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一)

一进入梦境,秦淮就看到了他在梦境里很少看到的场景。

大雪。

而且是独属于北方的鹅毛大雪。

秦淮目光所及之处都被厚厚的雪盖成了白色,连带着天都被雪映衬得很蓝很亮,天地一片苍茫,地上的雪很干净甚至没什么脚印,可以看出来是昨天晚上新落的,当然也可能是持续不断的大雪把脚印覆盖。

很少见到这么大的雪的秦淮试图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无果,只能看着雪花穿过自己的手落在地上。

四周很安静,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更没有人声。秦淮扫视了一圈周围,发现自己不出意外应该是在郊外,郊外这个地点他很熟,很多精怪的记忆初始地都是郊外。

秦淮感觉自己应该在山脚,只不过这一带的树似乎都被砍光了,山也光秃秃的。不远处有一个被大雪覆盖的破庙,破庙看上去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倒塌的风险。

秦淮在本次记忆的主角可能和陈惠红还有赵诚安一样喜欢在地里埋着,与对方没什么常识这个时候在破庙里躲雪中犹豫一二,最终选择破庙,迈开步子朝破庙走去。

庙很小。

小小的破庙里挤着20多个乞丐,全都是半大孩子,身上脏兮兮头发乱糟糟分不清男女,秦淮猜应该都是男孩子。安悠悠在醒来之后向秦淮解说过,流浪的乞儿里很少有女孩,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女乞儿比男乞儿更有价值一些,也更值得人牙子花两块馍馍去拐。

乞儿们七零八落地挤在破庙里,有的埋在稻草堆里,有的躲在石像后,有的身上盖着破棉被,有的穿着层层叠叠的破烂脏衣服,画面宛如小程序游戏里的找乞丐,玩家需要在三分钟之内找出图中有多少个乞丐。

外面天已大亮,但是破庙里的乞儿都在睡觉。

这个安悠悠也和秦淮科普过,魔都在南方,相对来说冬天没那么冷,但是也会有几天特别冷的时候。北方的乞儿们为了活下来,都有在冬天之前攒钱去当铺买一件破棉被或者破袄的危机意识,毕竟在北方冬天没有保暖的衣物就代表必死无疑。

天冷是非常不适合要饭的,有的时候不是乞儿不敬业,是有钱的人冷天不出门,要不到饭。与其花时间受冻,走那么远路,磕头,冒着被人毒打的风险兢兢业业要饭消耗卡路里,还不如找一个能躲风稍微暖和一点的地方,舒舒服服睡一天,节约热量。

要饭是一门学问,只有精通这门学问的乞儿才能平安长大,不精通的都因为操作不当或者运气不佳中途下线。

破庙里的这20个乞儿显然很精通这门学问,知道什么时候该睡觉保存体力,什么时候该出门要饭谋求生机。

不对,有一个显然不精通。

秦淮在扫视一圈破庙里后,迅速将目光锁定在一个靠在墙角,身上盖着很多稻草,看上去似乎在休养生息,多看一眼就会发现他的四肢都是露出来的根本不怕冷,且身上的衣服也很单薄。

没有棉衣的乞儿都会想方设法在身上套上层层叠叠的单衣,哪怕是破布也要系一圈在身上保暖。但这个乞儿身上很明显就只穿了两层单衣,可以说是演都不演了。

最关键的是,其他人都在呼呼大睡,只有他是在装睡。

秦淮进破庙待了不到一分钟,这位已经不耐烦地睁眼两次打量周边,很显然是一个渡劫新人,搞不清楚状况也摸不清楚现在的局势,莫名其妙混进了乞丐堆里又不敢轻举妄动暴露自己,只能这样不情不愿的混着。

不知道为什么,看的精怪越多,秦淮越发觉得陈惠红其实没那么糊涂。

秦淮开始盯着小乞丐看,越看越觉得这位不是很专业。

衣服不够破,头发不够脏,脸甚至堪称白净,很显然是会定期洗脸的。这在要饭这个行业里绝对是大忌,安悠悠每次出发要饭之前都会往脸上抹泥巴把自己抹成一个泥球,都当乞丐了,要是身上不脏,看着不惨,味道不大,怎么要饭?怎么让那些凶神恶煞的人因为嫌弃远离自己?

不专业的小乞丐在装睡20分钟后装不下去了,索性睁开眼,坐直,活动了一下手脚。

然后就不小心踢了一脚左边的同伴。

左边的同伴本就又冷又饿睡得迷迷糊糊的,被小乞丐一脚踹醒后有些艰难睁眼,下意识扯了扯身上的破袄子,打了个寒颤,把本就不多的干草往身上又拨了一些,还趁机抢了几把小乞丐的干草,小乞丐也不在意,就那么坐着发呆。

清醒了差不多两分钟,同伴才微微睁眼,艰难爬起来,看了一眼破庙里的情况,又伸脖子看了看外面,嘟囔道:“妈的,又下雪了。”

说完,同伴踹了一脚身边的正在熟睡的乞丐:“狗子,醒醒。”

乞丐没反应。

同伴又踹了一脚,见对方还是没反应,伸手推了一下,这才发现躺在边上的乞丐已经在半夜冻死了,人都僵了。

乞丐死在冬日的风雪天是很正常的事情,安悠悠捡了那么多小弟,活到最后的也就几个。见又死了一个同行,同伴没有任何悲伤反而是大喜,趁其他人还没发现立刻开始扒他身上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套完后又看了一眼小乞丐,想了想,不情不愿的从身上脱下一件扔给他。

“喂,给你的。”

“狗子秋天的时候没攒够钱买不起袄子,穿了7件单衣昨天晚上都冻死了,你身上就两件,怎么活下来的?”同伴发出疑问。

小乞丐不情不愿地穿上单衣,淡淡地说:“我不怕冷。”

同伴发出一声嗤笑,开始在周边翻找,想要找出狗子藏起来的钱,边找边小声说:“你们这落魄的少爷我见多了,不就是比我们多过了两年好日子身子骨硬朗吗?我告诉你,熬过这个冬天就跟我们一样了。”

“狗子他爹之前还是药房的掌柜呢,还不是抽大烟抽死了。狗子还上过学堂,还会写字,有什么用,不会要饭没攒够钱照样冻死。”

“我不怕冷。”小乞丐又重复了一遍。

同伴一脸你就死鸭子嘴硬吧的表情,继续翻找,没找出钱财,有些生气,再次伸长脖子往外看了一眼,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喂,雪停了。我知道有一个好地方有饭吃,每到下雪天一定有,本来我是打算带狗子去的,现在他死了,你要不要跟我去。”

“去。”小乞丐起身。

同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身上单薄的三层单衣,小声嘟囔:“还真是不怕冷。”

说完,同伴往自己的破袄里又塞了几把稻草,才不情不愿地从稻草堆里爬出来,走到破庙门口的时候打了个寒颤,艰难出去。

出了破庙,同伴的声音才稍微大些,叮嘱小乞丐:“今天这个好地方是我带你去的,按照我们这行的规矩,我带你去了,从今往后你在那里要到了什么吃的都要分我一半。”

“有吃的在外面一定要吃完,不然回了庙里被疤脸搜出来要上交的。妈的,庙又不是他建的,不就是仗着自己拳头硬吗?装什么老大,有本事去城里抢地盘呐。”

“喂,你到底叫什么?我是看你和狗子一样人老实我才带着你的,你也是运气好在冬天遇到我,不然你早就在外面冻死饿死了。现在狗子死了,你以后就跟着我,要是有人揍我们,你就往前替我挡着,我们这行小弟都是要给老大挡拳的。”

秦淮看着同伴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不由得在心里感叹在乞丐这个行业,安悠悠真的是非常罕见的良心老大了。

“我说了,我没有名字,我也没有想好我要叫什么。”小乞丐淡淡地道,他从睁眼坐起来开始就是这个表情,准确来说是没什么表情,只能隐约从眼神中看出一丝生无可恋。

秦淮猜这位应该是刚来人间渡劫正在学人间的规则,但又不是很想在乞丐窝里学规则,且一时半会找不到好去处,只能这么先混着。对于同伴说的要认他为老大的事情,小乞丐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他不像三足金蟾那样把当乞丐列为自己的人生追求,也对当小弟没有兴趣。

“行吧,喂,等会到了地方你机灵点,要是有人抢你饽饽你可千万要护着,你要来的饽饽得分我一半!”同伴反复强调叮嘱,然后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小乞丐略显干净的脸,问,“你昨天不会偷偷洗脸了吧?”

小乞丐没回答,默认了。

“要饭怎么能洗脸呢?这么干净谁赏你吃的,你真是……唉算了,狗子刚开始要饭的时候也这样,算你运气好。今年冬天这么冷,晚上睡觉的时候,你机灵点,边上有谁冻死了赶快把他衣服扒下来,你一半我一半。”

“要是疤脸能冻死就好了,他那件袄子那么厚,我穿上今年冬天肯定冻不死。而且疤脸死了,以我的地位我就能当老大了,到时候每个人每天给我半块饽饽,那我不就……”同伴说着说着,都给自己说美了,喜滋滋地畅想起自己当了老大之后每天都能有吃不完的饽饽。

小乞丐:……

小乞丐有些嫌弃地默默后退一步,与同伴拉开距离。

两个乞丐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进城了。

说是进城,城里也不算繁华,至少和秦淮见到的魔都与北平不是一个量级的。不过这也正常,在这个时代有哪个城市能与北平和魔都相提并论,那两个城市繁华得和其他地方比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因为大雪的缘故,秦淮有点看不出来城里的具体情况,肉眼所见的地方都被大雪覆盖。这么冷的天没人会闲着没事在街上闲逛,就连乞丐也在温暖挡风的地方窝着,沿街的铺子也只有零星的几家是开着的,酒楼饭馆里倒是有人烟和热气。

小乞丐和同伴的要饭二人组显得很像作死二人组。

同伴有些羡慕的看了一眼街上的铺子,那个铺子里是卖吃食的,门和窗上都铺了厚厚的布隔温保暖,隔着一层布同伴都能感受到屋里的温暖,闻到酒菜的香味。

“我要是什么时候能去这种店里吃一顿,真是死了也值了。”同伴感叹道。

小乞丐顺着同伴的目光朝那家小店看去,没什么反应。

“喂,你之前去那里面吃过吗?”同伴问。

“没有。”小乞丐摇头。

“那你家之前也没那么有钱啊,狗子说他之前经常去那家下馆子,说那家的猪头肉又肥又香,白面饽饽也好吃,还有羊汤。”同伴说着说着咽了一口口水,“你说白面饽饽是什么味道啊?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硌嗓子,又香又软还甜。这一口一块猪头肉又是什么感觉?羊汤到底有多香?我这辈子要是能一顿吃上这三个,那我不比疤脸牛逼多了。”

小乞丐没说话。

同伴的幻想终止于两人走过那家铺子,同伴又咽了一口口水,肚子也咕咕叫了两声,走路的速度放缓。雪天路不好走,两人一路从郊外的破庙走进城里,一路上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同伴身上即使穿着破袄子,现在人也有点冻僵了。

而小乞丐作为一名渡劫未失败的精怪,身体素质明显比普通人要好很多,穿着三件单衣依旧健步如飞,把我身体好,不怕冷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两人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同伴带着小乞丐在城里七绕八绕,最终来到了一家饽饽铺门口。

秦记饽饽铺。

非常熟悉的招牌,非常熟悉的样子,这个招牌秦淮在陈惠红的记忆里见过一模一样的。

这里是北平?

秦淮看着这个招牌人都有些懵,北平城好像不长这样吧。

北平城可比这个小城繁华多了,沿街的铺子多,高档酒楼多,天再冷街上都有人,雪再厚都有沿街叫卖的小贩。

不过这个城其实也不算小城。如果要对比的话,秦淮觉得这个城市比屈静记忆里去的省城要繁华一些。

当然,秦记饽饽铺可能是一家连锁店,因为秦淮在屈静的记忆里也见过一家,那家店的老板还是一位精怪。不过那家秦记饽饽铺的招牌同北平的不一样,而这家的招牌很明显和北平的那家是一个样式的,秦淮甚至怀疑这两个招牌就是同一个。

在秦淮盯着招牌愣神的功夫,同伴已经拉着小乞丐拐到了秦记饽饽铺的后门,往地上一躺。

是的,就是往地上一躺,而且是很虚弱,感觉下一秒就要饿死的那种一躺,演技之精湛把秦淮和小乞丐都看傻了。

见小乞丐还站在边上愣神,同伴顿时恨铁不成钢的道:“还愣着干什么?躺在我边上呀!”

“为什么要躺?”小乞丐问。

“你都快要饿死了你还有力气站着呀?听我的快躺下,记得庙里那群饿得抬不起手的人是什么样子吗?学他们,实在学不像就头朝下埋雪里,快,趁现在没人把好位置占住!”

“得亏你把我叫醒了,要是睡过了头占不到好位置今天又得挨饿。”

小乞丐不理解,但他照做,学着同伴的样子往雪地里一躺。头没有完全朝下,而是侧着头看着秦记饽饽铺的后门,显然想知道躺在这里能有什么用。

秦淮:……

秦淮就看着两人跟两具突然倒地的尸体一样,直挺挺的躺在秦记饽饽铺后门门口。

让秦淮没想到的是,这只是一个开始。

短短两炷香不到的功夫,秦记饽饽铺门口就躺满了乞丐。

有大的有小的,当然,主要还是小乞丐。有的是像同伴那样演技精湛的,有的是真的饿得走不动,艰难爬到秦记饽饽铺门口往地上一瘫,感觉下一秒就要饿死的那种。

秦淮有点想知道等会秦记饽饽铺里的人从后门推门而出,看到眼前的景象是什么反应呢。

很快秦淮就知道了。

在第17个乞丐往门口一躺后不久,秦记饽饽铺的后门动了,在一阵悉悉索索的,应该是把门口的东西挪开,打开门栓的声音之后,一个看起来十几岁,穿着棉衣,头上很素没有任何银簪首饰,穿着打扮感觉有点像丫鬟的女子抱着一个竹筐推门而出,在看到门口的奇景后冲里面嚷嚷。

“小姐,外面又躺了好多乞丐。”

“小姐,你真的不能再这么送饽饽了,再这样送下去全城的乞丐都知道了,我怕明天我一推门,外面的乞丐更多了。”

回答丫鬟的,是一个清脆但是很沉稳的女声。

“春荷,今天下雪天冷,你分完饽饽后再给他们每人盛一碗热水。”

“本来就是我拿来练手的黑面饽饽,他们领完就会离开,都懂规矩。不要大惊小怪,被父亲听见了又要责怪。”

“速度快些,热水应该不太够,我现在去厨房再烧些热水。”

(本章完)

第627章 ??(二)(感谢这个橘子也太好吃

丫鬟春荷有些不情愿地哦了一声,然后拔高声音冲里面喊:“小姐,您别烧水了,等我发完饽饽回去烧。”

说完,春荷就板起脸,下巴微微上扬,居高临下地打量躺了一地的乞丐,眼神里没有不屑,只有单纯的不爽和不耐烦。

“你们这些小乞丐,一个个的还不赶快爬起来,装什么。也就是我们家小姐心善,这个年节还每天给你们发饽饽,都听到了吧,等会还有热水。你们倒是轻巧,领了饽饽喝了热水就可以走,我还要洗碗,被你们碰过的碗都要多洗几遍。”

同伴躺在最前面,手脚麻利地爬起来,脸上挂着笑:“春荷姐姐,您最是心善了。求您行行好,多给两个饽饽,现在天冷,一个饽饽真的扛不住,我这从郊外走过来,来回要足足三四个时辰呢。这要是每天只有一个饽饽吃,再过两天您就见不到我了,我就晚上冻死了。”

春荷板着脸训斥:“谁是你姐姐,你这个小乞丐少攀关系。每天发的饽饽都是有定数的,我们家小姐说了,每人两个,绝不多发。”

春荷嘴上这么说,但也看在同伴说了两句俏皮话的份上,掀开盖在竹筐上的棉布,从里面挑了两个大的黑面饽饽扔到同伴面前。

饽饽还冒着热气,在雪地里一滚热气也没散,一看就知道是刚蒸出来的。

同伴见自己得了两个这么大的黑面饽饽,喜得连忙拿起饽饽,一个揣进怀里,一个塞进嘴里,也不离开,就坐在地上吃了起来。

等会还有热水可以喝,现在可不能离开。

关于春荷扔饽饽的这个做法,秦淮是理解的。安悠悠也说过,一个合格的乞丐,在要饭的时候绝对不能触碰到贵人,这不仅仅是脏的原因,乞丐身上人均跳蚤、飞虫、寄生虫,还有不少身上染着病,甚至可能是传染病。

要饭首先要做的就是会看人脸色,那些不会看人脸色,一不小心撞上贵人,或者手摸到贵人的,都被人一脚踹死或者打死了,要不了多久。

同伴说了漂亮话,分到了两个大饽饽,小乞丐没说话,只分到了两个普通饽饽。

小乞丐对黑面饽饽不感兴趣,拿起一个学着同伴的样子吃了起来,另外一个直接塞给同伴。同伴见小乞丐这么识趣很是欣赏,当即表示明天还带他来要饭,回去之后还要额外传授他一点要饭技巧。

从小乞丐的表情秦淮可以看出来,他对要饭不感兴趣,也不想学任何技巧。

分完饽饽后,春荷的竹筐里还有几个多的,随机扔给了几个她看得顺眼的乞丐,其中就包括同伴和小乞丐。

扔给同伴应该是他说了漂亮话被记住了,扔给小乞丐……

秦淮猜应该是小乞丐穿得够少,三件单衣,在这个大雪天的室外,无论是不是乞丐,路过的人都要多看一眼,然后在心里感叹这居然还没冻死。春荷在给小乞丐扔黑面饽饽的时候,也是明显一愣,上下打量了一番小乞丐,确定他身上只穿了三件单衣之后,脸上甚至露出了敬佩的表情。

没有对乞丐的嫌弃,只有对抗冻强者的敬佩。

分完饽饽,春荷就挎着竹篮进去了,进去之前还不忘把门关上,秦淮也跟着进去。

秦记饽饽铺的后门和秦淮想象中的有点不太一样。

秦淮以为这是一家铺子的后门,进去应该就是厨房、院子、柴房之类的地方,结果不是。

里面很明显是正常人家居住的地方,这个秦记饽饽铺并不算大。前面是铺面,后面是住宅,春荷进去后就直奔厨房,帮她家小姐烧水。

春荷的小姐秦淮认识。

是秦婉,江承德的妻子,江卫今、江卫国等人的母亲。

现在的秦婉,身上穿着淡青色带刺绣的棉服,手上有一个细细的金镯子,头上插着金钗和银钗,左右耳朵上坠着一对珍珠耳环,头发很明显是未嫁人的小姑娘的发型,人看着也很年轻,并不虚弱,嘴唇很有血色。

是一个标准的家境还算富裕的小姑娘的模样。

“春荷,饽饽都分完了吗?”秦婉很显然不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她的手指上有薄茧,穿着厚棉服但能看出身形并不纤弱,最关键的是她烧火添柴的动作非常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在厨房帮忙或者下厨的。

“小姐,都分完了。得亏您今天多做了一些,您是不知道,我一推开门都给我吓了一跳,外面躺的全是乞丐。小姐真的不能再这么送饽饽了,再这样送下去,我怕乞丐都要躺到街上,被老爷知道了肯定要要骂您。”

“要我说那些乞丐就是故意的,全都装作要饿死的样子躺在门口,等我一发饽饽人就精神了。”

秦婉笑了笑:“那说明我这几天做的饽饽有用,要不是吃饱了怎么会精神。”

春荷被噎住了,在一堆碗里精挑细选挑出几个破碗,然后开始往壶里倒热水:“小姐,您就算想练手也不用做黑面饽饽呀。我看您就是心善,怕那些乞丐饿死,故意找这个理由。”

秦婉又往炉灶里添了一根柴:“今年冬天冷,才刚入冬就下了这么大的雪。那些乞丐都是孩子,几个黑面饽饽卖不了多少钱,但是能让他们在这个冬天活下来,就当是行善积德做好事,父亲不会怪罪的。”

春荷不是很理解,但是赞同:“也是,小姐您这两年在议亲,有个好名声也能找户好人家,老爷肯定不会反对。”

“你这丫头,瞎说什么呢。”秦婉摇摇头,“这些热水稍微放凉一些再送出去,他们在雪地里冻着对温度没什么感觉,免得到时候烫伤了都不知道。”

“我知道的小姐。”

“对了小姐,今天有一个小乞丐身上只穿了三件单衣,我扔给他饽饽的时候都吓了一跳,以为他真的冻死了,结果还挺生龙活虎的。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扛冻的人,今天外面冷得我一推开门都打了个哆嗦,他只穿了三件单衣还能从郊外走一两个时辰走进城。”

“而且我看他模样和其他乞丐也不一样,脸是干净的,头发也挺干净,估计才刚当乞丐不久。最有意思的您知道是什么吗?他捡起饽饽的第1件事情不是往嘴里塞,而是把其中一个饽饽交给和他一起来的乞丐交保护费。”

“后面饽饽有的多,我就又给了他一个,结果那个饽饽他也掰了一半给那个乞丐。”

秦婉说:“应该是个好人家的孩子,家里遇上变故刚开始行乞。”

听秦婉这么说,春荷一愣,感叹:“那他还挺倒霉的,要是开春再要饭也不会这么惨。”

秦婉又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然后就起身离开厨房往其他房间走去,秦淮想跟上却撞上了空气墙,只能看着秦婉的背影离开。

春荷遵照秦婉的话,等热水稍微放凉一些后才提着水壶,挎着装了破碗的竹篮出去给乞丐们分热水。秦婉烧了不少热水,每个乞丐约摸能分到2碗,这大冷的天,两碗热水下肚效果不比两个黑面饽饽差。

至于那几个破碗,春荷也没带走,而是让乞丐们自己分了。

乞丐们不敢哄抢,只能凭眼疾手快,小乞丐没动,同伴摸到了一个破碗,笑得合不拢嘴。

“春荷,进来一下。”

春荷刚想把门口的乞丐赶走,让他们吃东西去别处吃,别都聚在自家门口,秦婉就出声把春荷唤进去,秦淮也跟上。

院子里,秦婉手上抱着一件一看就有些年头的旧棉衣。

“这是衍行小时候的棉衣,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个小乞丐能不能穿。我刚刚去柜子里翻找了一下,只找到了这件,其他的应该都已经扔了。放了这么多年里面的棉花都硬了,但多少也能起到一些保暖的效果,应该能帮他撑过这个冬天。”

“拿出去给那个小乞丐吧。”

春荷都惊了:“小姐,你人也太好了,这么好的棉衣便宜那个小乞丐。”

春荷抱着棉衣出去,不情不愿扔到小乞丐面前,凶巴巴地说:“我家小姐赏你的,怕你这么冷的天穿三件单衣冻死,浪费我家小姐做的饽饽。”

说完,春荷就看向同伴警告他:“听到了吧,这是我家小姐特意赏给他的,你不许抢!”

同伴满脸堆笑:“秦小姐赏的怎么敢抢呢?喂,还不快磕头谢谢秦小姐!”

小乞丐没什么反应,很显然不想磕头。

春荷也不在乎这些,扭头进了院子把门关上,在关门的时候还不忘高喊一声:“还不快走,再聚在门口明天没有饽饽吃!”

乞丐们纷纷散开,有人在跑之前有些眼热小乞丐手上的棉衣想要抢,在同伴的怒视之下放弃,抓着还没吃完的饽饽找其他可以躲风的地方接着吃。

同伴看着小乞丐怀里明显比自己身上干净很多的棉衣,发出羡慕的声音:“你们这些之前有爹有妈的还真是天生富贵命,之前狗子要饭的时候就要到过一个银元,不过后面被人抢走了。现在秦小姐又主动赏你一件棉衣,真是命好,我不光没见过我爹妈,也没要到过银元,更没人赏过我棉衣。”

小乞丐不语,只是默默把棉衣穿上。

同伴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棉衣:“你这衣服太干净了,等会出去,我从雪地里给你挖点泥巴抹上去,不然你这衣服肯定要被疤头看上,他穿不下都要抢。”

小乞丐没说话,同伴显然已经习惯,领着他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小乞丐突然开口问:“秦小姐为什么要给我们饽饽,还要给我棉衣?”

同伴用兄弟你没事吧,你该不会是个傻子的眼神看着小乞丐,说:“当然是为了做好事积德呀。”

“他们这些城里的有钱人都这样,尤其是秦小姐这种大户人家的小姐,逢年过节就要行善积德。你别看现在日子难熬,等到过年的时候就好了,好多人家开粥棚赏钱呢。”

“不过像秦小姐这么好的人确实少,秦记饽饽铺的黑面饽饽也要卖到三文钱一个,别家的饽饽铺都只卖两文,她就直接这么拿出来赏我们。”

“喂,你之前有没有吃过秦记饽饽铺的饽饽?”

“没有。”

“那你家之前是真没钱啊,狗子就吃过。他说他去年过生辰的时候吃过,白面饽饽、豌豆黄,还有那个什么酒酿……反正都是好东西。”

“我就不一样了,我连自己哪年哪月哪日生的都不知道。”

小乞丐对同伴的话题也不是很感兴趣,自顾自的继续问:“秦家小姐是不是要定亲了?”

同伴看了小乞丐一眼:“你也听说了?我给你讲一个小道消息,我去年秋天在泰丰楼门口要饭的时候听到的。”

“秦家的小姐可能要和泰丰楼的少东家,不对,现在应该不能算是少东家了,前少东家定亲。”

“为什么是前少东家?”小乞丐化身十万个为什么。

“这么大的事你都没听说过?泰丰楼的东家抽大烟把家产败光,把泰丰楼抵出去,给他爹都气病了。要不是江家不行了,秦小姐也不可能和前少东家议亲,那秦记饽饽铺的饽饽卖得再贵,一个黑面饽饽也就卖三文钱,你知道泰丰楼的一道菜卖多少吗?”

“最便宜的一道菜都要一块大洋!”

“大帅都夸过泰丰楼的菜,我们街上要饭的乞丐都知道,泰丰楼是关外最有名的酒楼。”

“所以秦小姐给我们饽饽,送我棉衣,是为了让自己有一个好名声,方便和泰丰楼的前少东家议亲是吗?”小乞丐接着问。

这个问题把同伴问住了,同伴皱着眉,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我觉得不是。”

“城里心善的老爷小姐多,假装心善的也多。”

“秦小姐和她们不一样。”

“过年的时候大户人家施粥,想要喝粥就必须磕头,还要说吉祥话,话说得好听粥就浓一点,特别好听没准还能得两个赏钱。”

“但是再浓的粥里面也会撒石子和泥沙,煮粥的都是烂豆子。”

“秦小姐的黑面饽饽都是好饽饽。”

“她也不要求我们磕头,今天下大雪还给我们热水,还给了你棉衣。”

“其他老爷小姐们做善事的时候不会这么做。”

小乞丐点点头,好像有点懂了,又不是很懂。

“所以秦小姐这么做图什么呢?”小乞丐又问。

同伴被小乞丐接二连三他答不上来的问题,有点问烦了,恼怒道:“我怎么知道图什么,可能图个好名声,也可能秦小姐就是心善,是菩萨转世是个好人。”

“你有的吃就行了,还白捞了件棉衣有什么好问的。”

小乞丐闭上了嘴。

两个人又往郊外走了一会儿,同伴先忍不住问:“喂,你为什么想知道秦小姐为什么这么做?”

“我就是想知道。”小乞丐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带着我,因为我能打,那天在城里别人抢你手上的饽饽,他们以为我和你是一起的,连着我一起打没打过我,你觉得我能打就把我带去了破庙。”

同伴:……

“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今天带我去城里要饭,因为狗子死了。你一个人只能要到两个饽饽,破庙里那么多人,只有狗子会听你话,分你一半饽饽你想试试我会不会分你,如果今天我不把饽饽分给你,明天你也不会带我过去。”

“你去和回走了两条不同的路,在城里绕来绕去,故意花了很多时间,就是想让我不知道秦记饽饽铺在哪,让我明天自己偷偷去找的时候找不到,你知道我对城里不熟。”

“你为什么这么做我都知道,但是我不知道秦小姐为什么要送我棉衣。”

同伴:……

同伴有些生气,不看小乞丐,自顾自的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嘟囔:“就你们这些之前有爹有妈的聪明。”

“要不是我带你来你能得这件棉衣吗?没有棉衣,你今年冬天肯定得冻死,我还没要你把棉衣分我一半呢。”

同伴生气地快步走了一段,发现小乞丐跟上了,没好脸色地说:“喂,去河边,那里的泥巴脏。”

“明天我还带你过去,饽饽还得分我一半,知道吗?”

“知道。”

“这个棉衣开春当了的钱也得分我一半。”

“不分。”

“喂,你怎么回事?可是我带你去的那里!”

“那也不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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