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请再来为我们带路

“小女娃娃,你看我像耗子还是像人?还是像神仙?”

大灰耗子站起来高过了人的膝盖,像人一样走路,身子略微摇晃,走近了三花娘娘,笑嘻嘻的问道。

“我看你像耗子!”

女童一脸严肃的盯着它。

“你说什么?”

大灰耗子闻言顿时大怒,龇牙咧嘴。

“伱再说一遍我像什么!”

女童身着三色衣裳,面容白净,仍旧直直盯着他,并不因它的怒意而害怕,反而问道:“那你看我是像人还是像猫?”

与此同时,不再隐藏气味。

“什么?”

大灰耗子愣了一下,一吸鼻子。

竟是直到这时才闻到来自这名小女童身上的猫味。

“!”

耗子顿时大惊,抬眼一看。

女童也正直直的盯着它。

刹那之间,它的眼中好像已经不再是一名表情略有些严肃的女童,而是一只正在专心狩猎的猫。猫儿专心致志,自然没有多的表情。

耗子瞬间胆寒,一阵腿软。

“刷!”

没有别的犹豫,一扭身趴下去,四只脚飞快的拨动起来,想要逃离。

然后一只脚已经踩住了它的尾巴。

耗子慌忙又害怕,回头一看,踩住自己尾巴的正是那名小女童。

恍惚之间,它脑中浮现出的画面却是一只寻常猫儿按住了一只正要逃跑的寻常耗子的尾巴——没有别的,这幅画面实在太像太熟悉了,完全就是它记忆深处最害怕印象最深刻的模样。

“篷!”

耗子顿时炸开,化作一蓬灰烟。

像是一捧香灰洒在了空中。

只是这香灰却凝而不散,仿佛被风所托着,向上向远处飘去。

“嘶……”

小女童也深吸一口气,吐出烟气。

吐出的却是一阵黄烟。

黄烟虽是后吐,速度却要更快,迅速飞上天空,追上那阵缓慢飘荡的灰烟,二者刚一相碰,便互相纠缠融合。

“咕噜噜……”

一时空中的烟气像是沸腾了一般,陡然汹涌起来,一下子在空中鼓出一坨,一下子又猛地收缩,不住扭曲变化。

扭曲中传出尖利惊恐的叫声。

“吱吱!!”

像是里头有一个东西在挣扎。

直到又是“篷”的一声。

烟气凭空消散,一只大灰耗子从空中落了下来,摔到地上,晕头转向,却是连声喊道:

“饶命!大仙饶命!”

说着时间长,其实只有短短几息。

走在前面的矮瘦年轻人自然听见了这些动静,只是他却不敢回头看,生怕这些动静都是假的,或者这位先生无法在斗法中胜了那妖怪,自己贸然回头被妖怪看见,反倒会被记恨上,此后梦中患病。然而才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的动静便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甚至于过大的差异给了他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直到听见妖怪那尖锐刺耳的吱吱声,乃至惨呼求饶,他都有些怀疑是真是假。

终于忍不住,回头一看。

便见道人身边的女童手上提着一只和猫差不多大的大灰耗子,一脸镇定从容,甚至于提那只耗子的动作都显得很不一般——

她用手握着耗子的尾巴,倒着提着,任那只耗子如何挣扎,她也丝毫不动,不惧,没有任何神情波动。

像是人提了一捆菜那般自然。

紧接着她微微弯腰低头,用另一只手拨开自己的褡裢,竟将那只巨大的老鼠塞了进去。

顿时装得满满当当。

与此同时,旁边府邸也有人听见动静,将门打开了一条缝,有名仆从探出头来,胆战心惊的看向这边,也刚好看见这一幕。

两人一前一后,将女童的动作尽收眼底,都看到了各自眼中的震惊。

……

片刻之后,朱家府中。

朱家仆从看见女童将耗子精揣进褡裢之后,便回去禀报了家主,随即将道人一行连同带路的矮瘦年轻人都请入了府中。

仓促之间,朱家府上也没有什么可招待宋游的,好在后厨熬着一锅鸡汤,用的是好几年的老母鸡,于是连忙让后厨烫了三碗米缆来,用一个斗大的陶碗装着,再舀上一锅鸡汤,撒点葱花,连盐都不需要放,便是一碗香喷喷的鸡汤米缆了。

搭了道人的福,年轻人也得了一碗。

斗碗比头还大,米缆雪白,鸡汤也被熬得汤底发白,但油珠子又是金黄发亮,点缀一些翠绿的葱花,还有不少鸡肉,简单却又鲜美。

“吸溜……”

道人和女童都捧着碗吃着,哪怕是曾经不爱吃米面的三花娘娘,此时也吃得很香。

年轻人更是狼吞虎咽。

在这年头,寻常百姓也不好吃得上这么一顿。

吃完米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宋游心满意足,抬起头来,前边赫然坐着一名老者,几名中年人,都正盯着他们。

“多谢朱公招待了。”

“先生可吃得惯?”

“吃得惯,好吃得很。”

“今日也买不了菜了,没有别的招待先生,还请恕罪。”老者瞄了眼女童身上挎的褡裢,里头胀鼓鼓的,据说装的就是那只耗子,“也不知我们朱家是造了什么孽,住处才摊上这么只妖怪,吓得家中妇人娃儿都不敢出门,想了好些办法都没有将之除去,却没想到先生一来,轻轻松松就将之降伏了,真是神仙手段。”

“皆是童儿的功劳。”

“自然自然。”老者对着宋游身旁同样放下斗碗的女童拱手,又让下人捧来两块束腰蜂窝银,“此前因为妖怪过于猖狂,惹人忧心,老朽曾悬赏十两银钱要除此妖,后来增到二十两,既然先生助我朱家除了妖怪,自然该供给先生。”

这朱家倒也算有大户担当,明明是附近闹的妖怪,在鸡鸭坊几条巷子游荡,却说是替他朱家除了妖怪。

“那便多谢了。”

宋游也不客气,行礼道谢。

女童则立马接过了银钱。

老者这才问道:“不知两位是何方的修行高人,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呢?”

“我们从逸州灵泉县来,要往云州沼郡去。”

“沼郡?”

“沼郡纤凝,去过冬的。”

“纤凝县?那可还有九百里路。”老者稍微算了算,便向道人发出邀请,“先生要去纤凝也不必急于一时,现在虽然入了秋,但一来云都的冷热和纤凝相差不大,二来云都天气与逸州不同,起码要再等三个月后,天才会慢慢变冷,先生不急的话,不妨在寒舍小住一段时间,让我们展现一下地主之谊,好好招待先生,再走不迟。”

“太过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请先生务必留下!”

“我等游历天下,暂留云都,也少不了出去降妖除魔,一来进进出出恐会打扰到朱公一家歇息,多有不便,二来也怕朱公会担忧。”

老者闻言果然犹豫了。

几个中年人也面面相觑。

只是稍作思索,他们却还是坚持,想将道人留在府中。

道人笑了笑,没多坚持。

大晏的朱门大户向来有供养僧侣道人的传统,甚至有些大户人家修建宅邸时,会专门留一间房间,给僧侣或是道人住,然后定期将附近知名的或者相熟的僧侣道人请来家中,好吃好喝的款待,僧侣道人则负责念咒加持,亦或是为家中人答疑解惑,祈求平安。

在这年头,这种风气应该比之前更盛了。

这便又合了三花娘娘的意了——

省了一笔房钱不少饭钱。

“这只耗子精虽然在当地作乱,不过还没有害死过人,若是没有城隍庙也就罢了,如今城中已然修了城隍庙,在下捉了这只耗子,应该将之送到城隍庙去给城隍按律定罪责罚才是。”宋游抹了一把嘴巴,便站起来,“天要黑了,在下便先去城隍庙一趟。”

“老朽叫人带先生去!”

“不必了,在下这位朋友擅长带路。”宋游笑着回绝,“只请朱公替我照看好我家马儿便是。”

“一定一定!”

宋游与他行礼,便走出了朱府。

矮瘦年轻人自是跟随着他。

“米缆味道如何?”

宋游转头笑眯眯的看向他。

“好吃!太好吃了!”矮瘦年轻人说道,“小人上次吃肉还是上半年,更别说这满满一碗鸡汤了,真是人间美味啊!”

“还没请教足下尊敬大名。”

“王小满,家中排名第四,别的人都叫我王四。”

“王小满……”

宋游记下了这个名字,随即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总共十五枚,先将十枚递给他:“这是足下为我们带路来鸡鸭坊、指明朱府的工钱。”

随即将剩下五枚也放到他手上:“这是足下带我们去云都城隍庙的带路钱。”

“小人可没有带先生来朱府,是朱府的下人将先生请进去的,却搭着先生吃了一顿好饭,带先生去城隍庙本是应该做的,怎能再收钱?”

“这钱也是足下该拿的。”

宋游却是摇头笑着,边走边说。

太阳已经彻底落下了山,天边只剩渐变色的霞光,头顶的云则红得令人心醉,在别地难以见得的天气在这里却好似只是寻常,道人一边缓步走在又深又长的小巷中,一边说道:“这种带路的活儿,足下一天能接几单?”

“最多也就四五个。”

“城外的路足下可熟?”

“太熟了!”

“那便按五个算。”

“先生这是……”

“今天离去之后,请足下明日也来朱府找我们,再请足下带路,按天算钱。”

“……”

年轻人愣愣的,不明所以。

(本章完)

第597章 凡人与城隍庙

云都城隍庙,烟气缭绕。

宋游走到这里时,天已经黑了,天地间只有很微弱的光,霞光做了背景,建筑轮廓变得清晰,依稀能辨得出这里是一座新修的庙宇。

傍晚时候还有人来上过香,到现在还没烧完,在黑夜中亮着猩红的光点,不知是来祈求平安福气、还是被妖魔邪祟困扰来求城隍帮助的。

这时山上一个人也没有,唯有道人带着童儿,还有一名带路人,沿着石阶往上走。

道人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照例抬头看去,借着微光仔细辨认。

头顶写的正是“城隍庙”三个字。

两旁依旧有着门联。

右边写的是:

进来摸摸心头,不妨悔过迁善;

左边写的是:

出去行行好事,何用点烛烧香?

“……”

道人微微一笑,踏进了庙门。

纵使这里是城隍庙,可大晚上的,名叫王小满的年轻人也不愿独自一人待在外面,便跟在道人女童身后踏进去。

“呼……”

只见庙中原先明明昏暗一片,唯有一盏还不足豆大的长明灯点着光,堪堪照亮神台一角,可自己刚一走进去,就感觉里头神光大盛,像是那盏长明灯一下子炸开了一团不灼人的火光一样,虽不灼人,却刺眼睛,伴随着朦胧烟气,使得人的眼前一花。

等到视线恢复,带路人发现,自己所站之处已经完全不是自己记忆中的城隍庙模样了。

云都新修的城隍庙算不得小,供着一位城隍和两名武官显得十分空荡,外面还有当地社神的小庙,不过庙宇再大也不过只有一间宫殿,充其量是一间大一点的房间,加上神台神像等杂七杂八的东西后,也没有多少空余了。然而眼前的地方却分明是一个官署的大堂,唯有处理公文案卷之类的桌案椅子,神台神像全都消失无踪。

像是云都城的衙门。

同时刚才还昏昏暗暗的庙宇,如今已点起了明亮的灯火。

只是灯火似乎过于明亮了,亮得有些晃眼睛,又似乎这灯火本就不同寻常,本身就是花的,带路人怎么看也看不清楚。

灯光看不清楚,灯光映照下的人也看不清楚,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像是隔了一层湖水看人,水波还在不断晃荡,看得人有些头晕。

反倒是声音听来只是有些回音,勉强还能够辨认。

有一道灰白色的晃荡的人影站在自己前边,身旁还有一个矮一些的人影,也是在“水波”中不断晃荡,大概便是自己带过来的那两位了,可前边却还有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看步态像是正快速走来,竟微微躬身行礼。

“小神云都城隍邱正真,不知先生到来,有失远迎。”

“卑职谷司阳,见过先生。”

带路人听着顿时一惊。

“邱正真……”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城隍老爷的名字。

城隍老爷这等人物,不仅管辖云都妖鬼阴间之事,还贵为神灵,怎是他平常可以听得到名号的?

另一位听起来似乎是庙中的神官。

可此时两位神灵却异常恭敬。

随即又听前边传来道人的声音:

“宋游,有礼了。”

“早有听闻先生功绩。”

“城隍不必多礼,在下也只是今日刚到云都,刚好遇上一位妖怪,抓了它来,念及它还没有伤过人命,且修行不易,不好自己处理,便带过来交给邱城隍,请城隍依律处理。”

旁边更小的那道人影便一阵晃动,似乎是从褡裢里掏出了那只耗子。

带路人又听见了耗子的声音。

“吱吱……”

“饶命!饶命!”

“敢问先生,可是鸡鸭坊前些天来的那只鼠妖?”

“正是。”

“谷将军刚刚忙完手头上的事情,养好了伤,小神正欲请他去鸡鸭坊将这东西捉来呢,没想到劳烦先生大驾,真是惭愧。”

“本就是举手之劳,要是城隍真当先把它捉了去,我们还少得了一段缘分。”

“都是小神处事不力……”

“城隍初来乍到,香火没有吸足,脚跟还没站稳,便能让云都城中的妖鬼怪事少了大半,已经能算是功绩了。”

前方对谈的声音仍旧传来。

云都城隍对这耗子精也有些了解,又听道人给他说了一些这耗子精的所作所为,便请神官将之拿下,说这耗子只是侥幸成精,在墙中梁后听人说了一些神仙鬼话,信以为真,其实不懂修行,念它成精不易,要试着将它劝上正道,将功折罪,若是不行,就镇压于城隍庙下。

期间还说到自己。

云都城隍这么了不得的神仙,居然也客客气气的向那道人询问自己是谁。

道人则说只是带路的凡人。

在这个过程中,双方的态度却与带路人此前想的完全不一样。

不过此前也没想到会亲眼见到城隍。

以前他也见过道士、民间先生、巫师或神婆请神,与神交流之时,不是请神附在自己身上,便是借由一个木头人、草人或是纸人,又或者是香灰铜钱之类的别的媒介,得到一些启示,哪有真的把神叫过来显身的?

就算今日道人说要将这耗子精交给城隍发落,他也只以为是将之带到城隍庙,了不起烧一炷香什么的,哪曾想到,直接到了城隍的官署。

连带着他这凡人也沾了光,听着道人与神灵对谈。

只是二人的身影依旧模糊晃荡,看不清楚。

带路人消息灵通,厮混于云都市井,常听这些故事,猜测这大概就是别人常说的,自己八字不够硬,不配看神,所以即使沾了高人的光,侥幸进了传说中城隍老爷的官署,也不能看清神灵的真容。

只是不知会不会有别的福气好处,或者是折寿少了福气什么的?

“现在云都妖魔邪祟可多?”

“多亏谷将军与方将军,城中作乱的妖魔邪祟倒是除得差不多了,就算是没有除掉的,也想办法驱逐出城了,只是城外……却太大了,妖魔邪物也比小神原本想的要多很多,不少都有些道行,两位将军还未吸足香火,出城之后神力又有衰减,即使两人协力,也很难祛除。”

“城隍不必自责,这也正常。”道人笑着说道,“我家两个童儿,一个三花娘娘,一个燕仙后人,都有除妖的本领,正欲出城除妖,便请城隍将城外那些格外凶恶的妖怪整理出来,列个名录,写好位置,从明天开始,我们便请这位王小哥带我们过去,一一除掉。对云都百姓,个中功绩都可算在城隍庙头上,好助城隍吸聚香火,早日站稳脚跟,造福于民。”

“多谢先生……”

带路人听到这里,这才知晓,原来是这么与自己有关。

隐隐感觉有目光投到了自己身上,又听云都城隍感叹自己福缘深厚,随即二人又聊了几句,这才互相躬身,似是在行礼道别。

带路人仍旧看不清楚。

甚至感觉有些头晕。

整个过程像是在做梦。

只看前方那模糊的城隍仍旧站在原地,道人则已转身,五官还是看不清,带路人也隐约知道,该是自己离去的时候了。可当他也转过身,准备跟着道人往外面走,走出这间官署,或是预想中可能有别的什么感觉,比如道人会拉自己一把之类的,但却什么也没有,甚至自己都没有走出这间官署的门,就见背后一暗,身边也一暗,像是谁吹灭了屋中的灯一样,整间屋子就黑暗了下来。

变得黑暗,也好似变得清晰。

等到眼睛适应了微光,这才发现,自己就站在城隍庙中,面前是门槛,身后是神台、神像还有堪堪照亮神台一角的长明灯。

城隍塑像坐在正中间,旁边两名武官神像,在豆火映照下,身姿模样半隐半现,像是居于夜空俯瞰地下的神灵。

“走吧……”

身边传来道人的声音。

道人的容貌也变得清晰。

“先生……”

“足下是凡人,既无修为,也无道行,本不可以随便进入城隍官署,进去之后,自然什么也看不清楚,这是正常的。”

“啊……”

带路人不知该说什么。

只迈着脚,随着道人跨出庙宇,被外面夜风一吹,一阵机灵,闻着不知身前身后来的线香味道,四周皆是昏暗且清晰的世界,对比之下,方才自己见到的那片明亮且模糊的官署更像是一场梦了。

简直像是半夜梦刚醒。

道人拄着竹杖,则已下了山。

身边的女童也回头来看他。

带路人不敢久留,连忙跟了上去。

“足下可害怕?”

“害怕什么?城隍爷爷?城隍爷爷是大善人,死后才当的城隍,是要保佑我们的,小人怎么会怕?”

“是独自一人归家。”

“独自一人……”

带路人扭着头,左右看了看。

城中已然彻底黑了下来,微光之下,每条街巷倒是都看得见,又都看不清,看不到头,和白天不太一样,这时的它们像是没有底的黑洞。

“小人跑快一点就是!”

“你倒不逞能。”

“不敢……”

带路人咽着口水,跟随道人。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城隍庙,心里隐隐有种感觉——

若是多年之后,自己将今夜的事讲给子孙后代或是别人家的小娃娃听,定会描述得无比真实,那些小娃娃听来,定会觉得无比奇妙。

眼前这位道人,则是真仙人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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