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4.第1008章 千秋万代

第1008章 千秋万代

弘治皇帝显得很不可思议。

无数的矿石变成了生铁,而这生铁居然变成了一个个构件,拼接起来,最终却成了一个可以负重十万斤,不需马匹就可动起来的巨大钢铁怪兽。

任何一本古籍,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东西。

哪怕是带有几分玄幻色彩的木牛流马,在这面前,也是不值一提。

这理应是天上的仙人,才能造出来的东西,居然……被太子造出来了?

方继藩自是知道弘治皇帝话里的味道,虽说朱厚照有时候很混账,但彼此的情分,自己也该帮朱厚照说点好话,当是积阴德了。

于是方继藩道:“陛下可还记得,两三年前,太子殿下曾对陛下说过,他要造一辆能动的车吗?”

弘治皇帝:“……”

方继藩道:“陛下可又还记得,这些日子以来,太子殿下深居简出,几乎每日,都泡在蒸汽机车研究所里吗?陛下难道以为,太子殿下在求索期刊里,那一篇篇的论文,当真是因为太子殿下的特殊身份,才得以刊载?陛下,事实上,太子殿下已有十数篇论文上了期刊了,而恰恰,他的论文,被讨论和引用的量,比之细虫论还要多的多。”

“太子殿下的才能,实是世所罕见啊,儿臣认为,他就是一个天才,五百年才能出一个的人物,陛下和百官所认知的,以为这世上,只有为君,为官,才能治理天下,靠帝王之术,和牧民之术,方才可使天下长治久安,却殊不知,这治理天下,靠的未必只是一部论语,天下的学问,何其多也,一个人,一辈子,专精一种,能够成才,就已难得了,而太子殿下肚里的学问,满天下没几个人有。可陛下心里,所认可的学问,却是人人都知道,那么敢问陛下,是一群知晓治理天下之道的人珍贵,还是太子殿下这样的人珍贵呢?”

“在陛下心里,以为只有学了四书五经的人,方才是有才干的人。便借此以为,太子殿下不学诗书,因而,就是不务正业,顽劣不堪。却殊不知,太子殿下也在学习,他所学习的东西,恰恰,能使无数的苍生黎民,从中获利。就以此车而论,此车一出,天下将变成另一番的模样,自此之后,大明的内政、外交、战争,都将改头换面,这比之历朝历代的士大夫,不知强了多少倍。”

“陛下想来也不会知道,太子殿下为了学习这种全新的知识,是如何的废寝忘食,花费了多少的血汗。陛下啊,这是太子殿下的心血,我大明万世基业,未必依靠的几个可以力挽狂澜的圣君,儿臣敢断言,千秋万代的功业,是基于此车而始,太子……真是千古奇才啊。”

这话……的确很有理,弘治皇帝动容了。

他没有说话,而是皱着眉。

方继藩那一句,此车一出,足以颠覆现有的内政、外交,以及战争……

弘治皇帝毕竟治国多年,兢兢业业,此时往心里去想,方才方继藩所言,若是有一条铁路去了辽东,那么整个大明和辽东的距离,就缩短了。短到什么程度呢?大明的禁军可以随时驰援辽东,朝发夕至,那么大明是否可以随时抽调天下精兵,驰援任何一个方向?

当初文皇帝征安南,战前的动员,将近花费了近一年的时间,如此,数十万大军,才在源源不断的粮草补给之下,浩浩荡荡的杀入安南。

可若有了铁路呢,这路程需要一个月?半个月?

内政……还有内政,历来只听说过,山高皇帝远,一个叫万年的县城,距离皇帝有千里之远,朝廷甚至对于这座县城,几乎是没有任何关注的,它只存在于大明的簿册之中,县令在那里做了什么,百姓们到底是否安居乐业,只有天知道。一封从那里来的奏疏,送到了京师,京师做了决策,再派人送去,这半个月甚至一个月的功夫,就已过去了,若是寻常的小事,倒也罢了,一旦碰到了大事,朝廷根本无法立即处理。

可是……这铁路……

有了铁路,那么这千里之外的万年县,和天子脚下,又有多大的区别呢?

普天之下,所有的府县,都将成为京畿的郊县。

这可能有些夸张,可是……未来,未尝不是如此。

弘治皇帝脸上变幻不定:“你太子造此车,只是想借旧城改造牟利吧?”

这句话,就有些诛心了。

方继藩要哭出来了,委屈巴巴的看着弘治皇帝,哀嚎道:“陛下怎么这样看不起人,儿臣和太子,心心念念的就是天下的百姓啊,儿臣和太子殿下,所报着的初衷,就是为了加固我大明边防,使我大明军民,出行便利。哪里想到,还能挣银子啊。儿臣和太子殿下,卖房……有多苦,陛下您知道吗?风里来,雨里去,严寒酷暑,辛辛苦苦,操心劳力,才挣那么几千万两辛苦钱,不易啊……”

弘治皇帝看着方继藩的眼神多了一抹嘲弄,厉声道:“几千万两?”

“不对,不对。”方继藩哪里敢欺君,埋着头道:“就算是上亿好了,可这不还是为了……”

弘治皇帝可没耐心继续跟他辩,一摆手道:“好了,朕不想听你这些鬼话,不过,此事……”弘治皇帝眯着眼道:“无论你们是何居心,对外人言,却需将这铁路如何有利于国计民生的事挂在嘴边,铁路一出,必然天下哗然,不要总谈你那旧城,须记得一件事,当初你们的初衷,是为了朝廷,为了祖宗的基业。”

方继藩立即道:“儿臣明白,儿臣记下了。”

却在此时,那蒸汽火车,开始缓缓的降速。

弘治皇帝一看,新城竟已到了。

他面上,掩饰不住喜悦,却努力的想要平复这心情。

朕……其实还是生了好儿子的,除了这家伙总是胆大包天之外,似乎一切都还不错的。

弘治皇帝倍感欣慰,心情一下子好得很。

他置身在这钢铁的怪兽之中,却深知,想要打造这钢铁怪兽,是何其的不容易。

…………

在二号车厢里。

萧敬先是吓的哀叫,后来却渐渐发现,好像……也不怎么样嘛,很安全,被这钢铁包裹着,反而令人心安。

刘健、李东阳等人则陷入了深思,他们作为权利中心的人物,想的自然也远一些,这车里,到底坐了多少人,他已没有心思去细算了,只是……如此庞然大物,竟可以行走,现在……可以运人,那么其他东西呢?比如,仓中的粮食,比如……

刘健和李东阳、谢迁谁都没有说话。

只是那些待诏翰林们,却在后座那儿,叽叽喳喳的窃窃私语。

那侍学严喜在一旁和几个翰林低声道:“你看,就为了区区四十里的路,竟是奇巧淫技,不说别的,就这铁轨,花费了多少银子哪,这都是百姓们的血汗钱……这东西,于天下,又有何益呢?”

有的翰林点头,有的若有所思。

说实话,一看这玩意,就知道造价不低了,就为了这么个太子殿下的大玩具,这花多少银子啊。有这银子,分给百姓,百姓们的日子,不知过的多好。

王不仕站在一旁,他细细的感受着这铁路,甚至心里默默的计算着从旧城到新城的时间,一旁有翰林道:“王学士,您以为呢?”

王不仕回眸看了严喜等人一眼,他觉得,自己和严喜这些人,竟是格外的陌生,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夏虫不可语冰一般。

“噢……”王不仕只是淡淡的道:“其实……这些银子,想来……太子殿下,自会想办法筹措吧。”

“你看,这得花数千万两银子呢,哪里去筹措?”严喜觉得王不仕才不可理喻,这个人越来越古怪了,别人巴不得将旧城的地卖掉,他却去收。别人都读四书五经,他四处说国富论,不合群啊。

陛下真是瞎了眼,竟是看上这样的人,还委以他重任。

严喜心里感慨,甚至有些心里不平,自己资历比王不仕高的多,结果,却成了王不仕的下官。

王不仕微笑道:“很快,严侍学就会知道的,想来,总会有傻乎乎的人去给殿下送银子吧。”

“哈……”严喜乐了,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呢,这王不仕,实是愚不可及。

严喜和其他翰林偷偷交换了一个眼色,众人目中,似乎都带着奚落之色,于是都不再理王不仕,又躲在一边,各自发表自己的高论。

新城到了。

车停下,紧接着,外头的列车人员打开了门栓,人们蜂拥从各自的车厢里出来。

下了车,突然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弘治皇帝已下了车,他亲自搀扶着太皇太后,方继藩则尾随在弘治皇帝身后头。

弘治皇帝抬眸,看了一眼那站台——《百花楼——新城总站》

这……

百花楼……是什么东西?

…………

第三章,继续,看看今天能几更,病好了,还账!

(本章完)

第1009章 圣太子

卖花的?

弘治皇帝心里想着。

一个卖花的,居然挂在了站牌上。

弘治皇帝忍不住驻足,道:“方卿家。”

方继藩乐呵呵的看着这总站的盛况,还有弘治皇帝以及太皇太后的笑容,心情比盛开的向日葵还灿烂美好。

很完美!

听到弘治皇帝叫自己,他笑嘻嘻的上前,忙道:“陛下,儿臣在。”

弘治皇帝道:“百花楼是什么?”

方继藩:“……”

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弘治皇帝是装傻还是假傻?

百花楼……顾名思义,它不就是……卖花的吗?

方继藩踟蹰着,道:“这个……这个……陛下啊,这百花楼是个好地方啊,尤其是他们的东家,为人忠厚老实,做起买卖来,重义轻利、童叟无欺,积攒了好口碑,儿臣就在想哪,这样的好人,正当引以为楷模,所以……所以……”

弘治皇帝心里的侧重点显然不在这,而是……

他厉声道:“你收了他多少银子?”

方继藩汗颜,忙道:“也不多,七千两银子……一年!”

方继藩觉得很没底气。

这样做,确实是不对的。

怎么能收人银子去冠名呢,太缺德了,我方继藩,是给人做广告的人?

当然……一切都是为了修铁路嘛,修路为了百姓。可修铁路太贵了,将来单凭贩卖车票,未必能快速收回成本,所以……还是情有可原的。

弘治皇帝淡淡道:“七千两一年,就将你卖了?一万五千两,明年,这是朕说的,没有这个数,理都不要理!”

方继藩难得的有点跟不上弘治皇帝的脑回路,先是一愣,随即才虎躯一震,连忙道:“陛下真是圣明哪,儿臣和您想到一处去了,这七千两,是给第一个吃螃蟹之人的价,往后这个数,还想将名字挂在站牌上,他以为他是太子殿下吗?打不死他!”

弘治皇帝:“……”

此时,火车头处,朱厚照已是兴冲冲的跳下了车,美滋滋的上前道:“怎么样,怎么样,一切顺利吧,老方,这个速度能否保证旧城的房价上涨啊,我欠了一屁股的债,就指着旧城呢。”

却见弘治皇帝本是露出欣慰的笑容,可转眼之间,这笑容便拉了下来。

方继藩心里一哆嗦,殿下实在太耿直了。

方继藩立即道:“殿下,胡说什么呢,蒸汽火车是为了苍生社稷而造,什么旧城,胡说八道,殿下忘了当初造车时,为苍生立命的初心了?”

朱厚照眨了眨眼,仿佛间明白了什么,立即道:“是,是,是,都是为了江山社稷……儿臣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他左右四顾,许多的大臣和宦官已渐渐开始围拢了过来。

刘健等人依旧还是满脸的写满了震撼,他快步上前道:“太子殿下,老臣敢问……此车,一趟需消耗多少煤炭?”

朱厚照很爽快的道:“不多,数千斤而已。”

刘健又道:“最大能运送多少人?”

“千人理应可以吧。”朱厚照道。

刘健眼里顿时放光了,这可比船运还要实在啊。

当然,建造的花费要比船运的成本高,可这天底下,不是什么地方都用得了船运的。

大运河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可这千年来,也只有一个大运河。

更不必说,铁路比之河运更加快捷和准时的多,当然,这只是自己乘坐一次的感受。

因为有了运河,大明才可以定都北京城,才可以将江南的赋税,通过运河,源源不断的送往京师,再通过京师,传递到每一个边镇,保护整个北地的安全。

而这铁路……

倘若不但可以连接南北,还可以连接东西呢?

刘健不禁道:“太子殿下,这是您造的?”

朱厚照点头,拍了拍自己胸口:“就是本宫造的,不信,你们自己来看。”

看……看什么?

朱厚照现在憋了一口气啊。

怎么是人是鬼,都跑来问是不是自己造的!

平时本宫造车的时候,你们不予理会,现在好了,造出来了,却哪里来这么多问题。

朱厚照便道:“都随我来。”

这蒸汽机车研究所,就在总站附近,便于研究。

片刻功夫,朱厚照便领着浩浩荡荡的人到了总站一旁的大工棚。

工棚里,除了有两辆正在装配的巨大的蒸汽火车头之外,一旁,还有一个个隔开的小公房,朱厚照率先到了一处公房。

门一打开,弘治皇帝和刘健都是一头雾水,他们不知朱厚照到底想要展示什么,可当弘治皇帝踱步进去后,却是震惊了。

这里……是一个个的书架,每一个书架上,都是厚厚的图纸,无数的图纸堆积一起,居然占满了整个房间。

弘治皇帝到了一处书架驻足,他随手取出一份图纸,这上头的标注文字,自是和朱厚照的笔迹一模一样,这是一个构件的图纸,用炭笔绘制,上头绘制了构件的形状,还破天荒的,对构件的长宽进行了数字的标注,所采用的计数方法,弘治皇帝有些看不明白,不过却一目了然。

甚至每一处的角度,也有专门的符号,做了标注。

这图纸的下方,歪歪斜斜的密密麻麻的潦草字迹,说明了此构件的用途,锻造的标准,以及许多事项……

而这样的图纸,竟是堆砌满了整整一个屋子。

弘治皇帝一脸震惊。

他从前也得自己批阅的奏疏,数之不尽,可现在不得不承认,和朱厚照这小子相比,竟是小巫见大巫了。

看来,那本该是仙人才能造出来的车,最终出自朱厚照之手,并非是没有缘由啊。

弘治皇帝心里竟是感慨,有一种老子竟不如儿子的感觉。

当然,他并没有看过朱厚照在东宫里存放的各种舆图和作战计划,若是他亲眼看到,便不会认为朱厚照一个成日只知顽皮的太子,为何第一次作战,便能寻觅到鞑靼人的弱点,并且轻而易举,将他们击垮了。

这个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事是注定的,所靠的除了聪明才智之外,就是十二万分的苦功。

见弘治皇帝面对着书架,纹丝不动。

刘健便上前,竟见陛下眼睛有些微红,凝立不语。

刘健下意识的也取出一份图纸来,这是一份关于锻造方面的图纸,上头记录了十几次锻造某种构件,俱都失败的记录。

为了冶炼所需的钢铁,朱厚照带着许多匠人,进行了无数次的尝试,便连火候多少,生铁里添加何物,需要动用多大的鼓风囊,甚至是每一个步骤,都有详细的记录。

而数十次的冶炼失败,却在最终找到了一个方法。

刘健皱着眉,这就是太子殿下,这两三年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正在做的事?

刘健对于做工的事,一窍不通。

不过古籍之中,有许多所谓的能工巧匠,这些巧匠,有巧夺天工的技艺。刘健一直将这些,归类为所谓的秘术,或是所谓的传承,或者,又是某种经验,将其都视做是某种玄而又玄的东西。

可现在,他一切都明白了,所谓的巧夺天工,凭经验,是不够的。

历来的匠人,大多都不识字,凭着所谓的经验,简单的机械,倒是可以制造,可若是没有一种统一的方法,没有反复的去尝试,没有一次次的试验,都不过是笑话而已。

刘健深吸一口气,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弘治皇帝手里拿着图纸,依旧不语。

刘健便叹口气道:“太子殿下煞费苦心,造出此车,利国利民,老臣……佩服不已,羞愧万分,陛下,此车比之诸葛孔明的木牛流马更是惊世骇俗,臣蒙陛下厚爱,位列中枢,掌握机要,这些年来,协陛下治理天下,一直感慨,当今天下,有数大弊,其中一弊,便是物资的转运传输,以及期间的损耗,而要解决这问题,真是难如登天。而如今,太子殿下,却令老臣这朽木,看到了一个全新的方法,以一车,而解决千百年来,巨大的浪费和损耗,只此一件,便足以光耀万世啊。太子殿下的废寝忘食,俱都在这斗室之中,殿下天资聪慧,其用功之深,更令臣钦佩。”

他说着,拜下。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道:“平身吧。”

刘健起身,却又看向朱厚照,郑重其事的道:“太子殿下,老臣自天顺四年入仕,数十年以来,也称得上是兢兢业业,内心之中,未尝没有沾沾自喜,可今日,见识了太子殿下用功之深,才思敏捷至此,却是叹为观止,实是惭愧,这两三年来,太子殿下总是闭门不出,老臣竟还妄测殿下的居心,更是万死莫恕,万死之罪,还请见谅。”

刘健之所以能成为内阁首辅,自然有他的本事。

他的眼光还是可以的,毕竟治理过天下,深知火车这东西对于整个天下的巨大好处。

除此之外,有错就认,绝不含糊,这也是他异于常人,和其他所谓清流的不同之处。

…………

第四章,继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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