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0.第557章 孤家寡人(209/527)

第557章 孤家寡人(209527)

暮鼓如雷,响彻长安千街百坊。

大业坊,青石巷。

旧人去新人来,已经不知走的多少代人的巷子里,盖上了一层白白的薄雪,零零散散的脚印留在雪面上,往前蔓延,直至酒香的源头。

孙家铺子依旧是往日那般模样,三张老酒桌摆在酒铺里,老掌柜肩膀上搭着毛巾,在几个大酒缸旁擦拭,嘴里念叨着:

“这马上年关了,感觉今年不怎么热闹。换做往日,中午酒便卖光了,老头儿我也能早些回去歇歇……”

酒肆中一如既往的安静,靠着围栏的酒桌旁,身着儒衫的中年人拿着温好的断玉烧,面前是两碟小菜,自酌自饮。

中年人的身后,是个皮肤白净的年轻人,不到三十,面向阴柔,不似寻常年轻儿郎那般挺拔,总是弓着腰,表情恭谨谦卑。

听见孙掌柜的话语,中年人回忆起往事,看向了往年能排队到巷子口的小巷:

“是啊,当年经常和宋玉、许悠坐在这喝酒,宋玉偷瞄南来北往的女子,许悠则是光明正大的看,喝完了酒,次次都是我结账,唉……时过境迁,彻底成了孤家寡人,略一回想,倒是挺有意思的……”

孙掌柜带着皱纹的眼角笑了下:“那可不,年轻的时候不逍遥,这岁数大了,再想向年轻儿郎那般放荡不羁,有心无力了。”

“呵呵……”

宋暨端起酒杯,抿了口断玉烧,看着巷子里的鹅毛大雪,目光深邃。

孙掌柜擦着酒缸,看了眼站在旁边的年轻后生,觉得面生,蹙眉道:

“跟着你那老家丁,不会走了吧?那老家伙岁数比小老儿我还大一轮儿,我还是学徒的时候,就经常跟着令尊过来喝酒,气色一向不错来着……”

宋暨摇头:“他也是看着我长大的。当了一辈子仆人,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人讲究落叶归根,回老家去了。”

“那倒是不错。”孙掌柜露出几分笑容:“能落叶归根是福气,酒铺子传到小老儿手上,祖上的东西也丢不得,我是连出去转转都没机会,恐怕得守着这间小铺子守到死。”

宋暨沉默了下,看向楼宇巍峨的长安城:

“都一样……能守到死也是福气,总比半道丢了强。”

“呵呵……”

……

琐碎闲谈间,天已黑,酒已凉。

宋暨很少出宫,稍微远离繁琐政务清闲片刻,并没有急着回去。

只是身在其位,有时候不去做事,事儿也会来找你。

踏踏踏——

昏暗小巷中响起了脚步声,背后横着三把直刀的秘卫老乙,站在酒肆外,微微躬身。

“走了。”

宋暨脸色恢复了往日的古井无波,从袖子里取出几枚铜钱,放在了桌案上,缓步出了酒肆。

孙掌柜用毛巾擦着手,站在昏黄的酒幡子下,目送三道人影消失在视野尽头,才摇头轻叹了口气,想要感慨两句,却不知从何说起。

在这小酒肆守了一辈子,见过太多人,而能独自坐在酒肆里喝酒的孤独之人,更是数不胜数。

人皆有七情六欲,连苍天之子、人间帝王也不例外。

但‘天子’这个位置,便注定了是个孤家寡人,皇权的诱惑太大,大到友谊、情爱甚至血浓于水的亲情,有时候都不值得一提。

史书上有太多太多的例子,子弑父、弟弑兄,难道这些人没有父子兄弟之情?肯定是有的,但在皇权之前,这点情义便如同满天飞雪一样,风吹即走、飘摇不定。

宋暨是一个很合格的帝王,所以从不困惑与私人情感,面对同胞弟弟的背叛,没有丝毫犹豫的便把其当做了棋子,因为这是一个帝王该做的。昔日兄弟成了卧榻旁的猛虎,他毫不犹豫的便着手削藩,这也是一个帝王该做的。

与江山社稷比起来,没有什么不能舍弃,必须时时刻刻都把自己当成没有感情的冷血之人,心中不能产生一丝一毫的怜悯或者迟疑。

但帝王也是人,能为了大局舍弃一样东西,不代表不会怀念。

坐在这曾经同桌饮酒的小酒铺里,宋暨同样怀念昔日和许悠把酒言欢的场景,怀念和亲弟弟宋玉一起争论国事时的面红耳赤。

如果能两全其美,既能天下太平,又能保住手足情义,谁不想老来还有三两知己把酒言欢?

可这世道便是如此,皇帝的位置便是如此,二者之间只能选一个,宋暨只能选天下,舍弃除此之外的所有,注定是一个孤家寡人。

孙掌柜轻声一叹,摇头笑了下。

这专属于帝王的孤寂,世上恐怕也只有他这个老酒徒,能窥见冰山一角吧……鈥斺??

昏暗小巷中,宋暨负手缓步行走,小太监手撑油纸伞,遮挡着潇潇而下的鹅毛大雪。

老乙走在跟前,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恭敬道:

“圣上,宋英又传来了消息。”

宋暨目光一直放在年味很浓的长安城上空,轻声道:

“宋英性子稍显功利,唐家的事儿没办好,想将功补过,但太急躁了,仅凭此事,即便把许不令带回长安,朕也没理由将许不令扣下。他又找到了新罪证不成?”

老乙点了点头:“前日,辽西郡乐亭县出了小乱子,有人请县令召集民夫挖开了菩提岛地底,在下面发现了个地堡,直通月坨岛。附近有搏杀痕迹,但尸体都被人抹除了痕迹,难以辨认身份。”

宋暨轻轻蹙眉:“许不令去了辽西?”

老乙点头:“没发现踪迹,但很可能在场。宋英一直追寻许不令踪迹,刚好也在辽西,听闻消息快马加鞭赶到菩提岛调查,从地宫遗留的武学招式猜测,可能是大齐开国大将左哲先的隐居之地。而后在地堡内发现一密室,有一具大齐宦官的遗体,看随身配饰,可能是大齐皇宫内的掌印太监……甲子前不知所踪的那位。”

“嗯?!”

宋暨脚步猛地一顿,偏过头来看向老乙:

“确认无误?”

老乙躬身认真道:“只是推测,但八九不离十。”

“……”

宋暨放在背后的手握紧拳头,沉默了片刻,便在小巷中回踱步,脸色越来越阴沉。

老乙躬着身,见宋暨迟迟不下令,开口道:

“圣上,事关重大,缉侦司为送回消息跑死了两名驿使,许不令很可能与此事有关,应该还没离开幽州……”

宋暨眉锋紧蹙如激将爆发的雄狮,踱步片刻,猛挥袖子:

“传旨辽西都护府,即日起幽州、济州、青州全境封边宵禁,胆敢越境者格杀勿论。传旨青州水师封锁海岸,停止所有航运、渔业,胆敢出海者格杀勿论。传令所有在外天字营狼卫,即刻赶赴幽州,由你全权调遣。”

“诺。”

老乙恭敬附身,想了想:“若是截住许不令,肃王那边……”

“既然与人搏杀,必然还有其他人插手,东西不一定在许不令手上,截住许不令后务必问出下落,问不出就扣住。即日起任郭忠显为关中军主帅,兵马往西线调集,直至找到玉玺为止。许悠真敢打过来,也省的朕防来防去。”

“这……”

“去!”

“诺。”

老乙噤若寒蝉,连忙退了下去……鈥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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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571.第558章 少小离家老大回

第558章 少小离家老大回

辽东郡,清河县。

大玥版图走到这个地方,已经快到了尽头,虽然有个县城的名字,但放眼望去四野荒凉,走上两天,都不一定能遇上冒着炊烟的村落,似乎已经走出人间,来到了世界的边角。

天下是一个大棋盘,帝王公侯、贩夫走卒,都只是上面的一颗颗棋子,随大势而动,无人能逃避,其中稍微强些的,才能稍微改变自己的路线,从而在棋盘上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而清水县的位置,可能就处在棋盘的最角落,或者已经到了棋盘外。棋盘上的帝王公侯为了一块石头勾心斗角、江湖枭雄为各方势力浴血厮杀,都已经和这里没了关系,只是个小地方罢了。

年关将近,处于深山之内的小村落,沿着山坳散落着十几户人家,老旧土房的门框已经清扫整齐,看模样是为年三十贴对联做准备。半大孩童穿着兄长传下来的旧衣裳,蹲在门口,好奇的看着可能是自出生以来第一个踏入村落的外人。

村口小道,有颗很大的槐树,合抱粗,已经不知在村口立了多少年,对于这里所有村民来说,出生就长在这里。

穿着寻常布袍子的贾公公,头上戴着毡帽,背着手仔细打量眼前的大槐树,应该也是在回忆这棵树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毕竟他当年离开村落逃饥荒的时候,也不到十岁而已。

甲子转瞬即逝,除了树长高了些,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贾公公咧嘴一笑,露出了几颗大牙。背着手慢悠悠走过狭窄的乡野小道,走几步便停下来看看,回想片刻,然后继续走。

村子不大,来了外人很快就全发现了,农闲在家的庄稼汉和婆娘,站在门口打量,因为来的外人穿着很整洁,可能是镇子上的老爷,也不敢上前客套。

贾公公就这么走走停停,路过一户人家的院坝下的时候,抬起头来,看向蹲在院坝边缘的半大孩童,公鸭嗓稍微正常了些,只像个迟暮老人:

“小娃儿,老刘家还住在村里吗?”

小娃儿脸上抹的乌漆嘛黑,只是傻愣愣盯着贾公公腰间的白玉佩,似乎是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石头。

贾公公顺着目光瞄了眼,呵呵笑了下:“倒是忘记了,都出宫咋还带着……”他抬起干枯的手指,把宫里的牌子取下来,丢给半大孩童:“拿去玩吧。”

小娃儿握着白玉盘,嘻嘻笑了下,呜哩哇啦说了几句话,看表情应该是询问和感谢。

贾公公仔细听了下,听不懂,这才想起小村子肯定不通雅言,他也记不得了家乡方言了。

“唉……”

贾公公略显失落,按照小娃儿的表情,鸡同鸭讲的聊了两句家常,然后继续往前走了两里地,在一个山沟沟里,找到了破破烂烂的土房子,几十年前房顶就塌了,只剩下一堆土墙壁。

贾公公站在已经变成菜地的老房院坝里,左右看了看,顺着小时候的记忆,找到了房舍后面的祖坟,撸起袖子,把已经比人还高的杂草和小树清理掉,露出几个一个小土包,深山村落也没什么墓碑,都是长辈口口相传,说‘这是爷爷、这是奶奶’,这么多年过去,也分不清谁是谁。

寂静山野间,白发苍苍的佝偻老人,站在几尊老坟前,认认真真的叩拜了一番。然后用木棍,在地上掘出了个一人躺的坑,枕着泥土躺在里面,看着雪花从头落下盖在身上,双眼显出几分茫然。

一辈子都置身整个天下最核心的地方,知道的东西,比世界所有王侯公卿加起来都要多。杀过多少人记不清了,不过武艺早在而立之年便走到了世间顶端,无敌了一辈子,也寂寞了一辈子。

这老仆人当习惯了,背后没个小孩子护着,忽然就成了自由之身,反而有些无所适,除了等死也没事儿可做。

从天色大亮,等到日落时分。

贾公公看了看天空,疑惑念叨了一句:

“咋还不死呢……难不成事儿还没办完……”

贾公公仔细回想一生,看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先是跟着军队走南闯北,在军中洗衣刷马,没犯过错。

到了长安城,伺候孝宗皇帝半辈子,再伺候先帝、宋暨,也没出过错。

那就不是公事上的问题。

贾公公又把思绪放在自己身上。

自己倒是很好捋清楚,这辈子就没为自己做过啥事儿,也就十多年前,觉得一生衣钵没人继承,挑了两个底子不错的小太监当义子传授武艺。

一个如今留在宋暨身边,继续当那大内守护神,还有一个,不知怎么就死在了太液池里。

贾易……

贾公公琢磨了下,才发现自己还是个当爹的,义子也是儿子,儿子难以长眠的事情,当爹的肯定得了结心愿。

以前都没想过这茬,怪不得没法合眼。

“唉……奔波的命哦……”

贾公公叹了口气,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扫了眼早已经不再是故乡的小村落,身形一闪,消失在山野之间……鈥斺??

夜幕悄然降临在,快马奔波未做停留,错过了落脚的乡镇。许不令在香河畔停步,在官道旁边寻找一个小树林,暂时休息半晚上,天亮再继续赶路。

追风马上面带的有简易行军帐篷,不过也就是一块卷起来的大油布,四角绑在树上便搭建好了,仅能挡雨雪,连风都挡不住。

雪夜寒风簌簌,旷野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一点灯火都没有。

许不令拾掇好大油布,又寻来干草给四匹马喂草料。小夜莺和宁清夜在树林里用剑劈了一些干树枝回来,在地上升起了一堆篝火。

钟离玖玖昨晚洞房,被许不令弄哭了,早上连片刻休息都没有,便又骑马跑了一整天。毕竟是初经人事的黄花闺女,又不是久经沙场的少妇,自然是有点受不了,感觉腿都是酸麻酸麻的,坐在篝火旁便不想起身了。

宁清夜抱着干树枝放下,又从马侧取下小铜壶烧点热水,见钟离玖玖和少奶奶似得坐着,都不知道起身搭把手,自是不悦:

“你当许不令是家丁不成?拿了银子还让金主伺候你?”

钟离玖玖和许不令的关系,自然不好在晚辈面前公开,这话还真没法反驳。她脸色稍微红了下,便想撑着身体起来帮忙。

许不令见状,放下干草让追风马自己喂,来到钟离玖玖跟前坐下,微笑道:

“前两天在菩提岛累的不轻,休息会儿没什么的,都过来坐下吧,稍作休息,等天亮些还得赶路。”

宁清夜见许不令竟然护着钟离玖玖,清水双眸显出几分狐疑,不过钟离玖玖看起来确实挺累的,昨晚在床上都不想起身,当下也没再多说,继续烧着热水。

钟离玖玖眼底明显是暖暖的,不过她听楚楚说起过,宁清夜早就和许不令同床共枕了,硬说起来,她还是当着人家面勾引人家男人的狐媚子,也不好意思恃宠而骄;抬手从行囊里取出干粮,分给围着篝火的三人。

经过地宫里面的教训,许不令如今算是长记性了,随身带着七天口粮,能补充体力抗饿就行,不再讲究好不好入口。干粮是用油脂、面粉做成的‘饼干’,硬的和石头一样,四个人围在一起啃着,也算不上享受,稍微消除饥饿感后便都不吃了。

长途跋涉十分枯燥,也没有围炉夜话的兴致,宁清夜从马侧取下毯子,铺在油布下面,枕着木头合眼休息。钟离玖玖也在旁边躺下,夜莺躺在二人中间,小麻雀则缩在钟离玖玖的衣襟里面,只从脖子下面探出个小脑袋,傻乎乎的。

虽然风雪连天,但场景明显是很温馨的。

许不令作为当代武魁,又是男人,这时候就别想着凑进去休息了,抱着刀剑坐在旁边的树下,看着篝火发呆守夜。

夜很安静,只有几道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回想在耳畔。

许不令坐了片刻,可能是有点无聊,偏头看向了火光映衬下的三张娇美面容,气质各有千秋,或冷如冰或艳如火,赏心悦目。

宁清夜规规矩矩平躺着,肯定是睡不着,发觉许不令在看她后,便吸了口气,稍微忍了片刻后,便翻了个身,背对着许不令,不让他看。

钟离玖玖听见声响,偷瞄了一眼,然后把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偷偷握着相公的手。

新婚的姑娘总是黏人的,许不令轻扬嘴角,暖着小手,偏开了目光。

就这么守着三个大小美人,在小树林里不知坐在了多久,眼见天色快要亮起的时候,道路上忽然响起了马蹄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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