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8章 朝阳

“呼……”

楚江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寒雾在空中弥漫着霜色。

她又一点一点地吞了回来,露在面具外的眼睛,在瞳孔之中,凝出一朵精致的雪花。

身上反而慢慢地回暖,开始有了人的体温。

“你的想法很危险。”她尽量客观地说。

“简直没有办法设计。”

“景国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原天神跪下了,天公城覆灭了,没有任何人、任何力量能够阻止他们报复,甚至那些霸国都不去触景国的霉头。”

“之前杀姬炎月,还是在她执行秘密任务、不能公开的时候,还有一真道吸引注意力,都直接导致了组织的覆灭。所有人差不多都死一遍。”

“上次在沧海你也说过,以我们的实力,哪怕一开始就明明白白地知道靖海计划是什么,也没有能力阻止。就算一头撞死在中古天路,也没办法影响它。”

秦广王早已经放弃对靖海计划的追溯了——根本也用不着再追溯。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靖海计划就是景国国相闾丘文月提出,景国皇帝姬凤洲亲自推动的计划,是中央帝国在沧海的重要尝试。佑国所发生的一切,只是那伟大宏图里不起眼的一处边角。

佑国某一座下城里某几个人的痛苦,连涟漪也算不上。

现在找谁报复呢?

靖海计划也失败了。

九子异兽全部枯竭。

闾丘文月虽然退任,修为倒转,但还是强真人,且一直在景国境内,根本没有杀她的可能。

或许该停下了!

难道还能把姬凤洲当目标吗?

很多亲历者觉得刻骨铭心的事情,已经根本没人记得。

“首领。”楚江王认真地道:“我不觉得你还应该记挂这件事。”

秦广王正坐在一张书桌前,穿一领儒衫,相当的有书生气质,手中执笔,正在……画符。

他在黄纸上专心地勾画着,头也不抬:“这只是一门生意。”

“这不是一个好生意。”楚江王道:“在当前这个阶段,但凡跟景国扯上关系的生意,无论对方出价多么昂贵,我们都应该拒绝。”

秦广王欣赏着自己所画的歪歪扭扭的血符,像在欣赏什么绝世美人,漫不经心地道:“有人曾经救了我一条命,那是这次任务的酬金。”

楚江王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有一万个拒绝的理由,被这一个就击碎。

……

“什么?让我们去救李卯!?”

十方鬼鉴之中,属于阎罗王的那一格里,没有被面具遮住的眼睛,非常清晰地瞪大了。

虽然他已经对秦广王献出所有,五体投地地表达忠诚。

在这一刻也不由得动摇。

他怀疑秦广王是不是想借刀杀人,趁机干掉他——按理说要干掉他也不用这么复杂啊。

景国摆明了拿李卯在钓鱼,且钓的是圣公、昭王、神侠这样的大人物。

地狱无门什么体量?也去掺和这件事?

哪怕加上新来的两位,所有阎罗绑一块,也挂不满这根巨大鱼钩!

作为一个活水不竭、蒸蒸日上的组织,地狱无门从来没有停止过纳新。

考虑到转轮王还在中央天牢里受折磨,没有明确死去,要招新的也就三个位置,宋帝王、卞城王、泰山王。

出于某种原因——据说是卞城王留下的那只宠物很严格——总之第六殿暂时空悬。

新鲜补充的是宋帝王和泰山王。

仵官王已经检验过了,都非常新鲜。

两位才加入组织不久的阎罗,第五任宋帝王和第五任泰山王,亦在此刻面面相觑。

他们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地狱无门统共建立还没几年,他们就已经是第五任……

这是奔着找死去啊。

新任的宋帝王语气严肃,给人一种刚正不阿的感觉:“您说的这个李卯……是我们知道的那个李卯吗?建天公城的那一个?”

他的真实身份,是东域弋国当代门面,年轻一代的第一高手,蔺劫。

借助星月原战争、伐夏战争,两次战争攫取的资粮,又有稷下学院进修的经历,去年九月才艰难地成就了神临。

跟那些绝世天骄不能比,但已经是弋国的骄傲。

更艰难的还在以后。

弋国最强的修士,也就是大将军阎颇,也才神临境,根本没办法给予太多指点。给了他也不敢听,阎将军早就没了洞真的指望,更可怕的是,阎将军自己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一步……

往前已经无路,尽弋国之资源,过往之积累,将他推举至此,已是极限。

他只能自己想办法。

星月原战争上,追随晏大公子作战的经历,给了他非常大的刺激。

他也想过把道元石当石子扔的富裕日子啊!

这世道,有背景的靠背景捡钱,没背景的只能拿命挣钱。

他这样有个国家供养的,已经算是很好,至少在超凡前期强过很多人,但到了高品,只能反过来被国家拖累。

国家于他已无所益,他于国家却已是所倚。

说个现实点的——他甚至都不敢轻易跟人动手,生怕受伤。一旦金躯受创,玉髓有失,只能自己躺在家里,慢慢恢复,耽误修行时间不说,极容易留下后遗症,损伤本源。治是治不起的,去齐国太医院治一次,差不多就要掏空国库。

手头拮据的超凡修士,多少会练一两手医疗道术,有点小问题自己就解决了。但术业有专攻,想要练到能治疗金躯玉髓的地步,所耗苦工也难计日月,更非有医道天分不可得。

要不然仁心馆和东王谷怎么一车车地赚元石呢!

对于蔺劫来说,选择并不多。

齐国最近没有战争,东海已经靖平,什么祸水、虞渊,一个比一个困难。

这些年风头正劲的地狱无门,就进入了他的视野。

做杀手没什么不好。

百业无贵贱。

名满天下的镇河真君,昔日还为博望侯门客呢。

顺便一提,朝闻道天宫他也参加了,没有考过——出题的忒不是东西,不想让过就直说,变着法儿的为难人!

剧匮的格局,比姜阁老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虽然出生在亲近法家、受三刑宫影响很深的弋国,但蔺劫非常不喜欢法家。

尤其是在他表达想去三刑宫进修的愿望,却被冷冰冰地拒绝之后。

什么法家圣地,不过如此。

还不是任人唯亲,一点都不公平?

退一万步说,不是法家门徒,没有学过法,就不能去法家圣地进修了吗?

他没办法,只能靠自己。

杀人放火宋帝王,国家栋梁蔺将军!

在地狱无门待得还挺开心的——做了几次任务,囊中逐渐丰盈——直到今天。

组织首领平时看着挺聪明,这次发哪门子疯?

他愿意拿命去拼,不愿意拿命去送。

他死死盯着发布任务的楚江王,但凡对方说个‘是’字,他立马去景国举报,领个悬赏得了。

考虑到景国人的傲慢,为了避免这段杀手经历被人知晓,或许应该转一道手,又或许……不知姜真君有没有兴趣铲除这个毒瘤呢?

楚江王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十方鬼鉴映照着制式面具下不同的眼睛,不同的眼睛里是相同的抗拒。大家都很清醒。

唯独从来不戴面具的秦广王,还像个清俊书生,在那里写写画画——如果佑国不是那样一个佑国,如果景国不曾在那里养龟,他或许真的是一个书生吧?在青崖书院,或者龙门书院。

“是你们知道的那个李卯。”楚江王道:“但我们的任务不是救李卯,只是让人以为我们是救李卯的人。”

“有什么区别呢?”平等王道:“我们这些人去救李卯,是必死的结果。让人以为我们是救李卯的人,也是必死的结果。”

虽然他是平等王,但和平等国一点关系都没有,也并不认可平等国的理想。甚至于他不觉得平等国那些人是有理想的。

不过是一群暴徒罢了。

地狱无门当然也是一群暴徒,但他们明码标价,清清楚楚,一手交钱一手杀人,不画饼,不立理想牌坊。

“区别很大。”楚江王似乎永远是冷静的:“第一,救李卯是不可能实现的任务,假装成救李卯的样子,却很容易实现。第二,真救李卯和假装救李卯,投入完全不同,选择也多了很多,你说后者也是必死的结果,我不同意。真刀真枪地砍杀,和远远地摇旗呐喊,风险是一样的吗?”

“第三,我现在不是说区别。我要说,我们完成任务后,逃脱的可能。我也不想死,秦广王也不想死,我们不会做必死的选择。”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你们觉得这件事情很危险,没有希望,当然是知道景国会在这件事情里做什么样的准备。但我要告诉大家的是——捕鲸的网,反而抓不住小虾米。诸位细想是不是这个道理。为圣公、昭王那等衍道强者准备的杀手锏,舍得对我们使用么?”

“姬玄贞特意杀进天公城,独独放走了一个伯鲁,景国人的目的是什么?无非是觉得杀一个伯鲁并不足够,想用伯鲁钓出更多的、更有分量平等国成员。”

楚江王道:“我们不是景国人的目标,不是么?”

“雇我们的人——我就直说了——平等国的目标是什么?他们是要救伯鲁的,但却先请到我们,无非是让我们放个烟雾,吸引景国人的注意力,景国人也一定能知道这一点。试问在平等国成员和我们之间,景国人会优先追杀谁呢?”

“我们跟景国之间没有仇恨,没有利益纠纷,我们只是纯粹的杀手组织。谁给钱,就为谁办事。这一点天下皆知。这一次景国和平等国博弈,我们只是路过,只是摇旗呐喊,壮壮声势,一有不对就离开,真的危险很大吗?”

“酬劳就很丰厚!”

她掰开了,揉碎了,一条条的分析。

本来毫无可能的事情,在她的分析下,仿佛真有了实现的机会。

“话是这么说……”第五任泰山王迟疑着道:“保不准景国那些准备收网的强者里,谁就心情不好呢?”

这位新来的阎罗真实身份楚江王还不知道,地狱无门纳新只看能力,别的什么都不管——只听秦广王说,似乎是个水族。

去年的治水大会之后,水族不似往常那么低调,好多水族高手都出来显示存在感,为族群争取更多的话语权,也更主动地融入这个时代。

毕竟是这样庞大的一个族群,神临强者还是很多的。很难锁定具体的身份。

楚江王道:“你出门随便逛一圈,也有可能遇到哪个强者心情不好。也有可能哪个可怜的人,遇到你心情不好。泰山王,那以后就不出门了吗?”

作为一个水族,跑出来做杀手,定然是有拼搏的理由。

这话正好戳中泰山王的心情。

他闭上嘴,不再反对。

直到楚江王说服了所有人,秦广王才放下描红的朱笔,满意地看了看咒符,面带微笑:“好了,就这样。”

忠诚的仵官王和都市王自然是不用说服的,无论秦广王布置什么任务,他们都会坚决地支持——甭管是不是真的付出行动,口头上的支持永远不会缺席。

救李卯算什么,就算尹观说要杀姬玄贞,他们也会大喊“首领英明”!

……

……

道历三九三零年,三月初五。

晨光很轻易地就撕碎了夜幕,天空没有几朵云彩。

看起来会是个好天气。

仇铁站在黄河边上,像一尊沉默的铁塔。手里握着一条准绳,平举在前,绳头便笔直地坠落,在水中飞速下探,惊退许多游鱼。

这是一件简单但细致的工作,不费什么神,但需要有足够的耐心。

长河汹涌,水位不断变化,淤泥或堆积或冲刷,河岸常有起伏。

作为景国敕封的“河官”,脚下虽已不是景国的领土,却也没谁敢拦路。

他需要算出这一年的全新的一百零八个水位点,然后挨个测量,以得出最准确的水位数据——他这边会算一遍,魏国龙虎坛东方师、龙门书院院长姚甫、黄河总管福允钦他们也会算一遍,四方相验无误,才是最后公开的数据。

根据去年治水大会的讨论结果,黄河之会仍会继续。

从水位来看,也就是这两年的时间了——距离上一届黄河之会,不会超过十三年。仍然在十年至十五年的范围内,符合过往规律。

这是个好消息,说明长河并没有太大的动荡。只要黄河之会顺利地开上一届,长河龙君身死的影响,就被彻底抹平了。

仇铁看着远方,远处的天马原,抬眼就能看到,殷孝恒停尸于彼——正是彼处泥沙被冲刷,造就了此处黄河河段。

但被长河冲刷的,何止是泥沙呢?

他作为河官,还要清理天马高原上不小心泄露的黄昏神意——旧时代的残留,是新时代的剧毒,泄露一点都遗祸无穷,遭殃的是两岸百姓。

殷孝恒的死,对所有景国人来说,都是晴天霹雳。

他也去天马原上看过一眼,守在那里的三位真君已经离开,但那里的一切都已经凝固了。他也在想,这件事情最终会如何收场。

太阳仿佛是在天马原后面升起的,是一种橘红色的辉煌。万万里的云霞,一点点地染开。

修身养性多年的仇铁,很喜欢这景色——

永恒的黄昏之后,是永远会升起的朝阳。

他的眼睛,也被晨曦晕染,晕红染金,是代表着希望的颜色。而后骨碌碌,从眼眶中滚出来!

仇铁的道躯骤然绷紧,但又在一瞬间瘫软。

他仿佛嗅到淡淡的烟草味道,隐隐知道有人靠近了。

可仅剩的那颗完好的眼珠,只看到一只飘在水面上的拨浪鼓,随波逐流,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那是大景帝国之河官,所见最后的景象。

第2409章 青山不埋骨

景国新任河官仇铁的尸体,放置在黄泥所堆积的高台上,仿观河台之形制,又与天马高原上的殷孝恒遥相呼应。

前一日在天京城公宣平等国为罪魁祸首、誓言诛灭的楼约,前来接收了这份礼物。

这无疑是巨大的挑衅。

来自平等国的报复,已经开始了。而竟如此强硬,如此激烈!

殷孝恒已经死了两天,天公城塌于昨日。

景国大索天下,极其狂妄地展示威严,根本无所顾忌,也无人敢撄其锋。

可是三月初五这一天,在长河之岸,黄河一侧,平等国正式对景国宣战!

今日堆尸高台,即是最后的“礼”。明日青山不埋骨,长河不涤魂,在哪里遇到景国人,就在哪里杀死景国人。

这是一封向整个现世公开的战书——

作为天公城被摧毁的后续报复,平等国从今日起,要杀尽景国所有落单在外的强者。

无论是真人,还是真君!

正在被追杀的李卯,平等国救不了,也不去救了,他们要和景国进行无休止的、对等的血腥猎杀!

每一个平等国成员的鲜血,都要用景国人的性命来偿还。

自平等国建立以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展示如此姿态。

血腥,暴烈,极端。

在过往的那些时候,无论其他人怎么看待,不管天下如何评说,平等国始终以理想者自居。

“渴饮阴沟之水,志在洗涤天下脏污。”是他们常常宣称的口号。

可以忍受痛苦,可以寄身暗渠,可以与这世上最阴暗的事物为伍,以此度过长夜,但志向高洁。

他们绝不自认,也绝不愿意被人看作一个纯粹的暴乱组织。

掀翻国家体制不是目的,“人人平等”才是理想。

在这中间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过程!

他们因为不同的原因,聚集到共同的理想之前。但作为“有志于平等者”,又有不同的达成理想的手段。

在平等国内部。

就算是三大首领,也并不认识所有人。

每一个加入组织的新人,只有通过十二护道人的推荐,再经由三位首领的考察,而后才能加入。

当然,三位首领也都有直接把人带进组织的权利。

每一位首领,基本上只了解自己考察过的那些——这当中可能昭王认识的人最多,因为他有独特的为人改容的神通手段,哪怕真君都看不出。很多平等国成员,需要遮掩自己的本来身份,都是去找他。所以昭王也确实是平等国三大首领里最忙碌的那一个。

比如圣公亲自收进组织的王未,就是昭王为其改容,而后圣公将他送进酆都鬼狱,同楚国做交易。

整个平等国也只有昭王和圣公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这种极度隐秘的机制,最大程度上保证了组织的生存,任何一个人被抓捕,都不会导致整个组织的覆亡。

“不必相识,不必相知”的理念,也导致平等国的行为并不完全统一。

故而在很多人的眼中,有很多种样子。

有人认为平等国代表了公平、正义、平等和真理,也有人认为它比最极端的邪教还要残酷、邪恶。

即便是三位首领,关于平等的答案、平等的实现,也都不是完全一致。更遑论其他的护道人。

比如昔日昭王在东域策划的齐国内乱、齐夏纷争,以凤仙张氏入局,其目的是为了挑起齐景战争,引发天下大乱,最终掀翻国家体制。

比如护道人李卯,钱塘君伯鲁,他抵达平等理想的方式,是在极特殊情况下、建立在陨仙林的“天公城”。

“天下大公,万类平等”,他高举这样的理想旗帜,第一次走在阳光之下,吸引志同道合者。

当然他们都失败了。

但无论哪种手段,哪种方法,都不包括纯粹的杀人。

杀人是手段,不是目的。

在抵达理想的道路上,如果必须有这一段经历,它才应该发生。

而今却只剩下杀戮了!

平等国所展示的,似乎是这个组织成立以来最疯狂的姿态。

最疯狂的时候,通常也是即将灭亡的时候。可是在它消亡之前,会在景国这尊巨人身上,撕咬出怎样的伤口呢?

放眼整个现世历史,还从来没有一个组织,敢这样站在景国面前。

就好像天公城的覆灭,并不是理想的穷途,反倒是解开了这头凶兽的枷锁。

那火炬被熄灭了,此后是长夜里不绝的鬼祟!

“真是……够劲啊!”

星月原的白玉京酒楼里,一个面容奇古、左眼有一处竖着的刀疤的壮年男子,正独坐九楼靠窗的位置,听着酒客们的议论纷纷——

自姜真君在此建楼立宅,星月原结束了长期以来的混乱局面,治安大好。星月原乃关键之地,白玉京酒楼天下知名,南来北往,东通西达,天下行商,皆从此过。

景国人、齐国人、牧国人、楚国人、法家、佛家、儒家、墨家……往来无忌,鱼龙混杂。

说这里是天底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也不算夸张了。

平等国清晨才奉上仇铁的尸体,下午这白玉京酒楼里的酒客们,就讨论上了。

这等消息,实在好饮。

面容奇古的壮年男子,身上还披着轻甲,久经沙场的气质根本遮掩不住,一看就不好惹。

他举起碗来,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意犹未尽。

消息虽然很好,但还可以更好。

酒虽然不重要,但也……

窗外投进来的天光,被突兀地遮了一下。

一位不速之客,坐在了他的对面。

“夏侯烈,你说什么够劲?”

来者点名道姓,十分直接。

让整个酒楼,都静了一霎。

再看此人,身长手长,有些病瘦的样子,不及夏侯烈那样血气旺盛。但眼神沉晦,有一种压抑得极深的、歇斯底里的疯劲儿。

他是景国荡邪军统帅,匡命。

荆国六护七卫,除皇室嫡系三军外,都是一方诸侯。

其中号为【骁骑】者,乃荆国左护军。

骁骑大都督夏侯烈,以身份而论,堪比宗王。抬眼看着眼前的人,呲牙一笑,举起旁边的酒坛来:“当然是说这酒,白玉京的好酒!”

说着为匡命也倒了一碗。

酒液如山泉,清澈的积在酒碗里。

匡命并不去喝,甚至不去看:“看起来确实是很烈!”

“两位客官可是对这酒不太满意?确实,它不太配得上二位的身份!”白掌柜今日客串跑堂,亲自端菜过来——是很有点锅香在的。白玉京酒楼名气越来越大,服务倒也没有原地踏步。

连玉婵虽然已证神临,在这种时候还是有些怯场,毕竟到店的是两位霸国军事统帅。尤其象国在景国面前向来是附庸的身份,可以说毫无话语权可言。

白掌柜则不同,跟着东家已是什么场面都见过了。这会还有心情推销:“小店全新推出证道酒!感镇河真君之道韵而生,得天道之造化,有气机之无穷——”

“我没带钱。”夏侯烈截断了他。

白掌柜笑容不改:“瞧您说的,您这样的贵客,小店是提供挂账服务的。”

“可以啊。”夏侯烈往前一努嘴:“挂他账上。”

“本人滴酒不沾!”匡命说。

“客官慢用!”白掌柜笑容满面地把菜放下,风度翩翩地转身走了。

夏侯烈对匡命笑道:“估计我下次过来,白掌柜就不会亲自给我上菜了。”

“你待他倒是宽容。”匡命意有所指地说。

向来以暴烈著称的夏侯大都督,今天已经笑了很多次。

“我对人才一向宽容!”夏侯烈笑着道:“他若肯来荆国,骁骑副督虚位以待!”

“我说夏侯都督怎么只身离国。”匡命道:“原是招揽人才来了!”

“左右无事,闲来逛逛!”夏侯烈看着匡命:“倒是你,堂堂八甲统帅,不好好待在景国,也出来瞎晃悠,被人杀了怎么办?现在外面多危险啊!”

荆国未来数十年的国策已定,基本不再外拓,全力备战神霄。

他们这些半军半王的军府领袖,也就相对自由,可以多分一点时间在修行上。

骁骑大都督咧开了嘴:“宗掌教还能去找镇河真君负责吗?”

“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匡命这时候也带笑,但笑起来比不笑更阴冷:“我和骁骑大都督坐在一起吃饭,我要是出了事,肯定是都督的责任呐。”

平等国的优势正在于此,他们是光脚的,他们可以永远蛰伏,只在杀戮的时候露头。景国作为中央帝国,却不可能永远龟缩在国境内,需要向诸天万界施加影响力。

平等国胆敢对景国宣战,就是想用不设限的血腥报复,逼景国对伯鲁放手。

让家大业大的,忍让撒泼打滚的。

但景国绝不可能在这时候妥协!

他们不仅要予平等国更残酷的镇压。

如楼约,如他匡命,也还一再地出来,显示存在。以表示平等国的威胁根本不具备力量。

当然,前提是做好了周全的准备。

“你说说你,我就吃个饭——”夏侯烈拿起筷子,抱怨道:“你说得多晦气。”

“晦气的事儿多了!”匡命面无表情:“不多这一件。”

夏侯烈看了看他的脸色,叹了一声:“仇铁这人我知道。”

“他已经卸甲归田,修身养性多年。因为忧心国事,才出来做些事情。因为靖天六友之死,才做了这个河官。”

“竟就这么被杀了。”

他一拍桌子:“这个世界还有公道可言吗?还有王法吗?”

酒楼中人纷纷侧目。

“小青羊”也在楼梯口探出一个机灵的脑门来。

夏侯烈大大咧咧地一摆手:“放心!不打架!纯聊天!”

褚幺眨了眨眼睛,以一种无害的姿态,慢慢举起一个果盘:“给两位贵客送一份应季的水果!”

他小跑上来,将果盘放好,又小跑着回去了。

夏侯烈看回匡命,义正辞严:“匡兄,只要景国一句话,荆国愿意替你们追责!”

“倒不必劳烦贵国。”匡命平静地道:“今天既然聊到这里,就顺便说一下,我们追查到了平等国护道人吴巳的真实身份,是你们荆国人。镜世台前去拿人的时候,希望贵国能予以配合。”

“好说。”夏侯烈非常干脆:“如在骁骑府,我让人绑了送过来。如在其它军府,我帮你去沟通!”

“夏侯大都督不问那人是谁?”匡命看着他。

“既然选择加入平等国,那就不是荆国人。”夏侯烈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你们不动手,我们也要动手。”

“如此说来……”匡命眸光微垂:“目前我们还在一条路上。”

“至少在这个时候,我们没有必要分开走。”夏侯烈吃了一颗树莓,染得嘴角带红:“我是说——等会我送你?”

“不用了。”匡命道:“我享受危险!”

夏侯烈很是为他着想:“平等国猖獗成这样,竟敢对堂堂中央帝国,发起同态杀戮。固然可恨,也需警醒。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情最可怕的是什么——不知道谁是平等国,所有人都可以是平等国。你们一定要小心!”

这的确是最危险的可能。

平等国现在一副狗急跳墙的样子,对景国所有人展开无差别报复。若有人在其中浑水摸鱼,平等国肯定也只会承认。

那时候才真叫风声鹤唳。

匡命的眼神危险起来:“谁都可以是平等国。假如荆国人是,景国人也能是,我是说假如!“

“那太丑陋了。何至于此?”夏侯烈手里的筷子始终没有放开,他看着楼下,那里有几条狗正在抢食。“我们毕竟是坐下来吃饭的人。”

“我视此为约定。”匡命达到了目的,也不浪费时间,站起身来:“那么夏侯大都督,用餐愉快。”

他转身下楼,在一楼恰好看到了避让不及的连玉婵。

“连敬之的女儿。”他看着面前这位面容精致的女子:“我记得你。”

连玉婵抿了抿唇:“见过匡帅。”

“我记得你们酒楼以前还有个叫林羡的,他已经回国去了。”匡命淡声道:“小国培养人才不易,那是个不忘本的。”

连玉婵沉默一会,还是道:“我想是人各有志吧。”

匡命看着她。

她倒是站定了,虽有很明显的紧张,但没有立即跪下。

不远处柜台后的白玉瑕,已经走了过来。

那个叫褚幺的少年最有意思,手居然搭上了剑柄!

匡命略想了想,最后只是一笑:“代我向姜真君问好。”

而便一脚踩进门外的天光里,直接离开了。

……

……

一个裹在黑袍里的身影,带着外间烈日的余温,挤进房间里来。

这是位于海门岛的一处酒楼,也兼着客栈的生意。

“春天还没结束,就已经这么热了,看来会是一个难熬的夏季!”楚江王走进来就抱怨。

“海上是要热一些。中古天路的崩塌,大概也有些影响。”尹观坐在已经搭建好的祭坛中央,看向楚江王,笑了笑:“行动就要开始了,你怎么过来了?”

“情况有了变化。”楚江王道:“计划要稍微调整一下。”

她递过一份手册:“我写了个册子,你看看。”

尹观接过册子,大略地扫了一下,便抬起眼睛:“拿所有同事的性命,来换我的周全,是不是稍微有那么一点残忍?”

楚江王平静地道:“只是一点细微的调整,我不会让他们察觉异常。”

“我当然相信你的能力。”尹观道:“且我相信,以你的布局手段,就算他们到时候察觉了,也来不及反抗。”

他微微一笑:“但——不予通过。”

“为什么?”楚江王不理解:“这次行动比你想象的更危险,你根本不知道景国到底下了怎样的决心!这些人的生死,对你重要吗?”

秦广王笑道:“我如果说重要,被我亲手杀掉的那些,肯定不能同意。被我抛弃的那些,更是做鬼都要来找我。”

楚江王静静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他却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地狱无门这么残酷,任务非常危险,我这个做首领的还无情无义,随时都会抛弃他们——却还是越来越壮大吗?”

他自己回答道:“因为我从不画饼,该给的一定给。我让他们卖命,我就给他们卖命的价格。”

“也因为在所有危险的任务里,我总站在最危险的地方,承担最危险的部分。”

“我都能活下来,一步步地变得更强。他们才觉得,他们也有希望。”

地狱无门的首领坐在那里,他在明朗的房间里微笑的时候,竟然有几分纯良的感觉,哪怕是身下那阴森的祭坛,也不能将他晦去:“若像你这么做,地狱无门就不存在了。”

“地狱无门存不存在,有什么紧要?”楚江王仍然不能理解:“你存在就够了。以后还可以有地狱一门,地狱二门,地狱三门。”

尹观一时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四处看了看这房间,微笑道:“这些年四处漂泊,在客栈住久了,有时候一个恍惚,竟也觉得像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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