第597章 是人是鬼

朱栩一直都对这位小姑娘感到好奇,这会儿就更好奇了。

李镖头见王琼玉不说话,迟疑着道:“回皇上,她很早就被家里人卖了,一直在我镖局里做事,月钱不少, 日子过得不错。”

王琼玉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朱栩若有所思,显然是隐私,他没有追问,轻叹一声,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过了一阵子,朱栩才看向李镖头,李定国等人, 笑着道“你们是不是好奇朕为什么会提前出宫,还瞒着满朝文武?”

这个是李镖头,李定国等人心中疑惑的,都直直的看着朱栩。

朱栩笑了笑,道:“理由很多,都很重要。简单来说吧,第一呢,朝廷要有大动作了,朕不能留在京里,否则会碍事。第二个,这一趟有很多事情要解决,从南到北,需要朕亲自出面才行。第三嘛,就是朕无聊了。”

几人听着前面还若有所思, 听到第三就一愣。

朱栩盘坐起来, 看着几人笑道:“你们一定很奇怪……这么说吧, 朕出生在宫里,长在宫里, 做了皇帝还是在宫里, 就好比笼中鸟,朕能接触到的人除了宫里的,就是外廷的那些大人们,朕出宫的次数比你们押镖的次数还要少,更别说出京城了……”

众人皱了皱眉,这个理由听着挺可怜,可皇帝不就应该待在宫里吗?

朱栩从地上拿起两颗式子在手里掂量着,一会儿之后又笑着道:“当然了,这是私心,公心嘛,就是政改已经确立,朕想要看看实际执行情况与结果,不怕你们笑话,朕对着天下的了解还不如你们,因为朕看的都是奏本,一道道花团锦簇的文章,百姓疾苦这些,朕是完全体会不到,不曾了解的……”

“你们不知道,朕的那些大人们,现在越来越抱团,总是想方设法的糊弄朕,一个个的奏本越来越相似,现在还好些,过这么个一两年,朕都担心他们不想人朕看到的,朕肯定看不到,所以乘着还有能力,朕先出来走走,看看,免得日后出不了宫……”

五个人都说不出话来,皇帝的话听着有些可怜,可里面也蕴藏着风险,谁都不敢随意的插上一句半句。

朱栩也就是有些闷了,找人说说话,话到了这里就戛然而止,转移道:“话说回来,朕要是不出宫,不经历这么一遭,怎么会知道,天下还有这么怨恨朕,非要杀之很快的人?这些啊,在奏本里是永远看不到的……”

朱栩絮絮叨叨的说了一会儿,无非发泄一下情绪,一些说辞好借着几人的口传回京城,敲打也好,阐述心意也罢,都是一种婉转,且更有成效的交流。

今天过后,怕是悄然出京的消息再也瞒不住,全天下都要知道了。

天色渐渐黑下来,车队,五百骑兵都已经开始做饭,朱栩看着身前几人,摆了摆手道“都去吧。”

“是。”陈虎啸,李镖头等四人起身离开,心里异常,无法言喻。

他们都没有想到,高高在上,至尊贵胄的皇帝的生活居然是这样!

曹变蛟没有动,他跟着朱栩很久,知道刚才那些可能是原因,但背后一定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原因!

朱栩转头看了他,好似看穿了他,微微一笑道“这些都是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朕没说,就是今年以来,朕在皇宫里总是不安心,不时的想要出去,有些时候甚至都不好控制,后来朕左思右想,发现是一种不安全感,朕在宫里感觉不安全……”

曹化淳脸色变了变,联想到刚才的事情,猛的单膝跪地沉色道:“请皇上下旨,臣带兵平叛!”

朱栩摇了摇头,笑道:“这种危机感也不是来自有人要谋逆,而是朕的改革触动越来越大,引起的反对者会越来越多,让朕联想起了很久以前一个异常真实的梦境,因此令心里不安,有那么一丝丝恐惧……”

曹变蛟还是不明所以,只能跪在那里。

朱栩起身,扶他起来,道:“这件事先别对外面说,明天我们直奔天.津卫,然后掉头从大运河前往山东,再顺河南下,你让锦衣卫做好准备,天.津,登.州各出两条船,骑兵在岸上护卫……”

“遵旨。”曹变蛟抬手道。

朱栩点头,目光再次看向京城方向,用不了多久京城就会知道消息,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

“乱吧乱吧,朕不走,你们还乱不起来……”

朱栩眯着眼,嘴角带着淡淡笑容。

天色慢慢黑了,朱栩一群人都坐在一起,有他在个个都格外拘束,他暗自摇头,还不如被李定国挤兑舒服,早早的就上了马车休息。

黑色夜空中,一只只信鸽从四面八方飞起,然后齐齐涌入京城。

朱栩躺在厢璧上,眯着眼打盹。

不知道过了多久,曹变蛟将一封密奏递给他,然后恭敬的退下。

朱栩有些疑惑的摊开,然后就知道曹变蛟为什么这么谨慎,避嫌的主动退下了。

只有简单的十一个字:‘信王称病,欲缓就藩,请圣裁’。

“皇兄啊皇兄啊,你要朕拿你怎么办才好啊……”

朱栩有些无奈的感叹,朱由检说是‘欲缓’,实际上就是赖在京城不走。

到了这个时候,不止是他,朝臣也不会允许他留京的,对待宗室朝臣们一向警惕,信王又特殊,断然没有可以长留京师的说法。

朱栩心底也是希望朱由检能早早离开,避开旋涡,台.湾百废待兴,刚刚设置没多久,说不定他可以在那里大展拳脚,实现平生夙愿。

朱由检却不知道,这个时候上这道奏本,等于是他的催命符,即便朱栩无意动他,朝臣们也会想尽办法驱赶他离开,真到了撕破脸的程度,别说六部,内阁都不能坐视不理,会采取一些非常手段。

比如强制送离,甚至是论罪削爵下狱!

朱栩看着这道密信久久不言,朱由检……与那帮人有没有关系?

按照大明祖制,如果他无子嗣突然驾崩,光宗这一脉,也唯有朱由检有子,继位的将会是朱由检的长子!

“局势有些复杂啊……”

朱栩揉了揉眉心,随着改革的深入,各种问题都暴露出来,‘得罪’的人与势力越来越多,交错复杂,难以分辨。

矛盾挣扎!

朱栩不想朱由检死,想要他离开,可朱由检打定主意要留下,背后还有些事情没有查清楚又不能放他走。

好半晌,朱栩双眼蓦然一定,自语道:“你既然要留下,就应该知道留下要面对什么,朕就看看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今天不修仙,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598章 已经不同了

“曹变蛟,传信给司礼监,拟旨,准信王在京养病,什么时候养好了什么再就藩。”

朱栩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平静异常。

曹变蛟抬头看着马车, 道:“遵旨。”

他神色有些复杂,信王这个时候留在京城,让事情更加的不可预测了。

陈虎啸,李镖头等人离的马车不算远,都听到了朱栩平等的声音,三个‘普通人’都能预感到其中的不寻常。

在隐秘的村落里,铜面具带着人,飞速的转移,更是一把大火将村子给烧了个干净。

一个铜面具被曹变蛟的暴雨梨花针射中救不回来, 另一个胸口都是染血的白布包裹,阴沉着双目道:“狗皇帝真是命大,再想有下次机会根本不可能了!”

领头的铜面具伤势较小,目中也尽是不甘,咬牙切齿道“我也没有料到,狗皇帝这么贪生怕死,还有骑兵在暗中护卫。想杀他是没有可能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转移族人,以图大事!”

边上的铜面具悔恨不已,恨声道“一定还会有机会的!狗皇帝不是要巡游江南吗?在江南,一定还有别的地方可以杀死狗皇帝!”

领头的面具人目光微动,点头道:“你说的对,反正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我们先行南下准备, 在江南, 我们有的是办法摸清狗皇帝的一举一动,再找机会!”

“好!”另一个面具人冷笑一声, 道:“这一次, 我们一定会杀死狗皇帝,给天下人报仇!”

领头的面具人看着村子里的大火,眼神冷冷闪烁,道“京城那边我已经派人通知了,让他们暂时按耐住,让狗皇帝安心南下。”

“嗯,狗皇帝除非一直有重兵保护,否则就要面临源源不断的刺杀!”另一个面具人快意道。

两人又说了几句,飞快打马,消失在黑色里。

天色蒙蒙亮,毕自严终于得到消息,从床上匆匆爬起来,神色带着一丝难掩的惊慌。

“老爷,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毕夫人看着穿好衣服,就要出门的毕自严急声道。

毕自严神色忧虑,心里更担忧。

皇帝不按常理出牌,不知道会引起多大、不可预测的后果,这才一天就遇到刺杀,要是真有三长两短,整个大明都将陷入难以预料的危机!

“你睡吧,我出去一趟。”毕自严皱着眉,说着就拉开门,大步的走出去。

刚刚走到门口,一个中年人就快步走来,道:“大人这是要去哪里?”

毕自严看着这个西席先生,稍作犹豫,耐着性子道:“皇上已经提前出宫,我现在去傅府,见傅昌宗。”

西席先生神色从容,给人一种智珠在握的感觉,微笑道“大人是内阁次辅,有什么事情直接召见即可,哪有大半夜上门的道理?”

毕自严既然停下来,也就顺势定了定心神,摇头道:“傅昌宗是谁你清楚,皇上提前出京,那个‘应急衙门’被魏忠贤掌控,手持尚方宝剑,有着大义在前,本官的话他未必在意。不过,绝不能任由他胡来,现在能压制住魏忠贤的,整个京城也唯有傅昌宗。”

西席神色镇定,道:“大人如何确定傅尚书能压制魏忠贤?如何确定他会出面呢?皇上提前离京,别人或许不知道,傅尚书未必。”

毕自严眼神微变,想起了白天傅昌宗的异样,若有所悟的道:“傅昌宗应该是知道了,不过魏忠贤的动作必须要控制住,一旦超出内阁能够处置的范围,整个北直隶都会彻底混乱……”

西席看着毕自严,沉吟道:“大人,内阁以及六部尚书都是希望朝局稳定,逐步推进新政革新,只是,这未必是皇上的意思。”

毕自严与朱栩接触很多,对他的想法自然有些了解,可还是困惑,看着这西席道:“新政是皇上一手推动,逐步建立的,照理来说,皇上应该明白形势,当前需要稳定才是最重要,可为什么皇上还要用魏忠贤,做出这么激烈,破坏大局的事情,本官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西席微笑,道:“怕不止是大人,朝堂上除去傅尚书,其他人都很困惑吧?”

“除去傅昌宗?”毕自严神色思忖,点头道:“傅昌宗确实胸有成竹,可从未说过什么,你能推测出多少?”

西席微微低头,旋即道:“当今皇上,乃是直追太祖太宗的雄主,胸中的韬略外人难以揣度,他的想法要是不说出来,他人很难理解,往往都是事过很久,才能从中看出一些蛛丝马迹,以此推断出全貌。虽说这次启用‘应急衙门’是因为有乡绅与建奴细作,匪寇勾结,可也没有必要动用魏忠贤,一旦开始了那就说明皇上是早有谋算,绝不是盛怒之举。”

毕自严会意,道:“皇上目光长远,非我等可及,这点小事情虽然会生气,不至于失去理智,确实应该是早有计划,只是,这计划……到底是什么?”

西席面露一丝不解,道“不管是‘士绅纳税’,还是丈量田亩,重登户籍,无非就是遏制土地兼并,增加朝廷赋税,虽然困难重重,可只要按部就班,慢慢来还是能做到,皇上启用魏忠贤,肯定后面还隐藏更大的目的,只是我们都没有察觉。”

毕自严这会儿也不着急去见傅昌宗了,面露思索的道:“朝局,国势都日趋稳定,外患也都微不足道,新政开启,一切都在向好,皇上到底有什么目的……”

西席看向毕自严,神色微沉的道:“其中之一,应当是清理阉党,魏忠贤这次之后肯定会消失,朝堂上的阉党会彻底被清除。其二,是皇上做事的习惯,往往都急于求成,北直隶的动静越大,给天下震慑也越多,新政推动就会更顺利。其三,皇上可能有意打击现在的官绅窠臼,任用更多的寒门,平衡天下官吏大势。”

毕自严听着西席的三个推测,眉头微皱道:“这些肯定都不是皇上真正在意的目的,不论如何,还是要控制魏忠贤,不能任由他乱来,否则对新政将有着难以想象的影响,对朝局,国势都没有半点好处。”

西席看着毕自严,阻止道:“大人,既然是皇上谋划已久的事情,最好不要去阻止,即便想阻止,大人觉得能阻止得了吗?哪怕是傅尚书,也未必能制得住魏忠贤。更何况,魏忠贤不是傻子,他不会一点都没有察觉。”

毕自严脸色微变,道“你是说,魏忠贤也知道这件事之后,皇上会清算阉党?”

西席神色笃定,道:“魏忠贤不傻,即便他看不出,他身边的那些人也肯定不会全然无所觉。”

毕自严脸色沉凝,接着变幻,而后变成深深的担忧。

魏忠贤是什么人,相信整个大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果他知道皇帝有意让他‘消失’,绝对不会甘心束手就擒,皇帝不在京城,京城就任由魏忠贤纵横,谁都无法相抗!

毕自严仿佛都已经看到了一片尸山血海在眼前,背景是偌大的京师,刺目的就是安静如深渊的紫禁城!

不行!

他必须要阻止,在魏忠贤没有动手之前控制住他!

毕自严是内阁左次辅,他手里能动用的权利已经很多,刑部,督政院,甚至是兵部的巡防营,只要他下定决心,就能抢先将魏忠贤下狱,阻止这一切!

西席看着毕自严的神色,大约的猜出了毕自严的心思,稍松思索便道:“大人不是崇祯初的老臣,对皇上,朝廷过去的了解不如孙阁老,傅尚书,周尚书等人,想必他们更早一些就猜到了,他们既然都不出声,就是默认了皇上的举动,大人即便开口,只怕从内阁到六部尚书,支持您的,不会超过两个人。”

“两个?”毕自严神色微沉,虽然他不争权夺利,可作为左次辅,‘等同于’首辅的阁臣,支持者居然只有两人!

西席点头,如数到来“一个是袁尚书,他是景正朝入朝,施政理念与大人相合,另一个是来阁老,出自江南,他不希望朝廷颁布‘士绅纳税’这一条,应该会支持大人,其他人都不会。户部尚书是傅昌宗,吏部尚书周应秋,兵部尚书申用懋,都是皇上的老臣,刑部尚书沈珣的态度应该与孙阁老相似,孙阁老不说话他不会开口支持。工部尚书徐大化,听说这位徐尚书最近频频拜访傅府,目的可想而知。”

毕自严一直认为对内阁,六部谈不上控制,至少能够稳住,今天听着西席的一席话才明白,看似稳定的朝局,实则内部也是纷扰不休,派系林立。他这个内阁次辅,根本没有掌握内阁以及六部,想要阻止皇帝的计划,控制魏忠贤,根本行不通!

“您也看出来了,”西席神色认真的道:“皇上对朝局的控制超乎想象,计划向来都是滴水不漏,缜密异常。这件事,大人还是置身事外为好,另外,这未尝不是皇上对朝臣的一个试探,内阁需要补充阁员,六部尚书必然出缺,到时候必然是新的局面,大人若想稳住朝局,必须要与皇上的意志一致,否则……信王就是下场!”

毕自严心里有不甘,神色默然。

这种不甘来至于多年的习惯,文臣的习惯。

文臣把控朝局,为了一件事可以与皇帝正面冲突,哪怕死都无所谓!

从很早以前,尤其是万历一朝,群臣团结一心,无往不利,特别是那件‘国本之争’,朝臣与皇帝对峙了十多年,死了几任首辅,十几个六部堂官依旧寸步不让,结果是朝臣们大胜,万历皇帝不得不退让,令福王出京就藩!

西席怎么会不知道毕自严的心情,再次道:“大人,已经不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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