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城市现身(五千五百字)

“夜底城……”

“……他是在叫谁?”

当肖嚣看向了城市,以极为严肃认真的口吻叫出了这句话,夜底城的一众异乡人,却只表现的面面相觑,碍于认知障碍,他们甚至反应不过来,只是心头不自主的蒙上了一层阴影与压力,而这座城市,也同样沉默,风声寂寂,乌云暗沉,看起来没有任何反应出现。

肖嚣安静的等了两秒,然后睁开了眼睛,内心紧张至极,表情却松缓至极。

甚至表情都学着林勃一样露出了冷笑,声音反而低了下来,道:“我已经友好的与你打过招呼了,但你先是放纵手下的人讹诈我,现在又躲了起来装傻,不肯见人,那么……”

说话过程中,他便已经高高的举起了自己的手掌。

在说完了最后一个字时,拳头猛得握起,声音索然冷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滋……”

随着他手掌握起,他周围,尤其是身后的空气,忽然变得扭曲黏稠。

无形的空气仿佛也在这一刻有了影子,里面道道线条从浅至深,交织勾勒,出现了一个巨大凶恶的黑色影子,看不清楚五官与相貌,只能够从大体剪影上看出来,那似是一个高大的男人,拥有着沉默而极具冲击力的气质,人影未现,那让人精神颤栗的电锯声先出现。

刺耳,怪异,冲击耳膜。

电锯声本就代表着人内心里最恐怖的一种声音,而这声音则又像是被沉入了海底,隔着无尽荡漾的压力挤进了耳膜,仿佛可以直接让人的精神,如同汗毛一般炸起,本能恐惧。

紧接着,黑影愈发的深沉,清晰,如同肖嚣身后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形轮廓大洞。

他们还是看不见那个影子的五官,却可以感受到那影子所带来的恐怖气息。

“那是什么?”

夜底城的一众异乡人,在屠夫被召唤出来的一刻,便声为之夺。

自他们露面开始,话说的一直很客气,甚至一直在努力营造出一种大家只是同行间开的无伤大雅的玩笑一般,但是他们每个人又都是精明至极,无时无刻不在暗中的观察,观察肖嚣的气息与表情,判断他的实力与性格,并寻找着真要动手,能不能赢这一场的答案。

可他们还没有做下决定要不要真与肖嚣交手。

毕竟这厮名声太大了,夜底城理论上觉得他一个人应该挑不了自己全城。

但毕竟是传说中将黑门城变成了地狱禁区的家伙,谁知道有没有什么恐怖的手段呢?

就在他们这心神不宁的关键时候,肖嚣忽然召唤出了屠夫。

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强化元素,也不知道真正动起手来,这件“武器”有什么样的威力,但可以确定的是,这道黑影刚一出现,便表现出了异常惊人的气势,甚至让人颤栗。

一时间,所有人同时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这就是电锯的威力,别说是肖嚣这样的人,哪怕对面是个小孩亮出来,大人也怕。

放到家里,就是镇宅之宝,再凶狠的流氓混混,上门找茬的时候也得哆嗦一下子。

“到了关键时候了,表演要再真实一点……”

肖嚣在这一刻,也观察着夜底城异乡人的每一丝反应,心里快速的思索着。

如今距离自己最后一步验证,只差分毫,不允许失误,所以他的神色也紧紧绷了起来,努力表演出一种冷漠无情,甚至有点变态的样子,召唤出了屠夫的第一时间,目光便已飞快在夜底城异乡人之间飞快的扫动,最后落到了一个站在众人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的人身上。

那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模样白净,漂亮,气质阳光。

他看起来与刚刚自己见到的心理医生白澄,没有任何一点相似,无论模样还是神色,都完全不像,但身为洞察者,却从他身上敏锐的发现了某种与白澄极为相似的气质……

很难形容。

这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但肖嚣却可以确定,以洞察者的荣誉发誓,他就是白澄。

肖嚣甚至可以还原出白澄变成这个样子的过程:为了骗自己,白澄舍弃了自己之前见过的那具身体,当然,他舍弃这具身体,应该不只是为了这场骗局,很有可能,白澄早就已经厌倦了这具身体,并且挑选好了新的目标,只是恰好在这个骗局开始的时候进行而已。

他毫不犹豫,吞毒自杀,变成了死人。

但他是骑士契约,所以他的精神力量,已经被城市记忆过,城市里有他的意识备份。

那么,他的同伴,只需要寻找一副新的肉身,抹除原有精神力量。

再将他的精神从母体下载到新的身体里,白澄便重新活了过来,获得新的生命。

“这,就是骑士契约有重生机会的原因?”

肖嚣早就了解过骑士契约的一些特点,这时心间隐然明悟。

所以,原住民在某些理论的猜想上,还是狭窄了,母体怎么可能只是一场共生性的幻觉系统?应该说,母体甚至如同一台精神层面的超级电脑,异乡人只需要拥有足够的权限,便可以将自己的意识上传至这台电脑,再重新下载到另外一个终端,所需要的,仅是积分。

这场验证,势在必行。

……

……

外人很难理解肖嚣一瞬间脑海里可以闪过的巨量想法。

在他们看来,肖嚣只是召唤出了屠夫之后,甚至连放句狠话的功夫都欠奉,只是瞳孔略略一转,目光便忽然穿过了众人的身隙,落到了那个老实巴交,一句话未说的人身上。

然后嘴角微微一咧,笑道:“先杀你。”

下一刻,身形才刚刚被线条勾勒出来的屠夫,沉默无声,挥舞出了手里的电锯。

如刺耳的蝉鸣刺穿一个夏天。

屠夫怀里的电锯转动声,切割了这一片黑夜。

肖嚣没有任何一点犹豫,就算是有,也在思维爆炸状态里被自己克服了。他心里深知,自己如今只是三阶段强化的洞察者,若真要正面对抗,自己不见得真能在夜底城这群异乡人手里讨到好处,但这不重要,他只记得,杨佳教过自己,异乡人世界,不流行扮猪吃虎。

只流行扮虎吃猪。

自己是不是老虎不重要,对方把自己当成老虎就行了。

这么想着,他就真就看起来完全不把夜底城异乡人放眼里的样子,罕然出手。

“怎么真就要出手了?”

一连串举动,在肖嚣看起来是深思熟虑,但在夜底城同行们眼中看来却是目不遐接,连个反应的功夫都没有,屠夫的出现引得众人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还没想好怎么说,便见到屠夫的电锯,已悍然越过了三十四米的距离,狠狠的向着他们身后的白澄切割了过去。

“他是真的完全不把我们夜底城放在眼里?”

“论坛上那些传闻是真的,这个家伙真是一个毫无顾忌的疯子?”

夜底城众人又惊又恐,心里已经止不住的出现了悔意,但事到如今,什么也来不及说,只是下意识的纷纷大吼,跟在自家的会长后面,种种不同的能力火烧火燎般施展出来。

此时肖嚣仍保持着原住民视角,也是为了观察刻意这么做。

所以,他没有看到这些夜底城的同行,究竟施展了什么能力,或是动用了什么特殊物品,只是看到那些人迎着屠夫……或者说,是自己精神世界里某个恐怖的影子挥出的电锯,纷纷抬起头来,双眼骤然变得茫然,一片片的精神力场,尽皆撑开,又与彼此交织在了一起。

在这些精神力场里面,有穿着病号服的婴儿影子浮现出来,双只小手向上举起。

居然还想空手夺白刃。

也有人的精神力场里,出现了一卷卷焦片似的事物,交织着裹向了电锯。

甚至有人张大了嘴巴,从嘴巴里钻出来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强化元素……”

若在异乡人视角,肖嚣可以看清楚这些事物的样子,甚至凭借洞察者的感知能力,大略了解到这些特殊物品背后的辛酸故事,但在原住民视,他没有必要理会那都是什么……

无非是精神里面的一些投影而已。

强化元素,在异乡人世界,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

哪怕那只是一束光,一个眼神,没有实体,却仍然属于真正的存在。

但在原住民的理论里,那里东西都只是投影,记忆,或者是一些幻想生物而已。

便如肖嚣很早之前经历的一个畸变事件,那个被生活淹死的男人,在原住民视角,生活不可能淹死人,男人死了,也就死了,但是,如果这个男人的事情,被其他异乡人看到,并记忆了下来,甚至造成了很深的映象,那对这个异乡人来说,被生活淹死的男人就存在了。

如果利用母体的力量将其下载到自己的精神力场里,他便拥有了这种能力。

这种能力可以影响其他人,无论原住民还是异乡人的精神。

使他们也感受到窒息。

……

……

“嗤!”

肖嚣心里想着这些,屠夫的电锯,却只是直直的切割了下去。

瞬间,混乱的精神力量交织里,出现了让人难受,甚至头晕目眩的切割声,各种不同的精神力量交织在了一起,本来就让人难受,而屠夫的电锯狠狠向下切割,更是让这片精神力场变得更加混乱,他的电锯,直落而下,将一个个遇到的阻力,统统切割成了碎片……

或许是屠夫的痛苦,最为强烈,也或许是他代表的精神力量密度最强。

那些试图阻挡他的力量,几乎毫无抵抗之力。

一连串的崩碎声接连响起,那精神力量勾勒而成的黑色影子,直接贯穿了精神海洋。

“啊……”

那个年轻人,或者说重生的白澄。

在电锯下面毫无还手之力,脸色惨白,惊恐大叫。

眼看着电锯落下,几乎灵魂都被切割成了两半,但也就在这最后一刻,眼见得形势不妙,那位夜底城的崔会长,忽然一声沉喝,身形骤然闪动,拦在了众人身前,然后掌心里一连串黄澄澄的丝带飞快涌现,交织成了一道道森严肃穆的警戒线,纷纷拦在了屠夫的电锯之前。

电锯快要砍到了警戒线上时,骤然哑火,生生被阻挡了下来。

“嗯?”

就连肖嚣也没想到,夜底城还有这样的特殊事物。

那是警戒线,代表着一种权威,一种不可逾越的规矩。

普通人见了这样的警戒线,都会下意识的远离,绝想不到去跨越。

黑社会就更不用说了。

而屠夫在现实层面,本来就心里有鬼,见到了这样的事物,也确实会哆嗦一下。

当然,他如果狠狠心,还是可以切割下去的,肖嚣能感受到他心里有着某种强烈而压抑的情绪,一旦这种情绪爆发,那么现实里的一切,都将无法对屠夫的行为造成约束……

可肖嚣并不想真的拼尽全力,及时收住。

主要也是怕屠夫拼尽全力,漏了底,这些人就不再那么害怕自己了。

他只是在警戒线出现的霎那,忽然之间抬手,仿佛屠夫这一下是自己及时阻止的。

周围空气出现了片刻的安静。

夜底城的异乡人神色大骇,剧烈喘息着,难以置信的看着肖嚣。

而肖嚣则是迎着他们的目光,看向了白澄,然后忽然之间,温和的笑了一下。

食指横起,在自己的喉间轻轻一抹。

像是一个暗示,又像是一个命令。

白澄本就已经被屠夫的电锯吓到魂飞魄散,好容易在会长出手之后才保住了性命,正是心惊胆颤的时候,却冷不丁看到了肖嚣的这个动作,整个人顿时懵了一下,头皮发麻,心里不知道有多少话想说,却也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喉咙上微微发凉,冷气吹了进来。

他急忙张口,却只发出了嘶嘶声,喉咙在漏气。

他惊恐的伸手抹住脖子,却只感受到了黏黏的液体,看到了一手的血红。

“会……”

他的恐慌无法形容,用尽了全身力气,用嘶嘶漏风的喉咙,大声的叫着:

“会……会长,再……再买我一……一次!”

“……”

崔会长也猛得转头,瞪大眼睛看向了他,直到他死亡,都没来得及回答。

整个夜底城所有的异乡人,也都呆住了,周围空气安静的让人害怕,他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仿佛被人按了关机键一般,脑袋都一片混沌,不知道事情怎么就走到了这样一步。

只有他们对面的肖嚣,仍然表现的很轻松。

抬头看去,就在白澄身边不远处,小四半个身体已经钻进了下水道里。

彻底消失前,还没忘了向肖嚣比个“OK”的手势。

肖哥给安排了任务,那当然是他给谁标记,自己就杀谁了……

小四办事,一直都是可以的。

……

……

夜底城异乡人的怒火在上涨,白澄突兀的死亡,让他们感觉到了一种惊悚与感同身受,一时间,他们也真有了一种肖嚣实在欺人太甚,不如直接跟他拼了的感觉,却没想到,代表着他们愤怒的话语尚未出口,肖嚣已经抬头看向了城市,再次用严肃的口吻厉声喝道:

“还不肯出来吗?”

“我已经剪掉了伱在普通人之间的根系,你在掌权者之间种下的影响也已经曝露,现在你都不肯出来见我,难不成想让我把你留在这座城市里仅剩的几个锚也统统杀掉?”

“还是,你觉得我做不到?”

“……”

“哗啦……”

夜底城的异乡人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肖嚣是在向谁说话。

心间惊疑,如翻江蹈海。

可早在他们表现出自己的震惊之前,却忽然看到,随着肖嚣说出这句话,他身后的夜底,骤然变得扭曲,一片混乱而凌乱的光芒仿佛是灯柱被剪碎又重新混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片混乱的夜空,而在这片混乱里,有令人颤栗的气息骤然涌进各人的心里,让人毛骨悚然。

“全城级别的精神力量动荡……”

只有夜底城崔会长,或是资历最老的骑士契约者,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看向了肖嚣的眼神,一下子惊恐无比。

“太好了……”

而肖嚣此时面沉如水,心里却也非常的兴奋,恨不得握一下拳头。

是但丁组织的虚侫之光,如今那种光对夜底城的污染,恰恰进入了第二阶段。

此前在黑门城,这道虚侫之光只是为了对抗地狱组织的潘多拉之盒而存在……当然现在已经是黑门城的潘多拉之盒了……并没有运用到第二阶段,可在夜底城不同,肖嚣等的就是第二阶段,这种可以污染全城的特殊元素,会让人拥有强烈的进取心,然后再感受失败感。

一来二去之间,便可以造成大量的畸变。

当然,在夜底城,不见得一定真要让这些原住民畸变,能够形成动荡就够了。

“我的威胁,再加上虚侫之光对全城形成的冲击,你总该出现了吧?”

肖嚣这时绷紧了心神,不露出除自信与从容之外的其他任何表情,只是心里默默的想着这位夜底城的母体出现的概率,愈想愈是激动,只是握紧了拳头,不让其他人看出来。

偶尔,心里也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万一她真不出来,我可怎么收场?”

“……”

“……”

但也就在这可怕的念头一下子让肖嚣也有点慌时,周围忽然暗了下来。

不知何处而来的夜底,笼罩了在场的所有人,所有人都经历过看着窗外惨白的天空,一点一点变暗,最后变得漆黑的经历,或许也有反过来的,但那个过程中,通常都是需要一定时间的,可如今,肖嚣却只感觉,周围的夜底,像是倒进了清水里的墨汁,忽然就出现了。

而且,异常的浓郁,浓郁到但丁组织的虚侫之光都被黑暗吞噬,周围表情各异的夜底城异乡人身影,也一点一点被夜色淹没,周围变得伸手不见五指,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光芒。

只在肖嚣的面前,一条街道之外,有个小小的咖啡馆,仍然亮着安静的灯光。

肖嚣忽然明白,这是一场邀请。

他深呼了口气,调整着自己的神色与状态,慢慢的抬步,向那间咖啡馆走去。

“叮叮当当……”

推门走进去时,门铃悦耳好听,却也仿佛有着扰乱人心绪的力量。

肖嚣抬头,就看到了这间咖啡店里的布置,与其他的咖啡店没有什么不同,狭小,安静,有着温暖的灯光,与永远在柜台上擦饰着什么,却不知道什么东西可以一直擦的柜员。

店里没有客人,只在最中间的一张小桌后面,坐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可爱的洛丽塔风格裙子,脑袋上戴着一顶红色的帽子,白袜子与小皮鞋。

双手捧着一杯咖啡,安静的喝着。

眼睛在咖啡杯上方,定定的看着走进店里来的肖嚣。

(本章完)

第215章 被邀请的神秘源头(五千二百字)

这就是夜底城,或者说,母体?

在那个女孩定定看着自己的时候,肖嚣也在看着她。

他珍惜这次机会,所以集中注意力,非常认真的看着她,不肯放过一丝一毫。

但结果,却是肖嚣感觉到了些许茫然。

看不懂。

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觉,在肖嚣的观察下,她看起来像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人,就那么真实的坐在那里,与自己所理解的,以及平时见到的人,没有任何不同……但若真是自己平时见过的人,肖嚣是可以一眼将其看穿的,洞察者的能力,使得肖嚣可以看穿任何一个人。

但这个看不穿。

肖嚣哪怕将洞察者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三只洞察者之眼,已瞪的溜圆,却也无法从这个安静坐着的女孩身上,感受到任何一种深层次的情绪,她似乎独立于整个世界之外,这证实了原住民的猜测,这种生命体,本身就是外来的,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的联系……

……不对。

肖嚣刚刚才想得出答案,却又忽然否决了自己。

他更加努力的看向了这个女孩,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其实看错了。

她并不是完全独立于这个世界之外,恰恰相反,她与这个世界每一部分都紧密相连。

无法形容这一刻的茫然。

肖嚣哪怕早就做足了准备,却仍然无法定义她。

而随着这一刻自己以洞察者之眼观测到的结果来看,自己此前想要验证的事情,也忽然陷入了深深的混沌之中,本来已经在心里有所倾向的答案,却忽然变得不堪一击……

如果她是夜底城本身,那么,她与所有事物相连是必然的。

如果她只是外来的母体,那么,她独立于这个世界之外,也是必然的。

可她偏偏两者都有。

这使得肖嚣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便陷入了迷茫与困惑。

直到,肖嚣在思维爆炸状态里,经历了无数的念头生灭与碰撞撕裂,才恍然惊醒:

是了,她既不是城市本身,也不是单纯的母体。

她是神秘源头!

……

肖嚣忘了自己是从谁口中,第一次听说了这四个字,但以前并无特殊感觉。

直到如今,亲眼看着这个女孩,感受着她身上传递给自己的复杂认知,才忽然明白了过来,自己无论是以城市意志还是以母体来定义她,都不准确,只有神秘源头,才最合适。

因为她就是偌大一个夜底城,所有幻想的源头。

她是一切诡异与污染,一切超现实现象出现的根本,一切不合理的源头。

终极验证成功了。

在看到了这个女孩的一刻,肖嚣心里便生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重与压抑感。

早先在与夜底城的白澄聊过之后,他就好奇,真的有城市意志会现身于异乡人面前?

也正因此,他这一番从前往夜底城的列车上,就开始动了心思的验证,有了一个最终指向的目标,想的再多,也不如见一见这个源头来的踏实,反正,虽然现在的自己根本无力去解释这种生命,但她既然出现过,自己就应该能见到她,不然……不然她就是看不起自己。

Emmmm

最终结果看,她还是很给面子的。

……

……

脑海里闪烁着各种有用或没用,符合逻辑或混乱的念头,肖嚣打起了万分的精神。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颤栗情绪,面上带着温和与稳重,一点点调整着自己面部的肌肉,打算向眼前这个未知的、神秘的、深不可测的生命体,传达出自己友善而无害的信号……

然后他就听见这个女孩放下咖啡杯后,面无表情的声音:

“你们也太欺负人了吧?”

“……”

“?”

肖嚣刚刚努力调整出来的笑容,都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这是什么走向?

而那个放下了咖啡杯的女孩,则是在这一句话说出了口之后,淡漠的表情上,也渐渐多出了很多愤懑的情绪,甚至可以从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里看到委曲:“我本来就是最弱小的一个,一直感觉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那些大家伙给吃了,所以我一直都躲着……”

“我都因为害怕,躲到了夜色的最深处来,不声不响,不招谁不惹谁的……”

“偏偏你们还就逮着我欺负,截断我的触须,消灭我的影响,还威胁要毁掉我的锚……”

“……”

她仿佛越说越气,忽然抬头看着肖嚣,小脑袋都往前凑了凑:

“你直接打死我算啦……”

“……”

“……卧槽!”

事情的发展,太出乎肖嚣的意料了,拥有思维爆炸能力的他,表情都差点完全失控。

怎么事情的走向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

看着那个女孩委曲的表情,他都想要掐自己一把,看是不是还在梦里。

思维爆炸状态里,时间其实过去了很久,肖嚣努力调整着心情,揣摩着自己究竟该说什么话,但在现实角度来看,肖嚣仿佛只是微微一顿,便忽然直勾勾的看向了这个女孩,道:

“伱们究竟是什么东西?”

“……”

女孩怔了一下,顿时又气又急:“到现在了你还骂人是吧?”

“不……”

肖嚣立刻摇头,只是脸上的认真与疑惑表情愈发的浓烈,认真的询问道:“我是真的好奇,你们究竟是什么?地狱里的恶魔?还是天上来的上帝?你们究竟是外来者,还是诞生于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你们与这座城市什么关系?你们在这里追求着什么?痛苦物质?”

随着他一连串的话问了出来,女孩表情似乎也有些沉默。

在她的身上,肖嚣感受不到任何变化,却直觉的感受到,她正在快速的思索。

肖嚣不知道她思索的速度有多快,但她明显思索了很长时间。

仿佛有一些问题得到了确定,又似乎她只是做下了某些决定,脸上的笑容隐约了有变化。

看着肖嚣,她轻声道:“你都已经知道怎么威胁我,却还要问我这些?”

“威胁你们不需要做到了解你们。”

肖嚣知道现在自己说的话很重要,但面对着这个看不透的女孩,他还是决定说实话,无论自己的认知,还是见识,在神秘源头的面前,都太过浅薄,他相信自己的谎言不会起到应有的作用,所以,他决定用最诚实的话语,来完成自己与这第一个神秘源头的交流。

于是他慢慢回答道:“我只是基于一些理论,推测出了你们的某些行事逻辑,然后以截断这些逻辑作为威胁,来逼你……来请求你现身与我相见。但我仍然好奇,你们属于什么?”

听着肖嚣的话,这个女孩的表情似乎有些错愕。

但在肖嚣有些模糊的视野里,这种错愕,似乎本身就是一种幻觉。

女孩只是笑着,看着自己:“说说你理解的。”

“我知道你心里有着某种猜想,否则你见我没有任何意义。”

“……”

肖嚣点头,身为洞察者的自己,面对着这个女孩,有种被洞察者盯上的感觉。

于是他深呼了一口气,低声道:“你们仿佛就是这座城市本身,又仿佛是这座城市之外的一个降临者,你们从天而降,落进了所有人的脑袋,我知道,你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你应该……只是生存于精神世界,你影响着一些人,让他们看到你想让他们看到的一切……”

“但你也拿一些人没有办法,只能通过,污染……或是购买的形式控制他们……”

“我能确定一点,你可以干予这座城市的运行,控制这座城市本身的力量,但这种控制并非坚不可催,杀死了那些被你污染过的人,这座城市就可以拒绝你的支配,我还能看出来,异乡人……或者说,城市使者,就是你最后的锚点,他们存在于这座城市,你才能存在。”

“如果杀掉了这些异乡人,你的下场又会是什么?”

“就此消失,还是失去了与这座城市最后的联系,被迫流浪在迷雾海?”

“……”

随着他说出了这些,咖啡店里的气氛已经显得有些凝重,周围的时间与空间都停滞了,肖嚣注意到,那个柜台后面的店员,已经保持着同样的动作很久,而眼前这个神秘的女孩,则是用一种空洞的眼神,定定的看着自己,那眼睛太过深邃,自己无力窥见它的尽头。

“你们,太强大了,可以做到太多我们无法想象的事情,但是,在某些时候,你们又似乎并非那么无所不能,你们拥有着我们所理解的一切力量,但又偏偏像是在追求什么……”

“所以,我不太懂……”

他沉默了一下,才慢慢问出了最后的问题:“你们究竟是诞生于精神世界的神明……”

“还是来征服这个世界的魔鬼?”

“……”

“……”

直到说完这些,肖嚣才深呼一口气,停了下来,安静等着对方的回答。

他不确定对方愿意告诉自己什么,但确定一点:无论对方回答什么,哪怕只是向自己说了一个谎,对于原住民的研究,与神秘源头的了解,都会是一个意义重大的证据与进步。

“你能说出这些,真的已经很了不起了。”

没想到,这个女孩开口时,居然对自己表现出了赞扬:“人是一种囚禁于认知的生物,所以当答案存在于认知之外时,甚至很少有人能够想到去怀疑一些什么,大概是你与其他人有着某种本质上的不同,又或者是其他的因素在故意驱使你看到这些接近答案的事物……”

“但你能问出这些,便代表着你已经开始试图打破认知的囚笼。”

“而你感觉迷茫,也是合理的……”

她忽然笑了笑,道:“因为你的生命层次还没有发生变化,无法理解更高维的事物。”

“或许我确实无法理解。”

肖嚣立刻回答,甚至显得有些着急:“但我想知道一个答案。”

“原住民看到的,和异乡人看到的,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

“原住民真的都只是你变化出来的?还是说,异乡人一直生活在你制作的幻想里?”

“……”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女孩看着他有些着急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道:“为什么不能都是真的?”

“……”

肖嚣忽然怔住,良久才回答:“这不是一个答案。”

“不知道你玩没玩过游戏……”

女孩笑眯眯的看向了肖嚣,道:“那些游戏里有精美的画面与背景,有些甚至还有着完整的历史与起源,有人在这个游戏的世界里寄托着生命的期望,他相信游戏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也有人在后台对游戏进行着修改,在他看来,游戏的表象下只是一群混乱的代码……”

“……那你说哪个是真实的?”

“……”

肖嚣内心里仿佛被触动了什么,但却抿紧了嘴角,没有开口。

他担心自己开口打断,对方便不肯多说些什么了。

“不用这么小心……”

女孩忽然长长的松了口气,声音里竟带了些埋怨的味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被欺负的那个呢……我不知道你是这个世界的异类,还是某些可恶的家伙在借着你来对我进行敲打,但是,我很生气,我躲的这么辛苦,都被挑了出来,所以,我现在很没有安全感……”

“既然如此,我确实愿意告诉你一些事情。”

她看着肖嚣,脸上竟似有几分坦然:“闹呗,反正我已经是最惨的了。”

肖嚣忽然有些激动,强行保持着沉默,道:“告诉我什么?”

女孩道:“你最想知道的答案……”

肖嚣心里微颤:“你们究竟是……”

“我说过了,你现在的生命层次太低,直接告诉你答案你理解不了……”

女孩笑吟吟的,仿佛想到了什么,低声道:“但或许有个方式可以让你明白一点,你来到夜底城之后,所做的一切我都知晓,也包括你见到了那个通过我的力量来下载意识到一具全新的身体里而重生的人,所以,你为什么不能理解为,我们也是正在下载自己的意识呢?”

“这……”

肖嚣恍然惊起,纵是思维爆炸的能力,也无法让他冷静。

反而恰恰因为思维爆炸能力的存在,他越想越多,越想越可怕。

下载的意识?

神秘源头若只是正在下载的意识,那么等待意识入驻的躯体又是谁?

城市?

城市若是开始被下载的意识占据,那么,这座城市原有的意识,又去了哪里?

“这只是一个比喻……”

女孩看到了肖嚣心里的震憾,表情更加的开心了起来:“但是,这个比喻真的让你理解了很多,不是么?当然,你也不用先这么急着害怕,我需要提前声明的是,就算我们是这个世界正在下载的意识,但我们也不是主动入侵到这具躯体里面来,反客为主的……”

“我们……”

她看着肖嚣的眼睛,沉声道:“是被邀请过来的!”

这一瞬间,仿佛有雷击一样的力量,瞬间打在了肖嚣的脑海之中,他呆呆抬头看向了这个女孩,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她正变得异常高大,远比这座城市还要高大,又忽而觉得她虚无缥缈,甚至并不存在,耳边仿佛响起了深沉而痛苦的哀鸣,是某种事物被吞噬的绝望。

自从离开了自己的卧室,他的大脑,已经很少有失控般的感觉。

但这一刻,那种失控般的感觉忽然再次出现。

无数真真假假的画面,瞬间在脑海里闪过,他想到了自己同学聚会上,那些阴冷的目光,想到了地铁站里的老鼠人,想到了被生活窒息而死的男人,也想到了那条腐烂的街道,想到了化成无尽血肉的城市,想到了黑门城异常阴冷的目光,而这种种诡异至极的画面快速闪动。

最后,却忽然变成了一双眼睛。

恐惧,绝望,闪烁,蕴含着无尽的痛苦。

那是自己在进行洞察者路线强化时,看到的录相带里的女人。

“看吧,我就说你不该追求这种答案……”

女孩似乎能够感受到肖嚣心里的压抑,有些兴奋的笑了起来:“我都很难理解,究竟是谁会舍得把这种力量交给你们呢?你们本来只需要听话就行了,就像我那些使者一样……权柄的分配是必须的事情,可一但将错误的权柄交给了某些人,可是很容易受到反噬的哦。”

肖嚣无力回答这些问题,只是混乱的脑海里不停的思索着。

他初时验证这些,本就没有任何目的。

验证本身就是目的。

因为在老会长的小楼里,看到了太多原住民对母体的研究报告,所以也产生了对自我认知的怀疑,所以会下意识的去寻找答案,但最终接近了答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理解。

自己见到了夜底城的神秘源头,甚至对方表现的这么坦承。

可自己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

……

“既然已经开始,那就不要再停下来哦……”

而同样也在肖嚣的混乱里,这个穿着洛丽塔裙的女孩,忽然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倾身过来,轻轻拍了拍肖嚣的肩膀,在他耳边道:“其实我看出了你跟其他人有些不一样的地方,但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帮你保秘的,你找到了我,确实让我很没有安全感,可再想想……”

“也许这正是惟一让我不被吃掉的机会呢?”

“……”

她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轻轻捧起了肖嚣的脸:“所以,我们结盟吧?”

“为了表现诚意,我把这份礼物送给你!”

“……”

旁边的店员,这时从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拿出了一个精美的礼盒,递了过来。

女孩将这礼盒,郑重的放到了肖嚣的面前,声音神秘而又蛊惑:

“好好利用哦……”

“……可怜的世界先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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