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恶犬

“重建高天原”

苏策眸光晦暗,将一大口烟气锁进肺中,良久之后,吐气开声,却不见半点白烟喷出。

“这场倾盆暴雨都淋了多少年了?这些倭寇就算有什么家底,也早就被浇了个通透稀烂,到现在才想起来要给自己撑把伞?”

苏策冷笑:“晚了!”

“确实是有些晚,但他们也没有其他路子可以选。”

鬼王达摊手笑道:“无论这些倭寇最终想不想捡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复国妄想,起码在把高天原建起来以后,他们能多一个藏身之处,也能多一条退路。”

“到那些破铜烂铁组成的铁盒子里去当孤魂野鬼,这算哪门子的退路?”

苏策满脸不屑道:“老子要是有天死了,那就一把火烧成灰,走的干净利落,绝不可能把自己上传进黄粱梦境。现实里面弄不赢别人,躲进黄粱梦境里难道就逃得出被人捏圆搓扁的下场?这种想法也太可笑了。”

“所以他们之所以如此迫切的想要重启高天原,恐怕也是为了让自己退进黄梁梦境之后,依旧还能有还手之力。”

“如果德川宏志他们真有这么单纯,那事情就简单了。等他们吭哧吭哧建好了高天原,老夫一口气把他们连锅端了就行。”

苏策眉头微蹙:“我现在担心的是这些倭寇别是给别人当了枪,咱们自己却还不自知,到时候傻乎乎的跟着入局,一旦踏进陷阱里就麻烦了。”

鬼王达面露惊骇,“您的意思是,他们的背后都还有一只推波助澜的黑手?”

“恐怕不止一只啊。”

苏策哼了一声,转身坐进一把圈椅,双眸微阖,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

“在第二次技术革新之中,朱明皇室举全国之力打造黄梁梦境,打的旗号是为了改变黎民百姓的生活,让天下共享帝国发展的福泽。”

“但明眼人都知道,他们是为了把统治的触手伸进百姓的脑子里,巩固自己的王道。三法司的‘大明律境’里那些不死不活的守律人,就是再明显不过的例子。”

“而且这其中,还有皇室卸磨杀驴的恶毒心思在里面。”

苏策语气平静道:“武夫不装脑机,血肉不上枷锁,我们不需要黄粱梦境,自然就不用戴上这个皇室精心准备的项圈。”

“为了把我们这些不服管教的人赶下舞台,朱明皇室坐视佛道两家挑起‘天下分武’,甚至在背后推波助澜,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虽然此刻身处千户所中,但苏策的这番大逆不道的僭越言语,还是听得鬼王达一阵心惊肉跳。

“可惜,朱明皇室还是高看了自己的御下能力,也低估了那些人的野心。”

苏策嘴角勾起讥讽的笑容:“在‘天下分武’之后,武序已经是名存实亡,武道门派的肉被剐了个干干净净,皇室自己没吃到几块,但却喂肥了更加歹毒的三条恶犬。”

“等他们察觉不对,想要抄起‘黄梁梦境’这根打狗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中竟然只剩下了一截棍柄,剩下的部分已经被这些恶犬当着骨头分了个七七八八。”

苏策掐灭一颗烟蒂,又续上一根,摇了摇头道:“世事诡谲,当真不可预料。”

鬼王达满脸震惊,苏策口中说出的这些隐秘,是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副千户根本无从知晓的。

此刻听闻,不由令他手脚一片冰冷,就连胸腔之中的械心也不自觉将跳动的频率放慢到了极致。

“所以当帝国皇位传到隆武帝手中的时候,皇室已经处于四面楚歌的尴尬境地。虽然他通过一系列手段,包括发动对外战争在内,来转移帝国内部的矛盾。但作用有限,治标不治本,依旧无力扭转皇室日趋式微的结局。”

“等他薨逝之后,皇室更是彻底一蹶不振,慢慢就成了逢年过节才会被人搬出来晒一晒太阳的泥菩萨、假神仙。”

“隆武帝朱平渊,确实是一位中兴之主,不过可惜了.”

苏策吞吐着白色烟雾,仰面发出一声悠长的感叹:“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字用嘴说着容易,用耳朵听着也容易,但真要用手去做,可太难了。”

鬼王达浑然忘却了自己已经没有分泌唾液的功能,依旧依照意识本能吞咽着空气,勉强缓解自己心头的震惊。

他沉默了良久,终于了还是问出了自己心头萦绕多年的,一个不敢问出的问题。

“大人,既然既然皇室已经沦落到这一步,那为什么还能继续存在.”

苏策瞥了一眼吞吞吐吐的鬼王达,坦然道:“如今的局面已经是各方经过博弈之后,相互掣肘形成的一个平衡。一旦被打破,那对谁都没有好处。”

啪。

苏策抬手打了个响指,身后那副占据整面墙壁的倭区地图如同水面一般泛起涟漪。

起伏绵延的山川湖海连同十座倭区大城一齐沉入水底,取代而至是一个明黄的‘朱’字留在墙面的中央。

“皇室的衰败虽然无可避免,但隆武帝到底还是一代英主,临终之前硬是从一群恶犬的嘴缝里抢回了两成的黄梁权限,给后人当做保命的本钱。这是朱明皇室还能存续的其中一点原因。”

“第二点,则是法家的帮助。”

苏策夹着烟头的手指晃了晃,“法家这群人说好听点叫心智坚定,说难听点那就是榆木脑袋死心眼,只认自己的那一套道理,根本不会变通,动不动就要跟人玉石俱焚。”

“但也正是这点基因中遗留下来的特性,所以他们中还有不少人选择忠于皇室。”

“再加上他们手里也捏着一成的黄粱权限,支撑着整个大明律境,对所有明人血脉有一定的压制能力,所以还算是有那么一些话语权。”

随着苏策的言语,墙面上有一个玄黑色的‘法’字跃出水面,紧靠着‘朱’字。

一道圆圈将这两个字框起起来,形成整幅图的内核。

“当然,最为至关重要的一点,还是因为如今三教之首的儒序没对皇室动杀心。”

一枚纯白的‘儒’字浮现,凌驾于核心圆圈之上。

“儒序还需要‘朝廷’这个体系来满足他们晋升仪轨的需求,所以他们只是架空了皇室,并没有想取而代之。”

苏策嘿嘿一笑,“要不然,这帝国早就不姓朱了。”

鬼王达听得瞠目结舌,忍不住追问:“照您这么说,那儒序的人想晋升序列岂不是再简单不过了?反正朝廷都被他们掌握了,仪轨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那怎么可能,无论是什么资源,那是有限的。而且官位那些东西都是虚的,只有功勋才是真正的重点。”

苏策慢条斯理道:“他儒序是可以给自己发帽子,可他们难道还能编造出让帝国上下有目共睹的文治武功不成?”

“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花团锦簇的文章可以骗过愚民的眼睛,但基因这东西可不会认这些手段。只有当从序者的身心都实打实的攀升到临界点.”

蓦然,苏策的表情变得有些别扭,就连口中的话语也停顿了片刻。

他突然甩了甩脑袋,骂道:“他奶奶的,李不逢那个腐儒,给老夫说的这些理论也太拗口了。”

怪不得.

鬼王达面色一窒,心中恍然,原来这些让自己听得云里雾里的话,都是苏策在转述别人的言论而已。

虽然脸上不敢表露,但暗地里鬼王达的内心却突然舒畅了不少。

“算了,老子还是用自己的话来讲算了。简单来说,只有当你身心‘爽’到巅峰那一刻,基因才会从沉寂中苏醒过来,那种自欺欺人的‘假爽’可没作用。”

鬼王达神色古怪,“爽?!”

“对,爽!”

苏策翘着腿,一脸匪气道:“至于那劳什子的序列仪轨,说白了也就是前人把‘爽法’给写了出来,教后面的人该怎么去爽罢了。”

“原来是这样!”

鬼王达双眼发光,煞有其事的跟着点头。

“在如今的黄粱梦境领域,皇室抱着两成的权限,既不动也不用,就他娘死死的抱在怀里,当成自己保命的砝码。法家则拿着一成,勉强维持着整个大明律境的运行。”

墙壁上,一个个颜色各异的大字随着苏策的话音,不断浮现。

“儒家拿了两成,大头用在了新东林书院上,在‘仕途’之外摸索出了‘治学’这一条新的晋升路子。剩下的部分用于朝廷各部司的运转,当做帝国最后的遮羞布。”

“道序作为当年构建黄粱梦境的主力之一,手里也拿着足足三成的权限,立下了白玉京。”

苏策冷冷一笑,“至于剩下的两成权限,被道序摆了一道的墨序和阴阳序两家合起来算是一成,各自修了座‘东皇宫’和‘矩子堂’。”

“最后一成,则被分成了不知道多少份不成规模的零散权限,分散在其他的序列手中。”

鬼王达怔怔看着墙壁上那一个个错落分布,大小不一的圆圈,眨了眨眼,总是觉得少了什么东西,突然问道:“大人,不对啊,那些秃驴哪儿去了?”

“当初在建黄粱梦境的时候,佛序是想参与,但道序带着墨家和阴阳,硬生生把他们撵下了车,一点好处都没让佛序捞到。”

鬼王达挑着眉毛:“佛序能答应?”

“答不答应,那可不是靠嘴皮来说,而是要用拳头来说话的。”

苏策笑意畅快:“这些大光头们,那时候可没能力再跟别人动手了。”

鬼王达闻言,突然心头一凛,隐约猜到了佛序无力再起争端的原因,恐怕跟武序脱不了干系。

“佛序的人被逼无奈,最后只能自己玩自己的。”

苏策喷出一口烟,扼腕叹息道:“结果没想到,他们居然还真另辟蹊径搞了个黄粱佛国出来。真他娘的没道理。”

一个‘佛’字出现在右边,被一个方框框住,区别于其他圆圈,自成一体。

至此,墙壁上再无新字出现,一副关于黄粱梦境权限的分布,亦或者是帝国内部各方势力之间大致关系,完整的呈现于鬼王达面前。

洁白如雪的‘儒’字位于最高处,俯瞰其他势力。

‘道’居于左,‘佛’位于右。

朱明皇室和法家抱团取暖,在夹缝之中求生存。

其他诸如‘阴阳’‘墨’等,毫无疑问只能呆在最下方。

无论是方框,还是圆圈,都不是固定不动,而是下方浮沉,躁动不安,似乎有虎视眈眈的意味在其中。

互为臂助,却又彼此制衡。

“所以老鬼你别看这次倭区四大公司杀了那么多道序。但实际上,他们剥离出来的这点权限对于整个道序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苏策冷笑道:“而且你真当道序的人会有这么傻?自己失踪了这么多人,满地都是线索,随便动动脑子就会知道动手的人究竟藏在什么地方,用得着如此大张旗鼓,满帝国的到处找凶手?他们这场戏,演的有点太用力了。”

“所以大人您是觉得是白玉京在背后,有意放纵四大公司捕杀道序的人?”

鬼王达面露惊骇:“为什么?”

苏策眉头紧蹙,将手中的烟头掐灭。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点烟,而是从椅子中缓缓站起,于墙壁之前负手而立。

“他们恐怕也在等着这群倭寇把高天原修好啊,这个利用道序权限构筑出来的永固梦境,根本逃不出白玉京的眼睛。而且那些被杀的道序,也给了他们最好的动手理由。”

苏策沉声道:“只要白玉京吞了高天原,那就算是把手伸进倭区了啊。”

“他们这么干,有什么好处?”

鬼王达依旧满脸不解,在他看来,白玉京这么做完全是毫无意义。

倭区相较于帝国本土的两京一十三省来说,那就是一片鸟不拉屎的贫瘠之地。就算是作为培育基因的人口基本盘,也没有太大的价值。

要不是新东林党心血来潮,要在罪民区搞什么新政,那帝国百姓能够知道倭区的存在,恐怕只会是通过各种关于鸿鹄袭击的报道之中,在心里为倭区打下一个‘鸿鹄巢穴’的标签。

穷山恶水出刁民,合情合理。

但如果白玉京真就为了是为了恶心恶心新东林党,就要牺牲这么自己人的性命,那根本就是丧心病狂。

鬼王达咋舌道:“这帮牛鼻子不会真的修仙修到泯灭人性了吧?没好处也杀?”

“不一定要对自己有好处,让别人没好处就行了。”

苏策面露冷笑:“看来白玉京是不想让新东林党的那位老魁首再往前走一步啊”

“站住,这里是锦衣卫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伱再往前一步,那就是格杀勿论!”

冈山城百户所,值班的锦衣卫一脸谨慎的看着那道站在伞在的身影,手中的朵颜卫已经悄然抬起了枪口。

风雨如晦,雷光摇晃。

“兄弟我问一句,角木蛟现在在不在户所里?”

本以为不过是个走错路人的锦衣卫,见对方居然喊出了自家百户的名字,顿时心头警钟大作。

这段时间鸿鹄袭击锦衣卫百户所的事情,可不少见。

锦衣卫汉子双脚微蹲,右手食指扣上扳机,冷声喝道:“你是什么人?”

话音刚落,一点银光于夜雨之中闪动,朝着锦衣卫汉子飞来。

砰!砰!砰!

枪声雷动!

高度紧张的锦衣卫毫不犹豫扣动了扳机,但枪焰熄灭之后的一幕,却让他蓦然愣在了原地。

只见一具狰狞霸气的黑色甲胄站在男人身后,盔中一枚独眼红的令人胆寒。

哗啦

马王爷双臂一抖,扭曲变形的弹头掉了一地。

“小兄弟,别紧张,先看清楚是不是自己人再开枪啊。”

“自自己人?”

汉子结结巴巴,猛然低头看向刚才落下自己面前的那点银光。

蓦然,汉子瞳孔骤缩,落在自己脚边的竟然是一块锦衣卫令牌!

正面朝上,写着五个大字:犬山城,百户。

“去问问角木蛟,是他下来,还是我上去。”

伞面微抬,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脸。

满脸冷汗的锦衣卫汉子一把抄起地上的令牌,转身撞开听到枪声敢来的同僚,朝着户所内发足狂奔。

如果前段时大阪城的传闻不是假话,那这位爷说的哪里是什么上去还是下去。

分明在问是找死,还是想活命!

(本章完)

第390章 明王的选择

“师兄,我听说冈山城的角木蛟给你发了十几次黄粱梦境的链接邀请,都被你给拒了?”

唇红齿白的少年僧人大大咧咧的嚷嚷着,一把推开面前虚掩的房门。

房内,左右两侧的香案上供奉着十余尊菩萨雕像,神态模样不一而足,该慈悲的慈悲,该怒目的怒目。

雕像上方有栩栩如生的佛像投影上下浮动,真实与虚妄相互映衬。

中间的佛台上,一尊如来佛低眉轻笑,袒露的手臂半是血肉半是机械。有纤细的神经线束从如来坐下的莲台上延伸而出,接入身前僧人的戒疤之中。

在江户城锦衣卫百户所报告中,因为急于擒活鸿鹄贼首而身受重伤的百户明王,此刻正盘腿坐在佛陀身前,神色沉静,表情安然,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重伤的痕迹。

“他也找到你那边去了?”

明黄色的光影敛去,表情恍如真人的佛陀也重归呆滞僵硬。

噗!

线束从明王头顶戒疤中抽出,缓缓缩回莲台之中。

“是啊,拽着我好一阵絮叨,说这次如论如何都要让师兄伱帮他出头。”

燃灯拽着自己的嘴角和眼角,冲着明王扯出一个难看的鬼脸,“真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混上百户位置的,要能力没能力,要心机没心机,哭哭啼啼像个上了年纪的女施主一样。”

明王语气淡漠:“用不着理他。”

“师兄你放心,我已经听说了,角木蛟为了自己的利益,竟然敢在评议会议上反水摆我们一道。对于这种喂不饱的狗,师弟我不去找他麻烦就好了,怎么可能帮他求情?”

燃灯一屁股坐到明王身边,咂摸着嘴巴:“师兄,我只是好奇啊,你说咱们这位苏千户到底在想什么,难道真把犬山城的那个阎君当成亲儿子,把倭区锦衣卫当成自家产业,把咱们这些人当成家奴了?”

“他在大阪城强杀了新上任的百户真君,这事情做的可比鸿鹄还要凶残。别人鸿鹄造反那可都要讲究点规矩,起码是先礼后兵,不能利诱那才力取。他倒好,直接抄着刀子就上门砍人,这哪里还是锦衣卫,分明就是流寇土匪!”

明王看了满脸不愤的燃灯一眼,淡淡道:“他们是武序。”

“一个是门派聚众,一个是单打独斗,都不是一个妈生的,这也能扯到裙带关联?”

燃灯瞪大了眼睛,口中言语粗鄙,毫无一名汉传僧人该有的审慎庄重。

“真君,本名余沧海,原本是道序青城集团的一名股东后代。在帝国本土就有勾结鸿鹄的前科,所以才被青城集团抓住把柄清退了出来。”

“没想到他到了倭区之后居然还是贼心不死,和平安王暗通款曲。所以千户大人纵容阎君整死他,这我倒还能理解。”

燃灯不满道:“但是阎君这次摆明了就是借着清缴镰仓的借口去找角木蛟的麻烦,千户大人居然还是放纵不管,他难道真不担心阎君的行为闹得咱们锦衣卫内部人心离散?”

“他是锦衣卫的千户,更是倭区一手遮天的王侯。用一块不值钱的罪民区拴住一位门派武三的雄主,这对于儒序来说,是笔十分划算的生意。”

明王神色淡然平静,语气中不见半点波澜,“连宣慰使李不逢这些年都夹着尾巴做人,锦衣卫内部就算有什么不满,谁又能闹出什么风波?”

“真是霸道啊。”

燃灯双手托腮,一脸感慨:“一根快要腐朽的孤木都能支撑起这么大一片天,真想象不到在武序鼎盛的时候,咱们佛序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不是孤木,是独狼。远行千里,爪牙依旧锋利。所以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就留下这间经堂,不要带出去了。”

明王眼底有一丝强烈的渴望一闪而逝,话锋突然一转,看着身旁的少年僧人笑道:“燃灯你跑来跟我说这么多,是不是动了把角木蛟收回来的心思?”

“果然还是瞒不过师兄你。”

燃灯点了点头,脸上惫懒的笑容消失无踪,神色肃穆道:“苏策如今手腕变得这般强硬激进,明显是要保着阎君顺利上位!”

“咱们师兄弟奉师门的命令,在这个不见半点佛光,听不到丝毫佛音的倭区辛辛苦苦经营了这么多年,和那些倭寇和叛军打生打死,染了一身的杀孽业障,不就是为了让师兄你能顺利坐上千户的位置,普照佛光,度化倭民?”

“如今眼看就要到功德圆满的时候了,怎么可能让一个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阎君摘了我们的果子?”

燃灯情绪变得振奋,“心怀慈悲的佛陀也有三分真火,金刚怒目才能震慑群魔。既然他苏策要独断专行,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角木蛟这个人虽然脑后生有反骨,但同时也是个利欲熏心的怕死货色。这次阎君差点把他打死,足以让角木蛟看清局面,老老实实跟我们站到同一条阵线。”

“你看着办就行。”

明王抬手拍了拍燃灯的肩头,语气随意。

这句话让燃灯一时语塞,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打算跟明王分析利弊的腹稿也胎死腹中,无从说起。

这位真实年龄远比样貌成熟的僧人,突然觉得眼前这位同门师兄似乎有些陌生。

放在以往,性情刚硬,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明王,是绝对不可能再接纳角木蛟这种毫无作用的墙头草。燃灯只是心头隐约有种感觉,自己师兄的这番变化恐怕和千户苏策有关。

“对了,办完这件事以后,你就先不要呆在倭区了,回帝国本土去吧。”

就在燃灯愣神间,明王突然说道。

“啊?为什么!”燃灯一脸错愕。

“黑龙资本的事情,苏策已经对我们有所不满了。他之所以没有直接动你,是给我面子,让我自己来处理。如果我们不把态度拿出来,那他可不会继续客气。”

明王抬手打断脸色涨红的燃灯,沉声说道:“其实燃灯你返回帝国本土也是一件好事,一方面是暂避风头,站在风暴之外,才能更完整的看到风暴的全貌。”

“另一方面是稳住师门内的人。虽然这次我唱了出苦肉计,算是暂时拖住了他们进入倭区的动作。但如果他们还是看清楚利害关系,依旧铁了心要掺合进这场浑水,那迟早会害了我们。”

燃灯不甘问道:“那我什么时候能回来?还是说就这样丢了锦衣卫的身份?”

“那怎么可能。”

明王面露微笑,淡然道:“我还等着师弟你帮我执掌江户城呢,其他人我可不放心。”

燃灯咬着嘴唇,沉默良久之后才艰难点头。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把事情安排妥当。”

他抬头看向明王,神情真挚:“师兄,我知道你刚才那些话是在宽慰我,说白了我这次是被倭区锦衣卫给驱逐了,要想回来恐怕只有等那个人死了才有机会。”

“我走了以后,你身边就剩下孔雀一个总旗了,这女人做事莽撞,也没什么脑子,容易被人煽动蛊惑,而且她背后那群尼姑可不是什么好人,这一点师兄你可千万要小心提防着。”

“这点你就不用担心了。”

明王眸光晦暗难明,“孔雀她啊,应该也要走了。”

犬山城南区,城边。

了无人烟的郊外,两辆‘乌骓’并排而立。

“行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就送到这里吧。”

车窗降下,露出陈乞生那张不修边幅,却依旧难掩俊朗的面容。

他单手压着窗边,笑容灿烂:“不过袁姐你如果真想跟贫道我一起纵横倭区,那我也不介意。”

另一辆乌骓车上,两条修长的大腿交叠压在方向盘上,腿侧镶嵌在白皙皮肤中的金线微微发亮,一根修长烟杆中,有火点明暗不定。

一点红唇微启,传出慵懒妩媚的声线:“你是道序,我是佛序,怎么,你也想试试佛道双修?”

陈乞生眼眸发亮,脑后的马尾兀自上下跳动,“大道无边,贫道这辈子上下求索,孜孜不倦!”

“行啊,那就在这儿?我用佛国拉你?”袁明妃莞尔一笑。

佛国那玩意儿要是进去了,谁玩谁那可就不一定了。

陈乞生脸上笑容一僵,“其实.贫道我的性格比较保守,追求现世的真理,不喜欢虚幻的情欲。袁姐你的好意贫道我心领了。”

袁明妃眼神摇晃,媚意无边:“真的不进来吗?那可就太可惜了,佛序的滋味那可都在佛国里呢。”

“赶路重要,赶路重要。”陈乞生神色尴尬。

袁明妃见状也不再继续逗弄陈乞生,收起脸上的风情,轻蹙眉头:“真要一个人走?”

“修仙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此刻仙缘在前,不得不走。”

陈乞生一副神棍模样,打着机锋。

袁明妃狠狠咬了一口黄铜烟嘴,喷出一口淡淡白烟:“说人话。”

陈乞生嘿嘿一笑,无奈的摇了摇头:“我也没办法啊,这次是上面发话了,谁能把明智晴秀的脑袋拿回去,谁就能拿到那个递补地仙的名额。”

“你可以等着李钧办完手里的事情.”

“时不我待啊。”

陈乞生叹气道:“我好不容易混到一个锦衣卫特聘客卿的身份,当然不想继续跟那些道匪们玩单挑了。但如今这种情况,犬山城这边一时半会儿根本抽不开身。”

“这次谢必安好不容易帮我锁定明智长野的藏身位置,要是错失机会,我怕自己晚上闭上眼睛都睡不着啊。”

袁明妃脸色肃穆:“道六山水郎,在现在的倭区可占不到便宜了。”

“我知道,但总归要拼一次吧。”

“不要长生了?”

“正是为了长生。”

都是寄居在别人屋檐下的过客,大家萍水相逢,自然点到为止。

袁明妃点了点头,轻声道:“我会把你离开的消息转达给李钧。”

“那就谢啦,袁姐。”

陈乞生毫无半点龙虎山天师的风范,把脑袋伸出窗外,笑道:“不过你千万记得把我说的惨一点啊,这样等我真被人打得抱头鼠窜的时候,李钧也能麻溜点来救我。”

“放心,有多惨说多惨!”

引擎嗡鸣,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咔咔的声响,烟尘飞卷。

袁明妃凝视着那辆远去的乌骓,半晌之后,低声自语:“陈乞生,陈乞生,你的长生可跟这个‘乞’字沾不上半点关系啊。”

“果然是浪荡淫秽的佛妓,才逃窜到倭区没几天,竟然又勾搭上了新的姘头。”

蓦然,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蹿进袁明妃的耳中。

一道黑影从天而坠,重重砸在乌骓的车头之上。

轰!

乌骓厚重的车尾猛然翘起,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响中,整个车头被来人直接踩烂。

一袭红衣飘然飞出尘埃,落在两丈开外。

袁明妃一手捏着大红色的裙角,一手抓着烟杆将散乱的鬓发撩到耳后,抬头看向那道站在乌骓残骸上的身影。

黑色劲装,齐耳短发,眉眼锐利,气质凶悍。

赫然正是号称整个倭区第一总旗的孔雀!

“你就是江户城锦衣卫里那个出身桑烟寺的佛序?”

袁明妃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孔雀,揶揄道:“这股男不男女不女的味道,确实和那些尼姑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看来犬山城锦衣卫已经把我的身份透漏给了你啊。”

孔雀踏着残骸上锐利的金属棱角,一步步向前:“既然如此,你不老老实实躲在用色相换来的保护伞下,怎么还敢走出户所来找死?”

袁明妃微微一笑,反问道:“那不如你先告诉我,你的情郎都差点被人打死了,你怎么还有心情跑着远来杀我?”

孔雀眼眸发冷,一身戾气翻涌:“肮脏的佛妓,我一会就来拔了你的舌头!”

“他娘的,老子原本是准备埋伏你一手的,但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突然,一个粗犷的吼声响起。

范无咎抓着绣春刀,在袁明妃身旁站定,“你这个臭娘们,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今天就来试试看,到底是你的嘴硬,还是老子的刀硬!”

对于范无咎的出现,孔雀显然早已经预料到。

此刻她脸上狰狞不减,盯着袁明妃讥讽道:“你知道我会来杀你,我也知道你想借犬山城的手报仇。可惜现在阎君根本就不在犬山城,光靠一个范无咎,你以为你能有胜”

嗡!

孔雀话音未落,就被一声爆裂的轰鸣打断。

她猛然回头,只见一辆本应该已经远去的乌骓,正以极其狂暴的姿态撞进视野尽头。

“跟她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陈乞生脑袋探出车窗,朝着范无咎怒声吼道:“赶紧宰了,道爷我是真着急赶路啊!”

铮!

脑后劲风呼啸,孔雀回身一拳将袭来的刀光砸开。

不知何时,她脸上五官以鼻间为中线上下分开,翻卷到颅后和脖间,露出一张横眉怒目的虬须面孔。

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胸口本就不算明显的女性特征快速消失,转化为一身贲张强横的肌肉。

“袁明妃!”

虬须面孔中,传出恼羞成怒的尖锐女声。

“小白说的还真对,你确实是没什么脑子。”

袁明妃扶着烟杆,身上大红色的裙摆和满头乌黑的青丝一同随风飘摇。

“不过这么浅显的陷阱,你那位情郎居然都不提醒你,反而坐视你跳进来,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放弃你了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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