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执政

抑兼并而非破兼并。

唐朝时唐玄宗用宇文融,发布了开元限购令,禁止土地买卖,若百姓占田过多,国家可以强制没收,然后派给流民。

开元盛世,就有这限购令的一份功劳。

这开元限购令,就是破兼并。

宋朝从不抑兼并,只要你有钱买多少地都行不限购。这样理应会出现大地主那等,不过章越给天子的资料显示,其实地方还有三至五成的自耕农。

换句话说宋朝的贫富差距,还没严重到要破兼并的份上。

过去唐朝时首实法,是百姓自己登记,之后则是户长,书手登记。吕惠卿要大规模在民间清查财产,甚至允许人告密的办法,此法会造成富户,百姓的恐慌。

这也是破兼并。

王安石复相后第一件事就是叫停了手实法。

章越道:“治国宛如良医用药,这破兼并如同虎狼之药,非不得已而为之,但用温和之法补之亦不济事,故而必须对症为之,但不明白的人观之只以为是和稀泥,以中为中。”

官家被章越说服了,他的数据那么翔实,不由得他不信。

官家问道:“如何抑兼并而非破兼并?”

章越道:“臣以为当将朝廷收上的税赋,用在惠及百姓,只要做到这一点便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官家道:“话是如此,但何其难也!”

章越道:“陛下,当今天下钱荒(通货紧缩),一个是因为朝廷铜钱太少,还有一个是因为老百姓手里没钱之故。只要百姓手里有钱,钱荒自解。”

对付钱荒两个办法,一个国家增加货币投放量,比如吕惠卿的当二,当五,当十钱,

王安石增印盐钞,章越要稳定交子的货币信用,曾布要废除官铸货币,允许民间私铸都是这个意思。

这里有一个笑话,如果朝廷铸一枚货币,标价一亿贯,那么是不是民间钱荒自解。

增加货币投放可以缓解问题,但根本上还是在分配方式上出问题,因为钱都在富户的手中,老百姓手里没有。

另一个办法就是破兼并了。这个办法比较直接,朝廷直接搜刮富户的钱财,就如同开元限购令成就了伟大的开元盛世一般。

但破兼并副作用很大,就是虎狼药,用不好是要出人命的,章越用数据举例,就是不赞成用这虎狼药。毕竟还没到这个份上,这么折腾自己干啥。

章越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就是朝廷将钱直接给老百姓,有两等办法,一等就是王相公所言的以工代赈,还有一等则是农田水利法!”

以工代赈和农田水利法,说白了就是大搞基建,这两点同时也是王安石所大力提倡的。

官家听了很感动,非常地欣慰。

章越知道自己在政见上与王安石有不少出入的地方,但他回朝不是搞事情的,不是来与王安石对着干的,最要紧的还是大家要求同存异。

找出大家观念一致的地方,一起来搞一搞,而不是看着两边不对付的地方,相互整来整去的。

如此朋友会越来越多,路也就越来越宽广了。

章越道:“臣以为这些水利工程,可以交给民间来为之,而不是让官府来督办。官府可以设立一项目,让民间商人以买扑之法来承包此事。”

官家皱眉,这又是章越与王安石,吕惠卿有分歧的地方了。

王安石还是要朝廷来主导这一切。

王安石一定会反对,买扑之法?朝廷拿钱给商人兴修水利?那还不如自己干呢,还能省去中间商赚差价。

不过官家觉得这些方面,争议是可以搁置的。

官家对章越道:“章卿有这番考量,实难能可贵,不过朕召你回京不是为了变法之事,而是应对辽国之事。”

“你也知道辽国国大势强,屡次欺辱本朝,当年庆历议和,增了二十万岁币尤嫌不足,如今又强逼我朝割地,动则兴兵威胁。”

“而交趾小邦尽侵我疆界,去岁乘着本朝大旱蝗灾之际,其国主竟兴兵二十万攻下了钦州,廉州二城,又围我邕州。”

“朕已是决定讨伐交趾,但为了防备辽国趁虚而入便召卿回京。有伱在,朕放心。”

“当然这也是一事,还有一事便是如今二府缺人,朕决定拜你为枢密副使。”

听到这话,一旁的李宪心念一动。

谁都猜到,章越突然被召回京可能是另有差遣,但没料到居然直接拜为执政。

多少官员等了这一步,等到了青丝变白发,白发至入土。

章越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地则道:“臣未历实职,不敢拜领。”

执政履历上一般有三司使,知开封府的流程,但章越没有此职只是翰林学士,这被称为润笔执政。

司马光辞了枢密副使N次,王安石也是辞了N次翰林学士,这都是流程。

推辞也看借口是什么,章越这个借口明显不太坚决。

官家微微笑了。

如今二府里韩绛,冯京先后去位,王珪不顶事,蔡挺,陈升之多病,吴充保持中立,而且还是王安石的姻亲。

所以为了制衡复相后的王安石,避免他相位过大,还是祖宗的异论相搅要搬出来用。

官家想到了几个人选,比如司马光肯定是不行的,他与王安石在朝肯定是要掀桌子的。

所以如何找不是王安石一党的人,又不至于反对新法的执政呢?

冯京本来一个很好的人选。

冯京虽然反对王安石,但话说回来二人私交其实还可以。

尽管在官家和政事堂那,二人争来吵去的,但有次王安石生病了,冯京还去看望呢。

官家以为王安石这一次回京还会推举冯京入相。

当初官家要冯京为枢密副使,王安石也反对。但后来问王安石那司马光和冯京你要选哪个啊?王安石说那还是冯京吧。

但没有料到,这一次自己还没有问,王安石倒学会抢答了。王安石复相入京后面君的第一件事就是推举章越入朝。

没错,王安石推举的不是冯京,而是章越。

正如官家所预计那样,二人的政见是有相左的地方,但有些地方他们是可以合得来的。

正好官家一直想用章越,但苦于之前王安石没有表态。章越熙河大功,他有意拜章越为相,但章越推辞了。

不过那次二府宰执一共七人,也不是太缺人。

这一次正好有缺,官家决定启用章越补入,还是用自己人好,此刻他就等章越答应了。

(本章完)

第921章 贤相否

听着官家的言语,章越的心情,既激动又平静。

平静的是因为此行早有预料,但激动的是即便预料到了,仍是依旧忍不住心境起伏之至。

宋朝官员体系是宰相,执政,侍从官。

而宰相和执政并称宰执。

虽说他如今已是侍从官之巅,再跨一步即是执政。但侍从就是侍从,执政便是执政,中间有一道巨大的鸿沟。

章越想到了当年英宗皇帝的从龙之功,全靠司马光的提携。但司马光却九辞枢密副使,天下以为高,韩琦原来看司马光不顺眼,但后来也是再三赞誉,也是通过这个方式顺便恶心一下王安石。

如今章越入相的原因与司马光有些相似。

都是以异论入相,作为二府中制约新党的力量,就如同文彦博,冯京都是同样的定位。

皇帝要用新党变法,但偏偏又用反对派或持中派间杂在宰执的位置。

在有的人眼底,这不是脑壳子有病吗?

派系斗争的内耗问题怎么办?

说白了如果要消除内耗,那么汉朝制度是最优的,当时刺史一个人权力,就相当于今日经略安抚使,转运使,提刑使三个人的权力。

从制度上而言设那么多位子,还不是让你下面的人斗来斗去的。

非必要时,可以用小错误来避免更大错误,这也是一等大成若缺。要成功除了始终有个正确的大方向外,及时的反馈和细节上的不断修正也是同样重要。

但话说回来,内耗是平日常态,可遇到大船掉头或遭到大风大浪时,那么全船必须只听一个人。而变法就是大船要掉头,你不可以一开始就左满舵打死,那是要翻船的,但同时也要减少内耗。

所以从变法初期的司马光到了文彦博,再从文彦博到冯京,再从冯京到章越,他们政见又一个比一个又更倾向新党。

从坚决反对变法,势不两立的司马光,再到喋喋不休反对的文彦博,再到争而不力的冯京,再到与新法有所出入,既赞同又反对的章越。

异论的政见,越来越趋于中和。

章越突然感觉到,什么是个人的命运与时代的命运结合到了一起,紧密相关。

正如当年受命征讨熙河时一般。

天下的重任到了你面前,伱去担是不担?

章越定了定神道:“陛下,臣之岳父乃枢密使,如何敢再拜枢密副使?臣不敢拜领。”

辞有假辞真辞之分……到底什么是假辞真辞,个中人自有体会。

见章越二辞,官家笑道:“朕已打算让吴卿入中书相,效前朝时晏元献(晏殊)为相,郑国公(富弼)为枢密副使故事。”

章越道:“当初辽国迫境,故仁宗皇帝不得已如此,眼下天下太平,万不可效仿此例。”

官家道:“今日何尝不是,王相责朕令边军配车牛驴骡,广籴河北刍粮,扰扰于江淮,天下皆知,契丹如何不知,但中国不能当契丹,朕又何尝不知。”

“以柴世宗之武尚且勉强胜睡王,朕不及柴世宗如何能胜辽主?”

睡王乃辽穆宗耶律璟,乃弱主,而非……在他在位时,北周从辽国手里夺取了三关。

章越道:“此一时彼一时,今辽主未必贤于睡王,而陛下今日之武亦更胜过柴世宗,还请陛下不必忧之……”

三辞之后,官家果断地道:“好了,朕已拿定主意,章卿不必再辞了。”

这是走完流程了……章越万分忐忑地起身,竟一时没有留意到椅脚压住官袍的下摆,以至于仓皇起身时突然被扯了一下,差点又一屁股坐回了交椅上。

见此一幕,李宪及左右侍从都是忍俊不禁,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大家都是努力地憋得很辛苦。

官家见此也是转过头咳嗽数声,不让章越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寒家子,终还是寒家子……最后还是露了怯……”

方才平静自如,厚颜三辞就成了一个笑话,他日传出去,可是一段他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满殿的静默之中,章越从片刻尴尬之中瞬间平静下,嘴角一撇在心底自嘲,笑之,笑之,我本寒微出身,又何必掩之。

章越幡然振袖作礼朗声道:“臣谢陛下!”

眼见章越不卑不亢地重新行礼,清越的声音回荡在殿中。

宰执之位,臣求之君,君亦求之臣。

不用满脸阿谀,一个‘谢’字足以,此乃古风,而非皇权强大时的那一副奴颜婢膝之态,读书人的人格都没有了。

一个连人格都没有人,身居高位以后要他以天下为己任,怕是要克服点心理障碍了。

昔唐玄宗用姚崇为相,姚崇谏太宗十事,不听从哪怕是宰相也不干。后来宋太祖撤去了宰相再君王前座位,但此风仍去不远。

遥想汉唐时,哪怕是皇帝,宰相也是可以与之平起平坐的。刘备三顾茅庐,今人居然大惊小怪,真可称人心不古。

官家闻言亦不敢怠慢,坐在龙椅那等章越磕头说什么臣谢主隆恩,而是亲自走下台阶,双手托起章越的手臂言道:“朕以后要将国事,多多劳烦于卿了。”

听官家此语,满殿肃然,方才还心底笑章越的侍从们无不改颜。

李宪心想,人都说官家与王安石如一人,但我看官家遇章越,方是刘备遇诸葛亮。

千古君臣相知相遇,也不过如此。

此刻章越正色道:“臣虽匹夫,然家国天下,社稷兴亡,臣焉敢轻之,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一刻章越方知,匹夫背负天下兴亡是什么意思。

诸葛亮在出师表写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心情。

而这一辈子读得圣贤书到底说得是什么?在眼前豁然开朗了。

那如同汗牛充栋般的文章典籍,无数先贤呕心沥血的著作,张载的横渠四句,便是这一刻的明悟。

那便是我以我血荐轩辕!

最后的最后,章越合上眼睛,回到梦笔山时‘天下事,少年心,梦中分明点点深’。

眼见章越动于神色,真情流露,也是出乎官家的意料之外。

章越是为自己得相位激动吗?

好像是,好像又不是。

曾有有人当面论司马光之奸,官家对他道,不论其他事,只说辞枢密副使一事,古今惟见一人。换了其他人,迫之亦不肯去。

而如今章越之受枢密副使,则足见其忠也。

官家言道:“如今百姓穷苦,国政多乱,强敌在境,朕承祖宗之命,夙夜兴叹,可惜才浅德薄,无力申于天下。”

章越从容地道:“陛下不必妄自菲薄,仅陛下求贤待士一事,古今明主亦是罕及。君以国士待臣等,臣等当以国士报之。陛下垂拱以来,变法已是有成,且如今稍以宽之,除了交趾之外,数年之内,不求边功,民之倒悬自解。但若要天下大治,百姓安居乐业,以臣观之,此事说易不易,但似难亦不难矣。”

“至于国政之事,似乱麻一团,若细细解之则不知虚费多少气力,唯有以快刀斩之。本朝异论相搅成俗,党争之事,唯有陛下可以消弭。若时日越久,嫌隙越深,此事臣请陛下立断!”

“至于辽国一事,此寇如今敌中国一百七十余年,看似虽强,但以臣计之,高丽服亦不服,内四分五裂,终其不过大而无用,腐而不倒罢了,容臣先为陛下除去此忧!”

官家听了章越一席话,精神一震,换了旁人这般言语,肯定以为是加封后激动得胡言乱语,大吹法螺,但章越何人?

官家道:“朕昔用卿,收熙河七州如反掌,如今唯有再托付卿。朕治天下似如登楼,卿建一楼,朕登一楼,终可穷千里,万里之目!”

闻之章越拜而不言。

李宪当即应景地拜道:“臣贺陛下得房杜,姚宋般千古贤相,中兴我大宋!”

左右侍从亦是齐齐下拜皆道:“臣贺陛下得贤相!”

“臣为陛下贺!”

众人的道贺之中,官家顾盼之间,似看到自己成为了中兴之主!

千古贤相,中兴大宋。

这两个词划过章越心头。

我可以吗?

章越勾起了笑容,看向了殿外,看来明日会是一个好天气!

……

政事堂中。

吕惠卿,王珪,王安石三人分坐。

自王安石回中书后,吕惠卿只是保持与王安石面上的和睦,甚至在天子面前也是一副全力给王安石帮腔的样子。

但王安石却丝毫没有给吕惠卿面子,他回朝后,立即罢停吕惠卿在他罢相期间,所设的手实法和给田募役法。但吕惠卿任由王安石为之,并全程一言不发,半句反对也不见。

众人都奇怪这不是吕惠卿的性格啊。

王安石说什么就是什么,吕惠卿哪里是这么云淡风轻,不吵不闹的人?

唯独今日吕惠卿脸色很难看,他是高度敏感之人,从方才王安石对章越平静的话语中,谁也没有察觉到什么,但他已是察觉到了。

片刻翰林学士杨绘手捧御批而至,都堂之内早候着众官吏本皆翘首以待,这一刻皆是骚动,终于拜令下达了吗?

杨绘捧御批给王安石,王安石与左右吕惠卿,王珪一并看过。

王安石当即吩咐草拟文书……

而此刻本是万事不争的吕惠卿再也忍不住,伸手按住印盒中的相印对王安石道:“此乃取乱之道,还请相公三思啊!”

Ps:此文就如同我的心情一样,写文主要还是不辜负书友们的厚爱,所以每一章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让大家失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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