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学易

岁阴穷暮纪,献节启新芳。冬尽今宵促,年开明日长。

半月之后,除夕元旦已过,新桃换了旧符。

小院此刻已经大变。

只见园中有横七竖八排起的篱笆,更有几块矮矮的青石似乎随意丢弃,可仔细看去,却又觉错落有致。

若是有人走进来,便会陡觉其一气机,似乎几道篱笆隐隐地竟似动了起来。

再走几步,那些篱笆、桃树甚至远山都化作重叠异色,无穷无尽。

而随意摆放的青石,却陡然变作山高一般,诡异至极。

“这,便是《易》,依照五行八卦,阴阳消长相生相克,影响心湖。”

凉亭之中,席应真低看着睁大眼睛盯着自己的任韶扬和红袖,捋须笑道。

“布阵之法,说白了要因地制宜,据势而作,如此才能借助天地山川之气,克敌制胜。”

席应真扫过二人闪亮的双眸,抿嘴一笑,再看向打呼噜的定安,拂袖黑脸道:“扛他回屋睡去!别在这碍眼!”

任韶扬哈哈一笑,扛着呼呼大睡的定安回屋,又一个闪身,回到座位上。

红袖这时候举手问道:“席爷爷,那我可以举手投足皆是借助天地山川之气,无往不利么?”

“这便是如今武学的至高境界。”席应真道,“也只有庞斑和浪翻云可以达到的‘天人合一’境界。”

老道士叹了口气,说道:“只要他们处在这个境界,内力运转暗合山河永恒之势,一对一无人能敌,一对多各个击破,一对万来去自如。他们若是不想求死,便无人可杀得了他们。”

红袖点点头,认真道:“既然如此,我何不创出一门心法,将庞斑老鬼打出‘天人合一’的状态?”

“这”席应真有些吃惊小叫花的奇思妙想,“有些困难啊。”

“这有何难?”红袖嘿嘿怪笑,“庞斑老鬼‘天人合一’乃是融入天地,视天地为人,自己为人中道胎。那我何不以人体为小天地,倒果为因,反过来操控天地。”

“让老天爷以为庞老鬼是自身毒瘤,将他排斥体外嘞?”

席应真“咦”了一声,想了想,看看小叫花。站起身来回踱步,再看看她,又“唔”了一声,最后慨叹道:

“红袖,你这视人体为天地,经脉为山川风水,暗合江山无限,气魄无双,实在是少有的大手笔!”

“哈!”红袖嘎嘎直乐,“席爷爷,俺就说俺是天才对吧?”

席应真哈哈一笑,伸手一拍她的脑门,道:“小丫头,想的是好,可还得将《易经》、术数、阴阳之术学好,否则就是‘俺寻思’之智,成不得真的。”

任韶扬看向桌子上摆着的那个花瓶,里面的一只梅花迎着寒风怒放,笑了笑:“可定安只要想了什么点子,有了些灵感就能水到渠成的实现啊。”

“是啊,是啊!”红袖连连点头。

“啪!啪!”

“哎呀!”*2

任韶扬和红袖捂头呼痛。

就见席应真气呼呼地说道:“你们和那玩意儿比啥?那小子四六不懂,可就是有颗玲珑心,有直击核心的灵觉!他想到了什么,那是老天爷灌输给他,借他手实现的!你们比不了,也没法比!”

红袖揉着头,嘿嘿笑道:“说的对哦,定安真就是傻子被天爱。”

任韶扬纠正道:“那叫老天爱笨小孩!”

“嘻嘻!”红袖略略略地吐了吐舌头。

“好啦!”席应真皱眉道,“还听不听老道讲课啦?”

“听!”*2

二人连忙正襟危坐。

席应真点点头,慢慢道:“咱们今天便学这穷天地之变的易学功夫。”

红袖忍不住说道:“席爷爷,您要教我们卜算风水之术?”

席应真悠悠道:“易道通天,天地鬼神皆难逃数理。”

小叫花眼睛一亮,大声道:“俺学会了,就全都能算出来啦?”

“这是世人对易学最大的误会。”席应真笑道,“说起这些,却是一言难尽了,你要记得善易者不卜。”

红袖有些失望:“啊?不行么?”

任韶扬接口道:“子日:‘使吾五十而学易,可以无大过也!’其实易学就是天道!世人却将之看作卜巫算命的小道,实是有眼无珠。”

“没错!天道难寻,世人如何得见?”席应真冷冷道,“唯有一些鬼蜮小道,显露于外,迷惑众生,竟倒反天罡,遮蔽大道之途。却不知是高人有意为之,还是世人愚昧无知了。”

任韶扬笑道:“席老心善,还为世人着想。实则在任某看来,无非八个字:术高莫用,道不轻示。”

“术高莫用,道不轻示。”席应真念叨几句,微微叹息,“对啊,真正的好东西永远是不容易得到的,有门槛的,需要极深研究才能碰巧触及。世人大凡无有此耐心,自然着眼浅显之处,错过真正的好东西。”

席应真又看了眼桌上的梅花,微微一笑:“这就是千古颠不破的道理。”

任韶扬补了一句:“道理,也是人性嘛!”

“哈哈!说得好!”席应真拍案而笑,紧接着话锋一转,指着座下石凳说道,“韶扬,红袖,你们看贫道自己闲时打造的石凳,可还看得过眼?”

任韶扬看了眼,只觉乍一看去全都平平无奇,但他心知席应真乃是不世奇人,一举一动皆有玄机,当即运转“目明式”仔细观看。

小叫花聪明至极,自然与他同样想法。

就见凉亭之中猛地亮起四道闪亮的电芒,对着桌椅就是一顿扫。

紧接着就听红袖道:“一桌一椅莫不线条流畅,花纹天然去雕饰,独有自然之美。”

任韶扬接口道:“大如须弥,小如芥子,天地之道竟被席老蕴藏至桌椅陈设!”

席应真笑呵呵道:“不坏不坏,学得真快!我这便传你们易道之理。”他坐了下来,慢慢道,“正所谓连山易,这三本书均是探究宇宙之微的奇书,你们可知?”

红袖举手道:“夏有《连山》,商有《归藏》,周有《周易》!”

“聪明!”席应真微笑道,“《连山》虽略显粗陋,可占卜依据,推断祸福,实乃夏朝气运镇压之物。后来商灭夏,伊尹依据《连山》增删整理,最终写出一本《归藏》。”

他说到这里,惊觉自己大有卖弄之嫌,忽一皱眉道:“我就不多说了,韶扬,你可知《周易》来历?”

任韶扬慢慢说道:“这本奇书,其实和前两部同气连枝,继承而来。乃是姬昌穷究《归藏》一书,易数之理得以大成,这才写出了《周易》。”

红袖又举手。

席应真笑道:“说罢,小丫头。”

红袖笑道:“瘸子说的没错,这三本书名目虽然不同,可实则一以贯之。”

席应真抚掌笑道:“聪明,果然聪明!世间若论登峰造极,当数《周易》。而贫道治经多年,解注之书汗牛充栋,实则只是挖到了浅显宝藏而已。如今年过七旬,却只知易理本是天地之理,性任自然即好。”

任韶扬和红袖躬身道:“多谢席老/席爷爷!”

“坐下,坐下。不必这么多礼!”

席应真摆摆手,笑道:“你们若能有所悟,得其三昧,我也算是传承所学,发扬光大了。”

任韶扬不觉心生感动,一揖到地,道:“席老虽不收任某,但授艺之恩,韶扬没齿不忘。”

红袖也有样学样,抱拳拱手:“俺也一样!”

席应真笑笑,便为他们解说,并指引他们治相应的易学经典。

易学深远广大,大致可分为象数、义理两派。

举凡天文、地理、医道、武功、兵法、战策乃至龟卜占筮,都与《周易》相关。

席应真带他们来到自己家里,便见房中典籍满架,不知凡几,老道人也不求他们学会,只是指着一扇三尺见方的暗龛,要求他们学习里面叠满的书册。

二人捧出书册,一一看去,却是象数派之中的易图学和道家修炼的精要。

《周易》被尊为儒家五经之首、三玄之冠,委实是包罗万象。

这般囊括了诸家学问的经典,便是以任韶扬和红袖的天资,也是夙夜苦学,再加上得了席应真这等明师指点。

二人当真是钻研得如痴如醉,常常吃饭时候想来一句话,便放下碗筷争论起来,惊得定安云里雾里,只能看着他们远走,自己将饭菜吃完。

有时候小叫花又半夜惊坐起,拿着笔墨到处书写,无论是被褥还是墙上,甚至定安的脸上也有她的笔迹,气得他只能跑到驴车上过夜。

如此这般废寝忘食,不知天地为何物,二人却是忘了时间,也忘了外界纷扰。

他们只求自身,挖掘灵显。

席应真见他们如此疯魔,都不由得捋须长叹:“万法随缘,韶扬和红袖就是有缘之人,贫道只是稍加指点,便有奇异变化,这就是个人缘法,强求不得。”

定安看着任韶扬二人慢慢变得“静如山河沉凝,动若潜龙破渊”,渐渐融于整个小院,整个桃花甸村,甚至整个山脉天地。

他很是羡慕道:“哇,瘸子和小叫花要练成仙了?”

“成仙?”席应真摇头笑道,“还早得很,不过此刻的他们,已经开始整合自身,借自然之力与天地之气,蓄如潜龙待发,动则一击惊天。已经走在了‘天人’之境了。”

“席老。”定安指着嘿嘿笑道,“我呢?”

“你?”席应真瞥他一眼,冷冷道,“你狗屎运惊天动地,不用走,也不用特意进,本身就是!”

“蛤?”定安皱了皱眉头,“我知道你在骂我,可为什么还是觉得好爽?”

席应真:

(本章完)

第222章 通透世界

日月如梭,两年光景冉冉而过。

在桃花甸村,任韶扬和定安度过了二十岁的生日,全村老少皆来,一同欢庆。

就连远在武当的小半道人,洞庭的浪翻云,慈溪镇的厉若海,甚至帝踏峰的秦梦瑶,都根据交情大小,来庆贺的庆贺,送礼的送礼。

属实面子拉满了。

桃花甸的“三高宅院”也是扬了名,武昌府的江湖中人皆知此地乃是绝顶高手“塞北三凶”所在,故而视作龙潭虎穴、江湖圣地,一时多少传说依此而流传江湖。

尤其是有个名叫韩柏的韩府小厮,偶然在客栈宣扬“塞北三凶”每个人的外号。

什么任韶扬号称“白衣剑神”,那个任红袖外号“血衣人”,黎定安号“刀皇”。

这三个外号极其响亮,武昌府的江湖子刚开始觉得狂妄,只是一想到他们出道以来所做的疯狂之事,竟然觉得这等狂妄名号,分外符合他们三人的风格。

故而短时间内,三凶的外号传遍了大江南北。

小叫花在今年也过了十八岁的生日。

忽忽两年之间,一扫往日平板身材,变成了一个明艳高挑的女子,又因为“天怒真气”散发勃勃生气,整个人充满元气,一笑之间,感染力拉满,甚是神采奕奕。

在桃花店村,小叫花就是名副其实的第一“村花”,是多少老少爷们的梦中情人。

有外县的媒婆不懂事,瞧着她出落得美艳大方,便想登门说媒。

可刚刚进了桃花甸村,便被一帮大姑娘小媳妇打跑,更是被群半大小子喂了一嘴的粪,气得惨叫而逃,却也再没人敢来说媒。

而这两年,任韶扬和席应真结成忘年老友。两人对弈习武,谈玄论道,通宵达旦,乐而忘倦。

小叫花从小没有父母,如今和席老朝夕相处,也是真心相待,于是在自己的生日那天,对席应真说:“席爷爷,我听说您没有孩子,我也从小没有父母,您不嫌弃,我就当您孙女儿,给您养老。”

席应真本来也非常喜欢红袖,当即就认她做了自己的孙女,老怀大慰。

直言这几年在桃花甸村,是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

阳春三月,桃花甸村北面山上一道瀑布飞泻而下,到了谷中化为交织的溪流,将谷中一片桃林滋养得生机勃勃。

此时整个村子的桃花都开了,落英吹雪,妃红俪白。

这个时候,大江南北的行商便会来到此地购花,再转卖到附近的州县。

今年有任韶扬教村民腌制桃花,使得这些花依旧娇艳得如刚刚采下一般,香甜可人。

行商大喜,价钱也比以往多给了两成,这些桃花行销各省,可以做成江南汝成斋的桃花糕,御生堂的清茶,兰沁坊的胭脂水粉单是每年桃花的收入已足够村民一年的用度。

不仅如此,定安还教了他们以桃花酿酒,名唤“桃花酿”。

这酒一出,便引得交口称赞,这桃色美酒,馨香四溢,清淡口柔,深得村民喜爱。

便是席应真也大赞:“桃花酿得春风醉,笑指花间月满天。”

让这“桃花酿”的名声大噪了起来。

孤山之上。

任韶扬像是没有半分重量,轻轻踩在被山风吹得摇晃的桃花树枝上,白衣翻飞,正一手拈着片绿叶,随意吹奏乐曲。

这时来风大了许多,他袍袖狂舞,可整个人随着桃枝飞晃,却并不落下,仿佛一片羽毛焊死在枝头。

这画面当真诡异难测。

同样的,任韶扬吹着的曲子也是没有定式和有规矩,随心而作,高处如三峡猿啼,欢处如万人同笑。吹到精妙处,跌宕起伏,引得山上雾气随着翻涌,变换万千。

就在这时,他的丹田陡然一跳,真气流转不定,时如奔马,时如逆龙,猪突猛进,引得气血翻腾。

任韶扬不胜惊疑,自他修行有成,真气流转几乎一马平川,如今这般异象,却是让他想到了当年在鲸背上和梁萧一同领悟“鲸息功”的场景。

如今他吹奏的曲子,暗合山岚狂风,阳春三月的熹微,更是符合所见的桃花乱落如雨,清泉自流的场景。

一切一切,已经不是曲调,更像是风景。

任韶扬想到《庄子》里所说的“三籁”之境。

“世间有三籁,人吹箫管为人籁,风吹地窍为地籁,天吹万物为天籁。”

正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人籁指的是人的音乐,类比武功便是固定招式,依固定韵律发劲。

地籁指的是狂风激荡的声音,就如方才的山风,类比武功便是无有定法,如浪翻云的“覆雨剑法”,每次出剑,均是一捧光点。

至于天籁,乃世间万物发出的种种声响,好比啾啾鹿鸣,风吹树响,天雷震动,海潮翻涌,甚至花开并蒂,一切富有节奏的高声低音,均可归之于天籁。

同样以武功类比,任韶扬所想到的便是“天子望气术”中,以天地为琴弦,敌心动则气机自反的境界。

至此,任韶扬眉头一舒,体内的真气放开限制,应和所听到的万物之声,真气立马狂奔乱走。

可他并不着急收束心神,反而面带微笑,仰躺在桃枝上,随风轻晃,甚至舒适之下,将脸埋在桃花中,细嗅芬芳。

如此放松神意,任由万物天籁引导真气,符合自然的节奏、万物的波动。

却让任韶扬的真气忽快忽慢,时强时弱,一会儿横冲直撞,一会儿又曲折迂回,不符合任何内功心法,但又无所不及、无所不至,流转从容。

就这样,在明媚的春光里,在孤山之上的桃花枝上。

任韶扬一面倾听万物之声,一面任由真气游走。

过了许久,突然他浑身一震!

脑海嗡的一声,似乎进入了一种至为幽寂的境界,目不能见、耳不能闻。

他似乎精神拔高到了无限高的境界,幻象丛生,他游览群星,见识无数世界,最后定格在了一个画面。

只见一个披着大氅伟岸的身影,高声怒喝,冲天而去。

片刻之后,天空如碎片四散飞溅,大地分崩离析,不过片刻,一切皆成混沌的漩涡。

一块只有他能看到的碎片,似乎在混沌中闪了闪,然后消失不见.

紧接着,任韶扬便只看到万物化为乌有,万籁归于沉寂。

这情形仿佛置身于古潭深渊,持续了约摸几个时辰,或者说几天。

任韶扬方如梦初醒。

沉默了片刻后,任韶扬喃喃道:“这是我金手指的来历?亦或者只是幻境而已?”

就在此刻,一股异样涌上耳边,他只觉好像一下子通透了,似乎听到了真气漫如流水,直达毛发末梢,每一根毛发随之颤动的声音,这一刻,就像是有千万只耳朵张开。

能听到盛放的桃花,无风自落的簌簌微响。

能听到乳白的雾气,弥漫山间时的咪咪弱声。

无论是风吹叶落、江上船号,就连三丈外地底沉睡的春蝉,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种感觉,恍恍惚惚,不知是真是幻。

可任韶扬分外熟悉,无论是“舍心式”突破之时的容纳自身万千劲力,还是“目明式”突破时观照大千,洞若观火。

如今这等感知万物、驾驭万物的灵显。

却是他以“天子望气术”为基,以《周易》为用,从山川风物中妙悟道法自然,终于悟出自己的“耳聪式”。

任韶扬手握绿叶,心中大为感慨:“这么多年了,任某终于把三式神功尽数领悟。以常人之资,得了眼、耳、心的神通,着实不易。”

他抬眼望去,只见山川青绿红白,桃花随风漫卷,日月丽天,光与影虚实莫辨。

任韶扬看到这里,心有所动,突然间放声大笑。

这一笑,冲开无限的春光,直透无垠虚空。

“原来,三式领悟后,所看到的世界,竟是如此通透世界!”

就在此时,桃林深处,一脉清泉从山顶垂挂而下,在一块巨大的山石上溅开,再徐徐流下,积成一方弯月形的澄潭。

浪翻云一手拎着“桃花酿”,一手肩扛“覆雨剑”,静静地立在潭水之上,他身上的灰袍已沾满风尘,显得陈旧而落魄。

可这个丑汉子却神色从容,举止潇洒,一步步缓缓走在水上,仿佛画中仙人一般。

忽然,一道清朗的声音随着微风、花瓣传来,好像在耳边说话,轻松写意。

“浪兄,带酒上山嗷!以剑佐酒,岂不快哉?”

浪翻云抬头看了眼那万仞高山,咧嘴一笑:“好小子,使唤起我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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