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基地情结

江澈这一夜没怎么睡,隔天早起离村进城。

夜里似乎下过点小雨,黄泥路上没有积水但是泥土松软,踩上去心情跳跃,江澈衣打晨露背着书包下了茶寮村口的斜坡。

王地宝和蕨菜头隔了三五十米,明目张胆地跟着。这俩这两天发现自己突然变重要了, 这是要防着江澈去村外找人学峡元方言。

在两人后头不远,麻弟和李广年也跟着。江澈是李广年的救命恩人,哪怕心里估摸就王地宝那种货色应该不敢做什么,他还是不放心,所以跟来了……没带铳,因为不需要, 就王地宝那样的, 三个他也照样揍。

1992年,8月半。

江澈一眼眼前的山道,再一眼远处的南关江和沙洲,跟着把目光放远……

差不多了,这时候,华希村和吴仁保应该已经赚得盆满钵盈了。

早在几个月前,小平同志南方谈话的新闻出来当晚,吴仁保就召集全村干部开会一直到凌晨两点,布置任务:

【全村所有人,花光所有钱,再到处去借钱,不管利息多高,借……然后囤积原材料, 尤其钢材、铝锭】

市场经济前路依然不清晰的情况下,一场豪赌, 所有人都信他,整个村都不顾一切地信他。现在仅仅几个月过去, 华希村的总资产膨胀了十倍不止,而且找到了自己的路。

这就是未来那个号称“天下第一村”的村庄, 奇迹开启,真正腾飞的开端。

未来这个村子会是一个县的光荣,一个市的骄傲,一个省的招牌,乃至到国家层面……一摞摞的领导人题字。

只要不做死,它就倒不了。

大概做不到那一步,江澈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但是既然因为情感和旧事,来了,茶寮眼前也有路……利人利已,他想试试。

作为一个某种程度上谨小慎微的人,同时还是一个有着基地游戏情结的人——江澈想要一个后方基地。像洪流里的船,想要有个绝对意义上的避风港。

在这里有绝对信任和维护他的人,有一个属于他特殊的身份,可以成为一块超然的护身符。

赢得举村拥戴是第一步,拿到沙洲是第二步,接着去成为一个贫困县的奇迹和骄傲,然后要政策,以集体而不是个人的身份去要……

九十年代初的崛起,敢说绝对不吃政策的,很少。

“再然后……好吧,想远了。”高瞻远瞩的江老师踩到一个土坑差点摔一跤才反应过来,这才哪到哪啊。

长着青麻的拐角,手挽着竹篮的杏花婶迎面走来,表情倒还自然,走过江澈身边,小声说:“婶想了一夜,不该说很快……把老爷们的面子都给你驳了。”

两个人擦肩而过,江澈差点顺着山道滚下去。

“杏花你干嘛?你跟他说话……”身后,王地宝跳着脚,激动地大叫,“敢情你怕他学不会咱们这土话是吧?”

“我遇见老师了,打个招呼都不行?”杏花婶站下来,面无惧色说:“王地宝你吼谁呢?……敢情你把自己当成老谷爷了?”

这两天地位上升,找到点儿电影里替皇军征粮当小队长的感觉,王地宝撅着下巴,做了个很恶的表情,“还见着老师嘞,你一窝不带把的,难道还想送去上学校啊?再敢让我看到你跟他说话……”

“你敢咋样?”杏花婶弯腰捡了块石头在手里。

似乎这才想起杏花婶的泼辣个性,王地宝弱了一下,偏过头去嘀咕说:“一家六口五个娘们……逞什么能?”

在这个时候的农村,家里有没有兄弟,有没有儿子,总而言之有多少男人,确实是能影响很多事情的一个关键因素。

比如爷们兄弟多的,至少不容易受欺负。

“所以你就觉得好欺负了是吧?”

也许是赶巧了,赶上心灰意冷被戳在痛点上,杏花婶说这一句语气已经有点不对,说完顿了顿,竟是没发火,把石头丢了,挽起菜篮子顾自走去。

看到这一幕,王地宝松了一口气,就像是打了场大胜仗,得意地在身后继续嘲讽:“生不出带把的,就是绝子绝孙……倒霉婆娘绝人一户。”

杏花婶一下站住了,整个人定在那里,背着身,身体微微颤抖,也许哭了,抬手抹一把眼泪,快步离开。

…………

用脚量的路程,江澈三个多小时才赶到县里。

王地宝和蕨菜头想不到文化人体力这么好,已经快跟哭了,进城又跟着绕了几条巷子,终于把人跟丢。

江澈在从另一边绕出来,找到李广年和麻弟,掏出来二十块钱说:“自己别动手,随便找几个生人,把王地宝揍一顿。蕨菜头应该会跑,就让他跑好了。”

两人大概没见过文化人干这事,愣了愣,但还是点头应了。

“江老师你是不是想学方言?我们可以教你。”麻弟说。

江澈摇了摇头,说:“不用,我去邮局打几个电话而已。”

第一个电话打给爸妈,江家店里在他上次出来之前就已经安了电话,江澈几天前初到南关,报平安打过一次,这回再打过去,江妈接的。

老妈接起来第一句说:“打什么电话?都说了,让你写信。”

“呃……”似乎上次也是这样,一直强调让我写信,江澈有些糊涂说:“妈欸,打电话不是更方便吗?干嘛非写信。”

对面江妈“啧”,郁闷一下,没好气道:“你带过去的行李是不是还没整理出来?”

“嗯,还整包放柜子里。”

“那就快回去,赶紧好好收拾出来,然后记得写信。”

没聊几句,电话就挂了,江妈心思完全不再宝贝儿子的山村生活上……这还是那个在车站哭得不行的老妈么,这么不担心。

带着点儿莫名其妙,第二个电话打到了宜家办公室。

接电话的是褚涟漪,两人上回分别后第一次通话,褚姐姐似乎有点儿尴尬,主动抢着道:

“郑总不在,出差了……那个,他在的话,估计也得骂你,他现在天天累极了就躺那念,江澈,我怼你大爷,你自己跑山村调戏小村姑逍遥快活,让我在这里累死累活……”

为了缓解尴尬,褚涟漪在电话里努力模仿着郑忻峰的语气。

“我想你了。”江澈直接把话打断了。

“啊?”褚涟漪慌乱一下,说:“嗯。”

“我这里小村姑倒是没有,有个婶子……”没什么需要隐瞒的,江澈把杏花婶的事情讲了,褚涟漪听完说挺可怜的,江澈说:“是啊,我也挺可怜。”

这意思太明显,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关门的声音,褚涟漪压低声音说:“那我飞过来吧。”

语气里满满的全是宠溺。

江澈激动了一下,想了想,无奈郁闷道:“还是不行啊,等我有时间去省城你再来吧。直接到我这边的话,我不放心。”

“……嗯。”

想想当初在盛海,哪敢想有一天褚姐姐会这么好欺负啊,江澈玩兴起来了,暧昧道:“要不你在电话里叫声哥哥给我听?褚少女。”

他的心理年龄说这话一点负担没有。

电话那头,明明有空调,但是褚涟漪整个人突然就像着火了一样,画面不断闪回,窘迫、恼火,胡思乱想……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些许,岔开话题说:“店里彩电的合同已经签了。”

“嗯,这些我很放心。”江澈平淡说。

“那,那个游戏厅那边的情况也很好,那些人现在都把你当神仙……对了你还不知道,上次惹事那个郭五突然就进去了,说是黑恶势力典型,一次进去了好多人。”

“嗯,这个我也有数。”江澈在心里偷笑。

“我,我真的叫不出来,见面补给你……好么?”知道江澈在想什么,电话那头褚姐姐努力了几次实在不行,最后只好说了句,“我也很想你。”

电话匆忙挂断了。

看来是真让褚姐姐恋爱了,江澈得意了一会儿,平静下来,第三个电话打给了那天在火车上认识的摄影记者余时平,其实这才是他今天下来最主要的目的:

给茶寮野猪王造噱头。

对不起啊,昨天更太嗨,今天上推荐赶上感冒发烧,写起来好干,我自己也很郁闷。但是真没办法,不敢凑数,欠一更明天上午补给大家……我没有食言过的,放心。

(本章完)

第134章 江澈你大爷

江妈这边刚挂断电话,扭头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欲言又止的江爸,瞄两眼,问:“咋了,你有意见?”

“倒也不是有意见,就是觉得这事咱们可能还是少掺和的好。”江爸语气有点弱说:“一个唐姑娘那边现在也没说有这意思, 人忙着上进呢,见过几次都挺忙,也比以前觉着大方了。再来澈儿,他是个自己有主意的……”

“他再有主意这事还不是我说了算啊?”江妈说:“店也开了,房子也买了,咱家不就差这点事了。再说那是澈儿娶媳妇, 不也是我挑儿媳妇么?小玥论模样、人品,哪点不好?”

“没说哪里不好, 都好,就是觉得她和澈儿还没到那份上。让他们自己缓着来吧,澈儿年纪也还小。”

江爸说着给倒了杯凉茶。

“唉,我可不就是让他们自个儿缓着来么,要不能说等澈儿的信?要按我的意思,早在他走之前就给订下了。你说小玥没那意思,她前阵子还跟我打听澈儿口味嘞,那毛衣围巾手套的,不都是她亲手给澈儿准备的啊?”江妈嘀咕一下,接过江爸倒来的凉茶,端着,说:“我就怕缓着缓着把我儿媳妇缓没了……小玥都二十二了。”

她喝一口凉茶, 瞥自家男人一眼,又说:“要说澈儿还真没你当年那不要脸的劲, 仗着有辆破自行车,天天堵我。”

江大老板窘迫了一下没吱声。

“咱老家隔壁和澈儿同年樟树仔的儿子, 听说都已经会走会跑了。澈儿爷爷每次打电话说起来,那个眼热哦。”

江妈坐下来,开始碎碎念,算算也快更年期了。

另一边郑忻峰刚出差回来,推开办公室门噔噔噔往沙发上一倒,喘大气说:

“褚姐我跟你说,粤省那地方真是什么都敢吃啊,什么都敢吃。好几次,我都怕喝醉了,他们直接给我扔锅里去煮咯。江澈你大爷。”

其实是真的很累很难,老郑新手上路,太多东西缺经历,太多事情要学习,每次他都谨小慎微,小心翼翼,竭尽全力……

只是江澈不在的情况下,每当回来他总是习惯用玩笑去表达,不管对谁。

褚涟漪禁不住笑一下说:“就差一点你就能直接骂他了,他刚打电话过来。呃,我忘了把你大哥大号码告诉他了。”

郑忻峰马上站起来,抢电话,回拨,说:“没准还在,江澈你大爷……哎哟占线,娘的还给哪个小妖精打?老子继续打,江澈你大爷。”

好几分钟,老郑终于听到电话被接起来了,“通了……你大爷。”

江澈这边刚和《南关青年报》的余时平通完话,挂上电话准备去寄信。

他一连打了三个电话,身后等候的人早已经不耐烦了,好不容易等到,赶巧还先接了一个,对面上来就骂人,“你大爷。”

反正是对方的电话费,这果断得骂回去啊,“你大爷。”

“嘿……你大爷。”

“你八辈大爷。”

“你十八辈大爷。”

“我怼你大娘。”

“我大娘六十二。”

褚涟漪一脸茫然,看着郑忻峰就这么抱着电话,大爷来大娘去的,跟对面骂了几分钟,心想着:“这俩感情还真好。”

心想着后面这位还真是个急脾气,打电话就为找人吵架,江澈到窗口买了邮票,准备寄个小包裹,瞥一眼正好看见一堆信封,想了想,决定写封信。

信纸是窗台上随手捡的一个破纸片,内容就一句话:

【1992年8月,少年剑未佩妥,出门便是江湖。】

这封信寄给了郑忻峰。

草莽时代,就这张破纸片,忽悠得老郑豪情万丈。

…………

《南关青年报》显然是不可能登野猪王的新闻的,但是余时平人在那个圈子里,要找几家不要求事事那么正式的晚报、小报帮忙刊登下,问题不大。

余时平在电话里说:“没准还能拿稿费呢。”

江澈说:“稿费就不用了,跟报社商量下,随便转载。”

他把整卷胶卷一起寄给了余时平,里面的照片由他去洗,去挑。当时拍照是个大仰角,江澈搁小断崖下拍下的照片里,野猪王居高临下,獠牙带血,身边猎狗尸体满地,气势磅礴俾睨天下……不怕挑不出好照片。

至于剩下的,江澈说好下回去省城再上门去取。

他往包裹里偷摸夹进去了三百块钱,除此之外,还有一篇早先写好的稿子……稿子当然不可能直接说:有钱人们,快来茶寮村打猎消费装逼吧。

他把它写成了一个小故事:

【南关省,曲澜市,峡元县,下弯乡,茶寮村,一个再平凡不过的贫穷小山村,地处偏远,这一天却意外来了几辆山民们见也没见过的越野吉普。车停在山脚下,六七个一看就不凡的人物徒步登山……

“听说你们这老林子里有一头五百多斤的野猪王?”

来人里有人手持着一把乌钢铮亮的大弓,又丢了把猎枪给他身后的漂亮女人帮忙拿着,看见村民说:“谁帮忙带路,找野猪王。”

看傻了的村民们这才回过神来,个个面露惊恐之色,好不容易才有一个壮起胆子,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可不止五百斤,少说六百多斤,没准七百斤……总之凶得很。可不敢给你们带路。”

“怕什么?你们只要带路就好。谁去,我们给钱,另外把食宿准备一下。野猪王打下来也归你们,我们要野猪獠牙就好。”

来人微笑着说完,轻松掏出一叠钱,少说上千块,扔在车前盖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总之故事的最后,就是照片上的场景,野猪王没有被猎杀,江澈也没写明故事是不是真的,不需要,照片登那儿呢。

没做太多多余的陈述,江澈唯一要的效果,就是让猎杀野猪王这件事变得逼格满满,充满噱头,值得炫耀。

他更一点都不希望吸引到什么老猎户、神枪手,要勾的,就是那些想挖下来野猪王獠牙炫耀一把的有钱人——那头新闻照片上的野猪王,被老子干掉了!

包裹寄出去后,江澈又在县城里转了一阵子,买了些食物和调料,吃了碗牛肉面,才启程回村里。

他在村口缓坡下就听到了哭声,爬上来,看见王地宝整个头脸肿成一个猪头,正坐着地上又哭又闹的向大伙告状……蕨菜头果然没出江澈所料,安然无恙。

“就是他,呜,我又没惹事,一定是他叫人打我,好方便去找人偷学土话。不能等三天了,再等他还得去偷学……”

看见江澈,王地宝一边有些恐惧的人往后缩,一边挑拨道。

补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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