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借你项上头颅一用

夜色中,数以千计的精锐铁骑以网状正在向某个点靠拢.

卷甲衔枚,悄无声息。

“纪指挥使!”

神情有些憔悴的纪纲,此时耳边依稀萦绕着女娃娃的“哇哇”声,他恍惚地回过头。

“火耳灰、帖木儿你们那里准备的怎么样了?”

来寻他的是两名鞑官,嗯,就是朱棣嘴里,当初靖难的时候在混乱的战场上带着甲骑不要命地冲他,结果被童信一箭一个射落马下的那俩货。

战后投降了,朱棣不仅没有如何处置他们,反而提拔做了自己的亲卫千户。

至于不肯投降的另外几名南军悍将,统统斩首了事。

彼之英雄,我之仇寇,如此而已。

“都准备好了,童指挥使的海东青还在村落上空盘旋着呢,那杂毛畜生被童指挥使驯养的心意相通,里面若是真有情况,第一时间便会飞过来示警.更何况,还有童指挥使的鸣镝做信号呢。”

“好。”

纪纲点了点头,说道:“那就辛苦你们了,这都是你们的人,我也不好插手。”

“理当如此。”

火耳灰提着一根马槊,回应道。

事实上,两位鞑官也就是给纪纲一个面子,例行给不统属的在场上官汇报一下罢了。

军队中山头派系林立,哪怕纪纲是忠义卫出身,可毕竟现在担任着锦衣卫指挥使,是不好方便越俎代庖指挥忠义卫的。

更何况,纪纲这种聪明人,怎么可能去伸手抓不属于自己的军权?让朱棣知道了,嫌命长吗?

故此,纪纲寻了棵树,径自靠了上去,小憩片刻。

耳边依旧回荡着女娃娃的啼哭声。

但却安心地睡着了。

与此同时,张二郎也是匆匆地离开了自家院落。

刚刚跟他爹商议出的结果很严峻,见过周世伯的人不少,就包括那几名士子,因此想要周世伯悄无声息地离开江南,难度极大。

现在外面到处都是兵马,一旦被拦住盘查身份,发现是潜逃在外的朝廷钦犯,那么后果不堪设想,他们整个宗族都面临着被株连的风险。

为今之计,还是把周世伯藏在山里是最安全的,只要避过这次大军出动强制推行“摊役入亩”的风头,接下来自然可以从容计较。

可是

张二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霾。

村里临时到访的那个官员,还有他的几个护卫,尤其是其中那个老伴当打扮的中年人,一看便是沙场上滚过刀的老卒,还有那个长相怪异跟个巴东长臂猿似地的蒙古人,都不好处理。

“只能到山里再跟周世伯商量,要不要动山里的义军了。”张二郎心头暗暗想道。

“汪汪!”

几只狗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

张二郎所不知道地是,一个蜷缩在牲畜圈里的女人,见他过来,停下了磨镣铐链条缝隙的动作,藏在了水牛的肚皮下。

“今晚恐怕是最后的机会了.”

女人本是商人妇,被流民掳掠至此,平时在店里是当着老板娘的,如何肯给陌生的粗鄙男人做个无名无分的妻子?

平日里穿金戴银好吃好喝,睡的是红绡帐,如今不仅挨打挨骂吃不饱,还只能睡在牲畜栏里,女人便是做梦都想从这里逃出去。

还好,当老板娘招待客人时,女人的头脑就精明又善于观察,她很快就根据已知的信息推断了起来。

“那个操着外地口音的绿袍官员一行人,不是跟张二郎他们一伙的否则白天看到我时,不会远远地跟张二郎短暂交谈。”

“那张二郎这么晚了,急匆匆地去朝山开的侧门干嘛?”

女人几乎一瞬间就得出了答案。

张二郎要去山里,山里有秘密!

因为掳掠霸占他的流民,就经常跟同伴们扛着米袋子进山,说明那里一定藏了人,而且是很多人,不然不可能每个月需要这么多的米。

甚至,为了供养这些神秘的山里人,坞堡里的人,每天都吃不饱,还要开辟新的耕地种粮食。

“或许绿袍官员是来追查这个秘密的?”

一个合情合理的想法,瞬间浮现在了女人的心头。

“不好!”

“张二郎要去山里叫人,夜里暗害了他们,保住山里的秘密!”

想到自己逃生的唯一希望今晚就要破灭,女人更是忍着痛,继续磨起了镣铐链条的缝隙,哪怕纤细的手腕被磨得血肉模糊,也没有停下来。

链条只是掺了杂质的粗铁打的,大约是觉得她是个弱女子,又或者压根为了省点铁,每一个椭圆状的铁环并不算多么坚固,只要磨出缝隙,就能摘下来,继而带着镣铐的上半截活动。

漆黑的夜色里,掩藏了不知道多少或高洁或龌龊的秘密。

张二郎步伐匆忙地进了山里,山不算高,只是附近一座小型山脉的余脉罢了,但胜在幽深,有不少地下河和岩洞、溶洞,很容易便能藏人。

如果往前追溯到三国时代,孙吴政权便是不断地从这些山里抓山越人来补充人力的.跟后世“我大清”去大兴安岭里面抓生女真来当兵,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七扭八拐地进了山的深处,跟放哨的哨兵打了招呼,再经过一道一线天一样的峡谷,里面便豁然开朗了起来。

竟是有一座小型山寨藏在了这处峡谷里!

山寨占地颇广,建筑物林立,寨门口还搭起了几个简陋却坚固的土台子,上面甚至还架着弓箭手。山寨门口站岗的数名守卫也是持刀负枪,警惕地望着四周的环境,就好像这不是座山寨,而是一个军事要塞一般。

看到他回来了,守寨门的数名守卫,先是验了口令,随后都纷纷迎了上来。

“二郎!”

张二郎朝他们点点头,说道:“嗯,我回来了,要去见周大人,伱们先去忙吧!”

等打完了招呼,张二郎才快步走到了山寨的正中心,一栋最宽敞的石屋前停住了脚步。

“笃笃笃!”

“进。”

此刻一位中年人正坐在椅子上喝茶,桌上点着一盏孤灯,桌旁空无一人。

看见张二郎回来了,周缙将茶杯放下,笑呵呵地问道:“怎么今天这么晚突然回来?”

“外面出了点意外。”

听完张二郎的话语,周缙并没有多想,毕竟这个年岁,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于是他摆了摆手,说道:“不妨说来。”

“有官员来了,还带着护卫,不知道是真的路过,还是追查周世伯而来。”

张二郎正色道:“周世伯还要瞒他们多久?”

听了张二郎的话,周缙的面色一沉,凝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世伯休要装糊涂。”

张二郎几乎气急:“当初周世伯是怎么跟我们说的?”

“说您带着圣旨,奉旨招募义军勤王救驾,燕军舍了后路才到了江北,长江茫茫绝对无法强渡,只要我们招募些兵勇,到了南京便可以升官发财改变命运,以后不用在土里刨食了,说是建文帝亲口允诺的!”

“后来呢?”

张二郎在屋里来回走动,气愤之情溢于言表。

“我们父子信了你的话,舍了攒了几代人的家财助你招募兵勇,结果刚刚成军,南京城便破了.你又说什么建文帝一定逃出来了,只需要江北梅驸马抄了燕军后路,根本不用多少时日,各地的勤王军便会蜂拥而至到时候便如侯景之乱的故事一般,兵强马壮一时的北地汉儿和鞑官们组成的军队,早晚会被耗死在南京城里。”

“可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张二郎抓起茶杯一把摔碎,“燕王登基,天下府县传檄而定,你口中的江北梅驸马到现在还不战不降不动,我们父子提着脑袋跟你干大事,等来的就是燕军十万劲旅如同筛子一般来江南清扫!”

“现在怎么办?这一百来号兵勇,拿去跟十万燕军蚍蜉撼树吗?”

“你还要拿之前那些话,蒙骗这些不知山外情况的兵勇到什么时候?”

面对张二郎泄愤式地质问,周缙淡然反问道。

“那现在怎么办呢?”

“你问我?”张二郎一脸惊诧。

“嗯。”周缙点点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是杀了我,还是让我离开这里?”

“杀了我,就算没人把我的事扯出去,你阴蓄私兵上百,地方豪强武装到了这个地步,以燕逆的狠辣果决,不会放过你的。”

“让我离开这里,我一介文人,又是钦犯,没有路引早晚会被抓住,到时候我捱不住刑,说不得就把你们供出去了。”

张二郎目瞪口呆。

“无耻之尤!我父子倾力助你,你便是这般回报的吗?”

周缙亦是冷笑嘲讽道:“见小利而忘命,做大事而惜身,事到临头便想着保全自己,还要怎地回报你?”

“事到如今,你若是还想苟全性命,那便径自与我带十几个心腹兵勇出山,杀了那官员和身边护卫,自然便是周全了。”

张二郎如今哪还不知道,当初周缙说的信誓旦旦,不过都是编瞎话诓他们,如今上了贼船便下不来了,也只好依着周缙的意思,一条路走到黑。

可出门之前,张二郎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到底图什么?”

周缙慨然答道:“为君臣大义而死,死则死矣,必青史留名耳!”

张二郎很想问一句,为了你的青史留名,便要搭上我们数百人的性命吗?

可事到如今,再想起来当初自家父子被周缙几句话便忽悠地热血上头,想要以勤王之功,摆脱乡间土豪身份一跃登天的场景,张二郎不仅扼腕叹息。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周缙的利是名,自己的利是官,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是忽然觉得,往日里敬仰的周世伯,这副一身傲骨的忠臣孝子模样有些令人作呕。

“下面的小吏都是油滑惯了的,绝对不可信,今年重新清丈田亩更新鱼鳞册的事情,得从其他地方调人。”

“大军这次压过来,主要是为了扫清匪患,镇压地方,防止地方上这些势力纠集在一起,给推进摊役入亩造成阻碍。”

入夜了,但几人毫无睡意,朱棣正坐在榻上跟金幼孜讨论着摊役入亩在江南的具体执行问题。

虽然会面临在地方上切实存在的,或是小吏不可靠,或是宗族势力耍花样的问题。

但正是因为亲自深入江南的调查,才让朱棣认定了,姜星火所提出的摊役入亩是一项极为有效的政策,有效程度甚至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在江南,有很多流民、隐户、佃农,之所以要给别人种地,就是承担不起徭役对他们生产生活造成的巨大风险。

当然了,如果姜星火在这里,那肯定是要说一句——小农经济固有的脆弱性。

但无论有何等困难,只要效果是极好的,在铁血手腕治国的朱棣面前,那都不困难,只能叫螂臂挡车。

朱棣为此显得有些兴奋,在诏狱里听姜星火讲课是一回事,如今亲眼看到政策从设计到执行落地,又是一回事。

眼见着江南的民心,就将随着摊役入亩而归附。

建文帝的统治基础——江南士绅阶层,将受到极大的打击。

而眼下解决了削藩,又初步打压了江南士绅,朱棣终于觉得自己的皇位坐的稳当了,能不兴奋吗?

而就在两人谈话稍歇之际,窗外忽然出现了一个影子。

披头散发,恍若伥鬼。

“锵!”

护卫们的腰刀拔出了鞘。

女人的声音低低的传来:“别声张,我是白天你们在牲畜圈里看到的那个。”

在朱棣的示意下,有护卫挑开窗户,女人费力地被拉了进来。

“怎么不从门进?”朱棣明知故问。

“门口有狗看着,进了它的范围就会狂吠不止。”

朱棣点点头,门口那条狗说是院里的其实是张二郎用来看守他们的,看着女人手上戴着的镣铐,和被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看起来不像是什么苦肉计之类的把戏。

“说说吧。”

“上官,救救民妇,民妇是被他们强掳来的.”

女人简单说了一番她的身份和遭遇,最后急切地说道:“张二郎去后山了,一定是想要带人来杀你们灭口,请上官带上民妇一起走,给民妇一个机会,民妇会骑马,便是半路掉队了被射伤了也绝无怨言,只要带上民妇就好!”

出乎女人的意料,眼前老伴当打扮的中年男人摇了摇头,说道。

“谁说我们要走了?”

“再不走就晚了!”女人有些急切,甚至哭了出来。

“现在已经晚了。”

朱棣慢条斯理地说道,女人一时有些愕然,结果就见几名护卫抽出刀来,架着早已卸下来的床板和圆桌当做盾牌,一脚踹破了大门。

朱棣对金幼孜笑着说道:“且观童指挥使破敌便是。”

“咻!”

童信当先一箭,径自射穿走在最前面的一人,巨大的力道让他向后踉跄了两下才颓然倒地,趁着夜色摸上来的敌人见已经被发现,索性也不再掩饰。

黑夜中,童信的视力仿佛不受任何影响一般,每一箭都能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如同战场上的死神。

“还击啊!”

张二郎气急,见己方的弓箭手连人都瞄不到就要被射杀殆尽,从地上捡起来一副弓箭,便要自己射回去。

“二郎,夜里什么都看不到!”

剩下的弓箭手仿佛在躲瘟神一般藏到了墙壁死角处,连个头都不敢冒出来。

没办法,那人的箭太准了,而缺乏营养的他们普遍患有夜盲症,即便是张二郎这种吃得好没有夜盲症的,在夜里瞄准射箭跟白天也是两个准度,根本构不成威胁。

张二郎弯弓搭箭,刚想射击,却忽然觉得大祸临头一般,下意识地侧了身,紧接着,一支重箭便擦着他的身体射了过去,把后面的人径自钉穿在地上。

“为什么不接近那个神射手?”

周缙躲在更后面,冲张二郎大吼道。

“冲不过去,完全没法打!”

张二郎勉力指着前面的战线,十几个健壮汉子冲对方三四名侍卫,反而被配合娴熟的老兵们杀的马上就要阵线崩溃了。

这是一场从战术角度上讲颇为乏善可陈的战斗。

双方的战斗力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新训练的民兵在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卒面前,跟村口扑棱着翅膀的一群大鹅没什么区别。

周缙带出山里近二十人的队伍,死的死逃的逃,张二郎被射穿了大腿动弹不得,他本人更是半步都挪动不了。

当周缙被带到朱棣面前时,却是惊愕莫名。

“你认得我?”朱棣淡淡问道。

周缙的这种惊愕,就仿佛是叶公真的见到了龙一般。

他在北地做过小官,是认得朱棣模样的,当初弃官南下,也是燕军兵锋难以抵挡,不想投降又不想虚掷了性命,总归是有些贪生念头的。

至于在江南招募义军准备勤王,那番话他当时对张二郎父子说的也是情真意切,他自己就是那么想的不知兵的文人,有这般乐观到异想天开的念头也属寻常。

周缙曾不止一次地设想过,他该如何慨然就义,他该如何当面痛骂燕逆。

可当朱棣真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时,口中的那句“燕逆”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千古艰难唯一死。

曾经弃城而逃时的那股求生欲,重新在周缙的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涌现。

“见、见过陛下。”

趴在地上的张二郎不可置信地长大了嘴巴,他还想说些什么,想挽回些什么,但随即颓然以头抢地,恨声道。

“这便是你日思夜想要诛杀的燕逆,如今怎地成了这副没骨头的样子?”

“陛、陛下休听他胡言乱语。”

朱棣抚掌大笑。

“反复无常之人,想来是想活的,那只需借朕一物即可。”

“陛下请说!臣有之物定然借之!”

“你的项上头颅。”

暮色中,蹄声如雷,千骑卷平冈。

朱棣支线结束,今天赶车第二章稍晚点,大概八点半左右。

(本章完)

第106章 凭空增加可供养人口上限!

“袁真人。”

“张天师。”

看着眼前背着个硕大酒葫芦的袁珙正蹲在他的府邸前,春风满面的黑胖子本能地心一紧。

袁珙跟道衍走的近是公开的秘密,这俩同龄老头认识三十多年了,当年袁珙名满天下的时候,道衍还是个无名和尚,如今靖难一役后,在江湖上的名号却是反过来了。

可千万别是黑衣宰相让袁珙来找自己。

张宇初脸上堆出了亲切的笑意,紧走两步稽首行礼道。

“不知袁真人法驾光临,所为何事?”

一身麻衣的袁珙站起身来,笑呵呵地说道:“没什么大事,只是道衍那老和尚说有个想法,要我来寻张天师商量商量天师也知道,最近道衍把自己关在大天界寺里闭关,画地为牢一般,说不悟透就不出来,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了。”

张宇初脸上的笑意愈发僵硬,显然是有些维持不住了。

“要不,进去说。”

“进去说,外面却是不方便。”袁珙随即说道。

张宇初的心,愈发地沉了下去。

到底是什么事情,黑衣宰相要袁珙跟自己商量?难道是想要截胡自己的运道,把‘化肥’仙丹的事情,揽到他佛门的头上?

以己度人,张宇初越想越有可能。

不然为什么这时候来找自己,还不亲自来,让袁珙来呢?

肯定是道衍老和尚还要点脸皮,不想直接撕破脸,所以那袁珙这个既是他老朋友又是道门高人的中间人,来传话。

该死,自己要不要同意?

不想同意,这是道门好不容易混来的振兴机会,仙丹都是我们亲手炼出来的,你佛门会炼丹吗?

可不想同意有用吗?虽然这件事是自己的提议,也得到了大皇子朱高炽的初步首肯,但问题是,人家黑衣宰相道衍可以直达天听,去寻朱棣啊!

张宇初满是懊悔地带着袁珙进了府邸。

两个道童和清风正蹲在那几亩芽苗菜地旁,啧啧称奇。

“这是?”

袁珙惊讶地看着如同剃了阴阳头一般的芽苗菜地,一时还没转过弯来。

见到袁珙前来,清风等人连忙起身执弟子礼。

“袁真人好!”

袁珙认真回礼,并没有因为对方是小辈而有所轻视。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袁珙已经隐隐联想到了事情的源头,“难道这是你们龙虎山炼出来的那部分‘化肥仙丹’?”

张宇初看着袁珙的表情由不在意到惊讶到醒悟,心头暗道:“装,你接着装,不就是为了引起这个话题吗?”

清风和两个道童并不知道事情原委,只知道师父炼了一炉丹药带回来,并且嘱咐他们这是皇帝交代的事情,一定要分开种植。

“咳咳咳。”

张宇初咳嗽了两声,自觉今天的事情是躲不过去了,于是坦率说道。

“正是如此,不瞒袁真人,大皇子和夏尚书那边应该也是如此,甚至长势更好。”

袁珙点点头说道:“那倒是意外之喜了,不过也不奇怪.”

张宇初警觉了起来,问道:“袁真人此话何意?”

袁珙笑着说道:“姜星火行事便是如此惊人,现在做出什么令人震惊的事情,老朽恐怕都不会感到奇怪了。”

“今日道衍托我来寻张天师,也是因为姜星火的一封信。”

等等。

黑胖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听袁珙的意思,他今日前来,似乎不是为了替道衍抢夺化肥仙丹这个祥瑞的功劳,而是因为“姜星火”的另一件事。

“姜星火是谁?”

张宇初脱口而出。

“入室再说吧。”袁珙看了看清风和两个道童说道。

张宇初醒悟过来,这是有秘密的意思,于是连连点头,三名弟子也自觉地散去。

室内无人,张宇初恳切请教。

“袁真人,姜星火到底是何人?”

这个问题问的袁珙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很多事情袁珙并不能随便跟张宇初说。

毕竟,对于朱棣他们来说,袁珙不仅与道衍结识多年,更是跟朱棣等人有着不小的渊源,所以有资格知道一些事情,但张天师不一样。

“便是当日在诏狱里,当场指点炼出化肥仙丹的那人。”

张宇初微微蹙眉,连声问道:“是哪里的野道士?为何从未听过其姓名?犯了什么罪被关在了诏狱里?”

袁珙微微一怔,旋即便晓得张宇初是误会了,于是解释道。

“非是什么野道士,而是谪仙人!”

什么?

张天师听闻此言,呆了刹那。

旋即他连连摆手说道:“袁真人莫要开玩笑,这世上哪有什么谪仙人?”

“没开玩笑。”

袁珙认真说道:“真的是谪仙人。”

听了这话,张宇初的面色也凝重了下来,沉声问道:“袁真人此话当真?”

“当然当真!”

袁珙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道:“用我的相术秘法看过了。”

“结果如何?”张宇初急切问道。

袁珙相术,天下第一,他相出来的结果,几乎是不会出错的。

“命数如织,渊源如流。”

张宇初彻底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说道:“袁真人是说,他的命数测不清,而且寿数也测不清?”

袁珙点点头补充道:“道衍也算过了。”

“道衍大师算出来的结果如何?”

“没结果,天王殿被雷劈了一半。”

张宇初目瞪口呆。

无论如何他也没有想到,自己随口胡诌出来,用来给道门揽功劳的“仙人降下祥瑞”之说,竟然有可能是真的??

张宇初犹自不可置信,只说道:“袁真人,这世上哪有谪仙人?吕祖也不是谪仙人啊!”

“那怎么解释?”

袁珙只说了自己了解的、能透露给张宇初的几件关于姜星火的事情。

“伱是说,这些事情都是姜星火提出来的?”

张天师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有点崩溃,龙虎山世代修仙,那还不知道,这世界上其实根本就没有仙人。

可今天袁珙不仅告诉自己,世界上有仙人,而且就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做出了一系列不可思议、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就仿佛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袁珙又从怀中掏出了一份誊写出来的信件。

袁珙从信封里抖出信纸,递到了张宇初面前。

《‘先验人性论’的形而上批判》

张宇初虽然是道门领袖,但也是天下有名的硕儒.嗯,倒也不是打不过就加入,张天师的身份注定了他加入不了儒门,但是这不耽误张天师研究明白自己的对手。

所以,张宇初匆匆看完信件,就明白了这封信件的珍贵价值。

对于任何想要对抗已经成为完整的、系统性学问的程朱理学的人来说,这封信的价值就可以称作价值连城。

这封信,从程朱理学最坚实的地基上,凿了个洞,继而挖掉了一块砖。

让原本看起来不可战胜、不可推翻的程朱理学,变得可以战胜、可以推翻了。

“这也是姜星火所写?”

袁珙点点头,张宇初有些麻木了,袁珙却依旧在给他更大的刺激。

“道衍委托我前来找你,便是想问你,佛道两家是否要联手。”

“联手?”张宇初在原地几乎窜起来:“道衍想干什么?他疯了吗?!”

“推翻理学,为佛道两家争取更大的生存空间。”

听到袁珙说出的话语,张宇初连连摇头,就仿佛在惧怕什么铭刻在内心深处的恐惧一般。

“不可能!”

“程朱理学建立数百年,我已经研究透了,这套理论根本不可能被推翻!”

“而且你难道不知道,推翻这套理论代表着什么吗?”

“代表着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道衍承受不起,我也承受不起!”

“佛道两家,现在还能苟延残喘,若是这般如张良博浪沙刺秦一样的冒险失败了,会被儒家报复到再次灭道、灭佛!”

“就凭这点人性论的东西,不够!万一的机会都没有!”

静静地听完张宇初近乎咆哮的倾诉,袁珙只说了一句话。

“道衍说,姜圣知道的,绝不仅仅只有这些。”

张宇初蹙眉问道:“道衍管那个囚犯叫什么?”

“姜圣。”

没待张宇初反应,袁珙的话语如同一柄又一柄重锤一般,打在他的心口上。

“陛下、大皇子、二皇子,管他叫姜先生。”

“户部尚书夏原吉,管他叫姜师。”

“曹国公李景隆,管他叫.”

“停!我信了!我信了还不行吗?”

张宇初捂着胸口,示意袁珙别再说了。

“我信了,但推翻程朱理学这件事做成的几率太小,现在手里的东西不够,还远远不够姜星火必须要提出一套完整的,可以彻底反驳或者说能形成对峙的、无懈可击的新理论,否则的话,我宁愿不当这个天师,也不会让道门千年基业毁于一旦。”

袁珙点了点头,张宇初作为道门领袖,做出这个决定再正常不过。

而这个决定,也从侧面透露出了,张宇初确实对程朱理学压制佛道不满已久了。

这不是个例,就如同道衍都打算跟不能还嘴的程、朱辩论为什么要污蔑佛门一般,很多佛门和道门的人,对于程朱理学在书籍里和实际行动上打压佛道、一家独大,是非常不满的。

以前只是没有机会,没有把握,不代表他们不想联起手来做大事。

既然已经清楚了张天师的态度,作为中间人的袁珙也不好逼迫太过,这件事就算是初步交换了意见。

只要姜星火能提出对抗程朱理学不落下风的新理论,佛道两家就可以联手对抗程朱理学。

当然了,这里面的难度可想而知。

毕竟程朱理学是经过不知道多少代大儒,逐渐构建完善的一套理论。

仅靠一个人,就打算从理论层面上对抗甚至推翻程朱理学。

哪怕是张宇初这种号称“道门硕儒”的人,都觉得自己不可能做得到。

正是因为深入了解程朱理学,才明白程朱理学这套理论无懈可击到什么程度。

但是,姜星火的这封信,毕竟带来了一丝曙光。

希望这位疑似谪仙人的存在,能够真的提出一套新的理论,对抗日益僵化的程朱理学吧。

事情既然初步敲定,两人复又聊起了别的事情。

“你说你提议化肥仙丹,作为仙人降下的祥瑞?”

袁珙这种老江湖心思是何等的敏锐,一联想到之前张宇初的反应,就晓得其人并不知道姜星火的存在,那么所谓的仙人,恐怕就是误打误撞了。

张宇初苦笑道。

“还好袁真人与我说了此人,不然险些弄巧成拙。”

“无妨,恐怕给姜仙人立雕像,也是陛下和大皇子乐见其成的事情。”

袁珙继续说道:“程朱理学是江南士绅掌握话语权的根本逻辑所在,打击程朱理学就是打击江南士绅,陛下所推行的摊役入亩便是前奏,打击程朱理学本来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事情,然而姜星火在诸位大人物的眼中,便是唯一的变数。”

“换句话说,只有掌握了文化上的话语权,新皇才能真正觉得自己可以对抗文人的软刀子,可以坐稳皇位,这件事,以新皇的雷厉风行,是新皇一定会做的事情。”

张宇初叹了口气:“真真是风从龙而龙遇云,风云际会,缺一不可,莫过于此。”

诏狱。

好好休息了几天的姜星火,今晚终于没法继续摸鱼了。

“姜先生,结果出来了!!!”

朱高煦的狂笑声震耳欲聋,他拿着钥匙打开姜星火的牢房门,把姜星火给吵醒了。

“什么结果出来了?”

姜星火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从稻草堆上转过身。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捧黄灿灿的豆芽。

跟在朱高煦身后的李景隆敢保证,就算是朱高煦捧着自己的那堆金豆子,都没这种表情。

毕竟,金豆子对于朱高煦来说,跟路边的碎石块其实差别并不大。

捡起来散落的金豆子需要好半天,而弯腰的这阵子,恐怕他的财富增量就已经超过这些金豆子的价值了。

靖难打了四年,光是战利品,朱高煦的个人财富早就不知道增值到什么地步了,更不要说他名下的田产、宅邸,恐怕有多少他自己都记不清楚。

不过跟狂喜的朱高煦,还有面带喜色的李景隆不一样。

“哦。”

早就胸有成竹的姜星火压根半点惊讶都欠奉。

“姜先生你不惊讶吗?芽苗菜的产量可是翻了整整一倍啊!”

看着对方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姜星火转头又想睡过去,嘟囔道。

“这算什么,莫说是亩产五算了,就算是没有外来物种,光是明天要讲的办法,都能让大明能养活的人口上限凭空增加三成。”

朱高煦等人自动忽略了前半句话,亩产五百斤有什么稀奇,从宋朝就开始引进的占城稻早就达到了这个产量水平,甚至因为本土化改良和精耕细作,已经远远超过了五百斤。

两人最为关注的,是姜星火说的后半句话。

——能让大明能养活的人口上限凭空增加三成!

这个消息,让两人几乎呼吸一滞!

增加三成能养活的人口上限,对于眼下的大明帝国是什么概念?

意味着增加三分之一个大明的赋税,同时增加三分之一个大明的总预备兵员!

这跟宗室数量的增长完全不一样。

宗室数量对于国家来说,越少越好,数量越少花的钱就越少,因为宗室不是税基是负担。

而在能养活的范围内增加的有效人口,对于国家来说,就是最为宝贵的财富!

两人刚想继续追问下去,毕竟这是之前那节课的后续内容,可姜星火却已经陷入了酣睡状态。

朱高煦无奈,也只能按捺住了心头的好奇,跟着李景隆一起退了出去。

“刚才,俺没听错吧?”

“没听错。”李景隆点头说道,“就是能让大明增加三成能养活的人口上限的办法。”

“姜先生真是神奇,不仅有化肥这种增加粮食产量的仙方,更是有能够增加供养人口上限的办法,还是凭空出来的若是以前有人这样跟俺说,恐怕俺早就一个嘴巴子抽过去了,如今俺却是期盼不已。”朱高煦由衷感叹道。

“明天就知道了。”

李景隆的面色上,也显现出了几分期盼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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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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