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新君!

燕皇就坐在那里,目光望着门口那同样的一袭白衣,仿佛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还记得当年,

他跪伏在先皇的病榻前,

手奉托盘,托举着丹药,一边红着眼眶一边看着先皇主动伸手将丹丸拿起;

“朕得吃,

朕不做那什么劳什子的太上皇,

咱姬家的中枢皇权已经式微如此了,朕借着镇北侯府的势力夺得了皇位,他李家,怕是再也不为中枢所制了;

所以,姬家的饼,已经不大了,咱自家人,就别再分了。

朕求神问佛,寻仙访药,荒唐皇帝,死于服丹,理所应当;

李家的那位,朕和他有一段香火情,他也走了,你和李家那小子,自幼也是一起长大,朕清楚,你和他关系极好。

但李家小子,当小侯爷时,是小侯爷,当侯爷了,则是侯爷,你要是还是太子,身份,就不对等了,不对等了,那情谊,也就变了味儿了。

朕得赶紧死啊,让你上来;

有时候,朕也会回头想想,想想当年,朕被逼出了皇宫,去靠镇北侯府的势力再夺回皇位,这,到底是对还是错。

豪儿,

你要是没能压制得住镇北侯府,没能把爹这个窟窿给补回去,那爹,就真成我姬家的千古罪人了。

这当上皇帝之后,才发现,眼前所看的风景,味儿,都不同了。

当初和兄弟们杀得那么惨烈,夺嫡得那么厉害,现在再回头看看,要是能退一步海阔天空,朕,兴许真的会选择退一步的,朕相信,你的那些叔叔伯伯,兴许也会这般想。

大燕,

还是太贫瘠了;

内斗来内斗去,就这点家当,争着,有什么意思?

“父皇……”

病榻上的先皇看着姬润豪,脸上,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红晕,而其脖颈位置,则黑斑密布,极为显眼;

“朕不是个好皇帝,好在,朕有个好儿子,豪儿,等朕下去后,必然是要被列祖列宗责骂的,但朕能忍,朕也会忍;

朕就在下面等着,

等着朕钦定的大燕下一代皇帝,做出他的功绩来;

爹等着,

等着你在下面,为爹在列祖列宗前,挣出个脸面!

爹想让列祖列宗觉得,哪怕爹这辈子,没干什么事儿,尽是荒唐,但只要生了你,选了你,爹这辈子,就是英明的,就是值得,哈哈哈……”

“爹没什么好教你的,从你开王府开始,爹就不理朝政了,只负责享乐,图一个声色犬马,让那些个世家,觉得我姬家,也就这样了,让镇北侯府的那位老兄弟,觉得可靠,觉得踏实;

在王府,在东宫,

其实政务,就都是你在处理。

爹不担心你的本事,但这当爹的,临走前,总得与你说道说道几句,否则,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第一,

爹这上半生,基本就是在和兄弟们斗来斗去,所以,爹择了你,就认定了你,当然了,就是没爹护着你,你也能将那些个兄弟们都压得翻不起浪花来;

但爹还得叮嘱你,到你老了时,到你觉得自己,也时日无多时,传位的事,安排好,别再弄出爹那时的乱子了。

第二,

蛮子,蛮子,蛮子;

不管什么时候,蛮族,都是悬在我燕人头顶上的一把马刀,别看他们现在像是不成气候了,但你的眼睛,必须时时刻刻地留下一只,就专门盯紧着荒漠。

姬家祖训,

国可以亡,

家可以败,

蛮族,

不得东进!

第三,

孩子,别太累了。”

………

“爹,您这时候怎么能走神呢?”

姬成玦的话语,将燕皇,重新拉回到了现实。

父子之间,

一个没穿龙袍,一个没穿蟒袍,

唯一穿着四爪龙袍的那位太子爷,雄赳赳地来,淡然自若地说,再轻而易举地跪;

做儿子的,今儿个像是喝高了一般,言语举止之间,透着极为清晰的一股子轻浮劲儿。

人还是那么重,却不稳了。

……

“豪儿,朕,要走了,朕不亏了,皇帝,做过,福,享过,荒唐事儿,做过;朕,真的一点都不亏了。

朕是时候走了,

该是时候,给我儿,腾位置了;

该是时候,给大燕,腾位置了;

该是时候,给诸夏,腾位置了。

大燕八百年社稷江山,先人抛头颅洒热血所维系之基业,老燕人代代守护之荣光;

朕,

给你!”

“父皇!”

“我儿莫哭,要笑;

大燕的皇帝,

可以荒唐,可以暴虐,可以肆无忌惮,

却绝不能,

掉一滴眼泪!”

“爹!”

……

“儿子,给爹请安,爹,福康。”

姬成玦单膝跪下,行了个很简单的礼。

坐在上方的燕皇,并未因这种不敬之姿态而生气,反而,嘴角露出了微笑。

未等燕皇开口平身,

姬成玦就已经自己站了起来。

“朕的儿子,终于长大了。”燕皇开口道。

“儿子其实早就长大了。”姬成玦看着燕皇,“是父皇您,一直在压着。”

“那你说,朕,压住了么?”

“您压住了,农耕作物,随四季而生,随四季而长,随四季而收,天时不可人逆,但您,却做到了。”

“是么。”

“可惜,您压得住您的儿子,却压不住,您自己的天命。”

姬成玦嘴角也露出了笑意,

父子俩,

其实都挂着极为相似的笑容。

“儿子感念这老天爷,终于是要将您给收走了,这日子,儿子真的是快过不下去了。”

姬成玦回过头,看向跪伏在后头的太子,

“二哥,也快过不下去了。”

“朕其实早就知道,你们,你们这些朕的儿子,在朕的面前,一遍遍地山呼万岁,但,在心底,却巴不得朕,早早地驾崩。

好给你们,腾位置,是么?”

“爹,您信么,有一段近时间,儿子是真想过,这辈子,就做个荒唐王爷吧,该忘的事儿,就忘了,该了去的事儿,就了了;

一辈子醉生梦死,一辈子欢愉享乐,

不也快哉?

可是,

您不给儿子机会啊。

儿子过得开心,您就不开心,您认为自己,日理万机,为大燕,为国事,耗尽心血,独独听不得,儿子的笑声。”

“成玦,你小瞧朕了。”

“不,儿子没有,打从十岁那年,您将儿子抱在怀里夸赞儿子最像您的第二天,儿子就懂爹你的意思了。”

“你懂了?”

“懂了。”

“很早,就懂了?”

“很早就懂了。”

“所以呢?”

“爹,您想所以什么?

所以,儿子就得对您感恩戴德是么?

所以,儿子就得为您的苦心孤诣,痛哭流涕是么?

所以,儿子就得现在抱着您的腿,对着您哭喊,儿子误解你了,爹,你好伟大,爹你太难了,爹,儿子以后会好好地,继承您的志向。”

姬成玦眨了眨眼,

伸手,

指向燕皇,

“姬润豪……”

当儿子的,

当臣子的,

此时,

直呼君父的名讳。

“你做梦!”

燕皇双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儿子不停地对自己大不敬。

但今日的他,却没有丝毫的怒气。

“你随意,朕今日,不会动怒。”

跪伏在那里的太子闻言,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动作,引起了燕皇的注意;

当太子抬起头看过来时,正好碰上了燕皇转过来的目光;

随后,

太子又将脑袋,埋了回去。

姬成玦伸手,从旁边拉过来一张椅子,就这么地和自己父皇面对面地坐着。

“姬润豪,小爷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投胎做了你的儿子!”

“你年幼时,有乳娘,没有被冻死在道边,没有被拐卖,没有生冻疮,没有落残疾。

就是现在,

如果你不是朕的儿子,

你有什么资格,

出现在这里,

对着朕,

发着你的脾气?”

燕皇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成玦,你逃不脱的,你挣不开的,你就是现在回去,用胰子,将自己洗上个百八十遍,就算是你将自己的皮,给洗下来。

你也依旧改变不了,自己,是姬家皇子的事实,是朕的儿子的事实。

没有朕,

就不会有你。

朕知道,你一直在为你母妃的事,生朕的气……”

燕皇微微侧了侧下颚,

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儿子,

继续道:

“是你母妃,先选择了朕,才有了你,而不是为了你,才选择朕。”

“嘁………”

姬成玦不屑地摇摇头,

道:

“啧啧,爹啊,您这不要脸的劲儿,可真像您儿子啊。”

“呵呵。”

“朕,从未想过你能原谅朕,朕欠无镜的,也欠梁亭的,但朕,从未欠过你们这些个小畜生。”

“我们是小畜生,成呐,那您是什么?”

“朕,早就畜生不如了。”

“嘶……”

姬成玦站起身,似乎是在找寻着四周的物件儿,最后,干脆将自己腰间系着的鼻烟壶扯下来,向着地上砸了下去。

当爹的,

没能在儿子这里得到谅解;

当儿的,

也没能在当爹的这里得到忏悔。

这对父子,

哪怕在这个时候,依旧在怄着气,哪一方,都不愿意服软。

……

外头,

魏忠河和陆冰并排而立。

“我的人,这次要调派不动了。”陆冰开口道,“自六殿下入了我陆府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明白,如果不是六殿下登基,换做其他皇子,他们都将和我陆冰一道,被新君所清除。”

也就是说,

除了陆府外的东宫护军,陆府内的那一支戴着面具的精锐番子,也已经倒戈向了六殿下这边。

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也没得选。

“密谍司的人,没安排进来。”

“那是你疏忽了。”陆冰说道。

魏忠河没好气地瞪了陆冰一眼,道:“谁能想到,陆大人会选队站呐?”

“彼此,彼此。”

两个大燕最大的特务头子,在此时,在屋外,说着没丝毫营养的屁话。

更无奈的是,

他们俩现在除了说这些屁话,完全没其他事儿可干了。

……

燕皇伸手,指了指身边茶几上放着的三份诏书。

“一份,是废太子;

一份,是立皇六子;

一份,是立皇七子。”

姬成玦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到了那张茶几上。

这三份诏书,意味着三种不同的结果。

第一份配第二份,则是皇六子登基;

第一份配第三份,则是皇七子登基;

一份都不拿出来,则是太子登基。

“这是朕亲笔所书,已经加印了。”燕皇看着自己的儿子,“我不认为,到这个时候了,你会与朕说,你不要这个江山了,你不在乎这个天下了,你不屑于那张龙椅了。”

姬成玦摇摇头,

道:

“干嘛不要,本就该是我的。”

“这世上,向来就没有什么本就该的事。”

“要求呢?”姬成玦问道,“把传业喊来,我们父子俩一起做孝子贤孙,给您哭一场,送一场?”

“朕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朕只要你眼下答应朕一件事,你就能顺顺当当地,坐到那张龙椅上,去君临大燕。

外头,

魏忠河、陆冰,朕已经吩咐过了,他们对朕的忠诚,可以保证,有他们两个人在,你会很顺当。

太子,

就跪在那儿呢,

废太子的诏书,可以让他自己当着百官的面,来念;

新君登基的诏书,你可以让魏忠河来念,甚至,你可以让赵九郎来给你念;

朕,

可以让你在史书上,清清白白,抓不到任何把柄!

你不是压兄逼父夺的皇位,

你是大燕立贤而择的新君!

你能干干净净,不受任何指摘地,安安稳稳地坐上那把椅子。

京城内,

那三营总计一万五的镇北军,会忠诚于你,就算有些跳梁小丑会跳出来,也无丝毫影响。

朕,

把这个大燕,把这个朝堂,

不缺丝毫,不遮光亮地,

都交给你。

古往今来,皇权交接,能如朕做得这般平稳妥当者,凤毛麟角。

当皇帝,都想着当到死,谁能心甘情愿地去为子孙安排后事,谁又舍得,放下这至尊之位?

朕,

可以。

另外,

等你登基时,

无镜和梁亭,应该已经到北封郡了,镇北军铁骑,将直捣黄龙,灭掉蛮族王庭。

这份天大的功绩,

是朕,留给你的。

你刚一登基,就能得这一份滔天之功,有这份功业打底,你这皇帝,就能从一开始做得就很舒服。

皇帝,

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是权术,以术治国,实乃末道。

天子,

当以君威凌驾天下,

当以大势顺合天意;

咳咳咳………”

燕皇剧烈地咳嗽起来,

但其眼眸,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姬成玦,

“其余的,朕并不想多说,朕知道,朕的儿子,他懂得该如何去做一个皇帝,朕也相信,他能做得,不比朕差。

楚人的锐气,乾人的胆气,蛮族的精气,

朕,

都帮你打掉了。

现如今,

是,国家疲敝,百姓困窘,

但无碍;

旨意里,已经包含了朕的罪己诏。

是朕,穷兵黩武,导致民不聊生;

是朕,贪图功业,导致征伐不断;

天灾,是上苍,对朕的警告,朕,认了,也受了。

一切的罪与责,

你登基后,

都可以继续往朕的身上去推。

而后,

你可休养生息,你可与民更始,你可收揽燕地晋地之民心,为你新君所用。

该如何蓄养国力,

你其实比朕,更懂。

其余的,

郑凡,

无疆,

这些人,是你该去应对该去调解该去安抚的事儿,朕,不作任何安排。

你已经不是那个看着自己母妃死后,只会蜷缩在墙角里抽泣的孩子了,那样子的孩子,再聪明,也接不了朕的椅子!

朕很欣慰,

你敢走进来,

你敢直面朕,

敢说出,给朕送终的话;

这才是朕的好儿子。

等你坐上那把椅子后,你会感激朕的,是朕,让你早早地习惯了那把椅子。”

姬成玦摇摇头,道:

“爹,儿子不会变得和你一样的,儿子会当一个好父亲。”

“你是皇帝,首先,你得当好一个皇帝。”

姬成玦笑着继续摇头,

“我想先当个好爹,我不想以后传业,像我现在这样子对你一样,父子如同仇寇。”

“传业,病了。”

“我登基后,会马上立他为太子,这是我们父子俩,一起搏出来的位置,他付出了,我给他。”

“不要骗自己,成玦,当你把药送到陆府时,就不要再骗自己了。”

“我没有!”

姬成玦对着燕皇咆哮道,

“我不会变得和你一样,变得和你这个老东西一样,你以为你自己很伟大么,你以为你为了大燕,为了雄图霸业,一切牺牲就都是光荣的么?

你不是人,你就是个老畜生,你就是个不得好死,活该没有一个安详晚年的独夫!

我不会变得和你一样,

绝对,

不会!”

燕皇没有争辩,而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像是被踩到了逆鳞后跳起来的样子。

少顷,

姬成玦深吸一口气,

道:

“条件呢,你刚说的,你要我答应你一件事,国事么?”

“国事,那是新君的事,与朕无关。”

姬成玦眯了眯眼,看着燕皇,问道;

“那你要我做什么?”

“朕,要你,在这里,亲手杀了朕。

不是白绫,

不是鸩酒,

也不是让几个太监,给朕拿个枕头捂死;

朕,

要睁着眼睛看着,

看着朕的儿子,朕选出来的新君,将朕,亲手杀死。”

一边跪伏着的太子,露出骇然之色。

姬成玦则感到无比荒谬,

指着燕皇道:

“你疯了?”

“朕,没疯。

朕要的,

就是你以后每晚入睡时,会梦到,是你亲手,杀了你自己的父皇,这个梦魇,会持续到你老,持续到你死的前一天。

对,没错,

朕是死了,

但朕会一直‘活’着,

朕会伴随着你,

朕会缠绕着你,

朕会警醒着你,

让你活在愧疚里,

时时刻刻谨记,丝毫不敢懈怠,

去做一个,

不逊于朕的大燕皇帝!”

(本章完)

第709章 帝崩!

房间里,

空气,一下子凝滞了下来。

燕皇说完话后,就一直在看着姬成玦,很多时候,帝王发怒,是为了让下面的人知道他的怒火,从而去更好地贴合自己的意志;

但在此时,

燕皇的语气、神情里,却全是平静,但就是这种平静,却给这间屋子里,一跪一站的两个人,带来了极为恐怖的压抑。

太子现在已经庆幸自个儿,早早地跪下了。

甚至,

他有些后悔了,不是后悔自己来到了陆府,而是后悔自己为何要步入这个房间。

他不是在为自己之后的牵连、安稳而作考虑,事实上,这会儿,太子早就将自己的未来置之度外了;

因为,

比起父皇所说的,要给六弟的噩梦;

其实,

就光是眼前的此情此景,已经足以成为他太子姬成朗的梦靥了。

以前,

他总有一种错觉,那就是自己似乎总游离在父皇和六弟之外,仿佛自己是一个外人;

现在,他明白了,这不是错觉;

都姓姬,父子、兄弟,这不假,但他姬成朗,确确实实地是一个外人。

他不敢面对此时的父皇,

甚至不敢去设想,此时跪在这里的是六弟而站在那里的是自己,将会是怎样一种可怕的境况!

真的是,连想都不敢想。

父皇,原本在他心里就极为可怕了,此时的父皇,则更像是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能够将一切扭曲、搅碎,碾为齑粉。

而六弟,

先前当着父皇的面,喊着“送终”,直呼“姬润豪”,在自己眼里,已然是极为的勇敢,是自己做不到的勇敢,但此时,还能站在那儿,才是真正地让太子生出望尘莫及之感。

他们,

才是父子;

他们,

才是一家人;

自己,

似乎只是个靶子,只是个……添头。

没有抑郁,没有不忿,也没有嫉妒了,太子觉得,现在自己的这个位置,就挺好。

这大燕的龙椅,这姬家的皇位,

他,

坐不起。

姬成玦用力眨了眨眼,伸手,抓住了椅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住自己此时的身体。

他曾设想过无数次今日的场景,

甚至,

在前天晚上,在昨天晚上,他还想过很多此时会出现的一幕幕。

但他真的没料到,

自己的父皇,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不,是旨意!

父皇说,

他就这一个条件;

而他,现在还是天子。

没有什么威胁的话,因为父子之间,实在是太熟悉也太了解了。

自己不按照他的做,

那么这场所谓的“逼宫”,这场所谓的“兵变”,将迅速沦为一场笑话。

虽说陆府外,有受自己调配的东宫护军存在,吴亮的率领下,他们完全可以杀进来。

陆冰麾下的那些人,也会站在自己那一边。

但京城内的兵马,怎么料理?

朝堂上的百官,如何料理?

父皇既然自己走入了陆府,那外头的一切,他必然早就已经安排得极为妥当,不可能出什么纰漏。

是自己埋伏了他,

还是他,

埋伏了自己?

想当皇帝,

可以,

让朕,认可你,而认可你的唯一方式,就是当着朕的面,亲手,杀了朕!

姬成玦已经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舌尖,已经品尝到了腥味。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姬成玦弯下腰,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笑了起来。

别人,回忆自己的父母时,那必然是温暖的。

而自己呢?

每每回忆自己的母妃时,脑海里,都是挥之不去的母妃上吊后的画面;

而在这之后,当自己回忆父亲时,将是自己亲手弑父的画面。

人非畜生,因有孝悌;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必须要这样,为什么非逼着我要这样?

姬成玦抬起头,

再次看向自己的父皇,

而父皇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在等待,等待自己这个当儿子的,动手。

不能假于他人,不能假于他物,甚至,连羁押着他,等着他病逝,都不可以。

姬老六倒是没有喊着骂着,不停地叨叨:凭什么?为什么?

没意义的情绪宣泄,没效用的废话,

喊出来,真的没什么意思。

姬老六伸手,在地上摸索着,将那块自己先前砸在地上的鼻烟壶,给捡了起来,却又发现,鼻烟壶,碎了一大块。

捡起来后,又随手地丢在了地上。

而后,

直起了腰。

“爹,您刚愎了一辈子,临走前,就不能稍微像点爹的样子么?”

这语气,明显比先前,软了一些。

一旁的太子并不觉得这是六弟示弱了,也不会去笑话他,眼下,直面父皇的六弟,没崩溃,还能清醒,已然是极为了不得。

燕皇开口道:

“朕,将一座完整的江山,放在了你的面前;

外敌,朕帮你打了一遍;

朝堂,朕给你拾掇了个平整;

民心,朕将一切的罪责,于罪己诏中,背负在了自己的身上。

朕这个当父亲的,

不求名,不求利,

将自己这一生心血之灌溉,原原本本地,递送到你手里。

朕觉得,

自己,

是一个………慈父。”

“嘿嘿嘿………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姬成玦一开始只是无声地笑,随后是大声地笑,而后手指着燕皇,笑得那叫一个前仰后合。

“二哥,你听到了么,你听到咱爹刚刚说什么了么,他说他是个慈父,慈父呢,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可真是要笑死我了。

做咱爹的儿子快三十年,真他娘的第一次知道,咱爹居然也会讲笑话逗人笑呐,哈哈哈哈。”

边上跪着的太子,

强行且极为勉强地发出了两个音节的附和:

“呵………呵………”

这两个音节,已然耗尽了太子大半的气力和勇气。

姬成玦转而伸手指着自己的脸,

往燕皇面前行进了好几步,

道:

“爹,既然您是慈父,那您再仔细瞧瞧,我这张脸,儿子我这张脸,是不是孝子的脸?”

“扛下这社稷,对得起列祖列宗,方为大孝。”

“哦?”

姬成玦双手摊开,

道:

“二哥,听到没啊,我活到这么大,才晓得咱们姬家,咱们这一家子,居然是天下楷模,父慈子孝!”

燕皇提醒道:

“太阳,快落山了,你既然来了,就别再犹豫了,朕,也不想等。”

“爹。”

姬成玦咬了咬牙,

继续道:

“说真的,作为一个皇帝,儿子翻遍史书,可能都找不到几个比您做得更好的了。

但,

我是您儿子,

我他娘的不是在那儿翻史书看你的生平,不是在看你的纪年,不是在看你的丰功伟绩,不是就着桃花酿在那里品评你的功过是非!

我就活在你面前,

我就活在你眼下,

我就看着你,你也能看着我,

你有没有想过,

我是您儿子,

而她们,

是你的妻子!

我娘,是她选择了你,这我知道,小时候我娘抱着我,对我说过,外公让她选一个最优质的皇子,她去看了,选了个最好看的,最英俊的。

选了你,

选了你,姬润豪,当她的男人!

我娘这辈子,

有没有一丝一毫地对不住你,有没有!!!”

姬成玦对着燕皇咆哮,

“姬润豪,你现在就告诉小爷,我娘,哪里做得不好!”

燕皇摇摇头,道:

“你娘,哪里都好。”

“那是不是就是她该啊,她活该啊,她眼瞎了,选了你这个没人性的东西,没丁点人味儿的混账!

现在,

你更是想要让你的儿子,走上你的路,是么?

你是个好皇帝,

但你算是个什么男人,

对不住爱你的女人,

让你的儿子们,一个个跟着你受着煎熬,过着那朝不保夕,随时都可能被你丢出去当个借口开战的玩物!

我三哥,

你大可直接杀了他,在湖心亭赐一杯鸩酒,解脱了他!

他废了,

他在湖心亭待了三年,整整三年!

他好不容易缓过来,好不容易重新想要好好活下去!

你知道那晚我们兄弟几个在喝酒时,

三哥说了什么么,

他说,

他想要求你,求你外放他出去,他要去走遍大燕,走遍晋地,去为大燕的疆土写诗作赋!

然后呢,

您是怎么对他的?

独夫,

独夫,

您做得,是真的有滋味,自己是不是还觉得自己贼他娘的伟大,崇高,千古一帝!

但你到底有没有过一次睁开你的眼睛看看,

我们,

我们,

我们!!!

我们是有血有肉的人,是人!!!!!!!!”

燕皇的目光,依旧平静,提醒道:

“还有,一盏茶的时间,这位置,就不是你的了。”

姬成玦点点头,

“成,小爷就成全你,成全你死得有劲,死得有意思,呵呵呵,

你,

去,

死,

吧!”

姬成玦双手伸出,猛地掐住了燕皇的脖子。

燕皇没有反抗,虽然他现在也根本无力反抗,但被掐着脖子的他,甚至连本能地阻挡动作都没有。

他就这么静静地继续坐在椅子上,

任凭自己的脖子被自己的儿子死死地掐住。

喘不过气来了,

但他并不觉得多么痛苦,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时不时喘不过气的感觉,

以前,他需要强行撑下来,这次,他反而不用去撑了,也不用去硬挺着了,也因此,他反而有一种正在被解脱的感觉。

角落里,

太子抬起头,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这一幕,他的弟弟,正掐着自己父皇的脖子。

姬成玦用力地掐着,

可惜,

他不是武者,没办法将人的脖子直接拧断,但身子再虚好歹也是个成年男子,掐死人的能力,还是有的。

然后,

在其双手之下,

燕皇,

竟然在笑,

他,

竟然还在笑!

“哈哈哈…………嘿嘿嘿…………”

姬成玦也笑了起来,

眼泪,开始不停地滴落,鼻涕,也在滴淌。

父子俩,

以这种方式,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相视,笑着。

燕皇的视线,开始逐渐模糊;

眼前的儿子,缓缓地看不见了。

“夫君。”

“相公。”

耳畔边,

传来了两道清脆的声音。

他看见田皇后站在窗户里,手里拿着刺绣,正捂着嘴含羞而笑;

他看见银杏树下,闵妃将一块玉佩,直接丢向了自己:

“我选中你了,你不准跑,我家有的是可以买鸡腿的银子哩,你不用跟那个家伙抢呢。”

朕,

来了,

朕,

回来了。

这一刻的燕皇,感到一种身心之上的齐齐轻松。

仿佛身上的担子,终于可以卸下了。

他还是曾经的那个自己,

如今日的一身白衣,拿一张纸扇,燕地的寒冬里,也曾偷偷打开过扇子扇过风;

会去瞧瞧未过门的媳妇儿,

会去刮一下闵家小姐的鼻子,笑她这算盘打得比针线活利索多了,

会躺在大树下,

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看着一群孩子在自己身边嬉戏耍闹,

会在卧病于床时,

身边,站满了真的关心自己的家人;

一道道画面,不停地在燕皇视线里闪现;

他是皇帝,但皇帝,也是人;

他不是天生的六亲不认,也不是打娘胎里来的冰冷,他能分得清,什么是热,什么是暖,也能体会到,什么是人间的美好。

这辈子,

他做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但同时,又有更多的事情,他没来得及去做。

无镜,

梁亭,

这,

就是朕给你们的交代。

朕让自己的儿子,亲手染上朕的鲜血,朕给大燕,选下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新的帝王!

这是我们三人一起打下的大燕,

它,

将被继续守护下去。

大燕的新皇,

将继承我们的决心和意志,让黑色的龙旗,插遍诸夏的所有角落!

现在,

朕,终于可以去死了,终于可以解脱了;

活着,

真的好累,好累。

…………

“啊!!!!!!!”

姬成玦在燕皇的嘴角笑意下,撒开了手,整个人不停地后退,连续的两个趔趄后,摔倒在了地上。

他感觉自己的父皇疯了,

他感觉自己也疯了,

他扭头看向跪在角落里的太子,太子也是泪流满面,魂不守舍。

疯了,

疯了,

都疯了,

全他娘的疯了!

姬成玦想要逃,他想要逃离这里,他的脑子里,全是自己死命掐着自己父皇脖颈时,父皇嘴角的微笑。

我在杀你啊,

我在弑君啊,

我在弑父啊,

你笑什么,

你是在笑自己终于解脱了么!

凭什么,凭什么你就可以拍拍屁股解脱了,凭什么!

姬成玦向外头爬去,他迫切地想要逃离这个压抑无比的囚牢,他想要去外头,哪怕只是去呼吸上一口的新鲜空气。

然而,

就在这时,

弥留之际的燕皇,缓缓地睁开了眼,

“成玦………”

该死,

该死,

他又在催我了,

他又要告诉我,时间不多了。

他在逼我,

从小到大,

从南安县城到皇宫,

从过去到现在,

他就一直在逼着我,逼着我跑,逼着我不准笑,逼着我不准哭!

现在,

还在继续逼着我杀他!

你逼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你非得一直逼我!

“啊啊啊啊!!!!!!!”

趴在地上的姬成玦,眼睛泛红,伸手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

这是他跟姓郑的学的,姓郑的身边,哪怕有剑圣保护,靴子里,也会藏着一把淬毒的匕首。

“嗡!”

匕首抽出,

姬成玦起身,

大喊着冲到了自己父皇的身前,

“噗!”

匕首,

狠狠地刺入自己父皇的胸膛。

“啪嗒!”

红得发黑,粘稠,带着温度,溅射在了他的脸上。

他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手,看着自己手中攥着的匕首,看着自己父皇被刺入的胸膛。

他的手,在颤抖,他的身子,也在颤抖,他的心,更是在颤得无以复加。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再度看向了自己父皇的脸。

父皇,

睁着眼,

在看着自己,

父皇的嘴角,依旧挂着笑容:

“成玦……也别……太累了……”

“吼!”

殿宇内,炼丹炉发出了一声剧烈的轰鸣,随即,一声来自地下深处貔貅的哀嚎传来。

而后,

消散于无寂;

红袍小太监站起身,

他走出了殿宇,

走到了殿外的一处高台上,

那里,有一口大钟。

红袍小太监,抓住摆棰;

忽然间,

有些茫然地看向四周,

又看了看天边,夕阳渐渐被没入最后一丝棱角。

天,黑了。

“天,黑了啊。”

红袍小太监拉开摆棰,而后,重重地砸向了大钟!

……

“咚!”“咚!”“咚!”

皇宫内的离钟之声响起,传遍燕京;

这意味着,有大燕身份极为尊贵的人,走了。

上一次离钟响起,是皇后薨逝。

“咚!”“咚!”“咚!”

钟声之下,

整个皇宫的宦官宫女,全都停下了脚步,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百官,也停下了手中的案牍;

整个燕京城,

贩夫走卒,衙役官差,茶楼酒肆,

上至权贵,下至百姓黔首,

在此刻,

近乎全都停了下来。

他们,在祈祷,他们,在惶恐,他们,在畏惧,他们,在喃喃自语,一遍遍地嗫嚅着:不会的,不可能,不会的,不可能……

喧嚣的大燕都城,在此时,变得安静,仿佛上方的秋风,也陷入了停滞。

“咚!”“咚!”

第七声,

第八声,

而后,

离钟,

第九声响起。

“咚!”

离钟九响,天子驾崩,龙驭归天。

顷刻间,

燕京城内,哭声震天!

大燕永平四年秋,

帝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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