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柳娘子的过去

“娘,你知不知道,原先我是有个想法的。”

“什么想法?”

“就是每去到一个地方,都要将我们家的红烛铺子开到那里,这样等到千百年过去后,整个人间都有我们家的红烛铺子,我们就能躺着收钱了。”

血食城的红烛铺子里边,柳白看着这铺子里的东西,往事历历在目。

以往的柳娘子若是听见这话,肯定是得鄙夷嗤笑的。

今日的柳娘子同样是在笑,但却不是嗤笑了。

而是微笑着说道:“那走阴城那样的地方,可得多开几家,那样才能多赚点。”

柳白听了也是哈哈大笑道:“的确的确,我现在只在那边开了一家红烛铺子,那都是赚的盆满钵满呢。”

提起走阴城的红烛铺子,柳白就想起了老大石像鬼,然后……又想到了一丝别的事情。

但这念头只是刹那,甚至连刹那都算不上,就又已经被他遮掩过去了。

甚至就连最熟悉他,还在他身边站着的柳娘子都没察觉到异样。

娘俩就这么从血食城的红烛铺子里边走了出来,门口天色依旧大亮。

柳白伸了个懒腰,左右看看,却忽地发现,原本在他左手边的那个寿衣铺子……竟然换人了。

也不再是卖寿衣了,转而是卖一些杂七杂八的行当。

看铺子的也不再是当初的那个水鬼宁义。

柳白也没迟疑,当即走了过去,朝屋里一看,只见柜台后边正站着一个中年女子,身上也是有着走阴人的气息。

不强,这是个烧灵体的。

瞧见门口一黯,正在拨打算盘的她立马抬起头来,欣喜说道:“欢迎欢迎,不知这位小兄弟需要些什么?”

“认识宁义吗?就是这铺子原先的主人。”

柳白径直问道。

一听不是来光顾生意的,这女子也就没了多大兴趣。

“知道,死了。”

死了……这回答柳白也不惊讶,这年头,谁死了都正常。

“怎么死的?”

“捞尸人能怎么死的,他爷爷那么死的,他爹那么死的,现在轮到他了,自然也是这么死的。”

那就是死在水底,水鬼真成水鬼了。

柳白点点头,“谢了。”

顺带着还弹了一枚青珠子,落在了这柜台上。

这女子愣了愣,旋即欣喜抬头,门口却早已不见柳白的身影。

她也没去追,只是感知着手心这枚青珠子内的血气,心里嘀嘀咕咕的说道:“那老水鬼,竟然还认识这样的世家公子,啧啧。”

原本的司徒家,柳白也没去看了。

从这血食城离开后,柳白又带着柳娘子来到了蛤蟆山。

柳白就在这讲述了他跟蛤蟆山之间的恩怨,他正是在这里遇见了石像鬼和二笑他们三个。

也正是在这里,柳白头一次接触到了黑木的传承。

柳白就这么絮絮叨叨的说着,他说的好些事情,其实柳娘子也都知道,甚至是看在眼里。

但柳娘子也没出言打扰。

就这么认真听着。

离开了蛤蟆山,娘俩自然是来到了云州城。

柳白在这城里也是待了许久,在这里认识的人也多。

而娘俩都熟悉的红姐,或者说黄一一,也都在这里。

所以柳白选的云州城第一站,自然就是去见红姐了。

临了到这短刀帮时,天色都已经昏暗了。

黄一一见到柳白娘俩过来,自是极为欢喜,当即就拉着柳娘子说个不停。

事到如今,她又岂会不知柳娘子的真实身份?

但就算知道,她以平常心面对,依旧能得到一个平常的柳娘子。

只是临了她也没忘记询问朱颜的消息。

自从走阴城一战过后,朱颜就被返乡的桃花仙带回了剑州。

身处这楚国东端,倒也安全。

见完了黄一一,又在这吃了个晚饭,天色也已然彻底暗淡下来了。

期间柳白也询问了胡尾和刘铁他们,结果才知道他们是回黄粱镇了。

柳白也没再绕道去见他们。

就当是这次没有缘分,留着下次再见好了。

他也只是在这见到了不再邋遢,甚至有些发福的公孙仕。

当时那个邋里邋遢,见谁都一副眉飞色舞模样的少年,终究还是长成了自己最不喜欢的模样。

可饶是如此,也已是好过普通人太多。

身为短刀帮少帮主的他,哪怕是在整个云州,那也都是喊得上号的人物了。

而后柳白又婉拒了黄一一的留宿。

他想着和柳娘子连夜再走走,毕竟……也不知天上的异动到底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跟着柳娘子的这一路,还能走多久。

再者说,柳白记忆里的和柳娘子夜晚出去走走。

还是当时在黄粱镇,她带自己出去见那头剥皮鬼的时候。

也就是在那个晚上。

柳白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鬼体。

只是临了刚从这短刀帮出来,柳娘子就停下脚步,用那只有他们娘俩才能听见的声音问道:“要不要去见见你的沈若若?”

“呃……”

从柳娘子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让柳白颇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她可是心心念念着你,对你的思念可是半分没少。”柳娘子继续说道。

而且听这声音语气,还尽是一副替那沈若若说好话的模样。

可越是如此,柳白就愈发感觉头皮发麻。

“不……不了,这本就是一场意外,过去了就好了。”柳娘子目光始终在逼迫。

柳白也只得硬着头皮回答。

“呵呵。”

柳娘子不置可否。

就当柳白以为熟悉的娘亲要回来了的时候,一声冷笑过后,柳娘子再度温和下来。

“走吧,还想去哪走走,江州?”

“嗯!”

柳白用力点了点头。

随后这对娘俩便一路向北,只是经过这楚河的时候,却也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

在这短刀帮客厅里边,红姐和公孙仕却依旧坐在原位没有散开。

“帮主,你说这没想到有朝一日,我公孙仕也能和柳神说上话,嘿。”

公孙仕依旧没有从那欣喜当中走出来。

刚刚闲聊时,他问话,柳娘子也的确回应了几句。

红姐脸上却并没有什么喜悦,眉头紧蹙的她,只觉心头有些愁绪解不开。

公孙仕也看出了这点,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正准备离去。

临了也不知红姐是在跟他说,还是自言自语,只是听她言语道:“我从未见过现在的柳娘子。”

“……”

“李叔。”

柳白看着眼前的淋涔君,也是笑嘻嘻的喊了句。

能让柳白心甘情愿喊叔的,现如今也就只有柳文之和淋涔君了。

“不错,没有给你娘丢脸。”

淋涔君看着眼前的柳白,也是一脸的笑意。

“张苍那边我也都说好了,到时你只管放手一搏,后续会有人来接替你的。”

“嗯。”

淋涔君朝柳青衣重重一点头。

“麻烦青衣姐了。”

“没什么,走了。”柳娘子依旧是那副随意的模样,摆摆手就朝北边去了。

淋涔君也正欲返回这楚河河底,可就在这时,已是到了楚河对岸的柳青衣却忽地回过头来,像是临时起意,亦或是刚刚想起似得,随口问道:

“你不会因为贪恋这阎罗的权柄,到时候不舍得出死力吧?”

一言既出,这整条楚河都好似随之停止了流转,仿佛陷入了死寂。

柳白更是感觉刚刚还在谈笑的两人,此时却忽然有了一种剑拔弩张之感。

毕竟柳青衣问的这话,都已经算是直切本心了。

原本已经回到了江面的淋涔君也停下了,此时的他正背对着柳青衣。

所以柳白也就很自然的看不清他此时的面容表情了。

如此像是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淋涔君才忽地轻笑一声,也算是打破了此刻的寂静。

原本陷入停滞的楚河,也随着他这一声轻笑,再度滚滚东逝。

“李年早在当年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淋涔君。”

他说完回过头来,眼神当中带着一丝洒脱和释然。

“淋涔君的生死,关我李年何事?”

柳娘子得到回复,不置可否,但却也没再问了,转而带着柳白继续北上。

余下的时间,柳白就带着柳娘子冲走了一遍他走过的路。

从那楚河岸边的河巡署,柳白讲了自己在这第一次遇见鬼市的时候,见识到了多么奇特的东西。

也正是因为在这,柳白才拿到了那面铜镜的碎片。

虽然后边柳白也没再去寻过那东西。

再往北,便是到了柳白奋战过的彩风城了,也正是在第一次遇见了阿刀。

还打碎了鬼神教南下的一部分谋画,虽然柳白也知道,这背后还有张苍的影子。

再度往北,便是到了那黄粱福地了。

只是临了也路过了这平云湖,原本岸边的那位痴情人……柳白却是连裴亲的屋子都没再见着了。

自然也就没再下去。

至于眼前的这黄粱福地,只可惜,当年的黄生,现如今也是陨落在了那场禁忌东征里边。

只是来到这之后,看着眼前的这座福地,柳白终于忍不住问道:

“娘,这黄粱福地,和我们黄粱镇之间,到底是有着什么关系呢?”

“这黄粱福地死了的人,黄生会出手帮忙,借助那阴兵过境之能一路南下,到达楚河的小轮回。”

“到了那,再由岁至接手,送他们入轮回,继续南下。”

“最后由我接手,在黄粱镇内转生。”

柳娘子一口气都说了出来。

“所以这事情一开始,其实都是娘你跟岁至还有黄生的谋划?”柳白讶然道。

“嗯,当时那轮回草创,有太多需要印证的东西了,若是没有正儿八经的轮回往生,根本验证不出来。”

“那这轮回……”

柳白话里有话,但没有明说,可柳娘子也都听明白了,她毫无顾忌的笑道:

“世上最了解这轮回之秘的,原先是岁至,现如今……是我。”

换句话说,这阎罗之位,淋涔君坐的,柳娘子也坐的。

“还是娘亲厉害。”

柳白朝她竖起一根大拇指,柳娘子这下是不屑的嗤笑了,“我还用得着你来夸?”

话虽这么说,但她翘起的嘴角是做不得伪的。

柳白嘿嘿笑了笑,刚想说这再去南边,去自己东游的路上走走。

可没曾想临了柳娘子竟然主动说道:“走吧,我也带你去看看我曾经走过的地方。”

柳白听着这话,双眼猛地瞪大。

难掩欣喜的说道:“好啊!”

早年从小草口中打听一下柳娘子的过去,她都会动怒不开心,今日柳娘子竟然愿意主动带柳白去往她的过去……这让柳白如何不欣喜?

两人现如今本就是在这秦楚山脉里边。

柳娘子带路,再往西边走走,也即是那临近秦国的方向,两人便是来到了一处平平无奇的山岭上边。

到这的时候,柳娘子甚至还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找错,这才带着柳白落下。

娘俩站在这山头,不等柳白多问,柳娘子便已主动说道:“当年我刚铸神龛没多久,就被人追杀到了此处。”

“当时也算是落魄吧,来到了这里躲命,然后在这里遇见了一头小小的山精,是一只……老鼠。”

柳娘子说完伸手指着柳白右前方那一块凸起的巨石说道:“原本那上边还有一块石头的,那老鼠精就住在那里边。”

“起先我是准备将它打杀了的。”

柳娘子说到这之后笑了笑,“但是它看见我受了伤,竟然从它的窝里边搬出来一些松子。”

“小草当时肯定是说这是它的买命钱吧?”柳白没来由的说道。

“对。”柳娘子笑意更甚了,“但我能看出来,它是看我受了伤,才想着把自己的好吃的拿出来分享的。”

“那娘你肯定没杀它吧?”

“没。”柳娘子摇摇头,“我在它身边养好了伤,临走的时候,还给它留了好些吃食,它还识字,我就又给它留了一些书。”

“再后来,等我神座的时候路过此地,还回来看了它。”

“哦?那它肯定是已经成了此地的山大王了吧?”柳白看着柳娘子也在笑,便笑着问道。

“没,它早就死了。”

柳娘子还在笑,但是柳白却没笑了,“那些追杀娘亲的人杀的?”

“如果真要这样就好了。”柳娘子叹了口气,“我在这附近找了几天,最后才查出,杀死它的……是一个路过的走阴人。”

“见它个小小山精,随手打杀,就当降妖除魔了。”

这一刻的柳娘子也在笑着,但柳白却感觉到了柳娘子身上的落寞和一丝丝的难过。

这是原先的柳娘子从不会在他面前展露的。

“那后来呢?”

柳白追问道。(本章完)

第373章 登天吧,诸位!

“后来我找到了那个除妖的走阴人,将他杀了,你觉得如何?”

柳娘子忽然转头看向了柳白,脸上依旧带着笑意。

柳白长吐了口气。

“孩儿只能说……很娘亲。”

这行事风格,的确是柳娘子的作风无疑了。

也的的确确是柳娘子能做出来的事。

听着柳白的回答,柳娘子笑笑,收回了目光,“骗你的,我当时急着去魏国那边,没空去找他。”

娘你竟然还骗我,你什么时候还会骗人了……柳白脸上嘻嘻笑,却也没言语了。

“走吧,带你去下一处地方看看。”

柳娘子说完之后,也不由柳白分说,直接带着他就走了。

此次所去,依旧是西边。

柳娘子虽然可以不承认,但她就是出自秦国的甘州柳家,所以自然也是在秦国待的时间久一些。

出了这秦楚山脉,便是一望无际的秦关平原了,此时初春清晨,积雪消融,这片沃土之上到处都可见着忙早春的百姓。

柳娘子依旧往西,最后娘俩来到了一座名为勉城的小城外头,来到了一条大河边。

柳白身形稍稍落后了些,跟在柳娘子后边。

“当时……这整个城池都被我屠了一遍。”

柳娘子指着河对岸的那座小城,一张嘴就给这话题定了调。

柳白脚步稍顿,但很快又随之落地,点头道:“那肯定是因为他们惹到了娘亲,让娘亲不开心了。”

“算是吧。”

柳娘子停下脚步,指着对面的小城说道:“当时这小城里边有一个家庭,养育了一个独女,自那独女出生之后,他们家就连年灾祸不断。”

“先是死了爹,后是死了娘。”

“之后就都流传着说是那女子命不好,克人,那女子知道后,先是拼了命的干活,孝敬自己的爷奶,还有叔伯之类的,企图他们能说说好话,可结果你知道是什么吗?”

“在外边传这些话的,就是她的爷奶叔伯?”柳白猜测道。

“嗯。”

“后来那女子渐渐心灰意冷了,也就逐渐认命吧,因为独女的原故……他被一群破落户玷污了。”

柳娘子说着冷笑一声,柳白都感觉到了她身上那一闪而过的杀意。

这件事,对当初的娘亲触动应当是非常大的,如若不然,也不至于现在只是回忆起来,都能冒出如此强大的杀意。

但很快,她就又收起了自己的情绪,平静的叙述道:“后来她去报了官,但根本没人理会,她的那些叔伯亲戚,还说是她自己不检点。”

“说不然那些破落户怎么不去找别人,偏偏会去找她?”

“自那之后,那女子彻底心灰意冷了,她想杀死她的那些亲戚,然后自己再去死。”

柳娘子说完,忽然失笑出声。

“结果当晚,她那个爷爷就去世了。”

她摇摇头,像是在说造化弄人,“只不过……依旧没有等到出手的机会,因为她那奶奶说,就是她克死了她爷爷,所以要将她这个灾星浸猪笼了。”

“就在那。”

柳娘子伸手指着对岸临着渡口的一处深水区,眼神平淡的说道:“我当时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泡的发白了,浑身都起着褶子,就像是一个蒸熟了的大白肉包。”

“呵呵,所以我杀了这整个城池的百姓。”

柳白默默听完,也没去说什么,这里边有人不该死,或者是说些大道理。

他知道柳娘子现在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

至于真要说什么站队……别说杀一个小城的人,就算是要杀光全世界,柳白也会坚定的站在柳娘子身边。

站在娘亲这边,这本就是一件没什么道理可言的事情。

“所以当年我被追的人人喊打,人人喊我柳魔头,其实也没差。”

“结果只有娘亲活到了现在,他们都已经化作了冢中枯骨。”

柳白终于接上了话。

“就算是活到了现在,那也无妨。”柳娘子说这话的时候,带着极度的自信。

“那是自然。”

柳白见着柳娘子总是看着对面的那座小城发呆,情绪似乎很是低落。

他稍加沉吟,也就出声说道:“娘,我有个事情不太明白,想问问你。”

他这话像是让柳娘子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他。

“你问。”

“你当初也是走阴人,为什么最后会走上邪祟这条路……应该没人杀得了你吧?”

柳白说这话之前,依旧犹豫了片刻,这才问道。

他也记得小草原先说过这回事。

小草当时的说法就是,只要柳娘子不想死,那就谁也杀不死她。

这话柳白是信的,柳娘子要是这点实力都没有,如何能成长为现如今的天下第一?

“没,是我自己杀死了自己。”

柳娘子坦言道。

柳白想问但又不太好问,他总觉得要是问自己的娘亲,你当时为什么要自杀?

这话问出来,怪怪的。

但他不问,柳娘子却也看出来了。

许是她今天真打算将这些事情都说开了,所以见着柳白的反应,也就笑着说道:“既然你好奇,那我就带你去看看吧。”

“在哪?”

柳白下意识的想到了一个地方……青州落凤城。

那是他从别人的须弥里边翻来的一本书里看到的,青州落凤城,也算是青州州府之下的第一大城了。

但,这是当年。

现如今早已没有什么落凤城了。

因为当时的落凤城十几万百姓,尽皆被柳青衣屠戮一空,将那方圆三百里的地段,都杀成了炼狱。

至今都是人烟稀少。

而柳青衣在那杀死十几万的百姓之后,便是用他们的鲜血,在那画了一幅画。

画像就是一副尸山血海图。

也就是自那之后,全天下的走阴人都在追杀柳青衣,但这绝大部分去追杀的,都是去送死。

同样的,也就是自那之后,柳青衣就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有些说她是被当时的柳家老祖带回去杀了,也有些说她是去了禁忌,投奔老庙祝了。

各种说法都有,但总之,的确是再没什么人听到过柳青衣的消息。

“魏国……青州。”

柳娘子说完,两人的身形就已经从这秦国消失了,这次没在御空,娘俩是直接横跨虚空而走。

当然,这也是柳娘子带路。

打碎虚空这事,现如今的柳白的确是已经能做到了。

但想在虚空里边顺畅行走,这就还得是柳娘子来才行。

不过片刻功夫,柳白只觉眼前的流光溢彩黯淡下去,随之出现的也就是成片的山峦盆地了。

最后两人身形从虚空走出,柳白也看清了眼前的真容。

残垣断壁生青草,邪祟游魂钻地牢。

所能看见的这附近几十里地,都是一片废墟,只不过这废墟显然是存在的极为古老了。

以至于绝大部分地方,都是被埋入了黄土,只剩下少部分断墙巨石还露在地面。

“当年,我就在这里杀死了二十一万无辜百姓。”

柳娘子没有丝毫掩饰,就这么直愣愣的将事情说了出来。

“二十一万?”

柳白有些惊讶。

“嗯,你是听到别人说的十几万吧。”柳娘子带着一丝讥笑说道:“他们不敢说实话的,不然越说,越显得他们无能。”

只是说完之后,柳娘子脸上的讥笑也就收敛了。

她眼中的的确确带着一丝愧疚,她看着眼前的这片废墟说道:“的确是我对不起他们。”

“但是再给娘亲一次这样的机会,娘亲还是会这么做的,不是么?”

“是。”

柳娘子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没什么好虚伪的。

柳白看着眼前的柳娘子,又想着她刚刚所说的话,沉默了半晌,这才说道:“所以当时娘亲的确是心存了死志,是吗?”

“是。”

柳娘子依旧没什么犹豫的,“当时就是想着一块死了,一了百了,只是没曾想……想死都难。”

她自嘲的笑了笑。

至此柳白也算是听明白了。

柳娘子之所以会成为邪祟,既是意外,也不是意外。

当时在这落凤城杀了满城百姓后,她也想着一死了之,只是没曾想,死后竟然又成了邪祟,反倒继续留在了这世间。

可……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然逼得柳娘子屠杀了这满城百姓?

先前在秦国勉城那边,那虽说是个城,其实也就是个大点的镇子。

充其量几千个人罢了。

两相对比之下,这二十一万人,多少还是有些夸张了。

柳白抬头看了看身边的娘亲,没问,他在等着柳娘子自己说,要是她不说,他也就不问了。

“你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要屠杀这满城百姓?”

“是。”

柳白点点头,承认了这事。

柳娘子见其点头后,也就沉默了,而且沉默的时间还很久,久到柳白都以为她不想说了。

她才开口。

轻柔的声音在这旷野之上响起。

“当时的我正在修一门术,一门上等的入梦之术,我选中的修行造梦之地,正是在这落凤城。”

柳娘子环顾四周,像是在打量着往年的落凤城。

“一梦十年,十年一梦,我在这落凤城内入梦十年,这十年里,我投胎成了这落凤城内一对普通百姓的女儿。”

“他们……算是我的爹娘,我娘靠给人洗衣为生,我爹则是在外边给人帮闲,什么能赚点,就去干点什么。”

柳娘子声音依旧平静,就像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在讲述着别人的事情。

“所以娘你当时是带着记忆入梦的?”柳白好奇问道。

“嗯。”

“包括我自己的‘出生’,以及日后种种,我都看在眼里,十年……十年啊。”

柳娘子微微抬头,“那十年,是我人生当中最快乐的十年……当然。”

她说着转头看向柳白,微笑道:“是在遇到你之前,遇到你之后就不是了。”

有了你之后的每一天,都比之前要快乐。

柳白听到这话都是心中不由一动。

柳娘子则是收回目光,继续说道:“那十年,我基本上没有受过什么苦,哪怕日子再苦再累,我爹娘也都会想方设法的给我带来快乐。”

“比如说是他们收工回家捎带的一个糖人,或是出门在外捡到的一枚好看的小石子。”

柳娘子娓娓道来,说的很是平淡。

但是柳白能看出来,让柳娘子做出这屠城之举的,必定也就是她当时入梦的这对爹娘。

果不其然……

“这种生活,也只让我享受了十年。”柳娘子抬头,这一刻都不是心中闪过一丝杀意了。

这杀意更是直接席卷四周,弥漫八方。

柳白清晰的感觉到,这方圆千里之内的邪祟,都在柳娘子的这一道杀意之下,瞬间毙命。

“那天,我爹是和往常一样回了家,但是我娘却始终没有回来,等到很晚都没见,我和我爹去了我娘上工的黄家,也去了我娘常去的几个地方……后来才得知,她死了。”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不等柳白回答,柳娘子就自顾往下说:“她那天早上去上工的路上,捡到了三两碎银和十八枚铜钱,结果恰巧被一个和她一块洗衣上工的妇人看见了。”

“那个妇人就把这消息传开了,然后又有一个人就想着把我娘捡到的钱偷了,结果被我娘发现,他就明抢,我娘死死不放,反倒吸引来了更多人,他们知晓事情后都开始强。”

“于是为了那点钱财,我娘就活生生被他们打死了。”

“他们都是凶手,事后他们还联手处理了我娘的尸体,一口咬定,死不承认,于是官府那边就判了我娘失踪。”

柳娘子讲到这之后,又是停了好一阵,这才继续说道:“我和我爹都知道这件事,但是官府不追究,所以……我爹当晚把我送到了我小姨家里,他准备去报仇。”

“结果你知道怎么样吗?”

柳娘子笑了,但是这旷野上拂过的春风,都消融不了她脸上的寒意,“杀了我娘的那几户人家的男人,提前来了我家,准备杀人灭口。”

“于是我爹也死了,我的梦……也醒了。”

柳娘子讲完了这个故事,缓缓闭眼,心中的杀意就如同挣脱了束缚的野马,肆意的奔腾在这片旷野之上。

其好似成了实质,缕缕猩红的杀气从地面涌起,像在横杀整片大地。

只不过这次的柳娘子是清醒的,杀意弥漫四方,但却没有伤害到任何一个普通人。

甚至他们都没有丝毫察觉。

劳作者依旧劳作。

闲散者依旧闲散。

可也就在这时,天外天之上像是陡然传来一个人的惊醒声,随之人屠的声音滚滚而下,响彻整个人间。

祂的声音之中带着一丝畏惧,却又好像是释然和摆脱。

但更多的,却还是那背水一战的决然。

只听祂言语道:

“登天吧,诸位!”(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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