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第一次结婚,没经验。

不懂得兑水和浅口,潘子敬酒敬醉了。

午席后他就躺进了屋。

潘子父母,也就是李追远的伯父伯母,不仅张罗着亲戚们打牌,自己也下场了。

新娘子端着盆去屋里帮潘子擦脸,丈母娘和丈人也跟进屋搭把手伺候一下喝醉的女婿。

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细节,可架不住它充斥着整个生活。

女方家就住在兴仁镇机械厂隔壁,潘子在厂里上下班住女方家最方便,可以省去早晚从石南镇往返的麻烦。

加之兴仁镇离市区更近,各项设施条件也比石南镇要好,以后有了孩子留兴仁镇上上学更妥帖。

所以,女方家长辈除了一开始在相亲接触时慎重了点外,等俩年轻人接触确立关系后,就各种体贴温暖,商讨结婚时也没提什么条件,丁点为难人的意思都没有。

伯父伯母还很得意,跟人说自家儿子有能为。

李三江就在家里饭桌上笑话这俩家伙是蠢驴爱叫。

人家不声不响地就把这半子收进家里当全子了,既照顾了面子又拿了里子。

事实是,潘子每次回来,都是先直奔打小给自己带大的爷爷奶奶家,厂里发的东西和自己发工资后的买的礼品也都是先可着李维汉崔桂英这边送。

对他自个儿亲爹妈那边,也就保持个基本礼貌,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反正和亲昵是不搭嘎。

潘子也晓得自己爹妈的尿性,真把媳妇儿带回来长期住家里,那就等着家里头天天干架吧。

午席菜很丰盛。

以往,村子里想有这种档次的席面,还得是大胡子家死老娘时。

从这里也能看出这几年的发展变化,村里年轻一代很少有在家全职务农的了,基本都会选择进厂,就算厂子离家再远,那也是自行车能蹬到的距离。

本地人生活在其中,察觉不到区别,本地农村的小孩也把父母早上上班离家、晚上下班回家当成正常,很难体会到只有逢年过节时才能见到背着大包小包归家父母的心情。

当然,事无绝对,也并非没有留守儿童,李追远都可以算一个。

吃席时惯例,桌上剩余的大瓶饮料,会被这一桌上的孩子承包,带回家。

本来,这一桌的饮料应该是由笨笨承接。

但笨笨家里有个生活上十分严厉的死倒妈妈。

最后,本桌上剩余的小半瓶饮料,被阿璃抱在怀里。

田野,阳光,小河,抱着大饮料瓶跟着自己走的女孩,构成了一幅温馨美好的画面。

没急着回家,而是寻了一处草垛,与阿璃并肩往上面一躺。

被太阳晒熟的干草,如灵药,散发着令人心静平和的清香。

手头上接下来有很多事儿要做,比如给伙伴们开补习班,比如去龙王家祖宅,比如去琼崖,再远一点的,还有下一浪。

可这时候,李追远决定暂时先放下,再急也不急于这半天,他想和女孩在这里躺躺,晒晒太阳。

少年现在体会到了以前上高中时,谭文彬说的那句话:

“期末考试前一晚的漫画书,最好看!”

大胡子家。

屋里人都去吃席了。

就连老田头也去了,不过他没跟李追远他们坐一桌,而是跟刘金霞坐一桌,还帮忙占了位,等李菊香去接翠翠放学回来后可及时入座,吃上头批,不耽搁下午孩子上学。

按理说,家里没人时,萧莺莺不用做饭,她毕竟不是人。

可按照少年的吩咐,她还是做了较为丰盛的一顿,摆在供桌上。

走开忙活一阵,再回来,酒坛里的酒变成了水,而供桌上的菜和饭,则都消失不见。

桃林深处。

花姐给罗晓宇夹菜,罗晓宇一边扒拉着饭菜,一边盯着眼前破损棋盘上摆好的阵图。

桃花香、阵法香、饭菜香,香得他的脸,和四周环境一样红润。

这里对他而言,简直就是天堂。

不用在门派里故意藏拙,忍受同辈与长辈的鄙夷轻慢;不用在江上,纠结于青春的不甘与憋闷;他在这儿,找到了真正的自由舒展。

苏洛提着篮子走了过来。

一日三餐,上供的是萧莺莺,提过来的,是苏洛。

他在这儿放了一壶桃花酿。

等苏洛走后,罗晓宇端起酒壶,犹豫着要不要喝。

喝了酒,容易耽搁下午的布阵。

可这酒,竟犯罪般的香。

“前辈准许我在这桃林里一直待下去的。”

罗晓宇拿起杯子,自斟自饮。

他酒量本就差,这酒后劲更是足,连可以开域排酒的陈曦鸢都会喝醉,更甭提他一个体质普通的阵法师了。

“呵呵呵,嘿嘿嘿,哈哈哈……”

罗晓宇靠在一棵桃树下,醉意上头,傻笑着。

远处水潭边,清安也在喝酒,借着罗晓宇的笑声当下酒菜。

傻狍子就是傻狍子。

当年,他们就是一群傻狍子。

清安对谭文彬润生他们没代入感,因为他们都是靠少年规划提升起来的。

当年的魏正道可不会干这种事。

因为魏正道没有短板,就算遇到打不过的对手比如陈云海那种的,那也只不过是缺一点点时间去抹平。

退一万步说,陈云海这种极端个例,也只是那会儿单挑时打不过,想弄死他……其实也很简单。

李追远曾尝试代入过魏正道当年找清安这些人拜自己的心态,总结出来,就是——集邮。

以魏正道的天赋和能力,他单人走江绝对没问题,那找一群伙伴围着自己,就不是为了解决现实难题,而是单纯为了追求好看、养眼。

让同时代,一批拥有龙王绝对竞争力的天骄,拜自己为龙王,称自己为头儿,足以充填魏正道心底的某种恶趣味。

他们这帮人在一起时,是没有生存压力的,也没有绩效压力,又都被头儿折服,早早地没了野心,所以他们的走江踏浪,就真成了江上春游。

一伙人潇潇洒洒,停歇下来,要么吟诗作画,要么抚琴高歌,所谓风流,不外如是了。

故而,那一代的江湖,龙王悄无声息,却又格外干净,不仅仅是因为魏正道那独特的处理邪祟方式。

就像此时的润生,吃过好东西后,次一点的,吃得就没意思了,也无法再得到提升。

那么魏正道,除了一些不容易杀死也懒得相信后人智慧的邪祟,会吃进胃里帮正道消化,他也不会跟个饕餮一样,满江湖的到处找歪瓜裂枣吃。

真正造成那一代江湖“断层”奇景的本质原因,是因为那一代江湖到最后,出了不止一位“龙王”。

这伙龙王,徒有其实,却无其名。

因此,那一代江湖也未闻过龙王令。

但有乱象、邪祸将出,其它时期的龙王,需要调令江湖协助自己镇压,而他们之间则可以……互相通知。

清安这一张张脸,一尊尊邪祟,就是他们那伙人,镇压一代江湖的产物。

苏洛在小桌旁坐下,帮清安斟酒,自己也倒了一杯,拿在手里。

他发现了,不仅那位进桃林,三言两语的就能让清安高兴,那位随便丢进来的人,也能让清安情绪变好。

苏洛相信,清安也知道这一点,晓得那位就是在哄他,但清安就是喜欢这种感觉,也渴望重温这种感觉。

桃林外,吃过午席的笨笨,又被孙道长抱回到桃林外小课桌前,继续教导。

对这孙女婿,孙道长简直就是爱不释手,若不是知道那位死倒代表桃林的意志,他真的会连晚上带着一起睡觉的工作也抢过来。

反正,孩子爹妈夜夜忙着生二胎,也没功夫带孩子。

可惜了,这儿终究是龙王门庭的势力范围。

他能在这儿得到教导孙女婿的机会,也是靠埋坑浸潭、历经万苦换来的,能留在这儿已实属不易,不能再行造次。

要不然,他真想让家里人把小孙女给送来,让俩孩子一起上课,凑出个青梅竹马。

笨笨拿着毛笔,将图上几个圈的位置画好,又连成线。

孙道长扫了一眼,喜上眉梢:“好,很好,你可以和狗子玩半小时。”

笨笨开心地呼唤来小黑,翻身上狗,冲入桃林,策狗狂奔。

他是不怕桃林下这位的,他只知道,这里的桃花只会对他温柔。

看着在自己面前,开开心心窜过来窜过去的孩子。

清安抿了口酒,对苏洛道:

“以后上午,让那道士教,下午反正林子里那位半醉着,把孩子丢给他去教,晚上再送回屋里看画。

告诉她,就说我说的,别什么一周三次两次的了,每晚都给我把画展开。”

“是。”

上午教基础,下午教进阶,晚上补专业课。

“砰。”

笨笨从小黑身上摔下来,一屁股坐地上,瞪着眼,张着嘴,天塌了。

……

李追远在草垛子里,美美地睡了一个午觉。

醒来时,阿璃扭开怀里的饮料瓶,自己喝了一口,又递给少年喝了一口。

然后,女孩将盖子再拧回去。

大大的饮料瓶里,饮料只剩下浅浅一层,但她还是不舍得丢,得带回去收藏。

“小远,你们在这里呀!”

说话的是英子。

上了大学后的英子,和当初在村里时不一样了,不是爱打扮会打扮了,她衣着依旧很朴素,但那种自信洋溢的气质却被激发了出来。

“英子姐。”

英子走过来,也在草垛边坐下,与李追远聊了会儿天。

老李家在村里是被公认的有读书基因,但只有老李家人自己清楚,这基因全在李兰和她儿子身上,老李家其他人读书,那是一个比一个难。

英子是读得废寝忘食,让崔桂英看着都心疼,又有李追远补课,最后还是靠着赵毅的“兴奋剂”解决了心态问题,以考完后大病一场为代价,才终于勉强考上了所普通师范。

聊着聊着,英子撩起头发,装作不经意间,又问起了赵毅。

这次是潘子结婚,她才从学校回来,之前暑假也不在家久待,而是忙着做兼职,她只听村里人说,赵家杂技团经常会回村。

少女时期的心动,似一抹泉,纵知无法所得,也会深埋于心,时尝清甜。

李追远跟英子说,赵毅现在家庭上和俩老婆过得很好,事业上也风生水起,经常带着自己杂技团去大城市演出,而且上的还是大剧场,捧场的名流很多。

英子:“真好,我就知道,他肯定能出人头地的。”

吃过晚席后,宾客散场。

阿璃又收获了一个大饮料瓶,李追远帮她捧起一个。

李三江喝了点酒,领着俩孩子回家。

点了根烟,瞅了瞅四周没人,李三江笑呵呵地道:

“哈哈,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啊,今儿个潘子就结婚了,但这小子去镇上看黄片被从派出所领回来,就像是在昨天。”

走着走着,李三江故意停下来,让俩孩子走前面去,他跟在后头走。

看着前头俩孩子的身影,李三江这烟嘬得,越来越有滋味。

回到家,阿璃进了东屋。

柳玉梅笑吟吟地给孙女梳洗。

想当初,阿璃只会坐在屋里、脚踩着门槛,一坐一整天,现在自己孙女都能跟着一起出去吃席了。

看着镜子里的孙女,她觉得,以后肯定有一天,她能听到孙女开口说话,喊自己一声“奶奶”。

虽然她觉得,孙女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大概率不会是对自己说,但无所谓,她不吃这个醋。

阿璃将红包取出来,递给了柳玉梅。

柳玉梅将红包拆开,钱夹着钱,有两笔,代表两伙人放一起的,一笔是小远爷爷奶奶给的第一次登门的钱,另一笔是潘子给的。

“阿璃,这钱奶奶给你记上,以后得要还礼的。”

阿璃点了点头。

柳玉梅找出个镶着龙纹金边的礼簿,将红包和里面并不算多的钱,都摆在了供桌上,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记录这份人情。

写完后,她端起来吹了吹,还特意向供桌上的诸牌位扬了扬:

“喂,你们也别闲着,帮忙检查检查。”

不知不觉,这日子过得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以前柳玉梅想的是如何把这个家,尽可能维系下去,败就败了吧,只求一个败得体面。

现在,等哪天她走了,到了下面,她不仅要继续掐着秦老狗的耳朵尽情数落他欺负他,就算是列祖列宗,也得在姑奶奶面前赔起笑脸!

门外,传来谭文彬的声音:

“老太太,穆家人明儿天亮时就到。”

“我知道了。”

“招待穆家人,得用什么礼数。”

穆家人历史上与龙王柳关系不一般,这种近似于家臣的关系,肯定不能用对待冯雄林与罗晓宇的方式。

因为冯雄林和罗晓宇是小远哥收服他们个人,与他们背后的家族门派无关,而穆家人,代表着整个穆家村。

“这不用你操心,她们自己知道。”

“好的,老太太。我今晚在席上打包了些螃蟹,都是没被碰过的,您要不要吃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随后传来声音:

“拿进来吧。”

屋门被推开,谭文彬手里不仅拿着螃蟹,还有醋碟,里面还放了姜丝。

也不用老太太吩咐,他就自作主张,将这些摆在了供桌上,又给老太太倒了杯黄酒,他晓得今晚老太太肯定有兴致和祖宗们好好唠唠、显摆显摆。

司仪作为工作人员,最后是和自家人一起吃的,他没收钱,就被李维汉那边塞了很多吃的带回来。

谭文彬:“老太太,蟹八件要不?”

柳玉梅白了谭文彬一眼。

“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可以喊我的。”

谭文彬:“这怪我,是我思虑不周,您放心,再有这样的事,我帮您安排,让您那帮老姊妹和您同一桌。”

其实,秦叔和刘姨都喊了,老太太当时就在坝子上坐着喝茶,怎么可能没听到?

无非是老太太懒得去凑这种热闹。

看了看供桌上摆放着的礼簿,谭文彬也晓得了老太太想法变化的原因。

就和对待穆家一样,以前门庭衰落时,老太太自行遣散两家外门所有势力,就是不想在自己弱势时去考验什么人情。

现在底气起来了,人情方面,她也愿意去接触了,这时候的人情,会更显逼真。

柳玉梅:“告诉小远,明儿不用早起。”

谭文彬:“您来接待?”

柳玉梅摘下一只蟹腿,点点头:

“嗯,我来。”

……

前江后滩。

明明过了这江就是南通,但自己奶奶却在这时要求停下来。

奶奶说,晚上登门不符礼数,在这儿歇脚到明早,天亮了再去。

对此,穆秋颖也不好有什么意见,要不是她错判了口音,带着自己奶奶先去了福州,也不用白兜这一大圈。

三人在江边一处无人的渔民房里,暂时歇脚。

除了自己与奶奶穆雪慈外,还有一个人,那就是自己的小婶婶,林青青。

小叔是奶奶最小的儿子,也是穆家村上一代天赋最佳者,却被奶奶强压着,不准他点灯。

小叔不敢忤逆奶奶,没有擅自点灯,却也因此与奶奶产生了极大嫌隙,后来离开穆家村,一个人在外十几年。

等再回村时,小叔带回来一个女人,林青青。

小叔在祠堂里自行跪罚忏悔,母子俩冰释前嫌,对这位小婶婶,奶奶也很是疼爱,平日里都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哪怕是这次来南通拜见柳老夫人,奶奶也是将林青青带着一起过来,说让她给柳老夫人磕个头。

穆秋颖不太理解奶奶为什么要这么做,即使再疼爱这小儿媳,此举也着实有些太过了。

可她仍旧是没资格对此发表意见,因为要论过,自己奶奶准许自己点灯,才叫真的过。

穆家与龙王柳史上休戚与共,几代穆家先人,都成了柳家龙王的追随者。

当然可以说,想请示时,联络不到那位柳家老夫人,但这并不是理由。

因为这种“请示”行为本身,就是一种背离。

你敢点灯争龙,就意味着你觉得自己可以无视来自柳家人在江上的压力,你觉得你有胜算,你想试一试。

这和穆家村的独立人格无关,因为历史上,穆家村受龙王柳的护持庇护、资源给予,穆家村每一代优秀子弟,都能有资格选送至柳家祖宅,和柳家子弟一同接受培养。

被包养的,就别谈什么独立人格。

所以,穆秋颖知道,奶奶这次与自己来这里,不是拜访柳老夫人的,而是代表穆家村,向柳老夫人请罪的。

她穆秋颖,就是这罪魁祸首。

林青青在外面做饭,穆秋颖打了盆热水,端进屋,给坐在椅子上的奶奶脱去鞋子,服侍她按摩泡脚。

穆雪慈笑道:“太久不出门了,一下子赶这么长的路,还真有些不习惯了。”

穆秋颖:“奶奶,这都怪我。”

穆雪慈:“你也是个憨的,听口音你也不听正主的。”

穆秋颖:“可是那位的普通话……很标准。”

穆雪慈:“罢了罢了,这都是运数,也挺好的,肯定不止就见你的,应该还有其他人会被召见,咱们晚点到也好,能有更多时间充分地接受处置。”

穆秋颖:“奶奶,您觉得柳老夫人,会有多生气?”

穆雪慈叹了口气,目露追忆:“大小姐不会生气的,外人都说大小姐不讲道理,可事实上,大小姐又最讲道理。

当年,大小姐决定嫁给秦少爷,放弃点灯,她还劝过我,希望我自行点灯,别耽搁了这一身天赋和自幼到大的的苦修,她可以将家里给她准备走江的资源,分割于我。

大小姐还拍着我的手说,她会跟秦少爷暗示,让秦少爷在江面上遇到我,给点照拂。”

“可奶奶您还是没有点灯。”

“因为奶奶怕啊。”穆雪慈弯下腰,给自己孙女撩开头发,“你是怎么怕那位的,我就是怎么怕当年的大小姐……更怕当年的秦少爷。”

穆雪慈记得,当年秦少爷追求大小姐时,大小姐不愿意见,她呢,就帮忙阻拦。

她精心布置下了琴音气象大阵,结果那秦少爷,就这么跟没事儿人一样,闲庭信步般穿过自己的所有布置,走到自己跟前,将一枚玉佩塞给自己,并温言细语地向自己询问大小姐是不是在里面的别苑里。

大小姐若点灯,她有信心辅佐大小姐去和这位秦少爷争一争,可既然大小姐不点灯……一想到点灯后就要在江上独自面对秦少爷,她是真没丁点勇气。

没了这份心比天高的意气,这灯,哪里还用去点?

穆雪慈看着自己的孙女,柔声道:“你不用担心,大小姐不会怪你的,大小姐最念旧情了。再说了,你的表现也没什么偏差,在江上也做了你认为该做的。”

穆秋颖:“其实一开始,是心有不甘的,到最后,理解先祖们,也理解奶奶您了。”

穆雪慈:“没什么不好的,每一代龙王就这么一个,难道争不成龙王,日子就不过了?”

穆秋颖:“我懂了,奶奶。”

林青青端着饭菜进来:“母亲,吃饭了。”

穆雪慈:“好,吃饭,记得明早起来,把精神点的衣裳穿上,体体面面的去见大小姐。”

林青青:“好的,母亲,您这一路上都吩咐好几遍了。”

穆雪慈:“呵呵,要见大小姐了,我是既激动又开心,生怕出了纰漏。那面镜子,摆着,待会儿吃完饭了,你给我好好梳一梳头发。罢了罢了,免得早上手忙脚乱,你待会儿就帮我梳妆好,衣服换好吧。”

林青青:“那母亲您今晚怎么睡?”

穆雪慈:“哪里还能睡得着,不睡了。”

林青青:“这怎么行,您身体本就不好了。”

穆雪慈:“青青,你不听我的,我晚饭也不吃了。”

林青青只得将那面梳妆镜摆起来,对老人劝说道:

“好的好的,听您的,您先吃饭,吃了饭我再给您梳妆换衣。”

穆雪慈开心地笑了。

穆秋颖端起盆,走到外面,将洗脚水倒掉。

江岸上,天冷风大,一想到明天就要再见到那位,她觉得心里更颤了。

“嗡!”

穆秋颖一个快速侧身,躲过了一记可怕的无形风刃。

“奶奶,敌袭!”

“哗啦啦!”

四周的石子飘浮而起,集体向着穆秋颖打去。

每一颗石子都蕴含可怕力道,穆秋颖将它躲过去后,后方都会砸出一个深坑。

刺客很强!

穆秋颖连续闪转腾挪,掌心一挥,靠在院墙处的古琴飞至其面前,琴布崩散,她指尖抚琴而攻。

虽仍未具体确认刺客的位置,但她已将音浪向四周散开进行排查。

可就在这时,上方出现了一团黑色的浓雾,向下迅猛垂落。

穆秋颖没有惊慌,提弦上拉:“天罗!”

音浪昂扬,疯狂绞杀。

下方,地面开始凹陷。

穆秋颖单手覆于琴弦,向下一震:“地网!”

音浪低沉,如水银泻地,向下渗入。

她敢一人点灯行走江湖,自然就有单独应对各种意外情况的能力。

然而,这两次反击之势,却都打了个空,刺客经验丰富,像是已看穿她的招式。

身后,传来微弱气机,被琴声感应。

穆秋颖单手顺滑,自古琴中抽出一把匕首,身形如蛟,转身劈砍而去。

“啪!”

再次劈了个空。

不好!

连续三次招式被对方看破,让穆秋颖心中生起极大危机。

她每一招都竭尽全力,试图毙杀对方,好去接应屋里的奶奶,因此三招之后,她明显陷入了短暂的换气乏力。

就在这一刻,浓郁强烈的杀机自正前方袭来。

穆秋颖人来不及回头,可琴声立即高亢,琴弦更是全都纷飞而起,要将对方阻拦。

只是,对方出手无比坚决,仿佛先前的所有虚招都是前奏,只为这一次的一锤定音。

“砰!”

琴弦被弹开,琴声被压制。

穆秋颖能感受出来,刺客的绝对实力并不比自己高多少,自己就是输在不够对方老练。

但凡再给她一次机会,有这次经历后,与这刺客再战一场,她都觉得自己不会输。

如果……有这个机会的话。

“噗!”

刺客冰冷的手,洞穿了自己胸膛,掐向自己心脏。

穆秋颖双目一寒,四周散乱的琴弦迅速入体,想要将自己身躯作为下一轮战场,对刺客进行反制。

刺客那边似有慌乱,但他反应极快,在自己体内的那只手马上握拳,一震。

穆秋颖只觉全身经脉因此被剧烈震荡,这伤害,可比单纯的外伤要严重多了。

而刺客的手并未贪功,一震之后立即收拳而出。

一根根琴弦没入穆秋颖身体,将她包裹庇护。

“噗通!”

穆秋颖摔倒在了地上。

筋脉受震,让她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代表刺客的那道黑影,冲入奶奶与小婶婶所在的屋里。

该死……到底是谁……竟敢在此时在这里……对自己下手……

身为点灯者,穆秋颖清楚自己身上的因果有多重,可对方居然连这个都不在乎。

不,对方似乎是在乎的,因为对方没顺势彻底要了自己的命。

但这可能是因为自己被琴弦庇护,对方懒得再花费功夫,且对方真正的目标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奶奶。

穆秋颖咬着牙,让琴弦在自己体内继续穿梭,由一根根琴弦来暂时代替自己受损的经脉,这是一种无比可怕的痛苦,但穆秋颖此时是全然顾不得了。

她终于得以重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屋里走去。

一进屋,穆秋颖目眦欲裂。

她看见坐在椅子上的奶奶,全身焦黑,身体上仍有残余的雷蛇窜动。

可奶奶却毫无反应,显然是……死了。

而在奶奶身侧,黑影消散,显露出了林青青的身影,她手里拿着一条,泛着雷光的鞭子。

那鞭子很小,是她一直用来绑头发的头绳。

自己以前曾觉得好看,询问过她,她还对自己抱歉,说这是她早逝的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不能送人。

后来,她亲手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漂亮头绳,送给自己。

原来,她母亲的遗物,是一条雷鞭。

纯正雷法,紫阳正刚。

穆秋颖:“你是,令家人?”

林青青……令青青。

自己小叔娶回来的女人,竟然是龙王令家的人。

林青青目光冷冽,看着穆秋颖。

穆秋颖:“你为什么要杀我奶奶,她明明对你这么好!”

琴声浩荡,化作音律,向林青青蜂拥而去。

穆秋颖周身鲜血飞溅,她这是拿自己的身体,当琴弹奏。

林青青甩动手中雷鞭进行格挡,她看了看四周,没有继续停留,而是一个闪身,从窗户处翻越而出。

“你给我,回来!”

穆秋颖打算去追,但她现在虽然攻击手段更加强劲,可因琴弦入体,导致她身法上压根无法施展,只能缓步而行。

若是将琴弦剥离出去,她经脉受的伤又将让自己陷入瘫痪麻痹。

她好后悔,先前进屋前,自己就该以琴律,将整个屋子包裹,做好让整个屋子一同湮灭的准备。

可在进屋之前,她没想到或者根本不敢想,自己奶奶竟然已经死了。

这是在岸上,不是在江上,她缺乏了那一份狠辣果决。

穆秋颖走到椅子旁,看着这具焦黑的尸体。

当下的她,连眼皮都受琴弦僵硬控制,无法做出哭泣的表情,满腔悲愤只能化作一声哀嚎:

“奶奶!”

……

后半夜,南通下起了雨。

小雨。

以老辈子的说法,这雨,就代表着冬日的到来,人们在生产生活中,也渐渐将“年底”这个词挂在嘴边。

天边泛起鱼腹白,张礼擦拭着自己的凉亭。

这活儿,只能这个点干,再过会儿等天再亮些,早起出门上班的人就多了,要是让他们看见拖把自个儿在天上飞,容易把人吓得把自行车骑进沟里去。

张礼很喜欢现在的这个工作,宰相门前七品官,他从地府里一个小小鬼差,一跃至少君的门房,这真是掰着手指都不晓得自己到底升了多少级。

而且,少君还是两家龙王门庭的家主。

古往今来,又有哪座龙王门庭的门房,是让一个小鬼担任的?

他很满意,也很知足。

嗯?来客了。

张礼把拖把藏起来,正经站好。

村道外的马路南端,出现了一道身影。

一个女人,背着一个用被褥裹起来的老奶奶,一步一步,向这里走来,乍眼一瞧,像是背着老人去医院看病的架势。

可女人周围,有一层无形屏障,将雨水格挡开去,不让一滴水汽浸到背上的老奶奶。

张礼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就手持一把黑色的油纸伞,飘出亭子。

“可是穆秋颖大人,小门在此恭候多……”

张礼手中的油纸伞被削去一半,还好他停步快,要不然自己这小魂板儿进去,也是被顷刻切割的结局。

穆秋颖抬起头,看了看张礼,又看了看东侧的村舍田野。

她跪了下来,道:

“劳烦通禀,穆秋颖携奶奶穆雪慈,登门请罪。”

女人跪下来时,身上被褥里的老奶奶面容呈现。

张礼瞪大鬼眼,这一片焦黑,分明是死得不能再死。

他意识到,出事了。

“穆秋颖大人请稍候,我这就去通禀。”

转身,又挪回,张礼围绕着穆秋颖转了一圈,怕待会儿有人进出村道口看见,他施加了一个简单的障眼法。

随后,他立刻向李三江家飘去。

谭文彬今儿起得早,刚刷好牙。

看见张礼飘过来,就主动走上前。

听到张礼的汇报后,谭文彬先将棺材里还在睡觉的润生与林书友喊起,再跑楼上,叫醒了小远哥,最后再来到东屋,敲门。

“进。”

屋门推开。

柳玉梅坐在正屋,一身华服。

“老太太,穆家人来了,穆秋颖背着她奶奶的遗体。”

听到这声汇报,柳玉梅目光先是一厉,随即闭上眼。

她没有因穆雪慈的死而发怒,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唉……”

柳玉梅摆了摆手:“劳烦家主处理吧。”

谭文彬把门关上。

屋子里,柳玉梅睁眼,看向供桌上的一众牌位,面露无奈的笑容:

“人情呐,人心呐。”

……

谭文彬撑着伞,与小远哥并排走在村道上,后面跟着的是润生。

林书友在家,忙着擦拭腾出他的那口棺材。

因为谭文彬的棺材有烟味,润生的棺材有香味,唯有阿友的棺材最干净无异味。

李追远:“彬彬哥,老太太是什么反应?”

谭文彬仔细描述。

听完后,李追远开口道:

“老太太,这会儿应该很伤心吧。”

村道口。

穆秋颖仍旧跪在那儿。

当李追远和谭文彬走过来时,她缓缓抬起头,再次将先前的话复述了一遍:

“前辈,穆秋颖携奶奶穆雪慈,登门请罪。”

本来是拜访,实则是请罪,现在,是想请求做主,帮忙复仇。

李追远走到穆秋颖身边,揭开被褥一角,看了一眼穆雪慈如今的状况,道:

“先起来吧,让老人家躺得舒服点。”

穆秋颖站起身,背着自己奶奶,一瘸一拐地跟着进村。

她身上有伤,而且皮肤处可见一根根破出的琴弦。

谭文彬示意由润生来帮忙背,但被穆秋颖感谢之后拒绝了。

来到家里。

秦叔没有下地,站在坝子上。

刘姨没急着做早饭,而是准备好了香烛供品。

穆秋颖:“穆秋颖,见过秦大人,见过柳大人。”

秦叔和刘姨点头回应,没有说话。

阿璃出来了,正在厅屋里。

东屋平房的门,一直紧闭。

穆雪慈的遗体,被安置进了林书友的棺材里,香烛供品摆在棺首位置。

太爷昨晚喜宴上喝了不少酒,今儿个估计得睡到大中午。

李追远站在棺材边,检查了一下老人遗体,道:

“很纯正的雷法。”

穆秋颖:“是令家。”

她将昨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李追远讲述。

李追远全程耐心地听完了。

讲完后,穆秋颖将一面镜子,递送上来:

“前辈,这是我奶奶的梳妆镜,是当年柳大小……柳老夫人送给她的器物,奶奶一直都用它来梳妆。”

李追远接过镜子,指间摸了摸,就发现镜内有乾坤。

柳奶奶对身边人一向大方,不过,就算她吝啬,送出去的东西,也不会是凡品。

李追远:“这镜内有阵法,可留影,你看过么?”

穆秋颖:“我看过,里面清晰记录着,我奶奶被害死的全过程。”

李追远指尖轻弹,镜子里出现了画面。

这镜子,可留影,却无法留声。

画面中,是一间昏暗的屋子,应该是昨晚穆秋颖一行人借宿的渔屋。

老婆婆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汤碗,应该是刚喝过里面的汤。

此时,老婆婆身体抽搐,嘴角溢出白沫,另一只手抓着身旁的中年妇人,满脸不敢置信,正在对其发出质问。

妇人被握着手,面色很难看。

老婆婆捏碎了手中的汤碗,震怒之下,掌心掐印,欲要拍向妇人。

妇人一只手被钳制,另一只手取下头绳一甩,化作一道雷鞭,抽打在老婆婆身上。

雷霆入体,老婆婆身上电蛇乱窜,一片焦黑,瘫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然后,画面中出现了穆秋颖跌跌撞撞走进来的画面,穆秋颖先对妇人发出咆哮,再对妇人出手,妇人以雷鞭抵御后,破窗离开。

虽无声,可整件事,被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里最无法洗脱的一点,就是穆秋颖小婶婶那令家人的身份。

从她使用雷法的熟练度,以及头绳化作的雷鞭,足可见她在令家的身份,绝不会太低,不可能是令家外门,至少是标准的令家自己人。

这种身份,是无法瞒得住的,只要用心,绝对能查出来她具体存在过的痕迹,令家想赖都赖不掉。

李追远把镜子,递给谭文彬,让谭文彬带着林书友与润生一起观看。

少年自己则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

穆秋颖跪在棺材旁,看着自己躺在里面的奶奶。

那边观看完后,润生挠挠头,没说什么。

谭文彬微微皱眉,欲言又止。

林书友开口道:“令家人,居然敢这么狂妄?”

知道穆雪慈带着孙女来拜谒,是为了让穆家村重新归附于龙王柳,再续历史上的家臣关系,所以令家人提前动手,将老婆婆给杀了。

这不仅杀的是穆家人,更是在狠狠地打龙王柳的脸。

林书友:“要是老婆婆没在意识到自己中毒后,偷偷将这镜子开启记录,这件事是不是还能推到咱们头上?”

龙王柳确实是有动机做这种事,曾经的家臣,擅自点灯,已然犯了大忌,处于复兴阶段的龙王柳,开始着手惩戒这些背离者。

宣扬开去,很容易让江湖上两家龙王门庭昔日旧情势力,离心离德。

如果主动上门请罪,都得被你杀戮处死,那还不如……彻底反了你。

林书友说的很对,没这面镜子记录,逻辑自然就会这般发展。

从阿友身上,能看出整个江湖对这件事的看法。

李追远目光看向穆秋颖,她不仅身受重伤,心神更是严重受创,胸腔更是被复仇的怒火填充。

相较而言,被欺负上门的少年,这次却显得很平静。

因为他看到的,不仅是镜子画面里的东西,还有来自穆秋颖的第一视角陈述。

镜子画面的开始,是老婆婆在喝汤。

如林书友所说,是老婆婆察觉自己喝下去的汤里有毒,才开启的镜子记录,确实说得通。

可这未免太巧了,这面镜子恰好就摆在那儿,正好能照射到老婆婆与自己的小儿媳。

但凡这面镜子没有被拿出来,或者摆放的角度再偏一点,就记录不到这画面了。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让令家人这场阴谋百密一疏,真相告白于天下。

李追远不太信这种天意。

并且,只看这镜子画面记录的话,是不知晓在这一幕发生之前,外面的穆秋颖正与刺客爆发战斗。

老婆婆,对外面的战斗,浑然不知,还在这里喝着儿媳妇亲手做的汤。

这当然也可以解释,比如提前布置了隔绝动静的阵法。

穆秋颖是亲眼目睹刺客黑影在击倒自己后进屋的,后来再交手时,只有林青青。

也就是说,林青青是先去外面,将穆秋颖击倒,再立刻进屋,给自己婆婆侍奉喝汤。

画面开始,一直到老婆婆中毒后再被雷鞭杀死,这段时间,恰好是穆秋颖以琴弦代替经脉,强行起身,跌跌撞撞走进屋的过程。

晚这么一点,穆秋颖就无法看见自己小婶婶手持雷鞭的一幕了。

林青青是不知道画面被记录下来的,正常来说,她可以不暴露自己,杀了自己婆婆后,给自己来几下装作重伤,再指一指窗户,说刺客杀了人后,就从窗户逃走了,这怎么样都比自己身份被彻底揭开要好太多。

至于说,林青青拥有击败穆秋颖的实力,最后却选择逃跑,一可能是不想背负擅杀走江者的因果,二是怕和暴怒状态下的穆秋颖换命,三也能解释成这里毕竟离南通很近,难免夜长梦多。

通盘看下来,除了好几个巧合外,一切都能得到很合理的解释。

跪在地上的穆秋颖侧转过身子,对着李追远跪伏下来,额头抵地:

“前辈,晚辈不敢称呼您为家主,在鹿家庄,听闻前辈昭告身份时,晚辈就清楚,自己有罪在身。

穆家村,世代承蒙龙王柳恩泽庇护,没有龙王柳,就没有穆家村的今日。

可我穆家村,没有在龙王柳落入低谷时,坚定等候召唤,反而擅自点灯。

此举,实乃背主弃恩。

我知道我有罪,我穆家村也有罪,奶奶这次,就是带我来请罪的。

但我……但我……

我厚颜无耻,请前辈,助我报仇,我穆秋颖愿在此立下血誓,今生今世,为前辈奴婢!”

穆秋颖的脸涨得通红,一个有污点的家臣,在还未得到主家重新接纳前,就先要请主家施以庇护。

她自己都说自己很厚颜无耻,可她实在是没办法了,她清楚自己不可能争得上龙王,更清楚凭自己和穆家村的实力,根本无力向一座龙王门庭复仇。

想要报仇,只能借助主家这边的力量。

穆秋颖双手朝上,贴在地砖上,额头用力抵着地面,无颜抬头。

林书友看着小远哥,他觉得这事很清晰明了了,再说了,自家本就和令家有仇,令家也一直在账册上。

李追远开口道: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和家里老夫人说会儿话。”

李追远站起身,走出厅屋。

穆秋颖保持五体投地的姿势,一动不动。

李追远敲响了东屋的门。

“进。”

推门而入,柳玉梅坐在椅子上,神情有些落寞。

李追远在旁边坐下,将整件事脉络对柳玉梅陈述了一遍。

柳玉梅听完后,问道:“小远,你觉得该不该答应她的请求?”

李追远摇了摇头:“奶奶,我觉得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答不答应。”

柳玉梅:“看来,你是看出来了。”

李追远:“出门时,走在路上,听了谭文彬对您得知这件事后的描述,我就看出来了。”

都不用去检查穆雪慈的尸体,不用去听穆秋颖的陈述,甚至都不用去看那面镜子的记录。

李追远:“奶奶,可能这是多一问,但我还是需要问您。”

柳玉梅:“问吧。”

李追远:“穆雪慈,她笨么?”

柳玉梅:“如果我当年没放弃点灯,她是会拜我,跟我一起开启走江的。”

没直接回答,却又是最直接的回答。

李追远点了点头。

穆雪慈,不是个笨的。

所以抛开纷乱的表象,直指问题核心的话,就是:

穆雪慈真的不知道自己这小儿媳妇的身份有问题?

她警惕心低到,没有察觉出隔绝阵法,在自己孙女还在外面搏杀时,自己依然坐在屋里喝着毒汤?

退一万步说,她把小儿媳妇带着一起来南通,就很怪异,最佳搭配,就是她本人和她孙女,硬要带,也该带自己的长子、穆家村的当代村长,亦或者是天赋最高的小儿子,怎就带了个小儿媳?

她总不至于天真地认为自家小儿媳贤惠可爱,可以让小儿媳去讨柳老夫人的欢心吧?

柳玉梅:“小远啊,这就是奶奶我当年决意遣散外门的原因,奶奶知道,人心和人情经不起试探,但有些人,真到了那一步时,奶奶心里还是会很不舒服。

我没对她们有什么要求,这些年,我知晓咱这两艘船要沉了,也没想着去请她们来搭把手。

可她们,为什么就这么心急,连慢慢等这艘船沉下去,都等不及?

我这般年纪,还能活多久?

她们就不能等我死了!”

来自仇家与竞争者的打压,再阴损,柳玉梅都接得住,最痛的,往往是来自昔日自己人的背叛。

这不仅仅是什么擅自点灯,柳玉梅前日就和李追远通过气了,她不在乎穆家村自己点灯,毕竟她也不晓得自家能遇到小远这样的传承者,人家有出息的孩子,点灯去江上闯一闯,理所应当。

穆雪慈也亲口对穆秋颖说过,大小姐不会因这件事开罪穆家村。

李追远:“奶奶,您得看开点,就像天要下雨,我们本就知道,这样的事,必然会发生的,不是么?”

柳玉梅捂着额头,点了点头。

李追远:“所以,以前的外门,不是不能再收回来。那些不想回来的,就不回来吧,想回来的,我们在收的时候,也得一个一个清洗干净。

就算是东西,外面放久了,哪怕不坏也会落灰,更何况是人心?

也不怕奶奶您笑话,我是觉得以我为主最好,以后两家门庭的基本盘,主要还是靠我自己亲手来织。

反正,我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柳玉梅:“小远,既然你早就清楚了,刚刚在那里,怎么还坐了这么久?”

李追远:“我是想看看,穆秋颖是否清楚。

在上一浪的接触中,我对她有过基本认知,她性子是好的,一开始虽有不甘,却也是打心里认穆家村历史上的荣光,最后也是心甘情愿回归本来定位。

这离不开她奶奶自小对她的教导。

但我想再确认一下尺度,这决定我接下来,该如何回复她所提出的请求。

我判断,她现在是因自己奶奶的死而心神失守,被愤怒遮蔽了双眼,等过段时日,可能某个不经意间,她就能自己想通其间关节。

当然,她就算想通了,也会默认,但心里肯定会有些膈应与不舒服,这无所谓。

主要是,我得确定她现在并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要是这样的话,这样的人,我现在不会收,因为她不值得第一批重新上船好分到最多的好处,也不适合以她来重掌穆家村。”

柳玉梅挪开扶着额头的手,看着坐在自己面前,很有条理正在做着分析的少年。

她的父亲、爷爷,是昔日的龙王柳家主,她的男人、公公,是当年龙王秦家主。

可那时,两家龙王门庭正值巅峰,能以势压江湖,说得不好听一点,家主这位置,能力高低,对家族的影响并不会太大。

但眼下,家族复兴,重新搭建起新盘子,没有合适的掌舵人,哪怕换以前的那些家主过来做这件事,很可能最终会攒成一团烟花,他一死就爆开。

家族实在是风光太久了,已经忘记了初代先祖创业之艰。

柳玉梅伸手,抓着少年的手,很是诚恳道:

“小远,奶奶真心觉得,你是上天赐予我两家的恩泽。”

李追远笑道:“奶奶,我先去把那边的事,处理一下。”

“嗯,你去吧。”

李追远离开了东屋。

柳玉梅喃喃自语:“上天将你赐给了我两家,可奶奶知道,上天似乎很不喜欢你。”

抬头,看向供桌上密密麻麻没有灵的牌位,别家可以求列祖列宗保佑,可自家全然无用。

柳玉梅质问道:

“你们,甘心么?”

……

李追远走回厅屋,在原先位置上坐下,穆秋颖保持着跪姿。

“你把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奴婢愿付出所有,请前辈,助奴婢复仇!”

“第一,我这里没有自称奴婢的习惯,我家老夫人现在也不喜欢这种老礼,你以后得记得改口。”

穆秋颖听到这话,面露喜色,抬起头看向李追远激动道:“秋颖明白,秋颖会改!”

“第二,我没办法帮你报仇。因为,你奶奶是……

自杀。”

穆秋颖:“……”

润生挠了挠头。

谭文彬舒了口气,点了点头。

林书友和穆秋颖同款震惊神情。

李追远:“我刚去找老夫人求证了一下,你奶奶是一位很优秀的人,你自幼被你奶奶教养长大,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所以,你信你奶奶会对一个身份有问题的儿媳妇,始终没有察觉,且还对她如此疼爱么?

你信你奶奶会这么轻易地被人下毒杀死么?

我觉得,这样想的话,也太小瞧你奶奶了。”

穆秋颖:“可是……可是为什么……”

李追远:“你奶奶故意这么做,以自己的命,换来你穆家人对令家的仇恨,更重要的是换来了令家人企图对我家门庭泼脏水的证据。

她想让穆家村,重归龙王柳,她想给你给村里人,安排一条更好的路,她想向我家老夫人忏悔,赎罪。

她无颜见我家老夫人,见她昔日的大小姐,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脏了,她过来,就是求死的。

她知道自己的小儿子,娶的是令家人,她也知道自己小儿子应该投靠了令家,更清楚令家在通过她小儿子,尝试控制和影响穆家村。

她没主动,但她默认了,默认让村子转向,投靠另一座龙王门庭。

她要以这种方式,洗刷穆家村的立场,她后悔了,想拨乱反正。”

李追远推测,穆雪慈并非全部出自利益考量,是有真感情在的。

因为她熟悉和了解柳玉梅,和柳玉梅有感情,她可以正经请罪,她晓得柳玉梅即使心里不舒服,也不会杀她,更不会一怒之下去让秦叔刘姨去灭了穆家村,只会彼此划出一条线,恩断义绝。

这一点,从她与孙女对话中,对柳奶奶的态度推测里,可以看得很清楚。

故而,这件事不会是单纯出自利益最大化驱使,因为一个不小心,穆家村就容易瘦身过度,瘦成九江赵氏那种独苗户。

更有甚者,如若被自己孙女提前发现了,穆秋颖跑主家跟前揣着明白装糊涂,反而是罪加一等,容易被彻底销户。

归根究底,这真是一个拧巴的老太太。

李追远:“你奶奶先控制住了林青青,也是你奶奶在院子外击倒了你,然后自己再录下这段画面。

其实,你奶奶是一边控制住了林青青一边当着她的面喝下了毒药,最后再逼迫她出于自保,杀了自己。

但,从画面中林青青的神情里我能推测出来,这汤里的毒,大概率还真是她下的,令家是真打算用这种方式来脏污我家门庭。”

穆秋颖听完这些话后,神情呆滞,目光茫然,问道:

“可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想让你来进行抉择,这条路,你自己来决定怎么走。”

穆秋颖闭上眼,良久,她将眼睛睁开,目光清澈:

“这是我自己的想法,在江上时,我对前辈和秦小姐已是心服口服,我认为前辈当如秦柳两家先辈那般,成为龙王,这样,我穆家先祖们的荣光就能得到保留。

这,也是我奶奶的遗愿。”

穆秋颖再次将头磕下来,“砰”的一声,额头重重抵在地面上:

“请家主,助我清洗穆家村!”

(本章完)

第481章

“她是谁。”

陈曦鸢看着被润生用板车推来的穆秋颖,对身旁站着的谭文彬发问。

“穆秋颖,穆家村当代点灯者。”

“穆家村?点灯者?小弟弟清理门户了?”

显然,陈曦鸢知道穆家村历史上隶属于哪座门庭,也晓得这种家族擅自点灯意味着什么。

“清理门户的话,还需要给她治伤么?”

“如果是别人,或许会觉得让背叛者如此轻易地死实在是太便宜她了,会先折磨再治伤再折磨,反反复复。

不过,既然是小弟弟,肯定没那么无聊。”

谭文彬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小远哥现在都是把人送地府。

有具尸体躺在家中棺材里,太爷不会发现,可要是个活人在家里晃来晃去,太爷又不瞎。

所以,穆雪慈的遗体仍旧躺在林书友的棺材里,穆秋颖则被运到大胡子家治伤。

大胡子家如今已经成了李追远这边的伤号收容所,兼诸外队的驻通办。

他家房子在村里本就修得很大很宽敞,再将每层客厅位置做了隔断,隔出很多小房间后,可同时入住很多人。

穆秋颖盘膝坐在床上。

谭文彬在床下摆放好食物、水和药,对她道:

“琴修好后,我会拿过来给你。”

穆秋颖:“谭大人,万分感……”

谭文彬抬起手:“改掉动辄说谢谢的习惯。”

穆秋颖:“我明白,我会以实际行动,报答家主的恩德。”

谭文彬:“你不明白,逢年过节磕头时喊一声‘家主’就可以了,平日里这些不要挂在嘴边,小远哥不喜欢。

另外,放轻松点,在小远哥面前不用绷着脸,也不用刻意遵守礼数,你心里怎么想的,小远哥能看清楚。”

穆秋颖用力点了点头。

“好了,你先抓紧时间疗伤。”

谭文彬走出房间,将门闭合。

润生把人送过来后就离开了,他要去帮秦叔搬砖。

陈曦鸢则一直站在门口。

“副队,你快跟我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谭文彬走到阳台,点了根烟,将这次的事对陈曦鸢讲了一遍。

陈曦鸢听完后,发出一声感慨:

“老夫人肯定是最难受的。”

自己曾经的护卫,几乎内定将与自己一同走江、同生共死的人,背叛了自己。

这让陈曦鸢不得不联想到自己,她第一次来南通时,老夫人将自己的屋腾出来让自己住。

因为她的奶奶曾是老夫人的手帕交,就算是自己的爷爷,好歹当年也是单方面混了个脸熟。

可结果……

在陈曦鸢看来,老夫人已是这座江湖难得的通透人,可仍然要面对疮疤被不断撕开的痛苦。

谭文彬:“江湖,不就是这样么?”

陈曦鸢:“所以,小弟弟答应了,要帮她清洗穆家村么?”

谭文彬:“嗯。”

陈曦鸢:“我来一起帮忙吧。”

谭文彬:“不用……”

陈曦鸢:“就当大考前,先做一套真题练练手。”

谭文彬:“那行吧,我去帮你和小远哥说一声。”

陈曦鸢在阳台上独自站了会儿。

风吹过她的发丝,吹动她的衣角,等再吹过她肚子时,叫了。

她饿了。

陈姑娘最近很容易饿,是她教会谭文彬林书友他们控制身体消耗的法子,但她现在自己控制不住,因为她域里的雷声越来越大,连带着她本人的身体消耗也越来越大。

偶尔去刘姨那里蹭顿饭可以,可次数多了,她也不好意思,尤其是现在每每撞见老夫人,她都很心虚。

“黄莺姐,饭做好了没?”

“好了。”

陈曦鸢跑下楼,见餐桌边今儿个只有自己,她有些好奇地问道:

“其他人呢?”

“都在忙。”

“忙到没时间吃饭?”

“嗯,润生走时把他们都喊去干活了,我待会儿去给他们送饭。”

萧莺莺拿出来好几个篮子,里面都装着饭食。

梨花去了李三江家做纸扎,熊善把老田头和孙道长这两个老人也一并拉着下了地。

陈曦鸢:“笨笨呢?”

萧莺莺:“上辅导班去了。”

陈曦鸢:“怎么大家,一下子都变得这么忙?”

萧莺莺:“不知道。”

死倒将篮子放进三轮车,然后骑着车去地头送饭了。

中途,她还去了村口亭子,在亭子里点了香、烧了纸。

张礼站在香炉前,不断深吸着香火。

萧莺莺骑上车离开时,他照例对对方一拜,心中感慨着,不愧是少君,也不愧是正统龙王家,真是有教无类。

其实,萧莺莺没想那么多,她很乐意从谭文彬那里接下了这个活儿,有张礼在村道口守着后,那种没头苍蝇般进了村就直往桃林撞的,少了很多。

“呼……”

陈曦鸢把一整桌的饭菜全吃完了,意犹未尽。

她扭头,看见了供桌上摆着的饭菜。

那位,只喝酒,不吃饭的。

“别浪费了。”

陈曦鸢走过去,想帮忙光盘。

就在这时,苏洛出现,手里提着一个桃木食盒,将供桌上的饭菜倒入。

“桃林里,有客人?”

好像记得小弟弟那天早上来找过人。

苏洛笑道:“嗯,在修剪园林,得管饭。”

陈曦鸢:“我去看看,帮帮忙吧。”

临近期末,市里的辅导班课程不多,看着大家都这么忙的样子,她也想找点事做。

清安躺在木屋里午憩,感知到陈曦鸢从屋前经过,走向林子另一端。

“傻狍子凑一窝了。”

……

“花姐,这是个天才,真正的天才!”

罗晓宇趴在地上,与笨笨一起就着破围棋盘,下着五子棋。

五子棋简单,但他这棋盘自带特殊性,意志不坚、心性不定者,根本就看不清楚上面的线格与棋子。

可笨笨却能毫不吃力地与他正常对弈,这简直就是天赋溢出。

罗晓宇挥了挥手,让棋盘上的变化更加丰富,加了些阵法效果。

笨笨下棋的动作变慢了,开始思考,但思考后,仍旧能坚定落子。

罗晓宇没因此更加欣喜,反而皱起了眉,道:

“庸师,哪个老古董教你的阵法基础,怎么能这么死板?”

明明是一块上品璞玉,结果却教出了匠气,这简直就是在扼杀上限。

不是说不该学基础,基础肯定是要学的,但教这孩子的人,首先自己绝不是个天才,其次是他肯定没教过天才。

罗晓宇再次挥手,棋盘上出现了五颜六色,连原本枯燥的黑白棋子也都幻化出了各种动物光影。

笨笨脸上露出了笑容,更加投入地下棋,看着自己放下的棋子很快就变成动物,把另一枚棋子给撞飞出了棋盘,笨笨开心地拍起了手。

苏洛提着食盒走了过来。

罗晓宇:“不是前辈教他的阵法吧?”

苏洛:“不是。”

那位不喜欢孩子,越聪明的孩子越不喜欢,这一点,在笨笨身上尤其明显。

罗晓宇:“我就知道不是。不过,这孩子不能这么循规蹈矩地教下去,要不然就太可惜了。”

苏洛:“是,所以以后每天下午,由你来教这孩子。”

罗晓宇点了点头:“应该的。”

察觉到苏洛后头还跟着人,罗晓宇抬起头,看见陈曦鸢,整个人愣了一下。

好美。

腿比师姐的长……

这一刻,罗晓宇感觉自己逝去的青春,又折返回头敲响了门。

但他马上清醒过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告诫自己不能如此失态。

陈曦鸢看了看四周:“这是在布置阵法?”

罗晓宇:“是。”

陈曦鸢:“那我不会,你忙吧。”

说完,陈曦鸢就转身离开了。

罗晓宇一边继续和笨笨下棋,一边装作不经意间,抬头再多看一眼背影。

苏洛将饭菜摆好,道:“以后晚饭供酒,下午要上课,中午就不供了。”

罗晓宇:“那位是谁?”

苏洛:“琼崖陈家。”

罗晓宇抿了抿嘴唇:“好漂亮。”

苏洛:“动心了么?”

罗晓宇:“肯定动心了。”

苏洛:“我劝你……”

罗晓宇:“不用劝,我看到漂亮的女孩都会动心,我都动习惯了,与她们无关。”

苏洛放下心来。

陈姑娘的脾气,可不是好相与的,也就那位能镇得住她。

这位要真去大胆表示什么,被一笛子敲死,这桃林就没人修了。

花姐坐旁边,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当初在门派里,罗晓宇被欺负时,她挺身而出帮他解了围,罗晓宇就把她当长辈,时常会找她聊天,倾诉苦闷。

一直到她被上面喊去,要自己拜他为龙王,她都完全没料到,这会是一位天才。

老祖宗对他的秘密培养,实在是做得太狠了,给这孩子的性格都整出了问题。

学堂里,坐在第一排的沉默寡言的学习优秀者,有老师与长辈庇护,无人敢欺负;坐最后一排的,能靠跳脱的性格吸引别人注意力,不觉尴尬,且能自娱自乐。

罗晓宇就集合了第一排与最后一排的缺点。

走出桃林后,陈曦鸢拿了把锄头出门。

“哒哒哒哒……”

润生开着拖拉机,载着满满一车的砖头,看着手持锄头站在路边的陈曦鸢,润生目露疑惑。

陈曦鸢:“我做不来纸扎,去帮忙种地。”

润生摇了摇头,没种过地的,会天真地认为种地不需要技术。

陈曦鸢读懂了润生的意思,干脆跳上了拖拉机。

“好了好了,我去帮忙搬砖。”

搬砖这活儿,陈曦鸢干得得心应手。

到了黄昏,窑厂老板出来日结时,惊愕道:

“你们是把半个村子的人都喊来帮忙了么?”

润生开着拖拉机,载着陈曦鸢回去。

陈曦鸢坐在车里,数着钞票,问道:“开窑厂这么挣钱么?润生,明早你继续来接我。”

润生:“明天没得搬,等烧。”

陈曦鸢:“哦。”

拖拉机路过张婶小卖部,陈曦鸢示意润生停车,她下来,把自己下午搬砖的钱,都换成了烟和健力宝,搬上拖拉机。

临近李三江家的坝子时,陈曦鸢见老夫人没坐在坝子上喝茶,东屋门也关着,心底悄悄舒了口气。

二楼露台上,李追远与太爷坐在一起。

少年拿着纸和笔,按太爷的要求,给他算着开窑厂的回报率。

随着村里生活条件日渐好起,大家都将翻屋盖楼当作目标,砖窑厂的需求量正在不断增大。

李三江买了拖拉机,让秦叔农闲时去运砖头,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一商机,提前做一个铺垫。

“小远侯啊,你说这砖窑厂,能不能干?”

“太爷,稳赚不赔。”

“那你再帮太爷我算算,本钱得多少,咳咳……太爷我不缺钱,只是想知道个大概的数,好去拿存折去取。”

买拖拉机贷的钱还没还完,太爷手里是没余钱了。

换做以前,他压根不会去考虑这种事,反正这辈子他只求个一人吃饱喝足、蹬腿就走。

自从把小远侯领回家后,李三江在挣钱这件事上,越来越有动力。

明明村里比他岁数大的都已寥寥,可他却渐渐觉得自己此时正是闯的年纪。

“太爷,不用多少本钱,您只需要把开窑的地给批下来,其余的,我们自己搭建就行。”

李追远是希望太爷能开个窑厂的,这样自己就能在太爷的窑厂里开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小窑厂,可以炼一炼自己需要的东西。

李三江犹豫道:“可是,这得需要多少人工?”

李追远:“现在的人工也够用了,订单多缺人时,再临时招就是。”

李三江:“现在人就够了,他们能吃得消么?”

李追远:“我觉得没问题。”

李三江:“这我得找力侯和善侯再商量下,我怕他们吃不消,就算要开,也得给他们干股。”

李追远:“嗯,应该的。”

少年知道,他们更愿意给太爷免费干活儿,巴不得不要工资。

李三江:“这样吧,太爷我再琢磨琢磨。”

李追远:“太爷你决定好后,我给您出窑厂设计图。”

李三江:

“所以说啊,还是上大学好啊,大学里连怎么建窑厂都教,嘿,电工也教。

好了,小远侯,我该去朱四侯家了,和他商议一下他老娘冥寿的事儿怎么办,这几天要坐的斋挺多的,跟婷侯说一声,不用等我吃晚饭了。”

“好的,太爷。”

李三江下了楼,看见正在坝子上搬东西的陈曦鸢。

“李大爷。”

“哎,呵呵,晚上让婷侯多做点饭,丫头你多吃点。”

“好!”

“那行,我还有事……”

“李大爷,这是给你买的烟。”

“买这么多?这怎么抽得完。”

“您多抽点,浪费着抽,抽一根丢一根。”

“哈哈,行行行。”

李三江用目光粗略扫了一下烟的条数,打算等自己手头宽裕了再给丫头把钱补上,然后笑呵呵地走下坝子。

陈曦鸢把健力宝都搬上楼,送入小弟弟的房间。

房间里,阿璃在擦拭着古琴。

“小妹妹,我放这儿了啊?”

阿璃点了点头。

陈曦鸢将饮料摆在了衣柜侧面。

李追远开口道:“古琴修好了,你正好带回去给穆秋颖。”

陈曦鸢:“嗯,我吃完饭带回去。”

李追远:“你来时看见厨房门了么?”

陈曦鸢:“看见了啊,门关着。”

李追远:“嗯。”

陈曦鸢:“哦,今晚没饭吃?”

李追远:“有夜宵,到时候你再过来。”

陈曦鸢:“好!”

陈姑娘夹着古琴离开,刚回到大胡子家,上了二楼,就瞧见阳台上站着的穆秋颖,陈曦鸢疑惑道:

“你现在不该在房间里疗伤么?”

“我疗过了。”

“这么快?”

陈曦鸢仔细看了一眼穆秋颖:“不是,你体内的琴弦都没取出来,这疗的是哪门子伤?”

“家主传授给我一套以身为琴的新法门,我是边疗伤边修行,很惭愧,我还什么都没给家主做,却承了家主如此厚恩。”

“你也别太给自己压力,这种东西在小弟弟那里,也不算太值钱。”

穆秋颖正色道:“姑娘,这种话,只有家主自谦时才能说,我若这般想,岂不是忘恩负义?”

陈曦鸢把古琴递过去:“给,你的琴。”

穆秋颖接过琴,手指轻抚,神情当即一震,随即目流清泪。

原本古琴上的琴弦如今都已入她的体内,而家主,却为自己重新续上品质极佳的新弦。

穆秋颖转过身,面朝李三江家方向,单膝跪了下来。

冯雄林上次送来的三具骸骨,在重制完符甲后,还留下不少人筋,李追远就让阿璃用在了修补古琴上。

这对李追远而言,是尾料利用,可冯家人的身体,在江湖上都是珍宝。

尤其是对于当下处境的穆秋颖而言,于人最无助的低谷时,越是被赐予好东西,她的感激之心就越重。

陈曦鸢:“你就在这里跪跪就行了,可别当面去跪,小弟弟不喜欢。”

穆秋颖擦了一下眼泪,站起身:“感谢姑娘提醒,谭大人已告知过我了。对了,不知姑娘是……”

陈曦鸢对穆秋颖行门礼。

穆秋颖目光一凝,赶忙回礼。

在家主这里,遇到其他龙王门庭传承者,倒也不算令人意外。

“陈姑娘,秋颖先前失礼了。”

“好啦,你也不用对我太客气,咱俩现在处境差不多,大姐不笑二姐。”

“陈姑娘这是何意?”

“小弟弟是要帮你清洗穆家村是吧?我到时候跟你们一起去。”

“多谢陈姑娘出手相助。”

陈曦鸢摆了摆手,把头探出阳台栏杆,对着下面还在做纸扎的萧莺莺喊道:

“黄莺姐,我饿了!”

吃过晚饭后,陈曦鸢坐在自己房间里的床上,将域展开。

“轰隆隆!”

域内,风卷残云,电闪雷鸣。

陈曦鸢睁开眼,眼眸肃穆,具备着磅礴威严。

小弟弟在上一浪前的那句提醒,让自己的域,提升到了一个全新品质。

可惜,爷爷也不是庸才。

自己现在的进步,还是拼不过爷爷靠年岁累积起来的底蕴优势。

“唉……”

陈曦鸢叹了口气,然后又笑了起来。

晚饭消化完了,肚子已成功腾出,可以去吃夜宵了!

走出房间,下了楼,经过萧莺莺的房间门口时,她看见了门缝里溢卷出来的浓郁怨念。

房间内,萧莺莺坐在床头,床尾挂着两幅画,两个怨婴正围绕着笨笨无声叽叽喳喳。

笨笨左手掐动,做着心算;右手掐动,嘴巴嘟起,在无实物演练吹笛子。

伴随着夜校课程开启,画卷里的怨念正不断被消耗,降低。

萧莺莺很心疼孩子,却不敢进行干预。

这是桃林下那位给自己传的话。

她晓得,那位有多疼爱这孩子,之所以现在对孩子这么狠,可能是因为那位预感到自己时间不多了吧。

那位不在之日,她也将不复存在。

萧莺莺看着愁眉苦脸的笨笨,开口道:

“孩子,你得好好学……”

许是察觉到萧莺莺身上的情绪变化,笨笨马上展露出笑颜,仿佛学习让人快乐。

村道口,凉亭。

晚风吹拂,将石桌上的报纸轻轻翻页。

张礼坐在桌旁,看着今天的扬子晚报。

除了有特定预约时,需要专门等待,绝大部分时候,门房的日子都很悠闲,一根香一份报一整天。

“浪奔,浪流,万里涛涛江水永不休……”

三轮摩托车里加装了个音响,开车的是一个身穿皮夹克大晚上还戴着一副墨镜的怪人。

张礼马上合拢报纸,手一挥,点起一盏灯笼。

三轮车在凉亭前停下,车上装着很多筐食材、锅碗瓢盆,两侧还挂着两个小煤气罐。

张礼提着灯笼过来。

骑车人摘下墨镜,露出了一副贼眉鼠眼。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袋,丢到了凉亭里,里面是它亲手做的供食,专门祭祀用的。

张礼也不和它客气,坐上了它的摩托车。

他与大白鼠的关系是极好的,要不是在南通外围恰好遇到了大白鼠,他都进不来这南通。

大白鼠将音响关闭,发动机熄火,站起来蹬脚踏板。

三轮驶下村道,过了小径,来到坝子上。

将车停好后,大白鼠将东西摆下来,整出了一副大排档。

“是你呀!”

陈曦鸢看见夜宵是大白鼠做饭,很是开心,对它挥了挥手。

大白鼠只觉得自己系在腰上当皮带的尾巴,又短了一寸。

“不过,你居然敢在这里开火,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哟。”

大白鼠闻言,吓得一哆嗦,赶忙看向西屋。

还好,西屋没动静。

“你先准备着,我去后头看看小弟弟他们。”

陈曦鸢来到屋后道场,这道场也是她参与修建的,只要小弟弟没更换门禁,她就能轻松进入。

进去后,她看见小弟弟坐在祭坛上,恶蛟在其身边环绕。

下方,润生、谭文彬与林书友,正与一道道影子“交战”。

这是在上课。

陈曦鸢本以为既然是要去清理穆家村,那就应该演化出穆家村人的战斗风格,结果她看见这一道道影子,全都在开域。

陈姑娘点点头,应该是第一堂课已经上完了,这是第二堂课。

李追远不仅没避讳陈曦鸢自己拿“琼崖陈家人”当假想敌,还伸手指了指里面,询问陈曦鸢是否想下场,和“自家人”练练。

陈曦鸢选择加入。

李追远给陈曦鸢单独设计了一道人影,等陈曦鸢轻松将人影击溃后,她就明悟过来,该将自己的实力压制到何种档次。

以陈曦鸢的反应作为标准,李追远渐渐丰富起那道单独的人影。

陈曦鸢渐渐有种,自己正在面对爷爷的感觉。

很快,润生、谭文彬与林书友面前的人影,也变成了陈曦鸢同款。

然后,林书友先败下阵来,他的速度与爆发力,在绝对强大的域面前,被克得死死的。

谭文彬以自己的五感能力,稍微多坚持了一会儿,但当人影开始在域内施展出术法时,谭文彬很快就败下阵来。

润生是坚持最久的,他气门开启,逐渐叠势,且周身死倒怨念环绕,对自身状态不断进行动态调整。

但当李追远操控人影,专门开域打断润生叠势进程,且专掐润生换气空档时,润生马上打得越来越别扭,空有力气却无处使,最后也落了败。

域这个东西,实在是太烦人了。

真不怪琼崖陈家历史上那三位龙王,都是直接碾压各自时代的对手。

当年的陈云海,也是一度让魏正道也感到头疼。

而如今的陈曦鸢,只要不是遇到像上次洛阳古墓博物馆那种被设伏境地,她就算遇到打不过的对手,大部分时候也能从容退走。

在这一堂课里,陈曦鸢支撑的时间也是最久,因为她拿自己的域与人影的域,展开了互相消磨。

可她也是败得最无悬念的一个,甚至比最早下场的阿友都没悬念,因为一上来,双方的域各自展开,就直接进入了耐力赛。

等陈曦鸢坚持不住后,李追远指引恶蛟,将人影全部消散。

单挑面对陈老爷子就是毫无悬念地找死。

团队遭遇战面对陈老爷子也没丁点赢的可能,因为他进退自如。

除非自己提前布好大阵,且陈老爷子进来了,才能有拼出个惨胜的机会,而且胜率还很低。

现如今,江上年轻一代的实力直追正统传承势力里的中坚,处于稍逊却能靠各种方法弥补的层次,而自己这里则是货真价实的中坚,且团队里每个人都是,所以在玉溪时,自己可以让手下伙伴们单独分出去,一人阻挡一个点灯者团队。

等团队归建,个体本就占优势的前提下,再叠加团队增幅效果,面对其他点灯者团队时,就很自然地能形成碾压之势,除非他们能众志成城地玩群狼战术,但事实是不可能,亦或者他们能受各自背后势力操控,给予自己类似当年秦叔的待遇。

可江上毕竟是江上,江上只为了角逐一位龙王,各个传承势力为避免江水内部自相残杀机制,普遍只会选一人点灯,李追远现在吃的,就是这种机制红利。

但在岸上,这种传统传承势力的底蕴,却不可小觑,现阶段,去拼人家家里的老头,还是太难,更何况还是堂堂龙王门庭家主。

当下,江湖上诸多顶尖势力还能继续权衡利弊、等待出头鸟的原因是,秦柳家主还不是龙王;

但他们的焦虑,源自于他们内心很清楚,这种差距,可以靠时间来抚平,而且不会太久。

因为走江本身,就是以命去搏一个缩短岁月差的过程。

故而,陈曦鸢在初次给自己爷爷的答复里说的就是:等到时候了,小弟弟自会去。

所有人,都在和时间赛跑。

这里面,包括李追远。

少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道会决定折断自己这把刀,他得尽可能地做好最坏打算,连带着报仇,也沾了点只争朝夕。

李追远揉了揉眉心,开口道:

“吃夜宵吧。”

……

大白鼠的手艺,真是没得说。

这顿夜宵,众人在坝子上吃得很开心。

饭后,大白鼠收拾东西回去,它明晚这个点还得过来。

太爷应该是在朱四侯家喝酒了,今晚不回来。

今晚,阿璃睡少年房间,少年睡隔壁太爷房间。

翌日一早开始,又是与昨日同一个节奏,几乎所有人都忙起来,下地的下地,送货的送货。

等到了晚上,又集合起来进入道场上课。

一连数日过去。

穆秋颖的伤养好了,确切地说,是她按照李追远的指点,将伤成功转化为了新阶梯。

清晨,穆秋颖站在阳台上,眺望晨曦。

她已经准备好回村,去完成奶奶的遗愿,去重新校正家族的方向。

那天家主所说的“我要你自己来抉择这条路该怎么走”,经过这几日的冷静,她逐渐明白了。

穆家村改换门庭,可以从老夫人那里靠着旧情得到宽恕,可令家是和秦柳家有仇的,令家一旦入主操控了穆家村,会放任穆家村在这龙王门庭争斗间,置身事外么?

龙王门庭间的碰撞,最先引燃的,是门庭四周的附属干柴。

明明可以悄悄取得联络,偷偷进行上报,换一个忍辱负重、心念旧主的格局,可偏偏硬要选择最极端的身死。奶奶这是,不好意思去当面欺骗老夫人。

再联想到这几日自己受家主的诸多恩赐,穆秋颖觉得,以老夫人之睿智,就算看出奶奶在骗她,她也会愿意“相信”,而奶奶正因为知道这个,就越不愿意去骗。

奶奶呀,您可真拧巴。

陈曦鸢从屋里走出来。

穆秋颖:“陈姑娘,请您帮我通禀家主,就说秋颖已调整好状态,愿为家主前驱,去往穆家村。”

陈曦鸢:“你养好了?”

穆秋颖:“嗯,我准备好了。”

陈曦鸢:“既然养好了,走,搬砖!”

穆秋颖这一整个白天,人都是懵的。

她看见润生在用气门给窑鼓火,看见陈曦鸢用域将一大摞一大摞的砖头搬运,而她自己,则用琴弦切割着整齐的砖坯。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做什么,也不晓得这种行为有何深意,初来乍到,她也不敢问。

倒是在忙碌间隙,听到润生和陈曦鸢说,家主的长辈,应该就是柳老夫人,要在本地开个砖窑厂。

入夜,她也被喊去吃夜宵。

她站在坝子上,看着边哼着歌边备着菜、人模人样的老鼠精。

其余人去了屋后稻田里,就都消失了,她知道,那里肯定有一座道场。

只不过,现在的她,还不被允许进去。

她没丝毫抱怨,她已经得到够多,先还债,还完债后,才能去行新的争取。

夜宵吃完后,她看陈曦鸢对着老鼠精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散了些功德。

大白鼠乐得鼻涕泡都快打出来了,不得不伸手提着裤子,因为“尾巴皮带”短了,扣不上,裤子要掉。

第二天一早,穆秋颖早早地站在阳台等待。

她准备好了水壶和毛巾,昨日她用的是陈曦鸢的。

陈曦鸢伸着懒腰从房间里出来。

穆秋颖:“我们走吧?”

陈曦鸢:“干嘛?”

穆秋颖:“不搬砖么?”

陈曦鸢:“附近的货都被咱送饱和了,今天不搬砖,小弟弟叫我今早就带你去李大爷家。”

穆秋颖跟着陈曦鸢来到李三江家,她看见家主坐在坝子上,手里拿着大哥大正在打电话。

“谢谢,辛苦你了,同志。”

李追远把电话挂断。

陈曦鸢好奇地问道:“小弟弟,你这是在和谁打电话?”

李追远没隐瞒,指了指穆秋颖道:“打给她家所在地区的气象站,问问当地天气情况,看看要准备哪些衣服。”

穆秋颖:“家……您是打算?”

李追远点了点头:

“走吧,带着你奶奶的棺材,我们现在出发,去穆家村。”

……

数道威严高大的黑影,竖立在赵毅面前。

赵毅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却又能大概猜出他们的身份,这是一副黑手套的必备素养。

“我说过,对付那姓李的,要么不动,要动就要不计代价。任何的瞻前顾后、犹犹豫豫,都毫无意义,只会给那姓李的递梯子!

你们现在还能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等以后,谁是狮子谁是兔子,就真不好说了。”

一道黑影开口道:“赵毅,你真以为你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么?”

另一道黑影接话道:“你的理由与履历确实毫无破绽,可有些东西,不是没有破绽,就瞧不出端倪的。”

“真当我们瞧不出来,你与那位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么?”

“一明一暗,那位站桥头,你立桥尾,打得一手好配合。”

“哈哈哈哈……”

赵毅笑了,他的笑声,在四周响彻。

终于,他停下来了,耸了耸肩,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

“实话告诉你们,我与那姓李的关系好到,当面我得叫他……祖宗!”

最后两个字,是硬生生咬出来的。

中间黑影:“一个人,可以没破绽,却会有习惯。”

左侧黑影:“赢得久了,顺风久了,这艘船,难免就会飘起来。”

右侧黑影:“决断与代价,我们是有的,也出得起。”

赵毅:“我还是那句话,你们,会后悔的。”

“拭目以待吧。”

“等着出结果。”

“呵呵呵。”

“嗡!”

黑影全部消散,烛火亮起。

赵毅睁开眼,起身,推开阵室的门,走到悬崖边缘处,看着前方飞流直下的瀑布。

陈靖端着一筐瓜果走了过来:“毅哥,你吃不吃,很甜的。”

赵毅拿起一根黄瓜,咬了一口,道:“你远哥这次,可能要死了。”

陈靖听到这话,张开嘴,嘴巴里的瓜掉了出来,他在等着毅哥给他来个反转,但毅哥只是在安静地吃瓜,渐渐的,陈靖眼眶里开始蓄上泪水。

赵毅摸了摸陈靖的脸,笑着道:

“这就是江湖,事实证明,这帮家伙不是那么好糊弄,该狠的时候,也是能狠下心来的,呵呵。”

“毅哥,我们现在能去救远……”

陈靖的话没说完,就觉得后脑勺一凉。

一根银针,被毅哥掐着,刺入了自己的后脑。

陈靖体内的妖气无法凝聚,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口喘息。

赵毅将手里最后一点瓜送入嘴里,拍了拍手:

“阿靖,你哪儿也不准去。”

“毅哥……我们不是假装的么……你是想帮远哥的……”

陈靖双眸泛红,后脑刺入的银针被他以意志强行挤了出来,可即使如此,他体内的妖气仍旧处于极度紊乱中。

“吼!”

一声狼啸发出,陈靖陷入癫狂。

赵毅一脚踹中陈靖,陈靖从悬崖上直接落入下方的瀑布中,妖气肆意外泄。

梁家姐妹站在旁边,徐明有些心疼地看着瀑布里翻腾的陈靖,最终还是将头撇开。

赵毅环视四周的林木山峰,道:

“姓李的,我尽力了。”

………

望江楼。

烟波缥缈,似真似幻。

楼里,已经或坐或站着不少人。

除了明琴韵沉着一张脸外,其余人的面部表情里,都无法读出情绪。

楼外的广场上,也比上次热闹,上次望江楼开会时,都是老一辈,年轻一代没来,这次,来了很多。

但人数上,比之前某次聚全时,还是要少些,少去的这部分,基本都已葬身江上鱼腹,沦为他人向上的阶梯。

这在历代江湖中,本就是常态,那些死了的不会出现在这里破坏氛围,在场的纵使彼此在江上爆发过仇怨、曾互相想致对方于死地,也不影响此时的谈笑晏晏。

令五行避开人群,独自站在广场边缘,看着前方的宽阔江面。

陶竹明走了过来,站到令五行身侧。

令五行看了他一眼,又转回视线,继续欣赏江景。

陶竹明:“令兄,咱们还是不是好朋友,好兄弟?”

令五行还是不语。

陶竹明:“咱还能不能好好说相声了?”

令五行笑了。

陶竹明用胳膊轻轻撞了撞令五行,问道:

“快,告诉我,我只晓得你家近期似乎要出点事,但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你懂的,我陶家很干净,就没人串联我们。”

令五行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陶竹明:“令兄……”

令五行:“我跟家里表明了态度,也说了我无心继续再争,家里已经对我失望了。”

陶竹明:“只是暂时闹点别扭罢了,偌大的门庭,怎能说放下就放下?甭管是脏还是干净,到最后,还是得用咱们的血去擦。”

令五行:“你应该知道的比我多一些,我这些日子在洞府里都没出过门,还是今天特意被通知来开会的。

本不想来,但想到他可能会来,我就来了。”

陶竹明:“你还想他?”

令五行点了点头:“想,我怕我再起什么杂念,要是能看看他,我心里的杂念能少不少,可以更平和些。”

陶竹明:“令兄啊,你要是个女儿身该多好,直接以身相许,甭管用什么手段,给自己肚子搞大,让他为难去。”

令五行:“我就算能变成女儿身,他才多大?”

陶竹明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道:“不是,令兄,你居然真往这方面考虑过?”

令五行:“呵呵。”

陶竹明:“江湖上前些日子掀起些许波澜,传穆家村想要重新归附回龙王柳,结果被龙王柳视为叛逆,行斩杀之事。”

令五行:“假的。”

陶竹明:“我当然知道是假的,那位要真想处理穆家村,在上一浪里,就不可能放任那位琴女继续活着。

但江湖上的人可不管这些,谣言的本质在于迎合传播者的情绪,而不是真相。”

令五行:“那这谣言传开了么?”

陶竹明:“没有,被很快压下去了,我怀疑是谣破了,再传下去,反而会容易撕扯到自己的皮。

自秦柳两家衰落,柳老夫人尽遣两家外门起,是有些外门仍然忠心耿耿,但绝大部分,都无法避免被其他势力渗透蚕食。

令兄,你说,渗透穆家村的,会是哪一家?”

朱一文坐在长椅上,轻摇扇面。

徐默凡像根长枪一样,立在那里。

冯雄林搁角落里蹲着,举着面镜子照自己的头发。

他们家长辈也在楼里,但上不得二楼,只能站一楼。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出现在了望江楼中央。

一位是穆秋颖,她扛着一口棺材。

棺材自是无法带入这里的,这说明她是以自己的精神魂念将棺材包裹,让其能在这里显化。

另一位,是李追远。

少年的出现,一下子吸引了整个广场上的目光。

连望江楼的一楼与二楼窗户后面,也出现了向外观看的身影。

朱一文、徐默凡和冯雄林,马上走了过来,另一侧,令五行与陶竹明也走了过来,还有其他一些人也在跟进,这些人里,很多都在玉溪二次点灯认输过了,作为这一代的失败者,他们之所以还选择跟随家里长辈过来,都是抱着那位这次可能也会来的猜测。

一众上一浪里认识的人,将李追远围成一个圈,行礼齐声道:

“拜见前辈!”

“拜见前辈!”

再年轻,这两家龙王门庭家主的身份是实打实的,少年进入这楼里后,将要与在场众人爷爷辈们平辈论交,所以无论是否心甘情愿,此时都得向前辈行礼。

有人已先带了头,余下广场上一众年轻人,也纷纷向李追远行礼:

“拜见前辈!”

李追远对他们,点了点头。

望江楼里,一道道目光锁定过来,不带恶意,却自带威压,如此多道注视,于此地这种特殊之地,已实质成为压力。

少年岿然不动,仿佛毫无所察。

一楼众老人默默颔首,就算是强撑出这份体面,也足以说明少年魂念相当浑厚。

二楼窗户,青龙寺方丈念出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佛佑江湖,英杰辈出,吾辈幸事!”

这声佛号很重,重到望江楼上的云层都被逼退,广场上的众人只觉耳畔钟鸣,而处于这一切中心位置的李追远,则承受着最大压力。

穆秋颖身形开始摇晃。

李追远伸出手,搭在穆秋颖身上,帮她稳定下来。

老和尚莫急,你家佛子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很快就会开花结果。

一道沙哑老女人的声音自里面传出:

“既然来了,为何不快点进来,老身倒要看看,我那位老姊妹不惜将孙女相赠换来的赘婿,到底是何等气象,呵呵。”

楼内众人纷纷皱眉,关起门来,在楼里阴阳几句就算了,居然将声音外释,平白地害得楼里所有人,都在外头晚辈面前丢了颜面。

这只能说明,无论是明家的情况,还是明家这位老夫人的情况,都已经坏到一个相当严重的程度了。

李追远:“别急,我对老夫人您也是神往已久,很想瞻仰一下,您到底是何等尊容,竟能在脱光衣服时,依旧让我家秦爷爷无动于衷。”

广场上的年轻人们眼里都流露出震惊,有些陈年秘闻,他们不是没从家里长辈牙缝里听过,但这种龙王门庭家主之间,当众言语撕破脸的场面,放在过去,当真是难以想象。

“放肆!”

一声厉喝,从楼内发出,直指楼外李追远所站位置。

穆秋颖欲要挡在李追远身前,却被少年抓住衣服,示意其退下,少年自己,主动向前走了两步。

所有人都是靠望江楼令牌进的这里,在这儿,比拼的是精神魂念。

李追远头发飞舞,身上的衣服卷动,以少年为圆心,荡起了无形波澜。

少年与穆秋颖脚下,出现了红土黑石,林叶草丛,这意味着,这场魂念相斗的层次,已实质性影响到了双方所在的现实。

可少年,双脚立在那里,退都没退。

这是精神魂念强度的一次,非常直观体现。

虽不是真的动手,可在场很多年轻人心里都在暗暗比较,要是换自己站在那儿,是否还能立得这般稳健?

答案,基本都是否定的,楼内刚刚出手的,可是明家老夫人,而明家,善锻魂,魂念强劲几乎是明家人的标配。

站在望江楼门口,次次都做迎宾的中年男子抬起手,打断了双方的这次交锋。

“来者皆是客,这里是议事的地方,两位家主还请息怒,这可是祖辈起就立下的规矩。”

特意坐在一楼椅子上的明琴韵,身上冰火交替,这不仅仅是被少年反唇相讥气的,更是她对走江者无理由的直接出手,造成了反噬。

连带着,不仅是楼内,连楼外的年轻人们,也感知到了一股清晰的寒热变化。

李追远知道,明家那位控制不住脾气的老太太,也是有本事的,她也能将本该作用于玄玄未来的因果反噬,提前暴露化解。

中年男人对李追远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道:

“李家主是第一次进楼,请容晚辈为您引路。”

李追远摇了摇头:“我初次来,所以我不懂规矩,请容许我放肆一回。”

少年看向穆秋颖。

穆秋颖将肩上棺材立起,推开棺盖,里面穆雪慈焦黑的尸体呈现。

李追远手里拿出一面镜子,掌心向上一拍,抬头看去,空中云气翻涌,出现了那晚“林青青毒杀穆雪慈”的画面。

在场所有人,都在抬头观看。

能有资格进入这里的,即使是站在外面的年轻人,亦是见多识广,大家很快就看出林青青所用的是哪家的鞭哪家的雷法。

陶竹明对着身旁的令五行小声道:

“任令兄你如何努力缝补,可架不住家里人,继续上门去送呐。”

李追远的声音,在四周响彻:

“我今日来此,要一个解释!”

一道声音自二楼传出,似惊雷炸响,将头顶的画面搅碎,而后新的画面浮现。

“我来给李家主一个解释!”

画面中,是一个男子对林青青的怒吼咆哮:

“我要你杀了她,杀了那个老不死的,是她害我不能点灯,是她耽搁了我这一生,现在,她居然还想再带着村子回归龙王柳,凭什么,凭什么!”

穆秋颖:“小叔……”

画面中,是男人在逼迫女人,他更是将自己的一儿一女捆缚起来,先亲自将儿子掐得近乎昏厥死去,又用锋锐的指甲,刺入女儿的额头,鲜血直流。

林青青跪伏在地,痛哭流涕,祈求男人不要伤害二人的孩子,也哭求男人不要逼自己这么做,婆婆对她非常好,视她这媳妇为亲闺女,她不能对婆婆出手。

“砰!”

男人一抓,将自己儿子的脑袋捏碎。

林青青发出尖叫:“不!!!”

男人又将手,伸向自己女儿:“你,去不去?”

林青青面色苍白,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二楼,令家家主声音再度传出:

“林青青是我令家人无疑。

我令家雷池中所豢养之雷兽,偶会出现心智被雷霆磨灭、陷入疯魔的情况。

此等疯魔雷兽,需好生处理,否则就容易遗祸。

穆家村地界,有一听风峡,峡内有异象罡风,可助力彻底碾碎雷兽残留。

故而,自很多年前起,我令家就与穆家村有约,令家出资,请穆家村帮我令家消弭处理疯魔雷兽祸端。

不止我令家,在更早之前,在座诸家诸门,也或多或少会请穆家村帮忙处理这种类似事情。

在此过程中,穆乔山与我令家负责交接的令青青相识,结为伉俪。

因知穆家村与龙王柳史上关系,我令家不愿为江湖猜测、落井下石,不仅未大肆宣扬,反而将令青青逐出族谱,不再认其为令家人。

可怜可恨,这穆家村,竟出了这样一头畜生。

弑母之子,动手之媳,已被我令家擒获。

现已捆缚穆家村村口,静候李家主接收处置。

江湖谣言,我令家也注意到了,望李家主明鉴,切勿中了挑拨小人之圈套,吾等龙王家,当携手与共,庇护苍生,护卫正道!”

穆秋颖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她的身影,也因此出现了紊乱,地上也出现了些许土壤杂草,如其心境。

李追远拍了拍她的后背。

穆秋颖身形消散,离开了望江楼。

陶竹明捅了捅令五行,安慰道:“姜还是老的辣。”

二楼那道声音再度传出:

“不知这一解释,这一处置,可否令李家主满意!”

李追远:“莫急,我会亲自去验证的。”

说完,李追远环视四周,身形也逐渐消散,离开了望江楼。

与此同时。

龙王明家。

明琴韵将部分魂念从望江楼里抽出,于现实中睁开眼,微笑道:

“他在那里,他在穆家村地界,我看见了。”

那出言讥讽,那不惜承受因果反噬也要强行以魂念动的那次手,都是为了让那少年周围现实情况得以显现。

土壤,山林,气候,水汽,风水,天象……一应皆对。

“呵呵呵呵呵……”

明琴韵发出笑声:

“这就是少年意气,认为自己无所不能,认为时间在我,殊不知,这随时都能翻起巨浪的江湖,最爱吞噬的,就是所谓的天骄。”

四长老心痛道:“就是这次付出的代价,实在是……”

如令家家主所说,穆家村听风峡帮忙处理这种复杂之物,是很久之前就形成的惯例,在龙王柳未衰落之前,等同是穆家村是在为龙王柳守着这份特殊产业。

明家也是会送东西去处理的,令家送去的是疯魔雷兽,明家送去的是修炼本诀后走火入魔的族人。

但以往,是好多年才会送去一个,这次,是一下子送去了好多。

明家近期连续遭难,族中走火入魔者数目激增,但这并不是主因,很多走火入魔的,只要将他关押看护,大部分其实是能恢复冷静的,只不过会修为受损且今生停滞,只有少部分才会彻底沦为与弑杀凶兽无异的存在。

这次,明家将大量本可以冷静恢复的也送去了,而且还强行让当下进阶失败概率大的人进阶,故意让他们走火入魔、暂时失去理智。

在当下,这批人对如今的明家而言,称得上中坚之力。

明琴韵:

“真是小家子气,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令家,雷池。

一发虚银白的老者眼睛睁开一条缝,在其身前,本该数目庞大对令家人修行极为重要的雷兽,数目变得稀少了许多。

因为前阵子,有一个不成器的家族子弟,靠走关系得到了来雷池饲养雷兽的职位,结果他失职,将雷池之力提升过大,导致大量雷兽被击碎了神智,陷入疯魔。

那个家族弟子,以及这条线上的人情纽带关系,已全被缉拿,丢入雷狱中受刑。

而这群数目庞大的雷兽,则已全部运往听风峡穆家村进行销毁。

老者开口对身边人问道:

“这次犯事的人,都查清楚了么?”

“有一位主事遗漏,因为他不在家。”

“他在哪里?”

“在穆家村抓人,是否对其封锁消息,等他回祖宅后再行缉拿问罪?”

“罪不可待,发去通缉,命其手下人将其逮捕归家受刑。”

“是,家主。”

……

穆家村,村口。

穆家村建立在一座悬崖峭壁之上,四周红土黑石。

此时,在村口,立着两根柱子,一个柱子上绑着林青青,另一个柱子上绑着穆乔山。

穆乔山扭头,看着妻子,脸上神情是怨毒,可眼里却流露出一抹温柔,他嘴唇轻颤,无声道:

“能活一个孩子……还能活一个孩子……”

林青青面露绝望,可也是轻轻点了点头。

穆家村的人,被隔离开,远远观望着。

这么多年来,在穆乔山夫妻的暗自发展下,穆家村内很多人,已经视令家为新主家,故而当一群令家人持身份牌进村时,未受到丝毫阻拦,尤其是家里作为话事人的老太太这会儿也不在家。

可让大家始料未及的是,事情竟发展成当下这一幕。

两根柱子下,站着一排令家人,他们负责看押人犯,等待交割。

可忽然间,村子内部,传来了厮杀声。

穆家村的人没动,是令家来人自己厮杀了起来。

一边喊着“尔等造反”,另一边喊着“缉拿罪人”。

本来带队入村的令家主事,渐渐被自己手下人逼入颓势。

“不,我不要入雷狱,我不要入雷狱!”

村口处守着人犯的令家人,不明所以。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吼!吼!吼!”

忽然间,整座峡谷内,狰狞兽吼,凄厉人叫。

穆家村的人脸色骤变,有人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惊恐地喊道:

“峡谷闸门被人打开了,完了完了,里面那么多东西都要跑出来了,天塌了,天塌了!”

“跑不掉了,我们都得死,都得死!”

一头头疯魔雷兽奔腾而出,一道道走火入魔的身影尖叫冲刺。

峡谷动荡,狂暴的气息引发了古老禁制的响应,这是很久远之前,柳家人在此布置的风水大界。

毕竟是处理危险之物的地方,一旦外溢,后果不堪设想,此时,这座大界开启,将这一大块区域完全囊括,隔绝内外。

这也就意味着,身处于此地的人,将直面这场灾乱,无人能逃脱。

……

“小叔,居然是那样的人。”

穆秋颖瘫坐在地,神情恍惚。

李追远:“你奶奶能作假,那边就不能作假么?”

穆秋颖用力摇了摇头,站起身:“是,家主。”

李追远:“他们没教过你?”

穆秋颖:“我不知道我能否有资格那样喊。”

李追远:“喊吧。”

穆秋颖:“小远哥。”

李追远拍了拍手,二人周围的红土黑石以及一应气象流转全部消散,显露出了道场环境。

那面铜镜,因长时间过度细腻的推演模拟,都有些发烫,冒着热气。

李追远从水缸里舀出水,往上面泼洒,给它降温。

“滋啦……滋啦……”

穆秋颖惊叹道:“家……小远哥,刚刚我真的像回到我家峡谷一样,简直一模一样。”

李追远摇摇头:“只骗过你可不够,得骗过那几个老狐狸。”

穆秋颖:“接下来,小远哥您需要我做什么?”

李追远把瓢递给她,道:

“泼水降温,水用光了就去坝子上的井里打水进来。”

穆秋颖接过瓢,开始泼水。

“滋啦……滋啦……”

李追远打开禁制,走出道场,来到坝子上,对厨房那边问道:

“彬彬哥,午饭做好了没有?”

厨房里浓烟滚滚,谭文彬黑着脸狼狈走出,喊道:

“陈外队烧灶,阿友炒菜,这俩人配合简直绝了,萌萌做饭都不至于搞得这么恐怖!”

……

听风峡。

大界展开,覆盖四方,动乱开启,兽吼人嚎。

三道人影,立在一座满是红土黑石的山峰上,静静地看着下方正在发生的惨烈场景。

“嗡!”

一柄剑,自剑匣飞出,落入老夫人手中。

柳玉梅轻抚剑身:

“没想到吧,这次来的,是我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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