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柱石(中)

要说国家柱石这四个字,徒单镒如果不够份量,这朝堂上也没谁够份量了。

他是大定十三年的女真词赋状元出身,精通契丹大小字和汉字。仕官为中都教授,国子助教。

短短数年,其学大振,他还完成了《易》、《书》、《论语》、《孟子》等汉书经典的女真文翻译,是女真人里极其出众的饱学之士。

徒单镒教授出的学生,后来多有官至卿相的。

当时的贤相纥石烈良弼亲自到学中与他谈论,深加礼敬。世宗皇帝也曾称赞徒单镒“容止温雅,其心平易”,而太尉完颜守道则以徒单镒“有材力,可任政事”。

到章宗即位,徒单镒从左谏议大夫,兼吏部侍郎的位置升为御史中丞、参知政事,成为当朝宰执之一。

那是二十三年前了,当时,完颜纲刚刚做到奉御,距离徒单镒足足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徒单镒这个宰执的地位并没维持多久。

由于章宗皇帝锐意治平,启用胥持国一伙,与内族诸王的政治势力恶斗。郑王完颜永蹈、镐王完颜永中陆续身死族灭,其它的内族勋贵也被皇帝找机会杀了一批。

这事情本来和徒单镒没什么关系,但他偏偏在这时候上书劝谏皇帝,请皇帝无以好恶喜怒轻忽小善,不恤人言,结果被恼怒的皇帝疑为内族同党,贬出中都。

此后十余年,徒单镒起起落落历任节度使、留守、平章政事、知府、安抚使等要职,所在皆有治绩。泰和伐宋时,完颜纲统领关陇之众破蜀,其实也多赖徒单镒运筹之功。

当时徒单镒知京兆府事,充宣抚使,陕西元帅府并受节制,算得上完颜纲的上司,只不过他性子平易雍容,不轻易与人争锋罢了。

大安三年蒙古入侵的时候,徒单镒正在上京留守任上,急遣同知乌古孙兀屯率领精兵两万,入卫中都。中都赖以得安,而徒单镒则以此功勋第三度拜相,出任尚书右丞。

可当今的皇帝,对徒单镒空有尊崇,却不能采纳他的意见。

野狐岭之战前,徒单镒就提出,边境驻军不能分散,必须尽快集结以保大城,选派良将并力备御。

皇帝不纳,遂有惨败。

徒单镒又上书说,边塞上昌、桓、抚三州素号富实,人皆勇健,既然漠南山后的界壕防线势不可保,就得尽快将这三州人丁内徙,由此益我兵势。人畜货财,也不至亡失。

皇帝依然不纳,结果三州之众、亿万军资大部皆为蒙古所用。

不久以后,徒单镒第三次上书,这一次说的是辽东之事。他说,辽东乃国家根本,距中都数千里,万一受兵,州府顾望,大小事皆须报可施行,误事甚多。当派得力遣大臣行省辽东以镇之。

此时为了应对蒙古,皇帝先后设立西京行省、宣德行省,徒单镒的建议乃是顺势而为,很是小心翼翼。

可皇帝却认为,徒单镒要在无事发生的辽东设置行省,徒然动摇人心,依旧不准。结果去年契丹人耶律留哥起兵重建辽国,东京不守,国本动摇。

君臣之间到了这种程度,徒单镒也实在是无话可说。

他年近七旬,历仕四朝四十余年的经历,难道还证明不了自己?

难道宫中那位皇后不是徒单氏的女儿?

皇帝究竟在猜疑什么?

难道他甘愿付出那么沉重的代价,就为了压制当朝的右丞相?

在徒单镒的印象里,当今皇帝在即位之前,至少也才堪中人。何以登临大宝以后,行事如此荒唐?这些年来,大金本已人才凋零,现在连皇帝都糊涂成这个样子了?

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几次,大金还能在吗?

不,这样的事情已经再度发生了。眼前那个缙山行省,眼前完颜纲的肆意妄为,不就是又一次失败的开端吗?

蒙古人入秋之后必定再来,可统一事权以抗强敌,难道能用这样的手段?这样统合起的力量,内里不是依然四分五裂吗?

此时强敌生边,贼臣得柄,外内交病,莫敢疗理,徒单镒外示以沉静,心中万般焦虑,却终究只能徒呼奈何。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家坠马伤腿,是件大好事。至少,这样就不必再去朝堂,看那些庸人的糊涂嘴脸。

公务如何,国势如何……徒单镒已经打算放手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还有什么办法。

真没想到,完颜纲竟然把手段用到了徒单航的身上?万一真给他得逞了,徒单镒日后该怎么去面对逝世不久的堂兄?

在这个角度上,徒单镒倒是挺感谢郭宁。至少,这个莽撞的溃兵首领宰了赤盏撒改这条疯狗,做了徒单镒一直想做,却碍于身份,不便去做的事。

这样做的后果如何,徒单镒并不会像重玄子那样在乎,更不会慌乱。

这位族弟入道数十年,满肚子都是性命修行之法,眼光却愈来愈浅薄了。他不明白,就算完颜纲因此暴怒,徒单镒并不畏惧。

朝堂上的起起落落,难道就那么可怕?哪怕我徒单镒被完颜纲斗败了,还有徒单铭、徒单南平、徒单没烈等族人在朝,这上头的起起落落,不到最终底定,谁也知道胜负。

至于那个郭宁,草莽中崛起的人物,竭尽全力耍些小心机、小手段而已。

数十年的政治生涯中,这样的人物旋起旋灭,徒单镒见得多了。

政治生涯的熏陶,使徒单镒非常清楚,任何时候都不该被情绪控制,他必须依托利弊考量,在适当的时候采取适当的行动。

不管郭宁杀死赤盏撒改的目的是什么,哪怕他想挑拨趋利也好。既然做了这件事,后继他就必须接受徒单镒施放出来的善意,顶在与完颜纲对抗的第一线。

而徒单镒也必须接纳这个人,并且扶持这个人,让他有和完颜纲对抗的能力。至少,不能输的太快。

政坛上的规矩如此,并不需要多么聪明,就能掌握。如果一切正常发展,接下去徒单镒要做的事也很简单。

纵然徒单镒已经打算放手,但这点小事,并不为难。

唯独杜时升这个人……

重玄子只记得这是当年的故人,但在徒单镒的记忆中,他却代表了更多的讯息。

而此时此刻,这个人,这些讯息的出现,忽然让徒单镒想到了一些原本不会想到的事。

徒单镒微微闭眼,喃喃道:“我记得杜时升当年在中都的时候,和你们那一班人熟悉?”

“唉,当时我与杜时升往来,还不是秉承兄长的意思,与胥持国结一点善缘么?”

徒单镒眼都不睁,径自道:“我记得,你们都喜欢什么术数、风角。”

重玄子有些感慨:“是。当时体玄大师在中都,颇显神异。另外,太古先生酷爱易学、卜卦,对我们也有指点。那段时日,杜时升、赵景道、高正之、武祯、李寄庵等人俱在,每日谈论,着实快活。”

“结果就冒出了杜时升那段胡言乱语,闹出老大的事端。”

“咳咳……”

当时杜时升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忽然发颠,跑到大庭广众说那些犯忌讳的话,重玄子等人也是大惊失色。后来赵景道、高正之、武祯等人都受了牵连,不得不离开中都。而李遹李寄庵还因此丢官罢职。

那一次重玄子没有吃苦头,自然仰赖徒单镒的援手。但想到那段时间的狼狈,他至今还心有余悸,忍不住连连咳嗽。

正咳着,却听徒单镒问道:“杜时升当时说的那些,你还记得么?”

重玄子的脸色一白:“什么?”

“他说的那几句,一度遍传天下。我至今还记得。”

徒单镒轻声道:“他说,吾观正北赤气如血,东西亘天,天下当大乱,乱而南北当合为一。消息盈虚,循环无端,察往考来,孰能违之。”

“……是。”重玄子颤声应道。

“正北赤气如血,东西亘天的景象,这两年我也看到了。若这么持续下去,嘿嘿,天下当大乱,南北当合而为一,谁知道呢?”

徒单镒睁开眼,细细看着眼前,可眼前明明是空处:“至于后头四句……”

徒单镒坐直身体。

他年已老迈,可一旦挺身坐直,原先那种谦恭退让的意向仿佛一扫而空,整个人都充满了斗志。

他说:“南华经上讲,消息盈虚,终则有始。而这自终至始,循环无端的猛烈变化,正如巽风震雷。志源,上巽下震的,是哪一卦?”

论起易数推算,重玄子还远不如徒单镒,但这毕竟也是他的吃饭本事。他咬了咬牙,应道:“是‘益’卦,利有攸往,利涉大川,这是损上以益下之卦。而‘益’卦有乱象,故曰终乱。”

“那么,‘益’为何卦之终?”

重玄子的额头汗水,涔涔不断地冒了出来。他答道:“是‘既济’!”

徒单镒若有所思:“‘既济’,亨,小者亨也。利贞,刚柔正而当位也。初吉,柔得中也。终止则乱,其道穷也。志源,这天下间的消息盈虚,循环无端,所以,有‘未济’,‘既济’,却不该有‘永济’!察往考来,孰能违之?”

重玄子腿一软,瘫倒地上。

徒单镒说到这里,可谓图穷匕见。皆因当今的大金国皇帝,那个让徒单镒一次次失望的人,名讳正是完颜永济!

注1:体玄大师:王处一。太古先生:郝大通。赵景道、高正之:《金史》记载的隐逸。武祯:《金史》记载的方士。李寄庵:数学家李冶之父,曾任大兴府幕官。

注2:关于易卦那些,全是胡诌的:-)

(本章完)

第72章 柱石(下)

太极宫的静室里,数人聊过一阵,不再说话。

杜时升端坐不动。

而郭宁从腰间的布褡裢里取了一块糕饼,慢慢地吃着。蒲团前头放着茶壶茶盏,但无人斟水敬茶,郭宁便老实不客气地自家取来,咕嘟嘟地饮用,眼看快把一壶上品好茶喝完了。

自从馈军河营地的食物供给得到了保障,郭宁花在练武的时间比往常更多些,结果胃口变得更大了,体格也明显更魁梧了一些。

倪一依旧站在郭宁身后。

能够随着郭宁,来到传说中的大金都城,见到繁华富丽的场景和那些人上之人,是倪一做梦都想象不到的事情。所以他格外庄重严肃,站在郭宁身后的姿势也始终笔挺。

郭宁最近日常训练傔从们,已经有站军姿这一项。但训练刚开始,还没什么成果,所以倪一挺胸凸肚站到这会儿,开始觉得双腿酸痛。他不得不微微晃动身体,一会儿把重心放在右腿,一会儿改到左腿。

赵决则退到了静室一角,背靠墙壁,双手环抱着休息。

在他这个位置,恰好可以透过西面的窗棂,关注到重玄子离去的廊道深处,而视线朝另一个方向,则可以透过东面窗棂,眺望外头的小院。这是许多次厮杀以后才能锤炼出的本能,赵决着实要比倪一强些。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静室外头隔着高墙,忽然传来许多人走动的声音。其间还有几个道人在和气劝说香客们,听话语中的意思,是有贵人进香,要闲杂人等退开。

又过不多时,赵决低声道:“来了!”

此时廊道上脚步踏地之声急响,忽然间房门打开,十余名身穿紫色盘领窄袖劲装,络缝乌纱软带,腰挎长刀的护卫武士呼啦啦涌了进来。

赵决和倪一同时戒备。

下个瞬间,重玄子大步入内,一抖拂尘,正色道:“老大人到!”

杜时升的肩膀一晃,待要拜倒,却见郭宁挺身直立。

“郭郎君!郭郎君!”杜时升以为郭宁不谙礼数,接连低唤两声:“徒单右丞来了!”

而郭宁慢条斯理地把半个糕饼放回褡裢,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抹一抹嘴。

他依然笔直地站着。

杜时升目愣口呆。

他自从抵达馈军河营地,就担任郭宁傔从们的教师。在郭宁日常办公的偏厅对面传道授业。讲课、备课的余暇,他暗中观察郭宁,只觉这年轻人看似温和,实际上行事果断异常,从不屈从于外人的影响,可谓桀骜之至。

但杜时升隐约觉得,那种桀骜并非因无知和莽撞而生。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待郭宁抵达中都,如愿以偿见到了大人物之后,总会认可尊卑之序,适时俯首。

谁能想到,郭宁竟然刚硬到了这种程度?

不,这已经不是刚硬了,是蠢吧?是发了疯病吧?

你那一套在草莽中横行的手段,不要拿到中都来啊!

这和我当年在中都大街上胡言乱语,有什么两样?不不,我当时毕竟出于激愤,一时血贯头脑。后来的结果,也算求仁得仁。

郭宁你这是图什么?赤盏撒改的脑袋已经被你砍了,你没退路了啊!这时候发什么横哪?万一再触怒了徒单镒,只怕眼前就要……

杜时升正待再劝,却听静室周边已然寂静无声。

与此同时,伴随着“笃笃”的手杖击地声,一名须发花白,作汉地儒生装束的老者缓步入来,眼神在杜时升脸上打了一转,随即朝向郭宁。

按国初的制度,女真人不得改为汉姓及学南人装束,违者杖八十,编为永制。这制度到了如今,已然名存实亡,但彻底遵循汉家衣冠的女真高官贵胄,当朝屈指可数。

郭宁知道,这便是大金朝的右丞相徒单镒了。

他微微颔首:“昌州郭宁,见过徒单右丞。”

话音未落,便有一名护卫武士闪身出列,戟指喝道:“乡野草民,竟敢如此无礼?”

“你是何人?”郭宁问道。

“我乃牵拢官乌古论拔速是也!”护卫武士昂然道。

“三天之前,我刚杀了一个押军万户,和完颜左丞遣去随行的从己人力六十四人。”郭宁轻声道:“区区一个牵拢官,敢再多说一个字,我立即杀你。”

那牵拢官勃然大怒,“嘡啷”一声,将长刀抽出一截。

郭宁只冷笑着看了他一眼。

牵拢官动作一滞,竟不敢拔刀出鞘。

“哈哈……”徒单镒忍不住笑了起来。

眼前这郭宁,真正是经历过血战的人物,三言两语,便有恶虎咆哮之势。反倒是自家身边这些牵拢官,要么是徒单宗族内部的亲从亲眷,要么是女真人里面宣武、长行之类低阶武散官。在中都城里摆布仪仗,做些迎来送往的杂务,才是他们的擅长。非要在真正的狠人面前作势,岂非自取其辱?

他挥了挥手,牵拢官们满脸不甘心地神色,却不得不纷纷退下,只留下重玄子和几名近侍。

这时,机灵的近侍见到屋里只有蒲团,又连忙奔到外头,搬来桌椅。

徒单镒在上首落座,缓缓道:“如此锋芒迫人,不愧是沙场上冲锋陷阵的勇士。真是年轻气盛,很好。只是,你郭六郎已经触怒了完颜左丞,如果又得罪于我,是否不智?”

“得罪?”郭宁深深地看了看徒单镒。

这位三朝老臣虽然面容苍老,眼神也有些混浊,但气度沉稳之极,倒真似郭宁想象中的朝廷柱石之臣。听他的语气,也并无怒意,倒像坦然发问。

郭宁稍稍沉吟:“我们这些人,当年多是昌、桓、抚三州的驻军,历经血战才退入河北存身的。过去数年里,我眼看着数十年经营的家乡被付之一炬,眼看着族人亲眷没于草原,如犬羊沦为猛兽血食,眼看着同袍肝脑涂地于沙场,最后眼睁睁沦落到河北的湖泽渊薮,几成化外之民。要说得罪,我常常想,是不是三州军民得罪了朝廷中哪一位,才不得不遭受如此苦难?”

重玄子干笑一声,待要打岔,郭宁提高些嗓音,继续道:

“如果是,那究竟我们得罪朝廷中哪一位大人物,以至于他要如此坑害我们?如果不是……”郭宁面如寒霜,直视着徒单镒:“我们身处此等境地,至今还没有杀官造反,就已经给足了朝廷脸面,难道还在乎得罪谁?”

徒单镒喟然叹息。

“既如此,郭六郎此来中都,想做什么呢?”

郭宁来中都的目的,自然是想打通徒单镒的关节,迫使徒单镒运用他在朝中的影响力,或者稍稍压制完颜纲的盲动;或者在其它地方挑起一些事端,争取延缓完颜纲统合地方的脚步。

其实质目的,则是希望在蒙古人大举入侵前,赢得尽量多的时间整顿兵力,最终趁着必将到来的大乱局,东进直趋山东,痛痛快快做个反贼。

但这话却不必对徒单镒明说。

郭宁稍稍躬身,简略地道:“想看一看,朝廷能否容人,朝廷能否用人。”

“就只看一看?”

“就只看一看。”

如狼似虎的年轻人,倒也晓得分寸。

徒单镒用手杖轻轻顿地,笑了笑:“郭六郎你,已然拿了赤盏撒改的首级给我看。我若拿不出点什么,倒平白显得小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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