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气吞万里(求月票)

封皇么……

姬衍中在听到姬子昌的话语之时,心中有一种恍然如梦般的感觉,犹如往日一场大梦苏醒,他本来以为,自己对这种事情的发生会充斥着一种悲痛感。

但是事实上,姬衍中的感觉比起他预料中的镇定太多。

甚至于有一种,果然如此。

有一种隐隐预料到的事情终于到来,终于发生了的感觉。

赤帝一脉的没落,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除去了不愿意接受现实的腐朽之辈,还对这世道抱有幻想,还期待着秦王功名震动四方的时候,还要臣服于他们之下外,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只是不曾开口去说罢了。

姬衍中叹了口气,道:“秦王陛下的功名,疆域,威势,都足以称皇,但是称皇之名是否是他愿意的呢?陛下,若是要称皇,以他的功业,早在封王的那一次就足以称皇了。”

“虽然说如今给秦王陛下再度上尊号,也不会引来四方的觊觎和不满,但是同样,以秦王陛下如今扫荡四方的威名壮阔,也无需要我等的上尊号尊名来为其扬威了。”

“秦王陛下,如今哪怕自称是一小卒。”

“也不会有人对其的名望和气度有丝毫的小觑,而在中州的列位王侯,即便是外出自称自己有可以比拟秦王的封号,也不会有人以对待秦王的态度对待他们,相反,还会大笑之。”

“彼时不曾称皇,以秦王陛下的秉性,此刻未必会称皇。”

“不若写信一问。”

“看看秦王陛下这个时候的想法和战略,是否需要陛下的帮助……”

姬衍中思考之后,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和想法。

作为中州赤帝一系,要为封臣加封,却用的是【上尊号】的说法,而为其加皇者之名,以姬衍中的地位和资历,竟也要建议赤帝写信相询问。

姬子昌微怔,看着眼前这位素来以宽厚长者,以及‘传其武功者必反’的名声为人所知的姬衍中,笑叹道:

“卿却不似往日那么死板。”

姬衍中只是回答道:“秦王陛下声威震动于当代,赤帝朝八百年国祚,终是勉力支撑,如今陛下又能为之奈何呢?”

姬子昌已经在为【禅让】造势。

原本还在考虑要如何为李观一铺垫出汹涌大势,但是还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来,李观一就直接带兵杀到了陈国的边关之下,狠狠地在这天下来了一次大的。

李观一的名声此刻喧嚣直上,大有成为当代第一人的气势。

年轻有为,又有顶尖的兵锋和武力。

犹如赤帝和霸主的结合体。

姬子昌写信给李观一,恭贺他的战绩,又提起了上尊号为皇的事情,但是李观一思考之后,也和文清羽先生商量之后,终是写信,暂且回绝。

他已经不再需要【皇】这样的名号,来证明自己了。

而在这个时候,他也希望自己的朋友在最后不必去折损自己的名望,来衬托背负着李观一往上走去。

其次,军中大势汹涌,破陈都城之后,还有硬仗要继续打,此刻封皇,却也难免令军中的气氛稍有浮躁,功业未成,如何能得此尊名。

姬子昌收到回信之后,也只好叹息一声,回信时写道:

“天下如此之大,你也要加把劲儿才行。”

“快点结束这般乱世,趁着我和你嫂子还年轻,我们两个还能够有精力外出游览这天下,若是你打完这天下,我都已经成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了,就算是能出去走,能走几年?”

“快些履行你的大愿罢。”

“到时候把孩儿就扔给你照顾了。”

李观一看到回信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手掌印,咧了咧嘴。

没见过哪个天下正统的皇帝,给文人墨客暗搓搓说的大权臣写信,是在发牢骚说孩子难带,是在发牢骚说你怎么推进天下的速度如此之慢,还不快点把这天下统一,我好甩锅交班。

“没见过这种大皇帝的。”

李观一虽然这样咕哝着,却也还是把这信笺收起来。

折叠好珍藏着,打算之后,过去十年二十年的时候,给那小丫头看看,看她亲生父亲当初是如何想要把她甩开,自己和妻子两个人出去过二人世界的。

所以,你义父才是对你最好的。

以后压岁钱,知道给谁了罢?

在陈国的江州城,关翼城区域,到整个秦的领地之间,其实还有辽阔无比的疆域在,其中诸多城池,内里大小世家,掌控权势,仍旧负隅顽抗。

按照原本的战略——

秦的后勤,补给,底蕴,都完全不能够支撑长时间的消耗战,李观一的打算是两侧出兵蓄势,采取中庸的战法,一点一点去撕裂这些世家。

这就是为什么,一开始的时候是五路大军往前。

本身的战法就是,李观一在后方压制,以一股精锐兵力进行对敌方战略上的牵制。

毕竟那些占据城池的世家和城主们,也不能确定,自己拼尽全力,达成了联盟之后,才刚刚在正面和岳鹏武对上,后面就凿出来一位有过踏上战场,万军丛中斩敌将首级经历的君王。

与此同时,岳帅岳鹏武率领大军正面抗住压力。

其余的四位战将,则各自率领数万军队,进行穿插和配合作战,一点一点瓦解掉陈国负隅顽抗的那一部分势力。

后来在他击败陈鼎业,得到了陈鼎业撤离江州城,留下来的大量粮食,以及这文武上下,衮衮诸公的库藏之后,秦王觉得,其实之前的想法,太过于保守了。

保守,实在是太保守了!

娘的,陈国都城里面,竟然还有这么多粮食。

这百官的宅邸之中,银子和军粮都这么多。

麒麟军和天策府的将军们都有些不可思议——明明前线充斥着吃空饷,压着前线军三个月军饷不给下发,每日口粮提供不到位等等诸多要命的问题。

但是后方却根本一点都不缺少这些东西。

秦王陛下大手一挥,写信告诉晏代清。

完全不用担心后方撑不住。

全军往前压上!

这一次,不需要进行危险的穿插撕裂型战术,直接以正统方式的战阵推进就可以了,银子?粮食?箭矢?哈哈,那都不是什么问题。

打!

秦王陛下心情愉快到了亲自点起兵马前去了对面的城池后面,越千峰大将军连忙挥舞战戟前去帮助,带着十余亲兵卫士,十余骑包围了对面的一千多骑兵。

并且以秦王陛下为锋矢,亲自冲散了这一支骑兵。

以秦王陛下为锋矢???

等等?陛下是前锋?!

越千峰狠狠的晃了晃头,然后伸出了手掌按着自己的眉心,用力挫了挫,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久没有喝酒,脑子有点坏掉了,这种事情,以前有过吗?

这,这合理吗?

而当对面的那一支千人骑兵,发现对面的‘斥候’散开为首之人,身穿墨色甲胄,外罩绯色文武袖的麒麟纹战袍,手持一把暗金色的战戟,战戟之上,猛虎吞口。

就这么大喇喇冲过来,前方骑兵和统帅,竟然没有一合之敌的时候,脑子也是懵的。

对面君王在前面跑,大将在后面追。

看着那一幕画面,许久许久没能缓过神来。

简直是犹如戴着金盔,被一名力士,挥舞着八角紫金锤朝着脑壳儿上狠狠地来了一下似的。

脑瓜子嗡嗡的。

一片空白。

一国之君亲自冲阵?!

不是,这,这对吗。这不对吧?

于是秦王尝试亲自干掉了几个骑兵军队之后,不得不在底下大将死命拉扯的情况下,答应选择率领重骑兵冲击。

而第三次转折发生在薛老选择将薛家的底蕴和商会全部交给李观一之后,按照文鹤先生后来的笔记说的,秦王陛下彼时的心情实在是愉快,非常愉快到了有些飘飘然的地步。

他吃饭的时候竟然会选择拿三个菜而不是两个菜。

其中有两道荤菜。

当天就吃了三只烧鹅。

而后麒麟军,天策府,安西都护府皆得到了情报和策略,晏代清,文灵均,破军,元执这些天策府的成员第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因为陛下给他们的密信里面只有一行五个字。

【咱们有钱啦!】

文灵均讶异。

晏代清先生冷笑几声,觉得陛下终于脑壳子发昏了。

有钱?

每天看着民生和后勤的消耗,晏代清觉得自己有时候想要一头撞死在卷宗上彻底睡着,睡他个三天三夜。

秦王采取奇策的时候,恰好是五月左右——

自是妙计,自是雄才伟略。

晏代清也要击节赞叹。

在军略会议的时候,也是热血沸腾。

然后他回到了府衙,见到了那些累积成山的卷宗,方才热血沸腾起来的豪情壮志,就以超乎想象的速度,迅速冷却下来就了。

要一边维系着决定今年收成的重要时期,要一边维护水利措施,以免捞灾,还得要准备教育和医疗的情况下,为那神勇非凡的秦王陛下,以及派出的几十万大军提供后勤补给。

五月份啊,那么多后勤运送,需要人力。

地还种不种了?

晏代清忙得焦头烂额。

尤其是在这种关头上,几乎是完全极限操作,极限到了晏代清恨不得不管不顾,把其他几个‘晏代清’都抓来干活的时候,那个从中州过来的老学究还三天两头地到晏代清的眼前晃悠。

每次来都是要钱,都是说,秦王陛下及冠礼,要留名于青史云云,可不能含糊云云。

给钱,给钱,说来说去,就是给钱。

若非是晏代清见他年纪颇大,加上多少顾及一下秦王的面子,否则当真想要给那老头子来一个过肩摔,让他好好见识见识,什么才叫做大国雅量。

什么才叫做儒家之礼。

靠着那发展了四五年的机关术,终于开始出现了可以投入实用的部分成果,再加上培养出来的初级人才足够多,晏代清先生硬生生支撑住了这种级别的后勤庙算。

胃痛的毛病也在石达林的药效之下恢复了。

只是,伸出手掌抓一把头发好像今天比起昨日多掉了几根。

晏代清先生觉得今日的心情不是很美妙。

破军先生沉思。

破军先生若有所悟。

“原来如此,看来薛家终于做出自己的抉择了。”

破军先生第一位察觉到了问题。

而紧随其后的,秦王陛下的第二封信笺抵达之后,将诸多事情都详细解释了一番,并且在最后的时候,认真写下来,严厉告诫他们,之前不小心寄错了信笺。

【一定,我,咳咳,孤是说,一定要把第一封信销毁】

【明白了吗?!】

【此乃……嗯,君王之令是也!】

对于这个命令,文灵均莞尔一笑,确确实实将第一封信笺烧了。

晏代清先生本来要烧的,却忽然觉得,烧了有点可惜,索性收起来,他日秦王陛下缺钱来要的时候,就可以把这一封信拍在桌子上。

破军先生则是直接将这个信笺当做收藏。

只是在处理完这般事情之后,所有的麒麟军军师,谋主们,都进入了一种特殊的状态,元执先生的神色隐隐有些喜悦,晏代清逐渐转变为神清气爽。

文灵均的温和笑意浓郁。

破军先生摸着下巴,一双清俊的眸子里面带着紫光。

“也就是说……”

“此刻,不缺钱了,是吧?”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

麒麟军的谋士们嘴角几乎控制不住地勾起来。

一直以来,他们打得都是逆风战,是要从无到有得崛起,双手开辟一番天地,其中耗费的心血,需要的经历,面对的困境,超乎想象。

短短七年时间,而提剑匡定天下,乃有如此疆域。

只稍稍想想,就知道他们的底蕴和补给一直都处于严重不足状态。

几乎是完全靠着豪情,和年轻人炽烈的勇武在支撑。

而现在,这本来需要数年时间慢慢弥补的一点,在那位乱世猛虎的豪情之下,彻底恢复了,天策府和麒麟军的所有谋士将军,对于尚且不曾谋面的老者,都有了十二分的好感。

破军先生看着大概可以支配的军费,情报线,后勤补给线之后,嘴角勾起来,这一次勾起来几乎就压不下去了,然后用力一拍桌子,即便是拍的掌心都在痛也不在乎。

他大爷的!

出山之后,就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所有天策府的谋主和将军嘴角就没下来过。

麒麟军,转变战略。

进入到了不差钱的状态里面。

之前的战略,保守!

实在还是太过于保守了!

晏代清神清气爽。

一边趁着机会开始大力推动民生,目的是为了在这一笔薛家带来的庞大金钱和后勤补给耗尽之前,彻底将秦王麾下的疆域民生水准拉高到了足以维系这种级别后勤的层次。

一边加紧兵器和甲胄的升级铸造。

樊庆提出大练兵战略。

经过各路将军的商讨,完成了统一。

在这个时候,本来打定了主意,判定出秦王大军的补给不足,虽然气势凶猛勇烈,但是绝对支撑不了多久,只需要熬过第一波就可以的世家一睁眼发现——

天变了。

之前他们咬紧牙关,觉得要死死扛住压力就可以。

到时候秦王的后勤补给一定会撑不住。

就算是兵锋所向无敌,后勤一断也是要撤兵的。

到时候就可以松一口气,秦王不同意他们的要求,他们大可以前去投靠应国。

可麒麟军的战略迅速发生了变化,从一开始的猛攻猛打奇策难防,变成了稳扎稳打,而且并不着急迅速推进,且在交锋之中,他们发现,麒麟军中的面容,几乎每两个月更换一次。

负伤的,有所领悟的,突破的,会被撤下去。

用在后方,麒麟学宫当中训练出来的新的战士补充。

这些都是在江南训练而出,经历了战争之后又在麒麟学宫当中,经过了系统化的兵家培养,然后再投入战场之上,在真正的战场上,让他们将学宫中学习到的东西,彻底掌握。

诸多世家之中,并非都是草囊饭袋。

也有极为精明,眼力颇强之人,其中最为杰出的那一部分,在麒麟军的战略发生变化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麒麟军是在做什么。

“不断轮换战士?稳定推进战线,避免恶战……”

“还在我们城池之外的田地上屯田,收割我们种下的粮食?”

“他们在练兵!”

“他们在拿我们练手,在拿着我们大练兵。”

马家家主的脸色惨白,道:“我们的子弟儿郎,就只是他们磨砺刀锋的石头而已,他们的兵马收到损伤之后,立刻就会调回去,然后换取新兵上来。”

“不断轮换,他们只是为了和应国交锋而准备,我们只不过是他们的磨刀石……”

“我们只是磨刀石。”

“他们能够后退,我们却又退往何处?”

世家们和负隅顽抗的势力意识到了这一点,陷入绝望。

麒麟军大练兵的情况几乎已经要成为阳谋。

但是对于这诸多世家来说,这一点的绝望之处就在于,他们就算是知道了麒麟军是在练兵,那又能够如何?永远都有老辣的麒麟军战士在率领年轻的士兵。

麒麟军的后方有充足的补给,有名将,有无数的后勤。

但是他们只有孤城。

后方?

后方是秦王。

麒麟军并不着急着大军突破,而是以威严之势,徐缓而推进,却也正是这种徐缓推进之势,反倒是有一种汹涌无比,山峦崩塌压下的气魄。

所有挡在这一支军队之前的世家,城池,都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压迫和绝望感,他们本来是打算要将秦王的后勤拖垮,支撑到获得胜利,但是却是他们更早地被拖垮了。

已经逐渐开始城池投降,彻底的投降。

而这似乎是一个信号,之后的城池投降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是争先恐后一般地认输,有些城池的城主,世家因为恐惧秦王对世家的态度,不愿意投降,却皆被城中兵士百姓反叛。

他们主动打开城门,引王师入内。

如此气势勇烈,诸城池皆降,竟有大军对峙之间,对方临阵倒戈,前去攻城的事情发生,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汹涌,而在这一段时间之中,应国却只是养精蓄锐,未曾侵扰麒麟军。

陈鼎业收拢了原本在西意城边陲的大军,彻底汇聚在了镇北关,掌控方圆数百里的土地,勉勉强强汇聚了二十余万大军,突厥则一直在等待着中原的这鏖战耗去麒麟的兵锋。

天启一十七年夏,耗费了一年的时间。

陈国的最后一座城池在麒麟军的兵锋之下,选择了投降,这一次的投降彻底宣告着陈国这一座中原大国的落寞,而整个陈国最后的版图,也已经只剩下了陈鼎业驻守的镇北城。

吐露出了秘境和沿途补给驻点情报的陈天意,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哀嚎许久,于某日夜间,自山崖跳下,死于山崖底部,乱世嶙峋之间。

陈承弼老爷子倒是看得很开。

只觉得陈国也有了几百年的天下,已经足够好了,况且,陈皇的皇位又不是他的,那几个兄弟们彼此残杀,搞得陈家之中都是乌烟瘴气的,散了也好。

不如练武。

如此波涛汹涌之势涌动,镇北城中,聚拢兵锋,重新将这一座雄城掌控在手中的陈鼎业,却迎来了一位特殊的使臣。

来自于突厥和草原的臣子。

这位突厥的大臣躬身行礼,脸上的神色极为的谦卑,他们奉上了足以对应君王级别的礼物,态度也放得极好,于宴席之后,起身进谏道:

“伟大的陈皇陛下。”

“您的国土被叛贼所侵占,您的国都都成为了秦的疆土,如今天下都在传送着窃贼的名声,这当真是让人心中不忿的事情。”

“我国的大汗王,曾经和陈皇陛下有过联盟,共同讨伐应国的大军,有这同袍之谊,如今见陈国如此,愿意出兵,和您一起,讨伐秦王!”

“夺回故土,还于旧都!”

陈鼎业饮酒动作一顿,整个宴席之上,雅雀无声。

(本章完)

第507章 草原和毒龙(求月票)

草原使臣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感觉到了来自于陈国文武百官投来的视线,这些陈国真正的名臣名将们,此刻的目光和以往的凌冽不同了,带着一种沉沉的狠厉。

犹如箭矢一样,似乎要把草原使臣阙特勤给射穿了。

阙特勤并不畏惧这种目光。

他很熟悉这样的目光是什么,这是犹如失去了生存希望的狼群,那种对于周围极端警惕,抱有极端敌意的目光,这些陈国的名臣名将们有这样的目光,阙特勤并不意外。

这一年多时间里面,秦王征讨四方,用慢刀子割肉的方式,将陈国的疆域大体平定下来,因为是缓步推行的策略,一边占领,一边发展民生,并没有出现太多的叛乱。

自然,这种大体的平定之中,也有世家之乱,有假装投降实则蓄意出手的刺客。

这些事情是不可避免的。

但是天下大势,却也是不能违逆。

在这个过程中,蓄意制造叛乱和乱世,搅动麒麟军平定城池的那些世家成员皆遭到近乎于清算的结局。

尤其是三个月之前,号称陈国南陈八姓之一的孙家暗中刺杀了前来前方勘定情况的秦王府府丞。

秦王府丞身上有软甲,身旁有昆仑剑派的怒剑仙。

怒剑仙,乃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本来就是宗师之境,又常在剑狂身边,听从教导,虽八重天之境界如同此生关隘,再不能踏破,却在宗师境界里面,昂首阔步而行。

自入江南以来五六年的时间里面,早已修出了七重天的巅峰,剑气随心,将那一位六重天的刺客当场斩杀。

秦王府丞晏代清只有惊无险。

选择这位晏代清,是陈国世家们多方斟酌考虑之后的结果,一方面,晏代清掌管麒麟军的后勤大势,一旦将其斩杀,则庞大麒麟军的后勤被切断,就算是可以恢复,也需要月余时间。

而来,晏代清本就是陈国之人,作为陈国大宗去杀死一个陈国的叛徒,从道义上讲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三则是晏代清的武功不高。

且其从陈国过去江南,本身曾属于外来降臣。

故而欲杀之。

只是不知为何,在刺杀晏代清之后,整个天策府似乎直接进入了特殊的状态,文清羽亲自前去孙家,天策府和麒麟军对全部陈国世家都抱有一种敌意,加压。

如同千万猛虎出山,孙家的家主在晏代清遇刺的第七日之后,自杀在路上;少主则是心情抑郁,投水而亡,大长老服毒自尽,都是自杀,都是殉国的忠臣。

偌大孙家从内部崩乱。

这导致了麒麟军对陈国世家的手段更为直接了一个级别,一年多来,陈国世家或被分散,或彼此为敌,已渐渐没有了什么声势,四方传遍的,都是麒麟的名望。

而在得到陈国的疆域之中,麒麟军并未班师。

经历过一年多大练兵的精锐麒麟军汇合,五路大军,并在关翼城的秦王一起,汇合为六路,以一种徐缓,却又气势磅礴的姿态朝着镇北城的方向逼近过来了。

沿途属于镇北城掌控的那些城镇,无不是望风而降。

从上往下,自城主到百姓,生怕自己投降的速度太慢。

所谓肉眼不可见的大势,就在这种众人的反应之中,具现化,真实化了,真切地让人恍惚。

至于此,陈国,几可以算是彻底灭亡。

若是说逆臣反党。

对面的秦王掌控了陈国的绝大多数疆域,并且占据西南,西域,以及应国一部分土地的秦王,其麾下的疆域,人口,土地,都远远超过了陈国的鼎盛期。

相比起来。

如今的陈皇陈鼎业,才更像是逆贼叛党。

在占据了陈国的大部分疆域之后,秦王根本没有撤回去的打算,也不打算沽名钓誉,而是奋起余勇,打算一鼓作气,直接将陈国平定之后,再做其他考虑。

且因为陈国疆域,并非强行的提振士气,强行打下来。

而是经历了漫长的征战。

麒麟军早已经习惯了战斗,士气沉凝如山,没有丝毫的降低,就这么朝着镇北关翻滚过来,明眼人都知道,陈国的气数已尽,陈皇的气数已尽。

这二十余万大军,占据镇北城附近方圆数百里的地方。

支撑不住多久,就会成为秦王本纪之中的一笔。

在这个时候,大汗王骨咄禄伸出了援手,就和往日不同了,哪怕是之前再如何有骨气的君王,面对着身亡国灭,命丧人手的关头,也会彻底失去自己的底线。

会不顾一切地去抓住,可以把自己救出来的那一根树枝。

“人都是这样的啊,底线会随着局面的变化而变化,君子也会做出卑劣的事情,恶徒有的时候也展现出英雄的气概。”

“要做的事情,不是在对方的意志力最顽强的时候去拉拢他,而是就这样安静看着,等着这天下的洪流和大势冲击他,打磨他,把棱角都磨平了,等心里的血都冷下来。”

“再在这个时候,伸出一只手去。”

这也是他胆敢前来做使臣的底气所在。

否则,陈鼎业之前御驾亲征的血腥尚在,他手中用上一位草原贵胄的大腿骨做的白骨琵琶,音色还仍旧空洞清幽,阙特勤即便是勇敢,却也不会来这里白白送死。

把自己的骨头送给这个癫狂的中原皇帝当做乐器。

不……

是前·中原皇帝。

如今,也只不过是一个沉醉于酒肉之中,彻底丧失了豪气和勇武的,【丧家之犬】罢了!

阙特勤打量着坐在上首处的君王。

他之前曾经有过机会见到过陈鼎业,那个时候的陈鼎业,看上去雍容平淡,一丝不苟,模样俊美,带着中原人斯文儒雅的气质。

此刻的陈鼎业身上衣裳都不如何讲究了,远不如陈国大祭的时候那样华美,气质有些颓唐,须发浓密,胡须颇长了,喝酒的时候都会被沾湿,一双眼睛里面常带血丝。

就这样坐在上首,端着酒看他。

陈鼎业呵地笑出来:“我之前可是杀死了你们的使臣,你们就都还愿意帮我?”

阙特勤恭恭敬敬道:“上皇斩杀一个使臣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情,想来,一定是那人不懂得礼数,触怒了中原的上皇,这才引得了天威震怒。”

“是他的错,怎么能够怪罪到陛下的身上?!”

陈鼎业放声大笑,指着他道:“哈哈哈,真会拍马屁。”

“说话这么好听的人,想必不少舔那大汗王的钩子吧?啊?哈哈哈。”

“技巧不错,很不错啊。”

陈鼎业端酒大笑,言辞粗鲁,环顾左右,要众人一起大笑,一时间笑声此起彼伏,即便阙特勤算是突厥贵族里面,涵养颇高的人,也是被激怒,拳头微微握紧。

心中甚至于升腾起来了一丝丝杀意。

只是看着陈皇身边左右两侧,夜重道,周仙平,皆是历经沙场,真真切切在这战场之上滚出来,杀出来的悍将,眉宇凌厉看过来,一股汹涌煞气扑面。

看这两员悍将的模样,似是一言不合,就要扑杀过来。

剁下来阙特勤的脑袋做成乐器。

阙特勤沉默了下。

很有灵活底线地,把自己心底的杀气收起来了。

但是不敢发作归不敢发作,他此刻心中却也有一丝丝的嘲弄。

可笑,可笑!

一个君王,在外不修边幅,在内,言辞粗鲁。

陈鼎业啊陈鼎业,抛弃祖宗的基业,弃城而逃,就连自己的皇后和太子都扔掉了,这样的人,果然已经成为了一介丧家之犬,已经彻底失去了君王的气度啊。

只是一条狗罢了。

只会胡乱咬人,乱叫的野狗。

不值得和这样的一条狗动气,等到诸多事情解决了,也一定要用绳索牵着这陈鼎业的脖子,去当做羊一样在草原上走过,让所有人都来看看,这就是中原的皇帝。

心中一阵发狠。

阙特勤的心境平缓下来,恭恭敬敬道:

“不知道,陈皇陛下可有意要和我等联盟?”

“下臣,好回草原之上,禀报我突厥的大汗王。”

陈鼎业却不在意,只是摆了摆手,大叫道:“盟约?盟约不着急,不着急,礼物呢?我还没有看你们送来了的东西。”

“把礼物帖子送上来。”

等司礼太监把礼物的拜帖送上来之后,陈鼎业喝完了酒,擦擦手,迫不及待地去看这帖子上的东西,似乎是发现给了不少的好东西,陈皇脸上的表情这才慢慢舒缓下来。

道:“不错,不错,大汗王有心了。”

“来,来,把酒先拿上来。”

“贵使先不必如此着急,来,将美酒带来。”

司礼太监去礼物里面,带回来了草原上酿造的美酒,陈鼎业拿着酒坛,仰脖饮酒,直呼喊痛快,饮尽之后,似乎是有些感伤,抚摸着华丽的酒器,道:“当日在江州城中,走得太快,走得太急。”

“就连内库当中的美酒都来不及去取。”

“到了镇北城中,距今日已经有一年有余,寡人竟不曾再喝这般好的酒了啊。”

“使臣也有心了,说说看,要怎么样帮我打回旧都?”

阙特勤心中鄙夷的心思越来越大了,表面上却还是恭恭敬敬道:“陈皇陛下占据有天下的第一雄城镇北关,即便是秦王亲自率领军队,没有十倍以上的兵力,也不要想将这城攻破。”

“又有诸位忠臣良将,有二十万的精锐大军。”

“所欠缺的,也不过只是粮食和后勤。”

“大汗王愿意提供这些,愿意提供给陈皇陛下足够三十万人所需的后勤,粮食,兵器。”

陈鼎业的眉头稍微松缓下来,然后不满意道:

“就只有钱粮吗?”

阙特勤怔住,下意识道:“若是陈皇陛下需要弓箭手的话,我们这里还有木扎合贤王的部队,都是草原上可以射鹰的神射手,可以借给陈皇陛下守城。”

“若是需要的话,只要您打开城门,我们草原上的重骑兵之王,铁浮屠将会踏入此间,为陈皇陛下您扫荡那些叛逆,保护着您,重新回到江州城。”

“当然,只要您愿意。”

“不过,给钱,粮不是什么我们可以履行。”

“但是,如果要借兵的话,这不是一件小事情,需要陈皇陛下和我草原大汗签订盟约,歃血为盟,禀报历代先祖,说愿意联手,绝不违弃。”

“陛下您意下如何?”

气氛一时凝滞住。

夜重道,周仙平等将军的目光看向陈鼎业,眼底有不甘,有希冀,他们的手掌甚至于已经放在了刀柄上,似乎是只要陈鼎业一声令下,他们就可以扑杀往前,把这使臣的狗头砍下来。

陈鼎业的目光落下,寻曳四方,然后伸出手掌,轻轻摩过了酒器,最后似乎终于做出了决断,仰起脖子又喝了口酒,脸上有醉酒红晕,颓唐道:

“好啊。”

“我,不,朕。”

“朕同意了……”

…………………

阙特勤在镇北城里面呆了一段时间,然后才离去,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也保住了自己的大腿骨,没有被那暴虐的陈皇做成乐器。

非但如此,陈鼎业还把那个白骨琵琶都送给他了。

说之前失礼,希望勿怪。

知道这个琵琶是使臣曾经的青梅竹马,就物归原主了。

阙特勤沉默许久看着那个已经变成乐器,还似乎被盘出浆的故人,一时间觉得这个笑话似乎有些过于地狱了些,可是无论如何,还是把这个琵琶乐器也带上了。

带回去,带到草原上,在草原上焚烧掉,也算是归于长生天的怀抱了。

夜重道,周仙平等悍将,似乎对于陈鼎业同意了和草原的盟约感觉到极端的不满,阙特勤感觉到不安稳,所以没有在这镇北城里面继续待下去的心思。

留下了带给陈皇的礼物。

骑乘快马,飞驰而出,奔向了大汗王的地方,把这个消息禀报给了大汗王骨咄禄,大汗王盘膝坐在草原上,用匕首去削制一枚箭矢,闻言扬起眉毛,道:

“阙特勤,你是说,陈鼎业他同意了?”

“甚至于还希望我们派遣驻军,进入他的镇北城?”

阙特勤恭恭敬敬道:“是的,汗王。”

他道:“陈鼎业已经没有了当时候的豪勇和身为王者的威仪,他现在,整个人像是被打碎了心一样,不修边幅,浑身都是酒气,看上去犹如路边的一个乞丐。”

“他见到我们的礼物之后,极为开心,痛饮美酒。”

“没有多少思考就同意了。”

“太好了,大汗王!”

阙特勤颇为兴奋,但是大汗王沉默许久,却摇了摇头,道:“阙特勤不要开心地太早,陈鼎业不是一个草囊饭袋,他的同意,恐怕背后还保藏祸心。”

“你这样开心和轻易相信他,只会被他吃的骨头都剩不下。”

“什么?”

阙特勤怔住,大汗王松开了手中的匕首,抬起手中用匕首切出来的箭矢,一双眼睛里面没有多少的涟漪波澜,道:“陈鼎业,他不如他的哥哥神武王,但是却也是一条毒蛇。”

“毒蛇没有力量,没有速度,但是它的獠牙,也是致命的!”

“一旦不小心,能够跑过猎豹的羚羊,也要被毒蛇吞吃。”

在说这样的话的时候,大汗王的弓箭一转,箭矢指着阙特勤,眼睛锐利地如同出鞘的宝剑,让阙特勤的心中都生出一丝丝寒意和畏惧。

“汗王,您是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

大汗王道:“他的同意当中,一定是有计策的,恐怕是陷阱,打算包围我们的前锋部队的陷阱,一旦我们进入镇北城,怕是会被他狠狠地咬下一口。”

“要不然,他就算是答应下来,也不会这样爽快。”

阙特勤的心中一突,想到了那一个白骨琵琶,背后生出寒意,道:

“陷阱……那,那我们要怎么做,大汗?”

“我们不是要和陈鼎业联手吗。”

他有些不明白了。

大汗王淡笑道:“不必害怕,也不必恐惧,就算是毒蛇,现在也不过只是一城数百里之地,也不过只是有二十万军队,且后勤不足。”

“所谓的计谋,只存在于地位和实力相当的双方才有效。而当一方的力量足够强大,强大到足够碾压对方的时候,什么计策都是虚无的。”

“如今局势,只需要以最强的力量,彻底地,堂堂正正,碾碎陈鼎业的所谓陷阱,就足够了,至于联手……哼,陈鼎业的军队不是我们的目的。”

“镇北城才是核心。”

“我们给他们钱粮是让他这二十万大军,前去和秦王的大军继续厮杀下去的,耗尽这二十万的陈国军队,也用陈鼎业最后的力量,帮助我们顶住秦王的兵锋。”

“而不是去用我们的儿郎帮他守城。”

大汗王看着眼前的晚辈,教导道:

“兵家的计策,讲究因势利导。”

“陈国,和秦王本来就有血海深仇,无论是从个人,还是天下的角度,秦王都不会放过陈鼎业。”

“中原人,讲究一个【兄弟睨于墙,共御外侮】。”

“我们不可贸然参与其中,若是一不小心,秦王甚至于会止住攻陈都有可能。”

“我们应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我们就在外面,不参与其中,给陈鼎业后勤支撑,就看着他们去打,看着他们去打得头破血流,再占据镇北关,占据这天下大势的主动!”

大汗王的目光锐利,抬起手,只听得一声弓弦的鸣啸,他刚刚用短刀切削出来的箭矢化作一道残影,天空中有双雕在飞,却被这一枚箭矢直接洞穿,哀鸣声中,从天坠下。

一箭双雕。

“木扎合啊木扎合……”

“老兄弟,我还是,没有办法就这样坐视不理,我还是希望为我们的草原去拼死征战,留尽最后的血,哈哈,还真的是个,劳碌命啊。”

“不过,这就是我们这一辈的人吧。”

“你要我现在放下了刀剑,无视了中原王者们的决意,然后就看着歌舞,听着乐曲,过着虚饰的平和,老死在草原上,我也是不甘心的啊。”

“何其落寞。”

大汗王苍老的面容上露出一抹笑意:

“就和你说的那样。”

“我们男子汉大丈夫,只要脚下有路,手里有刀,那么天底下,哪里都是我们的牧场,又有什么值得哀伤,让男儿都流下眼泪的事情呢?”

“战士,该死在战场上,今次我胜,还可以延续草原的繁荣,若是我死,也是死在了英雄的刀下,死在英雄的刀剑和马蹄之下,难道不比死在乐曲歌舞和美酒之下,更加痛快吗!”

他把木扎合的弓用力插在草地上。

风吹过来的时候,草木晃动起伏犹如波涛一样,吹过弓弦的时候,弓弦发出细微的声音,就像是一根特殊的草。

大汗王骨咄禄在同时和陈国联盟的时候。

却在同时,派出了秘使,前往了江南,以及应国,他同时去和天策府,应国尝试联盟,提出的盟约都是,欲要联手,共讨敌国。

自然,不过只是虚饰的计策罢了。

只是将这乱世的水搅得更加浑浊,让自己的计策和手段,能够更为顺利,不出意外,天策府和应国都拒绝了突厥大汗王的联盟。

但是,他们也知道了。

知道草原上的突厥王虽然有野心,但是力量不足,尝试盟约的事情,在这样的情况下,铁浮屠出现在镇北关外,和陈国进行盟约,就传递出一种信号。

一种足以引导双方产生误判的信号。

“那么,到时候,不管你是有什么想法。”

“陈鼎业。”

“在李观一和姜万象的眼中,你,已经和我等联盟了。”

大汗王低语,眸子看着天空,风吹过草原,也吹过他的白发:“天下兵法,争的是【势】,大势汹涌之下,你纵不去和他们为敌,也不可能了。”

“陈鼎业,你会是我的‘盟友’。”

“这一点,甚至于不由你来决断。”

他翻身上马,背后的铁浮屠们浑身具装,骑乘着胸高八尺这个级别的异兽龙马,长枪丈余,旌旗烈烈,犹如从天空翻卷着落下的层云。

天启十七年,七月十日。

突厥大汗王率领的铁浮屠军团抵达镇北关外三十里。

准备进行和陈鼎业的盟约。

史称【镇北之盟】,亦称——

【天启之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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