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4章 朕太难了

赵曙在吃宵夜。

随着小金库的不断膨胀,他也有些放松自己,今日吃个宵夜,明日定几套首饰什么的。

宵夜是一碗酒酿丸子,微甜,还有一点儿酒酿的微酸, 极为好吃。

丸子进嘴,张八年急匆匆的来了。

赵曙摆手,仔细品味着丸子。

软糯,加上酒酿醇厚的味道,让人不禁觉得这便是天下至美的美食。

清雅,却带着一丝野性。

好吃啊!

赵曙放下调羹, 淡淡的道:“说吧, 谁惹祸了。”

这个时间点除非是辽国或是西夏出兵了,否则不会有国事来打扰他。那么不用猜,多半是谁惹出事情来了。

张八年低头,“沈安今日坑了钟定……”

“哦!”

赵曙又舀了一勺酒酿丸子,然后细细的品着。

张八年嗅到了那股子香味,酒酿和糯米混合的味道,很是清雅。

味道不错啊!

他在想念自己屋里的那一坛子辣酱。

据闻是沈安亲自出手做的,时至今日,全天下能让他亲自出手的人,大抵不超过两只手。

“钟定借了不少钱,被坑了之后当即昏迷,被抬了回来,债主们顷刻登门,钟家上下哭哭啼啼的,恍如末日……”

“哦!”

赵曙放下调羹,心满意足的道:“食物再美,却不可尽兴, 否则痴肥……人亦是如此, 做事当留余地, 大宋开国百年, 养了一群猪!”

这个尖刻的官家啊!

张八年低头。

“外界说什么杯酒释兵权,不过是钱财诱惑加上大军压阵罢了。”赵曙讥笑道:“太祖皇帝要天下平稳,所以做个模样出来,否则那些人哪里会有好结果,开国……开国倒下了无数对手,可最后倒下的多半是那些功臣。”

汉朝就是如此,以后的大明也是如此……

张八年的背上冒汗了。

“当年的荣华富贵至今百年了,够不够?嗯?”

张八年再低头。

他明白了官家的意思。

沈安此举没证据,就算是让包拯去查也查不出来。

而钟定倒霉对大宋有何坏处?

没有!

只有好处!

当权贵活成了祸害时,不是这个王朝要崩塌,就是有人要收拾他们。

明朝时,皇亲国戚权贵们活成了祸害,没人能收拾他们,最后还是一个驿卒出手,杀成了一座尸山,一洼血海。

而赵曙显然有收拾这些人的心思,不过不是那么急切。

所以沈安出手,他自然视而不见。

张八年知道了,刚想说赵顼也,高滔滔来了。

“官家怎地还在吃?”

高滔滔笑道:“好些衣裳都穿不得了。”

官家竟然胖的原先的衣裳都穿不得了?

张八年不禁瞥了一眼。

呃!

赵曙微微皱眉,有些恼火的道:“我吃得不多,为何发胖?”

说着他习惯性的摸了一颗大力丸,飞速剥开塞进嘴里。

张八年觉得官家是在自欺欺人。

大力丸他也吃过几日,结果那几日胃口大开,幸而他是怎么吃都是这副模样,否则鹰爪功定然会被废掉。

干瘦,是因为那全是紧实的肉,经过秘法苦练,药水浸泡之后,即可媲美钢铁,这才有了一爪镇汴梁的威名。

当然,这个威名只是皇城司内部的说法。

不过官家……

张八年飞速看了一眼,觉得确实是胖了。

“臣告退。”

他躬身倒退,赵曙伸手,“沈安的功劳有些多了,你可抓到了证据?”

这是要抹去一些。

张八年很膈应的道:“官家,臣失职了。”

赵曙皱眉:“罢了,那小子奸猾,想来是处心积虑要弄钟家,那是城外,论兵法你可不如他,所以非战之罪,去吧。”

张八年觉得很难堪。

回到皇城司时,他恼火的道:“先前为何没有发现那些骑兵的踪迹?”

手下们面面相觑,有人说道:“都知,那沈安用兵如神,当年他率军从北边回来,那可是一路被辽军围杀啊!那是多少辽军?”

“那是逃。”

张八年此刻深恨自己不懂兵法,否则今夜定然要拿住沈安的现行。

“此事我皇城司丢了人,不捞回来……以后怎么做事?”一个头目恼怒的道:“都知,查吧,直接查邙山军,好歹给沈安一个教训。”

张八年阴着脸道:“查,怎么查?军中传言沈安悍勇,邙山军更是悍不畏死,数次深入敌军腹地查探军情,屡次化险为夷……这便是沈安的倚仗……”

查了沈安的倚仗,他绝对会翻脸。

那头目说道:“都知,咱们的人去查沈安家,也未曾见他恼火啊!”

“蠢货!”

张八年淡淡的道:“那是他愿意让咱们查。”

头目心中骇然,“您的意思是说……若是他不愿意,咱们的人去了……”

他猛地挥手,如同当年在北方斩杀辽人时的那一刀。

张八年点头。

一阵夜风吹过,头目不禁打了个寒颤。

若是沈安愿意,皇城司的人摸进沈家就别想再出来。

不论兵法,就闻小种那个刺客在沈家待着,天下有几人能轻松进入沈家?

……

“发财了!”

回到家中后,两个儿子都很乖,毛豆在睡觉,芋头趴在小床边上也睡着了。

“刚才说是和弟弟玩耍,没几下就睡着了。”

杨卓雪见他回来,就起身准备把芋头抱回去,可沈安更快,过去轻巧的抱起芋头,边走边说道:“刚才出门捡了几车钱,看来某今年的财运不错啊!”

“几车钱?”

杨卓雪自然是不信的,于是去了前院。

庄老实正在和陈洛等人清点铜钱,整个前院都是麻袋。

这是去打劫了吗?

杨卓雪心中不安,等沈安洗澡出来后就问了。

“就是捡的。”

这个骗子!

骗子一觉睡到了天亮,然后精神抖擞的跑步。

吃完早饭,果果说今日要带芋头上街买东西,还扳着手指头数要买的那些小零碎。

她仰头求道:“哥哥,你也去吧。”

她有小金库,但每次跟着哥哥出门,想买什么都不用自己花钱,很欢乐啊!

沈安随口应了,果果见他答应的太快,就说道:“哥哥会哄人。”

“哄你是猪。”

果果眉开眼笑的去换衣裳,沈安站在屋檐下,看着周都督在洒扫,就问道:“最近读书如何?”

“还行。”

这是个老实孩子,周都督这个名字算是白瞎了。

“沈郡公!”

外面来了人,却是军士。

“沈郡公,大喜啊!”

呃!

沈安心中一喜,问道:“何事?”

“找到了一个从北方回来的人,说是两月没怎么吃菜蔬了,连炊饼都不吃,水果也不吃,就爱吃羊肉。”

卧槽!

这是家里有矿啊!

电光火石间,沈安想到了另一个方向,不禁欢喜的问道:“发病了?”

两月不吃菜蔬,不喝茶水,不得败血症那真是见鬼了。

军士点头,“军主说,后续如何,任凭您吩咐。”

“好事。”

沈安大喜,说道:“某先进宫报备。”

他弄了个豆芽,说是能让出海的人不生病,众人都是半信半疑,有人甚至说他是瞎扯淡。

哥有淡,但从来都不瞎扯!

“哥哥……”

果果换了衣裳,牵着芋头出来,可哥哥却跑了。

沈安的话回荡在果果的脑海中:“哄你是猪。”

……

一路进宫,赵曙见到他就喝道:“昨日你干的好事!”

昨夜他暗中计算了一下,很是纠结的发现沈安积累的功劳有些多,他担心这厮会去打断谁的腿,所以马上就镇压了一下。

“臣就是来请罪的。”

沈安很诚恳的认了错,“那钟定放话,说是让臣一家男的为奴,女的……臣咽不下这口气,否则就凭钟家那点产业,臣也看不上眼啊!”

他竟然承认了?

赵曙内疚了。

这个年轻人真是不错啊!

朕还在想着他会不承认,可他竟然进宫主动认罪。

这份忠心真是难得啊!

赵曙感动了。

“赏沈安的小儿子……叫做什么?”

感动加内疚的赵曙准备打开小金库。

陈忠珩说道:“叫做毛豆。”

赵曙笑道:“你那丈人就没有因为这个小名收拾你吗?”

沈安苦笑道:“有,臣的丈人直接送了一本千字文……”

“哈哈哈哈!”

赵曙不禁大笑了起来。

千字文是孩童的启蒙读物,杨继年送了这本启蒙读物,就是在暗示女婿没文化,赶紧重新回炉读书。

这对翁婿果然有趣啊!

赵曙心情大好,说道:“赏赐毛豆金锁一把,玉印一方……”

一连串的赏赐脱口而出,东西倒是其次,关键都是皇家御制,精细的不行,堪称是宝贝。

沈安谢恩,赵曙微笑道:“你的功劳所剩不多……”

这还是暗示,你最近老实些,别折腾。

“是。”

沈安很老实的道:“官家,水军找到了一个不吃菜蔬发病的病人,臣想用豆芽给他试试。”

若是成了,对于水军意义重大,对于出海的人更是意义重大……

这是什么?

这就是大功啊!

赵曙才将消磨了他一些功劳,可这厮眼瞅着又要立功了。

他一立功,朝中就会风声鹤唳……

刘展已经在家里躺着了,虽然韩琦亲口说刘展是自家被撞断了腿,可外界依旧不信。于是沈安跋扈,亲手打断了刘学士小腿的消息不胫而走,弹劾的奏疏马上雪片般的飞进了宫中,还有人在堵沈安,群情激昂的说要弄死他。

朕太难了啊!

(本章完)

第1345章 哄你是猪

陈庆是个商人,游走于北方到汴梁这一段。

他做的是牛羊生意,在北方收购牛羊,然后到汴梁贩卖。

不过是十数年间,他就因此而暴富,身家不菲。

儿子陈述十六岁, 最是活泼的年纪,就一个毛病,馋。

十六岁的年龄,那胃口仿佛是通往了另一个空间,怎么吃都吃不饱。

此次他带着陈述去北方,就是让他熟悉这条商路,熟悉那些生意伙伴。

陈述的表现还不错,跟着陈庆一路砍价、进货、交割……算是走了一遭。

但他却因此而发现了一种美食, 水煮羊肉。

“就是把羊丢在锅里煮,就放点姜,煮好了撒把盐撕着吃……说是美味。”

这个就是原汁原味,要好羊肉才能这么做。

“这一路他顿顿都这么吃……”

陈庆看着有些憔悴,圆润的脸上多了黯然之色,“让他吃些菜蔬就是不听,小人又……溺爱吧,舍不得呵斥。”

后世的孩子偏食,许多家长也无可奈何。

这是医馆,一个年轻人躺在床上,看着精神还不错。

沈安点点头,边上的郎中低声道:“还请沈郡公指示。”

这家医馆在汴梁的名气不小,在发现自家儿子不对劲后,陈庆就把他送了过来。

郎中正准备治疗,恰逢一个水军将领来这里看病,无意间看到了陈述手上的红点, 马上就想起了此次船队遭遇的那一拨病情。

于是这里就被水军接管了。

郎中本来很是害怕, 怕被这些武人给收拾了, 等沈安到来后, 害怕就变成了狂喜。

邙山神医的唯一传人,治病从不开药方,但每次出手都不同凡响。

只要能学到沈安的一点皮毛,郎中觉得自己就算是走大运了。

“手脚。”

沈安点头,郎中过去揭开薄被。

“有红点,这里看着像是淤血。”

秦臻走过去,把症状给沈安说了,“当时在海外时,兄弟们有的都开始拉稀了,拉的……”

一言难尽啊!

手脚有红点,这个是秦臻确认的坏血病初发症状。

“清热败毒!”

郎中很有几把刷子,诊脉之后,很快给出了意见,只是他一脸渴求的看着沈安,大有求夸赞肯定的意思。

沈安点头,很是严肃,可心中却慌得一批。

他想到了坏血病,但没想到怎么治疗。

豆芽能治疗?

不能。

他回身,门外站着张八年。

“如何?”

张八年才将吃了一次亏,这是来找茬的?

沈安说道:“确认了,两个月没怎么吃菜蔬和果子,全吃肉,于是就病了。”

张八年点头,稍后他自然会查证。

“怎么治疗?”

“给药。”

沈安觉得有些烦躁,“然后给豆芽果子菜蔬……”

“这不是豆芽的功劳。”

张八年严肃的道:“此刻某不想因公废私,但你得把豆芽的功效弄清楚……”

是啊!

沈安知道自己过于乐观了。

豆芽能预防维生素缺乏导致坏血病,能不能治疗沈安不知道。

“试一试吧。”

沈安深吸一口气,“弄几个罪不可赦的人犯……”

张八年看着他,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就点头道:“某刚才问过了水军的人,他们说一旦解决了此事,功德无量。某亲自去……”

这确实是功德无量的事,但张八年这个是什么意思?

沈安有些不解,“你去?”

“对,某不吃菜蔬,只吃肉,只吃炊饼……”

老张,你疯了不成?

沈安皱眉道:“这个病并无绝对治好的把握……”

坏血病应当是缺乏维C,而在这个时代,病人的救治更像是在碰运气。

张八年的眸子依旧深深的凹陷在眼眶里,看着就像是鬼火在闪烁。

“某无亲人,死后并无香火祭祀,死了就死了,若是不死,那便是得了大功德……”张八年虔诚的道:“若是有功德,只求神佛庇护,让某死后魂魄能到爹娘的身前……”

这一刻他的眼眶里竟然多了水光。

沈安被震撼了。

冷的和一块冰似的张八年,他冒险去测试坏血病,目的只是为了功德。

而他想用这个功德来换取什么?

死后能和爹娘团聚。

“此事你去建言,官家必然会同意,因为担心你舞弊,所以某会参加……”

张八年的语气很平静,“某欠你个人情。”

若是沈安捣乱,他也没办法。

“你……功德之说虚无缥缈……”

沈安觉得用那些该死的人去测试坏血病没问题,死了就是为大宋做贡献,他不会动容,可你张八年这是想干啥?

微笑突然出现在了这张八年冰山的脸上,“某当年……五岁吧,五岁时某就离开了爹娘……”

“那人说小时候割了才好,这一批要得就是小的,干净……”

“进了宫之后,某和那五个差不多大的孩子一起练武……泡药水……”

沈安不禁打个寒颤。

这是疯子啊!

“每日他就会呵斥我们,一直说什么帝王就是我们的爹娘,原先的爹娘都死了……”

“那些孩子渐渐忘记了自己的爹娘,他隔一阵子就会问一句爹娘是谁……”

这是洗脑,让你忘却原先的事情,全身心的把宫中当做是自己的家,把帝王当做是自己的天。

“每日都要喊官家万岁,每日都要听他说什么是官家给了我们性命,给了我们饭吃……没有官家,我们将永坠地狱……”

卧槽!

对一群五六岁的孩子说这些,太过分了吧?

沈安想起那个场景就觉得瘆的慌。

“后来……那几个孩子一个个都去了。”

张八年的眼中冷冰冰的,“那人说只能留一个,每日责罚,于是我们都必须要拼命……手指头破了又好,好了又破……有的受不了……消失了。”

那种痛苦一般人都受不了吧。

沈安觉得换了自己的话,多半会半夜一砖头把那人打晕,然后跑路。

可那是宫中啊!你一个孩子能跑哪去?

“最后只剩下了某一人,他才渐渐对某好了一些。”

“他对某赞不绝口,说某就是天生练这个的。后来他和人交谈,说某已经忘记了外面的人事,最是纯净,可……”

张八年看着远方,“可某一直都记得那个村子,一直都记得某的爹娘……那年……娘哭了……哭着看着某被带走……”

“某一直记得。最近几年,某经常做梦梦见娘……她一直在哭……”

张八年木然道,“某什么都记得,就是忘记了回家的路……”

忘记了回家的路,找不到自己的爹娘……

“某杀人太多,多的都数不清,死后多半是要下地狱……可某却想陪陪我娘再去。若是有了功德……说不定就能行……”

……

沈安随即就上了奏疏。

“用罪大恶极的人犯去测试此事……”

赵曙皱眉,“沈安说是用人犯分成两组,一组不吃菜蔬果子,不喝茶,只吃羊肉咸鱼和炊饼……一组吃这些之外,加豆芽,两月为期……”

“陛下,若是测试成了,有大用。”

“是有用。”上次沈安说过了,豆芽于水军有大用,可却没证实过。

“只是用人来试……”

赵曙有些犹豫。

这并不是他仁慈的缘故,而是影响太坏了。

韩琦说道:“陛下,那些人犯都是些死不足惜之辈,白白死了倒是便宜了他们……”

曾公亮补了一刀:“陛下,就臣所知道的几个人犯,杀人不眨眼不说,其中一人常年殴打自己的爹娘,最后把亲娘打死了……”

卧槽!

赵曙怒道:“该千刀万剐!”

那是爹娘啊!

生你养你的爹娘,竟然如此,真是死不足惜!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愉快的定下来了。

地方选在了一个

“陛下,张八年说担心有人弄手脚,准备进去监督。”

这个消息让赵曙有些意外,“他怎么监督?”

“说是跟着那些人不吃菜蔬果子……”

赵曙一怔,冷冷的道:“他疯了?”

来人说道:“他在外面跪着。”

赵曙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那个干瘦的身体上,不注意就会忽略。

“为何?”

张八年抬头,“此举有大功德,臣想要功德。”

赵曙的脸颊动了一下,“死都不怕?”

张八年是他目前最可信的武力依靠,若是死在里面,他找谁来顶替?

帝王做事,更多的是从利益角度出发,罕见例外。

“是。”

张八年冷冷的回答。

赵曙扬起手,张八年微微昂首,目光漠然。

啪!

干瘦的脑袋动了一下。

“滚!”

张八年起身告退。

“沈安的奏疏里说了,此事九死一生。”

“是,臣知道。”

赵曙冷眼看着他,“功德,伺候好了朕就是你的功德,不过你既然如此,那朕也不挽留,去吧。”

他的眸色冰冷,脑海里已经在想着等张八年死后,用谁接任皇城司都知的事儿。

帝王无情,如此对天下才是有情。

随后十余人就被封锁在了皇城外的一个院子里。

两边厢房各自住着八人,张八年就在左边……

“吃饭了……咸鱼炊饼……”

左边有人送饭来了。

而右边也是如此。

“吃饭了,咸鱼炊饼,还有豆芽了……”

……

第三更送上,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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