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王天风:我全都要!

重庆。

此时的重庆,权力者的注意力都移向了西边的璧山县云雾山。

那里,国民政府用难以想象的速度调兵遣将,军队和警察力量正在不断的汇集,一伙只有百余人、难登大雅之堂的土匪,还不知道自己将迎来何种程度的慎重对待。

当目光都望向云雾山的时候,对重庆内部的注意力自然就轻了许多。

但这却只是假象。

现在的重庆内部,真正是外松内紧。

因为保密局发动了所有的力量,借助驻军严控着重庆——人员可以自由的流动,但只要有人携带美元被发现,保密局的特务便会在第一时间出现在他的跟前,若是道不出美元的来源,保密局凶名远扬的监狱少不了走一趟。

即便是能道出来源,这美元也会被保密局暂时扣押,至于什么时候能还回去,大概率是……猴年马月。

一处民房中。

老严见对循着信号而来的三名同伴说道:“三位兄弟,张长官亲自出马,这次的赎金我们没法带走了——老伍和人达成了协议,最终以十换一的方式,换到了39万美元。”

“这笔钱现在已经到手了,老伍的意思是我们马上撤离重庆这个是非窝,到成都或者其他地方进行分钱,就按照之前的方案,但每人都只能实到一成。”

此言一出,三名同伴的神色立刻变得不善起来,他们怀疑是伍立伟要私吞。

“三位兄弟,这件事我可以作证——昨晚是我和老严亲自将钱交给别人的!”

一旁的老安立刻解释:“我手下的兄弟都参与了,这事做不了假。”

三名同伴目光对视,暂时接受了两人的解释。

保密局和警署查的严,他们自然是知道的——大清早的,太阳还没出来呢,他们三人秘密过来,沿途就被搜了两次,这钱,想带出去确实难。

一人表态道:“这件事我会向老伍求证的——我带着兄弟冒着杀头的风险干这件事,就是冲老伍的面子,我会跟他求证的。”

老严道:“回头你去求证——现在的关键是兄弟们必须撤走,保密局那边十有八九已经查到了我们身上,再待下去风险太高,你们回去后带着自己的兄弟立刻向成都撤离,到地方以后咱们再汇合,没问题吧?”

“嗯。”

“今天就走,不要耽搁——张长官的能力想必你们都清楚,多耽搁一秒钟,风险就增加一分,绝对不能大意。”

一番交待以后,三人离开。

三人一走,老严就叹息说:

“欸,没想到到头来徒做他人嫁衣。”

十换一,谁不难受?

“总比掉脑袋的好,”老安苦笑说:“也幸亏老房搭上了地下党这条线,要不然咱们就得困着,时间越久,咱们越危险啊!”

其实老安刚开始还是反对的,但后来从警署那边知道“390万美元悉数被炸毁”后,老安就异常赞成十换一。

警署那帮混蛋,是冲着杀人拿钱来的啊!

看起来重视人质,但为了钱,压根就不管人质好不好!

警署这样,比警署黑好几倍的保密局,能好到哪里去?

这个道理老严自然知道,他只是不甘心,可毕竟是老特工,老安没说完他就回过神来了,待老安说完,他便道:

“我们也撤吧,再待下去,我真怕张长官找上门来。”

“嗯。”

老安点头,两人打算分开后各自带人离开——老安是重庆这边的负责人,明面上的,真正的负责人是老严,是隐于暗中的,每人都带着一个三人的小组,正儿八经的军统敌后工作模式。

两人正要离开,外面突然传来了敲门声,两人顿时神色大变,做出一个手势后,老严隐于屋内,拿出了藏起来的手枪和手雷,老安则镇定心神后去开门。

伴随着吱嘎声,门被打开。

虚惊一场,外面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伍立伟。

“老伍?!”

“快进来!”

老安将伍立伟一把拖了进来,屋内的老严透过窗户看到是伍立伟后也放下心来,待伍立伟进来,老严便神色严肃道:

“老伍,你怎么来了?你是明面上的头子,保密局极有可能已经确定了你的身份,你不该来的!”

房名辉搞出的明暗双线之事,只有老严、老安这样的核心骨干才晓得。

其他人,都以为伍立伟是真正的负责人呢。

伍立伟神色凝重:“出了些事,我是连夜来的。老安,屋里没其他人吧?”

“没有。”

伍立伟这才道:“我是来跟保密局接洽的——是这么回事……”

他缓缓向两人说起了房名辉的打算。

房名辉或许没有抱着要弄死他伍立伟的心思,但老特工的伍立伟见多了特工这一行的险恶,自然只会往最坏处去想。

还有一点,很多人是冲着他伍立伟而加入的,他不愿意辜负那些信任自己的兄弟。

所以,伍立伟打算策动下面的人。

果然,伍立伟还没说完呢,老严和老安的神色都变得愤慨起来。

伍立伟说完后便沉默起来,默默的注视着两人的反应。

这个团伙的核心成员就五人,他、老严、老安和老宋和隐于幕后的房名辉。

老宋跟房名辉是过命的交情,伍立伟没想着策动,但老严和老安不然,他们俩单纯就是为了钱而来的,伍立伟自信他们两人一定会动心。

果不其然,老安在沉默一阵后,说:

“老伍,你想怎么做?”

伍立伟说得无比坚决:

“兄弟们提着脑袋跟咱们干这个,该是兄弟们的一份,一分都不能少他们的!”

伍立伟说完后顿了顿,又道:

“此事若成,看在大家兄弟一场的份上,如果老房在事后没有杀人灭口的心思,该是他的一份,少不了他的,但从今往后,我跟他再无瓜葛。”

“但要是他有杀人灭口的心思,那就别怪我无情无义了!”

伍立伟的意思很简单:就按照房名辉的打算来做,成了,只要房名辉没有杀人灭口的心思,那么,他也不会做绝,但如果房名辉想灭口,那就看谁的手段更高了!

老严和老安相互对视,认可了伍立伟的想法。

当然,两人可以选择秘密的告知房名辉,继而从房名辉的手中再分到一笔足够庞大的美元。

但是,就像伍立伟的担心房名辉最后会杀他灭口一样——老严和老安,他们如果出卖伍立伟,试图从房名辉手里分钱,那房名辉会不会也抱着同样灭口的想法?

还是那句话,大家都是老特工,都不是对社会充满了圣母的小白,什么龌龊事没见过?

故而老严立刻表态:

“我会在私下里跟兄弟们联络,这件事会保密——要是不成,大家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若是成了……”

老严脸上浮现杀机:“老房要是不顾及兄弟之情,那就别怪我们了!”

老安附和道:“老伍,就按照你的想法做吧,我跟老严,无条件支持你!”

伍立伟对老严和老安的人品和智慧是很相信的,否则也不至于找他们俩,现在老严和老安相继表态,他彻底放心下来。

他道:“我现在就去保密局。”

……

沈最带着行动处的一干人马去了云雾山,但王天风并未离开。

准确的说,保密局这边从一开始就确定云雾山是绑匪的调虎离山之计。

但演戏演全套嘛,就像警察总署恨不得将所有警察都往云雾山堆一样,保密局这边,天还没亮呢,就把行动处的力量也悉数的塞了过去——恨不得连行动处都的蟑螂都丢过去。

喏,这个就叫重视。

可你看到,只不过是人家想让你看到的而已。

保密局情报处的人员,甚至一部分被遣散的特工,却全都处在警备状态中,对重庆的风吹草动都报以了十万分的戒备。

昨晚地下党从老安的手里拿钱,地下党在情报处的潜伏人员若不是利用假消息调走了暗处的眼线,这笔钱未必能轻而易举的转移到地下党的隐秘据点。

原军统局本部。

王天风向来不喜阳光,所以办公室的窗帘经常是拉起来的,此刻亦如过去一样关着窗帘,几缕阳光从缝隙中照射进来,但并未让这间略显阴森的办公室透亮。

王天风在办公桌后,凝神看着一份名单。

军统虽然该组成为了保密局,人员精简严重,但情报处的执行力依然是毋庸置疑的,绑架案发生到现在,情报处在遣散人员中进行了数日的摸排,已经得出了一份大致的名单。

此时这份名单就在王天风的手上。

“伍立伟?”

王天风轻敲桌面,种种线索都指向了这个原北平站行动处的科长,但王天风调阅了伍立伟的档案,又专门问询了多名跟伍立伟共事过的同事,他心中有伍立伟的【人物画像】——而这个画像,不符合一个他根据种种线索而推导出来的绑匪头子。

伍立伟,是一个善于行动的特工,这符合绑架现场的布置。

但是,根据张安平推导出来的结论,现场是被刻意伪造的,参与绑架的劫匪并没有那么多。

要么是张安平的推导有问题,要么,是伍立伟有问题。

二选一的情况下,王天风自然就怀疑后者。

“推出来的一个傀儡吗?”

王天风叹了口气,那幕后的布局者是相当的精明啊,可惜如此精明的一个特工,却在混乱的大裁撤中被裁,当真是可惜啊。

若是老板还在……

王天风不觉间有些痴了。

戴春风的葬礼,他没有参加,仿佛他忘却了那个人似的。

可谁又能想到,平日里看似冷漠无情的王天风,实则是最最怀念戴春风的那个人?

也是因此,他才对张安平无条件的服从、信任——他眼中的张安平,对戴春风,是最最忠诚的那个人。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轻敲,王天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用一贯冷漠的声音道:

“进。”

门被打开,郭骑云快步进来,在王天风身边低语:

“处座,伍立伟来局里了。”

王天风手中的名单是郭骑云整理的,他自然知道伍立伟是“头子”,此刻伍立伟进保密局要见管事的,郭骑云立刻意识到其中恐有隐情。

王天风怔了怔,伍立伟竟然亲自来了?

他有何目的?

行贿么?

按下心中的猜测,王天风用一贯平静的口吻道:

“带他进来。”

郭骑云点头应是,很快便将伍立伟带了进来——和王天风想象中的不同,伍立伟进来后并未露出谄媚之色,反而满脸的复杂。

王天风秒懂对方的心态,见面后的第一句话便是:

“这里,很快就人去楼空了。”

伍立伟之所以满脸的复杂,是因为他曾经是这里的一员,进出随意。

而现在,却要人带着才能进来。

沧海桑田啊。

伍立伟叹道:“挺可惜的。”

“是啊,挺可惜的。”王天风一语双关后,问道:“你不怕走不出去吗?”

伍立伟并未惊诧,而是苦笑着说:

“若不是张长官放水,恐怕我们早就……落网了。”

他之前其实还挺自豪的,毕竟面对张安平,他们到现在都没曝光。

但郭骑云接到他后,隐藏的古怪之色却是很明显的,伍立伟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经被锁定了,这才有这句话。

“他念旧。”

王天风淡淡的说了句后,道:“但你们,却不给他长脸。”

伍立伟有些难以自容,张安平对他们好,这是事实——若不是张安平,他们又哪里去拿美元遣散费?

作为被弃的特工,保密局中的每个人他们都有理由去仇恨,但唯独不能仇恨张安平。

看到伍立伟的神色后,王天风轻声问:

“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伍立伟心中一惊,随后脸上的黯然之色消散,并未做出回答。

他没说!

房名辉毕竟还没有对他动手,甚至连动手都只是伍立伟的猜测,他自然不会背叛,除非房名辉图穷匕见。

王天风见状,便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而是主动问:

“你来保密局为了什么?”

“他可以放水,但不可能眼睁睁的让你们把钱全都带走。”

张安平现在的布局,王天风基本是看明白了。

他不想拿自己的兄弟开刀,但总得有个交代,所以张安平是想把钱留下。

以王天风对张安平的了解,这位可是恨极了饕餮们,他的憎恶甚至不加以掩饰。

所以钱要么归保密局,实在不行就给青年军复原管理处,总之,饕餮们别想拿回钱。

【全都带走!】

伍立伟心中念叨着这四个字,后悔之前跟地下党的交易了——他明白王天风这是在隐晦的表明保密局的态度呢。

深呼吸一口气后,伍立伟说道:“王处座,钱,现在在地下党手里。”

王天风的目光瞬间一凝:“怎么回事?”

“地下党找上了我们,十换一!昨晚交易已经达成,我们拿到了一成。”

王天风起身,快速的消化着这句话中蕴含的恐怖讯息。

保密局,没有找到绑匪,但地下党却找到了——这证明要么地下党在绑匪中有人,要么,地下党对基层把控的非常严密,否则不可能在保密局之前找到人。

其次,地下党手里有一条极其强大的经济血脉。

39万美元,饕餮们的家属,每家为了凑13万美元都费尽心思,花了一两天才凑齐390万,地下党是隐于暗中,却能轻易拿出39万美元,证明这条经济血脉,非常的强大!

深呼吸一口气,王天风凝声问:“你要什么?!”

伍立伟并未直接亮出底牌,而是又抛出了筹码:

“岑痷衍,现在在我手里。”

王天风的目光在这一瞬间亮的吓人。

岑痷衍,是从他手上“失踪”的,这件事王天风一直耿耿于怀,总觉得对不起张安平,浪费了张安平多年的布局。

强压下心中悸动,王天风问:“条件呢?”

伍立伟一咬牙:“我们可以协助保密局从地下党手中夺回钱,但这钱,我们要一半。”

“可以!”

王天风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伍立伟反而怔住了。

王天风道:“他不想拿你们去表功,你以为就靠你们在劫案现场布置的障眼法吗?就靠你们祸水东引向土匪吗?”

“他,不过是不想在手上沾上自己兄弟的血。”

从一开始到现在,王天风口中一直是“他”,从未具体说过是谁,但伍立伟却很清楚,“他”就是张长官。

伍立伟面露苦笑,原来张长官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他们的障眼法啊,亏他们还上蹿下跳个没完没了。

“我相信张长官——”

他选择了相信:“我带你们去见我的人,他们昨晚见过地下党的四个人,虽然跟踪的时候跟丢了,但有大致的范围,让他们去辅助你们。”

“岑庵衍呢?”

伍立伟道:“拿了钱,我亲自送过来。”

深深的看了眼伍立伟,王天风缓缓道:

“好。”

说罢,他转头对郭骑云道:“安排人跟他出去一趟,不要声张。”

“是。”

伍立伟走后,王天风独自一人在办公室中,目光晦暗不定,许久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目光随后恢复了正常。

将事情安排妥当的郭骑云回来了:

“处座,我去给张长官发报?”

郭骑云心里也为王天风高兴,因为他清楚岑庵衍是王天风心里的魔障。

现在能将岑痷衍抓捕归案,郭骑云自然为王天风开心。

这时候自然得把张长官喊回来。

“不要。”

王天风目光冷冽:“暂时不要通知他。”

郭骑云愕然:“为什么?”

这句话不符合副官的身份,但郭骑云确实太想让王天风卸下包袱了。

王天风摇摇头:“他不想沾染自己兄弟的血,但有些事,不做不行。”

“既然如此,恶事,就让我来做吧。”

郭骑云神色骤变。

他明白了!

王天风,不想将钱给伍立伟。

不仅是不想给钱,甚至他想将伍立伟拿下,以此作为一个交代,不至于让张安平太过被动。

“可是……可是……”

郭骑云嗫喏,要是这样做,张长官会生气的啊!

王天风莫不在意的摇头:“骂名我背即可,暂时别通知他——对了,就说得到可靠情报,劫匪疑似隐匿在铜梁县外,让他注意些。”

郭骑云看着王天风,许久后轻声应是。(本章完)

第809章 这一次,是我算错了

罗展带着人扑到了位于嘉陵江北岸的相国门码头。

保密局的禁令仍在生效,因此码头上的货运暂时停止,而码头上的人却更多了——在这个时代,大多数的苦力人家,劳作一天才有一天的饭吃,所以苦力们不得不仍然呆在码头,等待可能的机会。

罗展一行人也是苦力的打扮,和码头上来来往往、枯坐干等的苦力们竟无多少区别,就连磨白衣服上散发的汗臭味道也备的齐全。

来到码头后,一群人便分散开来,罗展则跟一个苦力打扮的绑匪成员在四处走动。

“昨晚就是在这里失去了对方的行踪——当时是有你们情报处的人在这经过,为了安全考虑,我放弃了跟踪。”

罗展面无异色,但心里却突了下。

巧合,还是……掩护?

他不动声色道:“见了对方,还能认出来吗?”

绑匪成员轻声道:“我之前在南京站情报处,因为李维恭投敌而被捕的原故,所以被裁撤了——上峰本来是想保我的,但没保下来。”

南京站因为李维恭的缘故,多数的成员都被日本人抓了,有些人宁死不屈,有些人选择了屈服,但也有人选择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假意投靠了日本人,最后找机会逃了出来。

经过审查后,他们仍然在军统工作,但军统整编时候,这些有“污点”的军统成员,大部分都上了裁撤名单。

能让上峰试着保他,证明对方的能力自然不俗。

罗展遂道:“跟我转转,碰碰运气。”

以地下党的作风,昨晚跟绑匪见过面的成员,是必须要撤离的,但当前的重庆外紧内更紧,而伍立伟又是连夜回到重庆的——罗展赌的就是昨晚跟绑匪见面的地下党尚未及时撤离。

这也是房名辉让伍立伟连夜来重庆的缘由。

……

支着个修鞋摊的武福辉,正在懒洋洋的晒着太阳——多数路过的人对这个打扮邋遢的懒惰修鞋匠选择了无视,可谁又能想到,他竟然会是保密局情报处的少校特工呢?

一名雇员打扮的青年过来,走到修鞋摊处坐下后脱下了“受伤”的皮鞋交给了武福辉,看似在指着鞋说事,实则是在汇报:

“科长,我刚看到罗科长了。”

见到顾客热情不已的武福辉,却说着跟表情完全不搭的话:“罗展?这家伙跑我地盘干毛?”

“现在人在哪?我过去瞅瞅!”

“我带您过去。”

“我去换个衣服。”

悄咪咪的给手下换了只早就准备好的鞋,武福辉接过钱后去了修鞋摊的后面,再次出来的时候已经从邋遢的修鞋匠摇身一变成为了小职员。

“走,带我找他——”武福辉接着用手下听得见的声音嘀咕:

“这家伙在上海的时候就做事风风火火,现在跑我地盘来了,可千万别坏事了。”

其实武福辉这时候心里紧张的要命,他知道昨晚组织上有过行动,具体做过什么他不太清楚,但组织上却特意启用了他,让他负责秘密护卫。

启用自己这个隐藏在保密局的少校卧底担负护卫任务,这本身就非比寻常。

现在情报处的罗展突然来到了码头,极有可能和昨晚的事有关,他不紧张才怪。

不过武福辉毕竟是老特工,还在76号当过卧底,心里再紧张,外表上是看不出来的。

他跟着手下很快就找到了正在四处“找活干”的罗展,武福辉凑上去看似是在询问工价,实则是在说:

“老罗,你跑我地方上也不给我打个招呼?”

“抢功抢我头上了?!”

罗展讪笑,曾经的他是个愣头青,扮做黄包车车夫的时候就敢把日料店出来的日本人给弄死,但现在的他早就圆滑了,见武福辉这般说,忙解释:

“我是找人——打算找到以后再找你的。”

武福辉立刻问:“什么情况?”

罗展示意身边的绑匪四处转转,随后将武福辉拉到了一边,他还没开口,武福辉就看着绑匪的背影,回忆着说道:

“他好像是原南京站的同僚对吧?我在档案处的时候看过他的档案。”

武福辉对情报处的成员非常了解,再加上对此人有印象,所以才故意试探——他出身上海站,曾在76号卧底,撤回来以后便在档案处工作,这般说自然没有问题。

罗展拍马屁:“武哥您这记性跟张长官有得拼了。”

没得出答案,武福辉只好佯装失笑:

“你小子就别瞎扯了,我这点记性跟张长官差十万八千里——说吧,找什么人?我的人在这里呆了四天了,比你熟多了。”

罗展这时候才回答了之前的问题:“我找的是地下党!喏,他就是劫匪之一,昨晚跟地下党照过面,最后在相国门码头把人给跟丢了。”

罗展说完后,犹豫了下,最终还是说道:

“他说最后之所以跟丢,是因为有咱们的情报处的人出现。”

武福辉神色一变,追问:“你觉得是巧合还是……做掩护?”

其实这时候的武福辉的心彻底的悬了起来。

昨晚的扫尾,就是他亲自出面的。

他没发现有人跟踪自己的同志,现在看来,对方是发现了自己后主动停止了跟踪。

武福辉拼命回想刚才那名绑匪的神色,确定对方没有表露出疑惑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对方应该没认出自己。

罗展瞥了眼武福辉,摇头说:“不清楚。”

“我会好好调查的!”

武福辉见状做出承诺,心里暂时略过这茬,暗暗思索:

【得想个法子转移下注意力,不要让他往德源号过去。】

武福辉虽然没有跟昨晚的同志直接照面,但毕竟是护卫任务,再加上他记忆力不错,所以无意中记下了昨晚几名同志的样貌,而凑巧在天刚亮的时候,他看到一名同志出现在了专做桐油生意的德源号,而且还是以榨油工的身份。

不管德源号是不是组织的据点,他必须要保护那名同志。

罗展点到即止,见武福辉上心后便不再多说,而是说起了情况:

“武哥,昨晚的地下党,从绑匪手里拿到了190万美元,现在咱们查的严,地下党不可能将钱运走——相国门码头龙蛇混杂,还有不少袍哥会的势力,确实是藏匿的好地方,哪怕我一无所获,接下来你也不能放松警惕。”

武福辉闻言大喜道:“竟然在我的地盘?老罗,这次要是哥哥我逮到大鱼,到时候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罗展笑道:“万一我拔得头筹,我一样不会忘记武哥你的。”

“别废话了,赶紧找人——哥哥我就不要脸一回,跟着你一道干了哈!”

武福辉摩拳擦掌,似是非常的激动。

罗展笑着同意。

如果是以前,他才不会在乎别人呢,有功劳自己吞,干嘛分给别人?

但时间终究是一把杀猪刀,愣头青摔摔打打,终究是学会了“团结”。

武福辉环视了一圈后,略兴奋道:“咱们去东头,那一块情况更复杂,越复杂的地方越适合隐藏,去那边碰碰运气!”

“行!”

罗展没有多想,随后跟武福辉出来将绑匪喊来,四人转道去了码头东侧。

德源号在西头,武福辉故意领着他们去东头,自然是为了避开自己的同志。

在西头商区晃悠了一阵,自然是一无所获。

武福辉提议:“要不南头碰碰运气?”

罗展自然是毫无异议:“行!”

“先等等,我去蹲一蹲,玛德,昨晚吃的东西肯定有问题!”

武福辉骂骂咧咧的钻茅厕去了。

武福辉才走,跟随他们的绑匪就向罗展悄悄的使了个眼色。

罗展会意,支开了武福辉的手下。

他问绑匪:“什么事?”

“我刚刚看到了昨晚的一个共党。”

“你怎么不早说!”罗展惊喜不已:“现在在哪?我和武科长立刻纠集人手!”

绑匪顿了顿,轻声说:

“昨晚,让我不得不放弃跟踪的人,应该就是他。”

绑匪从看到武福辉的时候,就认出了武福辉是昨晚迫使自己放弃跟踪的人。

但他从头到尾,却一直没有表现出来。

昨晚碰到武福辉,是巧合还是对方就是为了扫尾,绑匪不敢确定——对方跟地下党没有接触,连照面都没有,但巧合的是地下党经过以后,此人便出现了。

罗展呆了呆,果断的说道:“应该是巧合——否则,你也看不到人,对不对?”

“应该是巧合。”绑匪顺着罗展的话做出了反应,但他却明白,罗展已经对武福辉起了疑心,否则刻意的说出这番话。

茅厕内的武福辉,这时候的神色沉了下去。

对方支开自己的手下,为什么?

认出自己了?

还是……刚刚见到昨夜的同志了?

亦或者二者都有可能?

武福辉一开始觉得对方没有认出自己,但沿途走了这么久,他还是从对方的一些小动作中看出了端倪,故而故意借口上厕所,创造了一个自己不在的机会。

果然,自己蹲坑,罗展便支开了自己的手下。

怎么办?

武福辉思索数秒后做出了决定,他决定再试探试探,看对方到底是看到了昨夜的同志还是只是认出了自己。

认出了自己其实没什么问题,他是奉命在相国门码头蹲守的,碰到这种巧合怪谁?

自己是张世豪的学生,没有真实的证据,谁敢抓自己?

揉着肚子从茅厕出来后,武福辉骂骂咧咧道:

“这肚子越来越娇贵了,以前吃什么都不拉肚子,现在一个不注意就闹着造反。”

罗展笑着说:“捱过这几天就好了,武哥,咱们去南头再转转?”

“老罗,我蹲坑的时候想了想,不如找处里调个画师过来?这兄弟好歹是咱们军统出身,总比平头老百姓靠谱吧?有他讲述,画师应该能画出贴近的样貌,你觉得呢?”

“我这个脑子!”罗展反应过来:“你去通知下我的副手,让他赶紧去局里调个画师——”

罗展打发走了劫匪以后,苦笑着对武福辉说:“武哥,我也是昏了头了,之前总觉得画师不靠谱,先入为主了!”

“哈哈,人这个脑子啊,有时候就是转不过来,我也是蹲坑的时候才想到的——咱们先等等,等有了画像了按图索骥。”

“嗯,先等等。”

罗展答应下来,但武福辉的心却跌入了谷底。

他是在故意试探——他提出了找画师,如果罗展和自己直接去打电话,那就说明对方没有见到昨夜的同志,只是认出了自己。

自己给出了借口,罗展顺坡下驴让劫匪去找他的副手——这说明对方绝对是看到了昨夜的同志,不管是认出了自己故而警惕还是为了争功故意隐瞒,这都是最坏的结果。

【必须通知德源号的同志撤离!】

武福辉看似在跟罗展闲聊,可他在电光石火间便做出了决定,事关同志的安危,事关接近200万美元,哪怕是危险重重,他必须要冒这个险。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老杨同志能意识到我的示警!】

做出决定后,武福辉以手扇风,一副热不可耐的样子,在艰难的熬了一会后,才道:“老罗,走,我知道个地方,那里适合等人。”

……

杨克成是武福辉的上线。

昨天他特意来到了相国门码头,秘密通知武福辉进行护卫任务——杨克成之前是老岑的交通员,也是二号情报组的元老了,老岑离开后,二号情报组的事便交给了老杨负责,跟地委的联系、跟劫匪的交易,自然也是由他负责。

昨晚的交易顺利的完成,杨克成却不能轻易脱身,他有正当的掩饰身份,来相国门码头也有正当的理由和借口,必须要走完该有的流程才行。

此时的老杨就在码头的一个吊脚楼茶馆中,为一些苦力发放之前欠下的薪水。

这也是他来相国门码头的缘由。

账房打扮的老杨正在仔细的发钱,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了:

“晦气,怎么人这么多?”

老杨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一惊,这是武福辉的声音!

借着发钱的空档他抬眼,果然看到雇员打扮的武福辉,虽然只是一眼,但老杨却轻易的辨出了武福辉身边的人不是他的手下。

因为此人没有跟武福辉保持距离。

“这片茶馆多,老罗,咱们换个茶馆吧。”

“嗯。”

老杨心中思索间,武福辉已经跟对方转身离开了,没有多余的动作,但老杨却意识到了情况不妙。

老罗——应该是情报处的罗展,抗战的时候,此人便加入了上海区。

武福辉知道他此行过来的掩护任务,也知道自己在这里为公司的苦力发钱,如果没有特别的原因,不会轻易的过来,更何况还带着情报处的一位科长——老杨之所以选择相国门码头,不就是因为相国门码头这一片是武福辉负责吗?

现在武福辉又陪着一位同级的科长过来,只有一个可能:

昨晚的交易……出问题了!

老杨一边如常的负责发钱,一边在心里飞速的盘算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钱已经拿到的情况下,能是哪个环节出问题?

劫匪们……反悔了,“点”了他们?!

老杨倒吸冷气,因为保密局查的太严了,地委的同志在急切间抽不出太多的力量,便启用了一个高级别的据点,这个高级别的据点便是德源号。

在劫匪们“点”了他们的情况下,敌人要查,必然会从昨夜参与交易的同志身上查起来。

【德源号!】

意识到这点后,老杨瞬间心急如焚,强忍着惊惧,他故作疲惫的打了个哈欠:“昨晚算的太晚了,这样吧,让我夫人暂时给你们发钱,我先透口气缓一缓。”

等待着拿钱的苦力们自然没异议,只有在一旁候着的李正琴心中惊疑不定,但还是接过了丈夫的职责。

她能做的就是在交接的时候,用眼神悄咪咪的询问。

老杨从茶馆中出来后,确定了一眼武福辉的位置,绕开后快步朝的往码头西侧赶去。

……

十五分钟!

仅仅在茶馆坐下了十五分钟,武福辉的手下便带着一名罗展的手下过来了。

“科长,这是画像。”

一张素描的画像摆在了桌上。

武福辉只瞥了一眼,就确认画像上的人正是昨夜参与行动的同志之一。

【一共加起来不到二十分钟,看来罗展是早有准备。】

武福辉的手下看着画像,皱眉说:“科长,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不用说好像——我确定这个人是谁!”武福辉“腾”的站起来:“这是德源号的一个榨油工!”

“德源号,我估计十有八九跟地下党脱不了干系!老罗,咱们马上逮人?”

罗展起身:“既然确定是德源号,那现在就逮!”

这下轮到武福辉坐蜡了。

看到画像的时候,他便知道瞒不下去,所以故意点出了德源号这个名字——德源号还算有名,跟袍哥会的仁字堂有很深的瓜葛(袍哥会五堂分立,仁字堂属于最顶层),他觉得罗展会投鼠忌器,起码得请示一番。

没想到罗展这般的果决。

现在距离自己隐秘的向老杨传递信息才过去了十五分钟,老杨能领会到自己的意思吗?

武福辉心念百转,但人却已经摩拳擦掌的要大动干戈了——没等来罗展的阻止,他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立刻集结人手——带上家伙什,德源号是仁字堂背景,难免会有武器,如遇抵抗,不要留手!”

武福辉的人手快速集结,罗展带来的人手同时也在集结,花了大约十来分钟,集结了将近二十人。

他们是行进中集结的,此时距离德源号只剩下不到百来米的距离了。

偏偏这个时候还传来了噩耗。

罗展的一名手下带来的消息:

“科长,武科长,刚才我们抓了一个桐油贩子,退役的那位兄弟(指着罗展见过的劫匪)指认说对方便是参与了昨夜交易的地下党之一。”

罗展大喜:“桐油贩子!是德源号没跑了——武哥,加快前进,免得走漏风声。”

武福辉点头,随后用只有罗展听得见的声音道:

“老罗,你干的漂亮啊,老哥是真的服了。”

“服”当然是不服——之前用不到十五分钟就提供了素描画像,现在又暴露出这位劫匪指认抓捕了共党,摆明了是将武福辉隔绝在外,这时候武福辉必须要表示态度。

罗展道:“武哥,回头兄弟给你摆酒赔罪,咱们先抓共党!”

“先抓共党!”

武福辉自然是赞同状,转头就催促:“快,加快动作,没有行动处的人,我情报处照样能吃香的喝辣的!”

二十余人拿着家伙什直接冲进了德源号,门口的伙计被这大场面吓着了,动都不敢动。店里的客人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个慌忙乱撞,直到有特务喊出抱头蹲下后,这些客人才纷纷抱头下蹲。

“所有人都控制起来——敢反抗杀无赦!”

武福辉大声的指挥着:“往后院冲,控制里面的人,不要放跑一个!”

几分钟,连同店掌柜在内的德源号12人悉数被拿下。

【看来同志们撤了,太好了!】

心中大喜的武福辉阴沉着脸来回徘徊:“人数不对——我记得德源号有16个人!其他人呢?!”

德源号的一众人战战兢兢,不敢作答。

罗展望向队伍中的两名劫匪,两人都是微微摇头,示意这些人里没有昨夜的共党。

“跑了……”

罗展意味深长的说出了这两个字。

……

案发地营地。

此时的营地空荡荡的——一些警署的人被调走了,一些则因为保密局的情报扑向了铜梁县。

张安平却没有去铜梁,而是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保密局哪来的情报说劫匪可能在铜梁?

沙沙的脚步声传来。

林楠笙快步进入了帐篷,汇报道:

“老师,我刚收到消息,情报二科科长武福辉被王处长的副官郭骑云拿下了。”

张安平的瞳孔微缩。

林楠笙不清楚武福辉的身份,但张安平可是很清楚的。

而且昨夜的交易就是在武福辉负责的朝天门码头进行的——武福辉这时候被突然拿下,这意味着什么?

闭眼沉思一阵后,张安平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有没有‘他’的消息?”

张安平没说‘他’是说,但林楠笙却知道这个“他”指的是岑痷衍。

林楠笙摇头。

张安平又沉默起来,足足两分钟后,他在脑海中有了确切的猜想,目光变得极其冷冽起来。

一句林楠笙从未在张安平口中听到过的话从张安平口中传出:

“这一次,是我……算错了。”

说罢,张安平起身,踱步间下令:

“给重庆发报,质问王天风,为什么抓武福辉!”

“还有……备车,回重庆。”

(抱歉哈,断更了这么久,理由啥的都不说了,尽量保证完结前再不断更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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