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2.第278章 战况正酣

马岱万万没有想到,此刻自己才是整个战场上被关注最多的一人。

遥遥看见程喜所部的骑兵冲自己而来,马岱连忙令麾下士卒就地立住,结成东、西两个方阵以求自保。

马岱所部本就是从东向西行军,按照阵型分为两部防守、倒也是合乎常理。

但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不能用平常的手段来揣度了。

牵招昨日为了驱使士卒,能让全军轮换着冲击蜀军营垒,硬生生挺住了一比七、八的交换比,以近三千五百人的代价、毁掉了魏延与吴懿营外、绝大部分的营寨防御。

而魏延处昨日的伤亡甚至还不到五百。

昨日傍晚时,军中诸将的战意低到、甚至需要皇帝亲自接见诸统兵将领,并在言语间暗示下官职封赏。

若无皇帝的亲自到来,从上到下鼓舞了一遍士气,恐怕今日一早、牵招全军已经到了临近崩溃的边缘。

而魏军如此拼命,为的就是今日能够突破蜀军营垒。

然后长驱直入。

魏延被程喜逼着撤向东南,句扶被程喜瞬间击溃逃窜。

而马岱现在欲要与赵云部合拢?魏军精骑尽出,为的就是防止这件事情发生!

先是程喜部自东向西,从马岱部的北面刮过,全军冲过去后、又在马岱部的西侧和南侧,两面兜住去路,与马岱隔着半里远对峙。

而此时的孙礼,亦是与程喜心有灵犀,与手下的两名校尉合力,分为三队、从马岱东面一半的军阵外面侧切而过,如同锋利的锯齿一般,一次又一次的从军阵上刮下血肉。

几乎将马岱军阵立时便冲得不稳。

马岱无奈,只能将两个略微分开的军阵靠拢,结成一团。向西往赵云处、向南靠近山边皆不可求,只能猬集一团以求自保片刻。

若外有援兵也就罢了,而此时马岱的援兵又在哪里?无论是赵云、王平,还是魏延、吴班、句扶,此时并无半个兵可以来援!

孙礼亦通兵法,情知马岱部这般举动已经绝无生理,竟传令自己本部的两名校尉、加上孙礼一共三将,每人领一千骑卒,竟绕着马岱军阵、隔着一箭之远梭巡起来,开始炫耀武威!

“万岁!”

孙礼一把扯下自己的兜鍪,头上冒着发白的热气,右手高举起长矛、颇为得意的呐喊起来。

“万岁,万岁,万岁!”

先是亲卫随孙礼一同呐喊,而后孙礼部的三千骑士一同喊了起来,随后程喜部也是一般高声呼喊起来。

夏侯和部缀在吴班部残军的后面,砍杀之余、几乎已经为数不多的蜀军都赶至了山脚边。此刻也随着孙、程二部高呼了起来。

上万魏军骑兵的高呼声呐喊声,已如惊天动地一般。将这些从长安、从洛阳远途进军许久,到陇右苦战的魏军士卒心中积压的郁郁之气,一时间舒缓一空。

已经与典满合兵一处、朝着西面行来的曹睿,此时闻听南边山呼的万岁声,嘴角略微扬起一丝弧度。

姜维策马驱在皇帝侧前方一丈之处,踩在马镫上向远处眺望了只一瞬,便高举起了身上所佩的长剑,语气热烈的高声吼出‘万岁’二字。

一时间,皇帝本部的四千骑,加上典满、牵招的一万余人,‘万岁’之声响彻陇右冬日的这片原野。

如山呼海啸一般的声势,蜀军又如何听不见?魏延与身侧的句扶对视一眼,一名宿将一名小将,二人竟同时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惊骇之感。

被逼到山脚下的吴班,无力阻止夏侯和部的骑兵在后追杀自己部下士卒,最终还是放弃了收拢残兵的努力、任凭他们逃往山上,自己则是向西南去寻魏延了。

整个略阳东面的战场上,魏军骑兵在原野上行进,而蜀军的魏延、吴班、句扶、马岱四将,此刻竟尽皆处于狼狈之中。

这样的战果并非意外。

兵家正道,本就是倚多为胜。魏军兵力更多、更不惜生死、且有骑军压制。

若这般骑兵临阵、还不能将原本兵力不过一万一千人的魏延、吴班分割击破,那大魏中军不如统统去雁门屯田算了。

战场上这般呼啸之声,传到四里以外、略阳城下魏蜀对峙的现场,在马谡与赵云二人听来,就如同远方听不清晰的白日响雷一般。

既是东面,有如此山呼海啸之声,又在望楼上看着军阵穿梭运动,定然是魏延部败了!

马谡面色煞白,嘴唇也止不住的颤抖起来:“赵将军,赵将军,丞相为何还不至此?”

“我原本以为,坚持到今晚、等到吴懿率部到达这里,兵力也能充实、防线也能抵住,说不得还能灭掉对面的魏军。”

“谁知,谁知……”

话说到这里,马谡甚至还带了一丝哭腔。

赵云此刻大略已经猜到,战况确实如魏延昨晚说得那般。在营垒外的鹿角、壕沟均被拔除的情况下,他们也就一万一千人,能守到几时?

而且魏军骑兵又多,只能求先帝在天之灵护佑,能够保住魏延与吴班二将尽量保全吧。

而句扶……

此刻的赵云心中,已经将句扶判了死刑。

从军近四十载,无论是大胜小胜还是大败小败,赵云全都经历过这些。

得益于猛将天生的强者心态、抑或是久在军旅中的从容定性,赵云此时霍然站起,双眼直直的盯向马谡。

“幼常。”赵云沉声对马谡说道,而且是在北伐后首次如此亲切的呼唤马谡的字。

马谡急切而又茫然的抬头,与赵云看向自己的眼神对视。

赵云又眺望了一下东面,随即转头说道:“按照此刻的形势,西边略阳城下的魏军引而不发、东面的魏延显然已被击破,说不得半个时辰就要突到我们东面。”

“幼常,你可有计策应敌?”

马谡听闻东面魏军的呼啸声后,此刻的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点,仿佛全身失去力气一般苦笑一声,随即缓缓说道:“丞相又不准我们撤退,赵将军,此时还能有什么方法?”

赵云恨铁不成钢的看了马谡一眼,面容坚毅而又沉着的说道:“丞相不准我们撤退的本意,是为了阻住魏军沿略阳南下!”

“你若无法,我愿替你统领此处战局!”

马谡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吞咽了一下口水,急忙说道:“我全听赵将军之言!还请赵将军发令!”

赵云得了马谡亲口说辞,随即将右手伸到马谡身前。

马谡愣了一下,随即将怀中放着的、诸葛亮授与自己的兵符,掏出放在了赵云手里。

“我并无什么号令给你。”赵云毫无表情的说道:“此间事情我自为之!马参军,速去王平营中!”

马谡也不迟疑,在席中顺势跪下向赵云轻轻叩首,随即爬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赵云轻声一叹,传令下去、将营中所有辎重车辆运出,到南边山下迅速结成阵势。

略阳城外,赵云与王平两部的营垒,其实形状颇为奇怪。

王平的四千人,在略阳城东南二里处、断山口上打横扎营,阻住了魏军通过此路南下的道路。而赵云的一万一千步军,则是从断山口东侧的塬地下方,朝着北面的小河一直延伸过去。

营寨长达二里。

此时赵云的分派,就是意图在最快的速度内、在自己这个南北狭长的营寨最南端,构筑一个简易的防御工事出来。

来让自己所部尚存的一万士卒,能够从容的沿着营寨南段、登上塬地意图保存。

魏军若想攻至塬上,则必须抛弃骑兵之利、从下而上仰攻,定然更加费力。

而且周边地理水源,赵云也早已侦测明白。若能将军队撤至塬上,则可以与西面、断山口处的王平营寨相连,山下山上互相照应。

最为重要的是,王平营寨后方有一小河可做水源!

毕竟是军中宿将,赵云此刻下达的军令确实是当下唯一正确的选择了。当初选在此处围住略阳城东面,在马谡向诸葛亮呈上这番规划之时,赵云也是提了关键的意见。

有塬地作为后退通路、有营寨可以控住要道、山下有水源可以取水,这三者赵云都考虑到了。

而此处附近,某一处没有水源、没有依托、可以四面被围的山地,正是位于略阳城正南、赵云营寨以西二里,当时邓芝全军覆没的断山。

短短二里之差,若是选错了营寨位置,此刻的境遇将会是天差地别。

从赵云营寨以西,大将军曹真的视角来看,既然陛下已经胜了,自己待陛下率军至蜀军东面,再一并东西夹击蜀军军营,才是更好的选择。

因而曹真依旧按兵不动,与蜀军的营垒对峙。

受制于视角与营垒遮挡,曹真这边属实看不到赵云营中内部在向南聚集。

而东面的战场上,曹睿驻在桓范的四千骑军中,一并来到了孙礼所部的外侧,已听孙礼告知正是马岱统领此部蜀军。

曹睿看向身侧群臣:“司空,杨侍中,你二人都是智谋之士。马岱被围骑军阵中、断然再无逃脱之理,你们说大魏应该如何对他?”(本章完)

283.第279章 引而后发

听闻曹睿问话后,离皇帝最近的司马懿突然轻咳一声。

曹睿似乎想起什么,抬眼看向不远处的侍中杨阜。如同曹睿预料的一般,杨阜双眼圆睁、显然已经激动至极。

翻身下马后,杨阜快走几步到了曹睿身前,拱手高声说道:“马岱应被族诛!万万不可留此辈在世上苟活!”

说着说着,杨阜面孔愈加恳切了起来:“陛下,昔日武帝在邺城尽诛马腾一族,只剩马超、马岱二人为祸雍凉。纠集羌胡、攻克城池、滥杀无辜、投奔刘备……如此种种,已是罄竹难书!”

曹睿与司马懿对视一眼,司马懿微微颔首以作暗示,曹睿也心领神会。

杨阜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从口中喷出也毫不在意,全然不顾身边众人惊异的目光看向自己:“陛下,马超昔日纠集羌胡攻占陇右之时,臣族中有兄弟七人战死,其余各家各族死伤亦不可计数!陛下威加海内,蜀军将领皆可为陛下所用,不过其中并不包含马岱这种罄竹难书之人!”

“杨侍中……”曹睿轻声欲要打断杨阜的发言。

杨阜似乎没有听到一般,深鞠一躬:“如今马超已死,陇右之人皆欲杀马岱!还请陛下勿要放过此贼!”

就在御前不远处,方才还因战心喜的孙礼、桓范、典满等将纷纷肃然。

此战固然是戡乱平难,陇右之人的血泪也不可不顾!

“朕都听到了,杨侍中直起身来!”曹睿轻叹一声,招手将身边另一位出身陇右之人唤了过来:“伯约,你与杨侍中同是冀县人,马超兄弟作乱陇右之时,你家可有死伤?”

姜维下马快步走到驾前,拱手一礼后神情凝重说道:“禀陛下,臣族叔、故抚夷将军姜叙昔日与杨侍中一同抗击马超,却被马超杀母杀弟、而后忧愤而死。”

“如臣家与杨侍中家一般之情,在天水一郡并非少数。”

曹睿坐在马上,抬眼向不远处的军阵望去,同时说道:“杨侍中,马岱就在那里,朕且看你行事了。朕会让孙礼协助你。”

孙礼闻声向杨阜轻轻拱手。

杨阜俯身朝着皇帝一拜,随即上马、同孙礼一并来到军阵面前,派人去劝说马岱了。

杨阜给使者交待的也很清楚:陛下亲征至此,勿要作螳臂当车之态。如若马岱令部下放弃抵抗,只论马岱一人之罪。倘若马岱不降,他身侧已不足四千人的蜀兵,迎来的只会是被悉数屠尽。

得知大魏皇帝就在此处,战意低至极点的蜀兵已经开始丢下手中的长矛与环首刀。有了一人就有一片,如同风吹麦浪一般,蜀军士卒已然跪了满地。

时间还未过去一刻钟,面色惨白的马岱就被孙礼部下的骑士入阵拖出,带到了皇帝面前。

曹睿神色平静的观察着在场众人,而后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司马懿:“司空来论此人之罪!”

马岱心知已无生还之理,正要开口喝骂,被侧前方站着的孙礼看到、连忙从地上薅起一把枯草塞至此人口中,只能被压在地上、挣扎着呜呜发出响声。

“禀陛下。”司马懿朗声说道:“马岱此贼大罪有三:助逆贼马超图谋割据,招羌胡为祸陇右、肆意屠戮无辜,助刘备、刘禅二贼割据作乱对抗大魏。”

“罪当族诛。”

曹睿面无表情的朝着马岱看了一眼,颔首说道:“明正典刑!让牵招部收拢此地降兵,程喜、孙礼、典满与朕一同西进!”

说罢,拨马向西行去,未有一丝停留。

既然陇右之人与马超、马岱有血海深仇,此人死也就死了,并无大碍。早已不是当年曹操与吕布争霸,还要保全张辽的时代了。

随着曹睿一声令下,魏军大部纷纷向西挺进。

只留下夏侯和所部的三千骑、围在魏延、句扶总数两千余人的军阵外侧,将其逼困在小河东南的山脚下,隔绝在战场之外、几乎不能动弹。

魏延站立之处地势更高,看着魏军大部纷纷西行,咬牙对句扶说道:“此处骑兵不能直冲,借山脚遮护抵挡半日,丞相援军半日便至!”

“若能拖到晚间,即使丞相不来我们也能依山退去!”

句扶连连颔首:“全依将军之令。”

……

骑兵自西向东进逼赵云营寨,将蜀军向南边塬地撤退、有条不紊的节奏骤然加快。

一名骑士从略阳城南门、朝着曹真军阵方向驰来。

“禀大将军,城上望楼看得分明,东面朝廷大军得胜后正在西来,蜀军正在营垒内向南边塬地上进发!”

费耀在一旁急切的说道:“大将军,定是陛下那边已经胜了,才能向此处来!我们何时才动?”

曹真却异常淡定的说道:“你说,对面的赵云如此有恃无恐,是在等什么?”

“我在等陛下,而赵云非但不沿王平营寨把守着的陇山道退走,反而上塬地据守?莫非在等诸葛亮援军?”

不待费耀答话,曹真猛地抽出腰间所佩剑,指向东面,厉然下令到:“让文钦部后撤到我身侧、陈凭从北向南拆毁蜀军营垒,张郃率本部六千步卒向南急攻王平营寨!”

“告诉张郃,昔日徐晃在樊城之时、连拔关羽十重鹿角。现在他对面只是王平的四五千人而已。”

“至于你我,”曹真肃然侧脸看向费耀:“今日我亲率五千中军骁骑,下马同张郃一起冲营。若不能成功,我这个大将军和他这个雍凉都督,就都不要做了!”

费耀一愣,随即拱手应下,即刻去安排所部下马列阵了。

传令兵轰然散去,位于略阳左近、从清早开始引而不发已逾半日的魏军,此刻也开始了急攻。

直到天色渐晚、夕阳斜照之时,张郃与曹真共计一万余人,先后合力、突破了王平立在断山口处的营垒。

但在观察了断山口以南的地形后,曹真便放弃了试图从西侧、对赵云据守的塬地进行包围的构想。

塬地,乃是雍凉特有的一种地形,顶面平坦而宽阔、周边为陡峭的沟谷切割。

赵云当下屯兵所在的塬地,南北长约五里,最宽处二里多、最窄处不到一里。这个无名塬地西侧,就是略阳通向上邽的道路。

若在赵云尚且残余一万兵的塬地下面,分派士卒沿着五里的宽度试图包围,这无疑是给居高临下的赵云送战绩。

因而曹真当即立断,火速令人占据并且抢修起了王平剩下的营寨。

断山口营寨、略阳城、赵云塬地以北新筑营寨,三处魏军营寨相互依托,与南侧塬地上的蜀军一时对峙。

整个下午中,除了马岱部残余不到四千步卒投降之外,魏延、句扶、吴班等人并未能成功在山脚下捱到晚上。

在夏侯和部的骑兵、及前来援助的程喜部连番冲击下,魏延只得下令退入后方的山地中。傍晚时能逃到赵云所处的塬地的,还不到千人。

其余士卒要么离散、要么投降于魏军。

傍晚,原属于赵云的中军大帐内。

杨阜急忙从帐外走入,拱手说道:“陛下,左将军急报,断山口营寨以南四里,有一支蜀军正在从南向北进发,似有要和赵云部靠拢的趋势。”

曹睿问道:“又来了一支蜀军?是诸葛亮还是吴懿来了?”

杨阜答道:“此事尚不知晓。不过左将军说,此时天色渐晚,断山口以南又山路狭窄,有的地方宽度甚至不足半里,从西侧将塬地围拢并不现实。”

曹真在一旁插话道:“陛下,断山口以南与其说是道路、不如说是山谷,狭长且窄,实在不应让大军进入。”

曹睿轻笑一声:“大将军这是和左将军一起在劝朕?朕虽要胜,却还没有急到让士卒晚上、与蜀军在山谷作战的地步。”

杨阜犹豫了一瞬,还是出口问道:“若是这支蜀军与赵云合拢,又该如何?”

司马懿起身向曹睿拱手道:“陛下,今日从凌晨开始、各部各军已经苦战了一整日,此事应当从长计议。至少要明日再说。”

曹睿轻轻颔首:“朕知晓了。各部战况如何,统计出来了吗?”

曹真也一并开口问道:“是啊,陛下,各部伤亡如何?”

司马懿答道:“回陛下,臣这里方才将各部战况汇总,大约有了一个结果。”

“司空说来。”曹睿看向司马懿。

“自诸军陆续进至略阳以来,伤亡最多、最为苦战的当属镇西将军牵招所部。”

“牵镇西部,伤亡总计六千人,校尉潘义在攻魏延营寨时阵亡,千石的司马、曲军侯也有六人阵亡。余部尽皆疲惫至极、需要整编,短时无法再战。”

“左将军张郃部,两千骑损失三百、八千步兵伤亡近两千五百。”

“大将军所督中军费耀、文钦两部,文钦部三千骑尚未参战、费耀部攻营时死伤近千。”

“至于陛下亲率的一万六千骑,损失大约一千,其中一半都是典满所部、下午仰攻赵云塬地时伤亡的。”

“至于战俘,马岱部投降的蜀军约三千六百人,追击魏延、吴班时,投降的蜀兵也有近两千。”(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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