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加担子

章越的一句‘臣附议’,在殿中仿佛是惊涛骇浪之中的一处小波澜而已。

不过即便如此,依旧是被上首的官家,王安石看在眼底。

官家还道,章越担心之前吴景弹劾的影响,升为待制都三个月了,仍顾虑良多不敢轻易在大起居中表态。如今则是总算迈出了第一步,这让他甚是感到欣慰。

章越此人什么都不错,但就是顾虑太多,太谨慎了,有时候自己得在后面催一催他,给他加加担子。

至于王安石则是反应平常,章越这一句‘臣附议’对于大局而言根本无足轻重,但在王安石的眼底对于他日后的仕途反而倒是显得至关重要了。

因王安石的坚持,薛向并没有被问罪。

数日之后,王安石陛见官家陈述,向薛向发难的张靖反被问罪,至于薛向反而被王安石举为江,淮等路发运使。

官家对此当然支持,但他又听闻王安石因此在中书里与唐介,赵忭二人屡次发生了冲突,有些担心。

官家对王安石问道:“苏轼的奏疏,相公如何看?”

王安石道:“建立学校并非一蹴而就之事,至于乡举德行而略文章,兼采誉望而罢封弥则可以缓之,但取消诗赋,改考经义却是刻不容缓。”

官家道:“朕打算让苏轼入三司条例司如何?”

王安石立即反对道:“陛下,苏轼与臣所学及议论皆异,不可任之,臣已打算荐苏轼为开封府推官。”

官家道:“真不可用吗?”

王安石道:“苏轼此人虽是高材,但所学不正,为世所用者甚少,为世所患者甚大,陛下不可不察也。”

官家点点头又问道:“那么章衡的奏疏想必卿也是看了,若荐之入三司条例司如何?”

章衡的奏疏王安石自也是看了。

句句合乎他的心意和观点。

不过王安石何等聪明人,一看章衡的文章便猜到可能是旁人帮他修改的,而且这个人多半是章越或陈襄。

否则王安石想不通,章衡身为士族子弟出身,怎么会反过头来大力鼓励兴办学校之事。这样的政见以往可是从未听他说过。

反而是陈襄,章越都有这么说过。

章衡非王安石所信任的人,如何肯轻易塞入三司条例司,但他之前拒绝了苏轼,故而倒是不好开口。

因此王安石道:“章衡是状元,经学文章具佳,因进言有功,可先擢其馆职,为陛下扈从,再安排他的差遣,以为朝廷进用之意。”

面对王安石的再次反对,官家还是接受了王安石的意见道:“那便不用他入三司条例司,便升作为集贤殿修撰吧!”

章衡的原馆职是直集贤院,一旦升为集贤殿修撰等于一下子站在了待制的门槛边上,下一步只有待制可以升迁。

而且章衡可以一口气至龙图阁待制,而非天章阁待制。

王安石觉得苏轼有一句话说得对极了,官家便是‘进人太急’,这简直是完全不按照次序用人。

就拿章越来说,官家登基才两年,已是升了两次官。

陈襄是如此,章越也是如此,章衡还是如此。

苏轼的上谏完全没有效果么,不过章衡是嘉祐二年的状元,仕途不出问题,他日升任待制也是迟早的事,王安石不用担心舆论对此有什么意见。

官家又与王安石商量道:“如今一个役法,一个科举,朝中已是议论如山,朕完全不能轻忽,不知哪一个可以先行?”

王安石道:“陛下,役法波及太广,要更改非一朝一夕可以议出,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在于科举学校。”

“天下的舆论和风俗多出于学校,学校不变则风俗不变,风俗不变则变法难成。”

官家道:“朕也早已经想到了,之前关于管勾国子监的人选,朕在心底熟思了许久,朕打算让章越兼管勾国子监,你看如何?”

朝廷重臣比如吕公著,韩维,吴充等人都是身兼数职的。

这也是宋朝官场的一大特色,旱得旱死,涝得涝死。

很多官员闲得蛋疼,没有事作,于是产生了一堆冗官。

但皇帝反而馆职出身(身边人)委以重任,许多官职重臣都是身兼数职的,忙得跟陀螺一般。

章越原先差遣是天章阁侍讲作为皇帝顾问,不时都要入宫扈从皇帝左右,而且身为待制还要参加五日一次的内殿起居,再兼管勾国子监……这可是加担子了。

王安石听说皇帝要任命章越判国子监有些顾虑与犹豫。

此刻但见官家悠悠然地叹了口气道:“吴充已是上疏与朕辞去谏院之职,他言他的儿子是卿的女婿,卿如今是参知政事,为了避嫌故解此职。”

官家言下之意,人家吴充因为你女婿的缘故辞了谏院之职,你王安石是不是也要补偿下他的女婿呢?

其实王安石想起前几日章越在薛向之事上对自己的维护,虽知道他是跟随吴充的脚步出班支持自己,但王安石觉得眼下至少章越不会反对自己。

王安石道:“陛下心中既已属意章越管勾国子监,那么臣如今也唯有赞同。”

王安石此言还是很勉强的,不过官家已是很高兴道:“章越随朕两年,屡有建言献策之功,但朕也不好一直用他在身边,这不是历事磨练人才之意。”

“相公以学校之任为重,朕是知道,如此便多提点他则个,看他是不是历事之才。”

王安石道:“章越绝对是历事之才,但臣担心他与苏轼一般与臣所论不合。”

“他人也罢了,若不听话,臣大可易之,但章越乃陛下私人,臣怕臣的话他听不进一句,若是易之,也怕陛下的面上不好看。”

官家闻言道:“诶,相公何出此言,新法之事为朕与相公之大计,章越若不听相公的吩咐,朕便责他,若是再不听,朕就免了他的职,如此相公可满意否?”

王安石有了官家这句话稍稍放心,然后道:“既是如此,臣便无话可说了。”

当日之后,朝廷立即颁布几条人事任命。

苏轼由判官告院改为开封府推官。

章衡升作集贤殿修撰。

至于章越则兼管勾国子监。

原判国子监的陈襄则升为知制诰。

章越的岳父吴充则卸谏院之职,改知审刑院。

(本章完)

第577章 酒宴

汴京清风楼外,停满了雕车锦马,官员的傔从们立在车马左右,等主人家往清风楼去时,他们便去一旁曲巷里买些吃食,或与街头那些暗娼们打笑。

清风楼的两三楼之上,都是衣冠满座,酒保将盘菜从肩端至手腕,大步地登上楼梯。

不少官员依在栏杆之上呼朋唤友,好不热闹。

倾述春闺女子幽怨的曲儿,依旧是如今汴京最时兴的曲调,从各个雅间之处传出。

在一个雅间内,章衡升迁便邀苏轼等同年好友来庆贺。

林希举盏道:“当初我等同年之间有公论,言子平之才为百年之间无人望其项背,如今看来真是应言了。”

曾巩笑道:“我记得这句话是子瞻说得吧。”

一旁苏轼笑道:“确实曾有此语。当年子平承度之的言语说是什么独占鳌头,我当时还道是度之将此话送给子平,后来哪知道是送给自己的。”

苏轼说完,众人都是笑了。

林希亦笑道:“他们叔侄好生无耻,竟是各包了一榜。”

章越笑道:“何止何止,还要加一个吾侄子正!一共便是三榜!”

众人大笑。

苏轼笑道:“如今度之两位侄儿一前一后,各托着他这作叔叔的,走到哪里都是颜面有光啊!”

众人都是笑骂。

众人喝了一顿大酒,都是十分快意。

说说笑笑中,章衡会了钞,众人一并走出雅间。

章越走到雅间正好看见一行人登楼,为首是吕惠卿,跟在他身后的分别是曾布,章惇以及五六名三司条例司的官员。

正是不够凑巧。

曾布看到了曾巩,不由默然。

曾布,吕惠卿,章惇三人都是嘉祐二年的进士,而且都在京师,但这一次章衡却没有邀请他们,多少有些尴尬。

即是避不过,章越倒是主动上前与吕惠卿打招呼。

吕惠卿见了章越也是笑着走来见礼,之后曾布等人也是纷纷见礼,唯独章惇倨傲地负手立在一旁。

吕惠卿笑道:“度之,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还未恭贺你管勾国子监呢。”

章越笑道:“不敢当,哪里比得上吉甫兄你如今,你可是贵人多忙,我平日想见伱一面都难。”

吕惠卿笑道:“度之莫要胡说,若是你,我吕惠卿便是百忙千忙都要抽空一见的。”

二人说了会场面话。

吕惠卿笑着对章衡等人道:“诸位,今日条例司里宴聚,不妨前来一叙。”

章衡笑道:“多谢吉甫兄,贵司之内酒宴我等不便前往。”

吕惠卿眼睛一转笑道:“子平这一次荣升,可是方才摆酒在此,怎么这一高升,便忘了咱们这些同年旧友?”

章越笑了笑吕惠卿真是厉害一下子便猜出了。而章衡不邀请他,令吕惠卿非常不满。

章越看了一眼曾布,他与曾巩二人兄弟各赴酒宴,当然自己与章惇也是老死不相往来。

如今嘉祐二年的进士们隐约分成了两个不同阵营。

听吕惠卿故意这么说,章衡则道:“吉甫如今是……”

眼见章衡正要与吕惠卿起冲突。

章越笑着走到二人中央,搭住二人的手道:“不过平常闲聚罢了,吉甫,改日我拉上子平到你府上赔罪你看如何?”

吕惠卿见章越给足了他面子,不满之意顿时烟消云散,笑道:“吕某不是小气之人,不过度之能前往,我必是倒履相迎。”

说完吕惠卿一招呼,众人别过。

章衡对章越道:“多亏度之阻拦,方才险些坏事。”

章衡明白如今吕惠卿深受天子与王安石信任,得罪他绝对没有好处。

章越从二楼楼梯走下来。眼见这些官员离开酒楼掌柜等人都是连忙相送,

章越走到门口恰好看见一人,于是对众人言道:“我看见一位熟人,你们等我一会。”

众人都是答允了。

几人走后,章越走到一楼一处酒桌旁。

一楼大厅与二三楼的雅间不同,这里坐着都是一般的酒客,没有朝廷官员会在大庭广众下喝酒,如此会失了身份。

而这里陪侍的歌妓也并非二三楼上的可比,多是临时来打酒座的。

章越如今看到哥哥章实与三五个闲人正在喝酒吹嘘。

“哥哥!”

章越这一声顿时令章实回过神来。

“三哥!”

章实大喜。

然后章实对左右言道:“这位便是我的兄弟如今……”

章实犹豫不知是否要说章越的身份。

章越笑着对数人道:“在下章越,如今任天章阁待制。”

众人都是恍然,又是欢喜,又是受宠若惊与章越见礼。

“早听闻章大郎君有位极得意的兄弟……如今总算得见了。”

“幸会,幸会。”章越笑道。

眼见章越要坐下来,章实不安地搓着手道:“这几位都是哥哥我在京中结交的朋友,如今在一起喝酒,也没正经事。度之你来此必是有应酬,不必为我耽搁功夫。”

章越看着章实又是高兴,又是忐忑的样子。

随着自己官位渐高,兄长在自己面前也是越来越多小心翼翼了,很多时候说话还要看着自己脸色。

“度之!”

眼见有人来唤,章越点了点头,当即举起酒盏来道:“也好,我就不多打搅了,但既是哥哥的朋友,也是我三郎朋友,日后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不敢当,不敢当!”

“咱们什么身份,怎么敢高攀。”

说完章越斟了酒,向他们一一敬过酒去,章实看着章越这般,高兴得不知说什么。

章越辞了章实来至清风楼,却见众人气氛有些微妙。

章越看着曾巩正阴沉着一张脸看着不远处,原来是苏轼正与一男子正在攀谈。

这男子背对着自己,章越一时没看见对方的脸问道:“子固兄此人是?”

曾巩道:“还能是谁,是蒋之奇也。”

曾巩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

蒋之奇正是与吴景,王陶一路,弹劾欧阳修的御史,此人也是嘉祐二年释褐。

曾巩受欧阳修之恩最重,故而对蒋之奇最是厌恶,但是苏轼方才见到蒋之奇却丝毫不厌恶,反而主动与他交谈。

但说来不仅是苏轼,三苏都是欧阳修提携的。

章越也是了解苏轼的,于是对曾巩解释道:“子瞻便是如此,天下无一人不是好人。他生平就没有记恨过谁,我也从未听到他说过任何一人的不是。”

曾巩听唇齿欲动,然后还是不说话,然后对众人道:“我先走一步了。”

说完曾巩便是离去。

章越看着灯火下与蒋之奇相聊正欢的苏轼,也不知说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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