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东瀛泄了

待到泰昌二十一年的七月底,除了北京周围最近的地方,各地首官们几乎都已经抵达京城。

万寿圣节虽说不大办,群臣却还是都上了贺表,皇帝也要赐宴。

这万寿圣节之前,却还有一桩献俘大典。

在泰昌二十年秋冬开始的旱季这一轮攻势之中,被大明稳扎稳打一步步围困的东吁王朝终于是在泰昌二十一年的三月被覆亡。阿那毕隆本欲死战,最终却被人擒住献东吁王都而交到朱常浩手上。捷报五月初入京,阿那毕隆七月中旬被枷送至京,随行的还有车里、八百大甸等外滇藩国之主。

自莽瑞体创此东吁以来,近百年间与大明数度交战。就云南而言,这东吁实有犯境害民之仇。

阿那毕隆自泰昌五年在位之始,也有兴兵之举,只不过当时被刘綎挫败,还送了刘綎一个彰勇侯的机遇,最终才得以转任后军都督府在北征时屡立大功而得授扶国公。

此次朱常浩遣缅安郡王为使献俘北京,自是要为西南格局彻底开个新篇。在非同寻常的大政会议之前,大明要正式册命缅甸以外其余外藩以国主了,再不是过去的三宣六尉。

奉天皇极殿之中,朱常洛却正跟另外一个老臣说话。

“这一路颠簸,也难为你有心了。”朱常洛看着面前白发苍苍的刘綎叹了一口气,“白山黑水间,你受了不少苦。”

刘綎老泪纵横:“老臣不苦。要不是陛下知遇之恩,老臣哪里有今日?”

堂堂扶国公,这是大明又一个永镇一方的国公。

建州女真虽被灭,但如今大明实际经略的地方还无法触及到更东面,重心也是往松嫩那个方向发展。

而兴凯湖一带是残余女真受册的渤海女真国,刘綎一直自成一体,镇守着大明辽东镇最东面的一个长白军民府。

岁月摧折,刘綎如今虽然虚岁只有六十四,却已经老态毕露。

这一世,没有了萨尔浒一战,他活到了现在。

而这一次他进京自不是来参加大政会议,只是来为皇帝贺寿,并且此后就准备长居京城,让儿子刘俊提前承袭他的扶国公之位。

同时还有另一个想法。

朱常洛也很清楚,听他这么说之后就道:“你这扶国公,虽然是朕能信重你,功劳却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海东省初设,渤海女真恭顺,长白军民府已初见成效,扶国公移镇海东,确实都能兼顾。朕信你儿子这些年已学了你的本事。”

“老臣叩谢天恩!陛下待老臣一家真是……”刘綎跪下大礼谢恩,不停地拿袖子擦眼泪,话都说不清楚了。

“怎的这多儿女态,刘将军。”

“老臣十多年没面圣了,如今一眨眼……”

朱常洛被他说得也很感慨,知道他这是放下了心事,从此就只是安度晚年了。

同时嘛,不免感慨自己也已经到了不惑之年。

确实一眨眼就很多年过去了。

“在京里住着也好,枢密院那里可以参谋一二,也能指点指点武学后辈。”朱常洛又笑起来,“过几日缅甸献俘,你随朕一同观礼。当年你正值壮年,要不是当时另有考量,这灭国之功却是你的。”

刘綎激动情绪过去了,此时幽幽说道:“东征也没老臣的份。”

朱常洛哑然失笑:“你都这把年纪了,真要把仗打遍啊?”

“是陛下关怀老臣,只是见猎心喜罢了,老臣已经知足了,并不曾请战。”

这边君臣正闲聊着,却见陈矩急匆匆地赶过来,脸上都是欢喜神色:“贺喜陛下!东瀛捷报,北路大军已攻入那东瀛京都。那东瀛僭皇已被擒住,算算日子下月就将靠泊泉州。”

朱常洛不由得站了起来:“你说什么?这么快?”

陈矩把捷报递给他,嘴里说着:“自伏波侯于那鸣门海峡单舰破阵、东洋舰队大败倭国水军后,倭贼士气大衰。又有归义毛辉元等将力战倭军先锋惨胜之、西凉侯率偏师攻克那倭国京都西面要津,那倭国先锋大军退守大阪以东,这才使得他们那京都门户大开。如今倭酋虽名曰关原决战,实则已尽弃半壁……”

他一边说,朱常洛一边在看。

鸣门海战是在去年底打的,捷报入京已是二月。

或许是沈有容只率一舰,擅战之将与最精锐将卒就如同身怀绝世宝剑的高手,反而打出了匪夷所思的效果来。

本就在武器装备方面有绝对差距,所凭恃的仅仅是本土作战的优势罢了。

然而毛利辉元一面是身处最前线要考虑自保,另一方面与德川家又有那么多仇,他这一“归义”,本土作战在熟悉地势方面的优势就少了很多。

而士气方面,似乎明显是被鸣门海战打垮了。

田乐的呈奏上说:毛利辉元、福岛正则等人为了明军北路大军的中军部队不在长门、周防等本州岛西部地方登陆,因此与倭军最西段先锋的一战确实是下了很大决心,最终也只是惨胜。

但这种情形说明他们是铁了心,一方面把自己麾下的兵力消耗了很多,另一方面则是用来交换他们原本藩领治下百姓不被掠夺过重,这才把明军主力登陆本州岛的地方打了下来,打得更靠近播磨、大阪。

麻承训那边就更不用说了。由于那分割山阴、山阳的山脉存在,麻承训所部最初登陆的石见、后来攻击的出云方向实力更弱小,而且支援不便。

他打了几仗之后,胆子就越来越大。拿下出云之后,他不是继续沿海边往东打,而是突袭了美作。这个地方是一个山间盆地,实在是从播磨前往出云方向的一个关要。拿下了那里之后,他既可以再去威胁播磨,也能继续分兵去攻打北面沿海的其余地方。

待到田乐当机立断命蒙古各部仆从兵先从那备后登陆往前清扫备中、备前之后,明军北路大军的主力则开始经船运直接到广岛平原集结。

再加上东洋舰队控制住纪伊水道之后,四国岛真成了孤岛,很快就投降。沈有容也不含糊,直接驱使他们派兵被东洋舰队“护航”着从播磨平原准备登陆。

战舰在海岸边,一字排开之后炮火足以覆盖两三里的范围。

这种阵势下,位于播磨的所谓御夷军本部再不敢于此决战。也不知是德川秀忠保存实力再行决战的命令,还是他们自己士气尽丧,因此直接撤到了德川秀忠所在的关原一带合兵一处。

连大阪这种城池也拱手相让。

朱常洛有些奇怪:虽然大阪城也修建于海边,但当初德川家康要铲灭丰田家时,他已经是幕府将军。兵力有绝对优势,打这大阪城也打了一冬一夏。明军虽然有火炮,攻城更强,但像这样不战而退又有多大意义?

而且京都弃守,幕府都没安排皇室东走以继续握有名分吗?竟让见到好处就快马先行的蒙古人生擒那后水尾“僭皇”于京都。

退得实在太快了些。

没多大一会,袁可立、孙承宗他们就都来到了御前。

“正巧扶国公也在,你们都参详参详,这战局什么情况?”

朱常洛有些凝重。按理来说如果有什么内情,田乐也会说清楚的。照之前的战略,不需要这么快,去年拿下九州之后先消化,麻承训所率偏师一是拿下石见银山开始掌握一个就近财源,另外则是监督归义的毛利辉元等人先行消耗倭军,东洋舰队则确保断绝幕府从水路来的支援——不论是兵力支援还是后勤支援。

现在这进展,着实太快了些。

袁可立和孙承宗等人都已经看过奏报了,想了想之后袁可立就说道:“臣以为,这不足为奇。”

“怎么讲?”

“倭寇之勇,若是嘉靖、隆庆、万历年间,还足以让官兵变色。然今非昔比,天兵武备精良、将士悍勇,倭国则名曰一统、内忧仍重。加之备战三年,一触即溃,地方倒戈,臣以为彼辈军心已溃。非不愿战也,实不能战也。”

孙承宗也这么认为:“水军不堪一击。陆上交战,西凉侯以一路偏师、孤立无援亦能势如破竹。待大军云集,正面决战,他们哪里有胜算?干脆一退数百里,半壁尽让。如此一来,田老太师此刻怕是为难了。蒙古精骑纵掠不已,大军再要往东,那东瀛京畿糜烂之地可不能不稳。”

朱常洛明白他的意思,却是说道:“其时只有元顺王率部先行纵掠,他们不擅攻城,何必连那京畿门户大阪也弃了?虽说之前德川家康是先逼丰臣秀赖拆了三道外墙,但他们备战数年,蒙古兵哪那么容易打下来。”

“陛下。”刘綎开了口,“臣以为,那倭酋不安好心。”

“你说。”

刘綎刚才还老迈不已的模样,此刻却又眉飞色舞起来,仿佛一谈到兵戈就兴奋:“那倭国国都、有名大城之中藏富多少?当时大军还不及进抵,只有骑兵先行。臣觉着,田老太师眼下只怕是头痛着,我大明官兵兴许快要和蒙古人吵起来了。”

“你是说……”朱常洛明白了过来,“功劳,财货?”

“正是。”刘綎咬了咬牙,“连臣想着都气恼,这天大功劳竟让仆兵得了。倭兵既是自行后撤,哪里会留下多少财货?但那时只有元顺王率部纵掠在前,虽然他们俘获都要经海船运回来,但可不好说有没有藏匿一些,以待将来徐徐转运。”

袁可立和孙承宗一同笑道:“扶国公高见。”

朱常洛叹道:“这是存人失地之策了,顺便再让敌人陷入分赃之乱?你们既然笑,那就是这事无需着紧了?”

“势已成。区区小伎俩,不足挂齿。有田老太师在,无需着紧。”

“朕倒不解了。”朱常洛很好奇,“幕府始终是受命为幕府的,他们连那皇室都不管,以后守土名分何在?”

孙承宗想了想之后说道:“臣恐怕那德川氏已经存了请降之心,准备划山而治。”

“怎么说?”

“打不过,本就只能降。”孙承宗侃侃而谈,“若说没有一战之心,那自然是不可能。但军心已丧,如今在关原不过做做样子。播磨大军撤退之举,就是已经不能也不敢正面决战。那僭皇在,他始终是必须奉命守土。不在了,他才好做大明之臣。而大军犹在,大明若想见好就收,兴许也能允他只得半壁。于他而言,反正过去也只有治下直领堪称其土。若能借此良机尽得半壁,反倒能一改旧制,受命为王。至于大义嘛……”

孙承宗笑起来:“听说那皇室已如乞丐般,饱腹之食都只能仰仗幕府,彼辈知什么大义?眼下这局面,非战之罪。以幕府手腕,我大明兵锋如此之利,他若能保住半壁,蒙古人劫掠在前,幕府反倒可能让他们那关东臣民都大松一口气。况且随便再拥立一人,更加牢靠。再不济,哀兵卧薪尝胆旧事而已。”

袁可立也说道:“倭寇害我大明百姓两百余年,如今天兵既至,生擒其僭皇。若大明沿途押送、告慰诸省百姓,已堪称报了诸多新仇旧恨。若大明仍要攻伐,他们士气虽丧、兵卒仍众,那也可收背水一战之效用。”

朱常洛经他们这么一理,心里也清楚了很多。

于是他笑了起来:“那就要让他算计落空了。也是,从未有外敌深入,在岛上是容易松懈,眼下局面他们从未遇到过。无论如何,现在可以先好好消化一下战果。他们若仍以为大明东征就只是为了打服他们,那就大错特错了。传旨东征将士,京都,不过如大明过去留都尔。江户才是首功,幕府一脉,才是倭酋。”

“善!”

“至于那皇室。”朱常洛冷笑着,“朕都要。枷传沿海诸省,先告慰一番殒命倭寇之英灵。德川秀忠若觉得这所谓万世一系后人极多,大可再拥立一个新人,那就都铲除干净!”

“陛下,那元顺王所部……”

朱常洛点了点头:“这一番大有所获,让他们带着收获先回来,也让北疆各部知道朕言而有信。幕府既然将东瀛半壁拱手相让,大明却将步步为营。接下来,先好好消化战果。他们兵力是没有损失太多,但以半壁产出继续供养这么多兵力,当然是更难。当初朝鲜一战他们想打就打,想退也退了。如今请降无门,朕倒想看看他怎么办。”

这样的战果固然有他们说的那些原因,但在朱常洛看来,实属正常。

嚷嚷武士道什么的,不过总是得天险庇佑,从来没有被打痛过。

但大明只要过了这天险,威武雄壮又强硬地进来了,就好比外表矜傲的姑娘什么都被褪去……

很容易就投降了。

(本章完)

第480章 煌明无止境(全书完)

既然要进京参会,朱由检当然是赶在万寿圣节之前抵京。

太子代天子南巡只巡到了山东,而后就在那里一直呆到现在。

如今推行新钱法最凶险的时候早已过去,太子都当三年知县了,回京陛见干脆就复了旨。

“先去见见你母后吧。”

朱常洛看着显得精明干练又沉稳了一些的儿子,心底是满意的,脸上却没有露出笑容。

他知道儿子此刻心里最在意的是两桩事,但他都不必此刻说,而且要问问卢象升和其他人。

见朱由检往坤宁宫那里去了,朱常洛才看着卢象升。

“这一路如何?”

作为天子门生,卢象升在皇帝面前得言传身教的时间并不长。

不过他本就天资上佳,如今既得到皇帝亲授学问,又历练了数年,气度愈发沉静。

“回陛下话。学生在南都时,徐部堂和宋提学都帮了学生不少……”

卢象升先开始简述这些年的经历。

他知道皇帝对他的两个期许,一是希望他懂得更多学问和人情世故,二是希望他发掘一些有志年轻同辈。

由于在南都呆的时间不算长,他很快就讲到了兖州府、腾县。

运河畔人来人往,卢象升作为朱由检的师爷,这两年多以来经历同样不少。

“……遑论殿下施政得失如何,学生以为,殿下如今已是精于县务、熟知一县民政细则了。”

卢象升以此结尾,朱常洛不置可否,而后问起另一件事:“太子呈禀的那三个女子……”

“……一是腾县小学校讲郎之女。殿下力主重办了孔氏旁支,随后于文教上用心不少。二是腾县一户农家之女,那时是县试,殿下于考院外得遇那女子送兄长赴考。三是一桩官司,那女子家中有夺产之争,为护其幼弟……”

朱常洛一边听着他说,一边对照着都知监那边查到的信息。

朱由检也马上就实岁二十了,确实已经可以大婚。

当然,三年里撩了三妹子,朱由检是很忐忑的。不过主动呈禀,并且带回京来让父母看看,这也是坦荡表现。

朱由检还关心另一点:“你实话告诉朕,太子除了这三个女子,还有没有……”

“那倒是洁身自好。”卢象升立即说道,“殿下自知轻重,并不敢逾矩。”

朱常洛点了点头:“那就好。”

说罢看着卢象升,而后露出了笑脸:“也难为你了。今年里,就把婚事办了吧。去见见润菱吧,她在养心殿。”

“……是。”

卢象升有点尴尬。

皇帝说什么难为他呢?

他比太子大两岁,这三年多当然也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但既已内定将成为皇帝的女婿,他虽然在外面有大把机会,却并不敢拈花惹草。

反倒是太子,虽然不敢逾矩做什么,却是一连有了三段良缘。

等朱常洛处理完了今天的事情回到坤宁宫,郭兰芝已经传见过那三个女子。

“如何?”

郭兰芝听他发问,颇有点埋怨地说:“陛下让太子做什么知县,如今如此草率有了缘分,却又不能因此误了那三个女子……”

“没一个你满意的?”

郭兰芝叹了一口气:“也就那县学讲郎之女礼数周全稳重些……”

“那就她吧。”

“……选立太子妃何等大事,陛下,由检胆子是太大了。”

“你都说恐怕误了别人。”朱常洛不以为意,“太子妃是要选立得人,不过由检能够敢作敢当,我倒不怪他,毕竟已经长大了。要在外面任事,难道让他一直做和尚?能守住最后一步,已算是他定力足够了。确实查过都是清白之身?”

这些事自然是皇后来安排。

那三个女子如今已然安置在太子东宫里。之前在腾县,她们仨都是侍女身份。而如果真要选为太子妃,朱由检是万万不敢先动她们的。若有了身孕,会是极大丑闻。如果不带入宫中,难道将来还留在民间?要带入宫中,毕竟要接受检查,看看是否完璧之身。

朱常洛倒有点佩服这小子与她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居然真就只是培养了感情。

除了那个因为父母病亡而出面为姐弟二人争夺家产的那个,另外两人都有长辈在。那农户人家还好,县学讲郎愿让女儿先为侍女……固然对方是太子,朱常洛却感觉这样有些不好。

不过大明对外戚也会有制度约束,朱常洛也只是觉得对方没有太过于坚持礼数方面的考虑——人之常情嘛,毕竟是太子。

事情就这样初步定下。诚如卢象升之前就猜测的一样,皇帝只怕还觉得这是一种考验。

当然了,朱常洛本身就会更加开明。

比如说他已经知道二柱子和王徵家的一个侄女正在眉来眼去的,那也没什么。

事情定下来了之后,朱常洛也不由得有些感慨。

一转眼,自己的儿子、女儿都要成婚了。

再过得两三年,就得做爷爷了吧?

就像他的血脉也进一步繁衍开来一样,他给大明带来的许多想法也在开花结果。

万寿圣节时,终究还是得到了大明全部地方的祝贺。贺表之外,哪一县州没有呈上贺礼?

虽然都是以地方感激天子爱民仁政的名义,但朱常洛也十分清楚:这也是一次大规模跑官。

这一次大政会议还将伴随着一次大换届。

能够在这几年新钱法推行过程之中成为地方首官,那都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跟随新政的人。此前就是首官、稳稳度过了这几年的,接下来当然应该升迁;之前不是现在的位置而被补为首官的,一样有期待。

目前地方上还有大量不在显位但高品的官员,他们都是可以挪的嘛。

该致仕的致仕,该去更不紧要位置的也可以去。

一届又一届,大明官场这二十余年来已经洗了一遍又一遍。天子在位持之以恒地推行新政,其结果就是二十年后庙堂上已经几乎都是“新党”了。

……

福建泉州,致远舰缓缓泊入码头。

它只是在此把俘虏放下,此后还要前往东洋舰队的军港船厂里做一次保养、维护。

沈有容没有回来,代沈有容押送东瀛僭皇回来的是平夷伯陈九祖。

他上了岸之后,把人移交给了福建省执政院。

从这一天开始,自然就是“巡回挨骂”。

朝野都知道,当今宰执叶向“厕生”就是因为倭患。

在大明开国以来两百多年的时间里,尽管有些时候不知是真倭寇还是假倭寇,但整个沿海都有不少人家与倭寇有着血海深仇。

如今,朝廷远征东瀛,终于是生擒了倭国国主。

寻常百姓也不知道这倭国国主早已没有实权,但既然确确实实是此前在位的东瀛僭皇,那就只当官兵已然大胜。

一方面于大明天威远播与有荣焉,另一方面则向这东瀛僭皇及其他俘虏出着多年来的恶气。

游街之外,自然是各地举办的祭奠仪式。

这样的仪式将从福建开始,经浙江、东都、江宁、淮扬而至山东,最终献俘于御前,由天子决断如何处置这些俘虏。

这一路,至少将用去三四个月。

陈九祖在致远舰抵达船厂,和邹瑾这个工程师院士确定了保养维护的时间点之后就轻车简从启程赴京。

他的心情很激动。

伏波侯沈有容率致远舰单舰赴会在鸣门大展神威固然功不可没,但他率领东洋舰队在小豆岛一举歼灭幕府直系的江户足轻水军也非常关键。

这一战之后,幕府的海上力量已经可以忽略。

尽管他们可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又造出一些战船来,但熟练的水手、精于海战的将卒则没那么容易训练出来。

况且他们的对手是大明。

如此一来,幕府的陆上主力就算没有损失惨重,却已经不足为虑了。

大明大可稳据东瀛西半土地,而从海上不断袭扰关东甚至直捣江户湾。

换句话说,东征已经可以称得上大局已定。

这次他回来,一是因为时间充裕,让致远舰好好保养一下再赴东瀛决战。二是御前受赏,同时要皇帝和朝廷拿主意:是不是就此于动议先册立藩国,以正名分。

他从南面回到大明,因为东瀛僭皇要从福建开始被游街。

而此刻的大沽港,从东瀛所得的第一批物资也随着一艘艘货船抵达了大明。

呈报则更早。

万寿圣节已过,诸相并大明银号的王衡都在御前。

“不意这东瀛居然殷实至此。”叶向高的表情颇为兴奋,“陛下,如今倭国不缺金银铜,但缺粮食布帛……”

“有了这批金银铜,铸币厂就暂时不愁了。”朱常洛也很开心,“我说希智怎么一直没有把这些运来,原来是在融炼成锭。”

其实不仅仅是这个。

东征,是大明和藩王、勋戚们一同出的钱。前期的军资、粮饷,于对马岛等候东洋舰队建成的三年里着实是一个不小的负担。就算有拓海团练洋行提前以贸易方式提供了帮助,大明的负担一样很大。

去年秋拿下九州岛和石见银山之后,按理来讲东征大军应该有所反哺了。

但一方面战事进展顺利,另一方面可能田乐也需要用当地搜刮到的财货来先行就地犒赏一轮以安将士之心,所以直到一年之后的今天,从东瀛俘获的财货才运抵大明。

当然不可能全部运过来,所幸大明需要的也不是那边其他的东西,金银铜最好。

这回,田乐一口气运来了黄金四十三万余两、白银六百三十七万余两,铜料也极多。

大明当然不能仅仅是白拿这些,至少不是白拿全部。

朱常洛要长期经营东瀛,就得给足够物资帮助他那一个堂弟和两个亲弟弟在那边站稳脚跟。

“除了一些勋戚可以启程过去之外,潞王和朕两个弟弟所请,卿等怎么看?”

方从哲先问的是袁可立:“依枢密使来看,此后战局将如何走?就此颁旨允其立国予以册立,那幕府军负隅顽抗之下,要鼎定东瀛还要多久?”

袁可立说道:“其胆已丧。希智公年高,如今官兵士气正盛,只要粮饷军资不成问题,一两年里足可扫平。反倒是倭酋所盼王师后方不稳,允其立国予以册立,可安上下民心。”

方从哲点了点头,而后就说道:“陛下,如今却有一难题。此前所议本州岛设一国,那九州岛、四国诸岛另设两国,二位郡王却有些不甘。”

“潞王家出力确实更多一些。”朱常洛一边思索一边说,“不过他们那本州岛也确实远大于另外两岛。潞王怎么说?”

“潞王年幼,不过谢表中所言,但听圣裁。”

朱常洛点了点头:“幕府来了这么一招,既然如今本州岛西半来得容易,那就让潞王早些安心吧。允以他们旧习关东关西为界,西本州设方壶国,东本州设蓬壶国,九州四国就设瀛洲国吧。常瀛年幼,他可以再等一等。”

如此一来,这东瀛倒真以海上三神山来命名了。

“那方壶王……”方从哲犹豫了一下,“臣担心他虽领旨,毕竟与此前允诺不同,朝鲜徙民也心有不甘……”

“那就让他们整编方壶军队,随军作战。此后所得,不必再进献上国,让他们多分一些。”朱常洛不容置疑,“分设三国,是让他们为大明牧守海疆。为长久计,均衡是最好。”

众人默默不语。

如今李太后早已逝去,皇帝也不用对潞王一脉过于宽厚了。

未来这方壶国主虽然不会说什么,但终究会心里念着原本该尽得本州之地的。然而南面、东面是皇帝两位亲弟左右钳制,他倒难以生出什么异心。

就这样也挺好。

“官产院也指导一下。”朱常洛则对王德完说道,“必欲征东瀛,与外滇道理一样。这两处地方虽然多灾,但矿藏不少。有了这两处,此后金银铜供应便不成问题。”

“臣明白。”

“大政会议上,要有大格局。”朱常洛对众臣说道,“如今大明虚疆初见轮廓,税制改革要多看到将来农、工、商之利。粮是根本,将来若有天灾,饱腹不能依赖苛政及藩国买粮。让农户能够有干劲,能够得水利之便精耕细作,这是大明稳定之基。从农民手上多征,不如让其流通,从粮商手上多征。商人逐利,虽应予以正视,允其通过官产院、工商部等衙参与国政,却应该肩负相应责任。”

时至此刻,朱常洛当初要想达到的“官绅一体纳粮、百业皆列朝堂”终于要通过税制改革来缓缓实现。

大明的虚疆已然勾勒出轮廓,他已经初步将西洋诸国拒之门外,以大明为宗主的东方世界将有一个巨大的内部经济圈,并且还能与西洋保持贸易往来。

随着东吁国主献俘于御前、东瀛那所谓万世一系被铲除,大明周围的藩国都将回到一定要经大明册命的时代,并在理藩院的主导下建立新型宗藩关系。

所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刚刚四十,儿子也开始了历练,大明的光芒越来越盛,暂时没有黯淡的迹象,反而正在照耀更大的大明。

路还很长,但大明已经有了博研院,有了格物致知论,有了一个更精密的教育体系。

最重要的是,文臣们还有一个更期盼的目标:终有一日,能够建立国之宪条,让天子与群臣的关系得到制度上的确立,每个臣子都能有一份分君之劝、国之实相的指望。

哪怕要成为天子同党。

话说回来,成就天下大同,也确确实实是注定将彪炳青史的无上功绩。

为此志,与天子同行有何不可?

大政会议前夕的朱常洛认真而细致,群臣都感受着皇帝对大明长远的感情。

细细想来,这种感情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年。

尽管泰昌朝已经取得如此文治武功,但他似乎仍不觉得这是他心目中的大明。

圣君如天授,帝心终如一。

他还将把大明带向何等境界?

(全书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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