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6.第353章 教诲

第353章 教诲

看见何洛书一脸颓然地走出礼部宴厅。

众人幸灾乐祸有之,自是暗自嘲笑何洛书讨好张居正不成,反而得罪了状元郎。

不过眼下何洛书已无足轻重。恩荣宴上主角是新科状元林延潮。林延潮与何洛书的争执,于是成了官员们的谈笑之资。

“何检讨这回倒霉了,反正此人在翰林院人缘一贯不好。不过状元郎这么做,气量也有些小了吧,果真是年轻气盛啊!呵呵!”

“确实器小易盈,年少之人难免锋芒毕露,但能发不能收,我看难成大事。”

“我看还好,君子以直抱怨嘛。即便不作君子,至少也要当一个捐介之人。”

“三十岁前不敢意气用事之人,不足为惧,三十岁之后仍意气用事之人,亦不足为惧。今日换了你是状元郎,咽得下这口气?”

“有道理,看人不可以片面下论断,日久方见人心。”

见气走何洛书,林延潮心底一阵快意,正待这时一名官员走到林延潮面前言道:“状元郎,阁老有请。”

林延潮心知坏了,方才必是被申时行看在眼底了。于是林延潮硬着头皮,走到申时行那行礼道:“恩师。”

申时行笑着示意林延潮先等一会,而是先与几名向他敬酒的进士说话。

其余几位同年见林延潮在一旁,知申时行找他有话说,知趣地告退。

左右退去,只剩下林延潮与申时行二人。

属下给申时行端来一杯醒酒茶,申时行呷了一口对林延潮道:“为何与何检讨争执?”

林延潮心想换了别人,自己可以用说辞应付过去,但对方是自己的恩师,就必须如实相告:“何检讨当初将弟子落卷之事,我咽不下这口气。”

申时行听后板起脸:“你可知你做错了吗?”

“弟子不该睚呲必报,给人心胸狭隘之念。”

申时行语重心长地道:“睚呲必报只是其一,但我看来你却是得志而傲,这才是真正要不得的。”

申时行点出得志而傲四个字,令林延潮陡然背心出了一身冷汗。

林延潮心想,恩师说的对啊,自己大魁天下,众人的奉承,不知不觉令自己膨胀起许多。睚呲必报没什么不对,但自己可以等到以后再慢慢收拾何检讨,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固然羞辱得很爽,但却有点小人乍富的味道啊。

申时行这话一针见血,令林延潮清醒许多,额上渗出汗水。

林延潮细细想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古往今来状元多了,但状元最后多是默默无闻,如嘉靖万历年间,闽地三位状元龚用卿,陈谨,以及后来的翁正春都没有入阁,反而是身为庶吉士,大家都不看好的叶向高反而两度入阁,为相十余载。

这是为何?能快的人,常不能远。

以前还未中状元时,老想着中状元多好多好,但中了状元以后,该如何走如何作,自己却从未想过,现在就有些飘飘然起来了。

“恩师,弟子错了。”林延潮向申时行行了一礼。林延潮是发自内心的,人生里贵人,一是雪中送炭的,还有就是一帆风顺时,来泼冷水的。

申时行见林延潮领悟不由欣然:“为师眼底,知错就改比永不犯错更难得,否则古人为何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多交朋友,少竖敌人,如此路自然而然就越走越宽了。”

申时行说完这句话,想起在翰林院里看过几位状元郎,他们就是得志而傲,目中无人,然后不知不觉得罪了很多同僚。故而他今日提点林延潮,也是怕他走上他们的路子,幸好林延潮没有到听不进别人话的程度。

“恩师教训的是。”

申时行又与林延潮说了几句话,气氛缓和下来,自是谈笑风生。

在外人看来丝毫看不出申时行方才责备过林延潮,反而是师生相谈甚欢,众人不由羡慕,状元郎不仅简在帝心,连当朝阁老对他也如此赏识。

正说话间两人也是一并来向申时行敬酒,这二人一是顾宪成,另一位则是二甲四十一名徐泰时。

顾宪成,徐泰时见了申时行都是一并道:“拜见恩师。”

申时行指着二人与林延潮道:“顾叔时,徐岳峰,你都认识了吗?”

林延潮听申时行口吻,显然是将顾宪成,徐泰时二人介绍给自己。

林延潮想了下就明白了,这顾宪成是无锡人,算申时行半个老乡。而顾宪成是会试第三名,又是殿试第二甲第二名,申时行对他有赏识之恩。

所以顾宪成得申时行器重也是当然的,至于徐泰时不用说了,他的妻子是二甲第一名董嗣成的祖父董份的女儿,而申时行二儿子申用嘉娶的是董份另一个女儿。

申时行看似随口一提,其实意思就是这一届同榜,你们三人都是老夫的自己人,尔等要彼此搞好关系。

林延潮会意地道:“当然顾兄是老相识,徐兄而神交已久了。”

顾宪成,徐泰时二人也是心领神会。

顾宪成对申时行道:“阁老,状元郎乃是当世奇才,顾某领教数次,自叹不如。”

徐泰时也是道:“是啊状元郎才华盖世,能与他同榜,真是我徐某之幸。”

林延潮道:“两位称我状元郎就太见外,叫我宗海好了,实际上在下年小,以后官场上的规矩,还请两位多提点小弟才是。”

听林延潮这么说,顾宪成,徐泰时都很舒服,申时行更是点头,因为林延潮是真正把他刚才那番话听进去了。

师生数人谈笑之间,其乐融融。

宴厅上的红烛燃烧过半,厅外繁星夜垂

热闹的恩荣宴已是到了尾声,这众进士们最荣耀的一日,也是马上要过去。

林延潮,顾宪成,徐泰时也是要向申时行告辞了。

徐泰时笑着问道:“我等即将入仕,恩师,可有一言赠我等,可以终身行之?”

众人听了都是一笑,这一句原版是子贡问孔子的,孔子说有,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申时行闻言笑着道:“你们这是要偷师啊!”

林延潮与顾宪成一并道:“恩师切勿藏私啊!”

申时行笑着道:“老夫也不敝帚自珍,嗯,人上之人,视人为人,人下之人,视己为人,共勉之。”

林延潮听了这不是后世那句,在人之上,要把别人当人,在人之下,要把自己当人的出处吗?申时行说这句是其实是在提点自己啊,好吧,你老人家真唠叨,我已是知道要改了。

卢义诚作的诗是本书书友房子提供,在此补上感谢一下。

(本章完)

357.第354章 碑林题名

第354章 碑林题名

听人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林延潮赴完恩荣宴后就回了会馆。

喝了陈济川端来的醒酒汤后,林延潮没有马上睡觉,将恩荣宴上的事反思一番,恩荣宴开始自己表现还可以,但是几杯黄汤下肚后,再被何洛书挑衅后,自己脾气就爆发出来了。

醉酒虽有其因,但更重要是得志而傲心理爆发,自己本就有好战斗的性子,小时候与大娘一场骂战,差点被乡人誉为洪塘骂神。

这个脾气,以后入官后,一定要慎之戒之,能玩暗的,绝对不来明的。

于是林延潮将申时行那句‘人上之人,视人为人,人下之人,视己为人’的话抄写起来放在案头上。

以往自己读书时,案头上放得是林烃赠自己的那句‘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现在自己已非青衿士子,读书作学问虽不可放下,但为官入仕,就用申时行赠自己的话,来用作警醒自己。

做完这些事后,林延潮这才回房合衣睡下,一觉到天亮。

恩荣宴后次日,林延潮率三百余进士拜谒孔子庙,行释菜礼,最后去碑林刻石留名。

国子监旁的孔庙碑林,被称为四大碑林之一,刻着元明两朝数千名进士的名字。

每一块碑上就刻着一榜进士的名字,巨大的石碑上留着是读书人的荣耀。

“雁塔题名第一事!”

众读书人到了这一刻都是倍感高兴,他们见证了历史,也成为了历史。

林延潮穿着状元的冠带,也是遥想当年白居易年少中进士写下‘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的诗句来。

那么自己是不是要写‘孔庙碑林题名处,三百人中最少年’呢。

这时工部负责碑刻的官员笑着道:“状元郎可知要添两块碑了?”

林延潮与众进士们奇道:“为何是两块碑?”

官员笑着道:“是这样的,商文毅公三元及第后,景泰年间国子监在文庙外殿别立一碑,以彰其名。而状元郎乃商文毅公后三元及第第二人,自也是别立一碑供万世读书人的瞻仰。”

众进士听了都是满脸羡慕嫉妒,我等不过一碑上小小的名字罢了,你还可以三元及第独立一碑。

林延潮谦虚道:“我岂敢与商文毅公并举。”

然后一名礼部官员又拿着一张榜给林延潮道:“请状元郎过目!”

但见榜上写着‘万历庚辰科林延潮榜’几个字,榜下则是密密麻麻的三百余名进士的名字,官员笑着道:“这是要在礼部留档的。”

看着榜上,这一行万历庚辰科林延潮榜的大字,这就是状元的地位啊。

身为状元可以冠名金榜榜名,此外林延潮的福利,还有会试杏榜榜名,以及万历四年福建乡试桂榜榜名,这就是‘名冠三榜’。

要完成名冠三榜这个成就,唯有三元及第才可以。

当然这三榜的含金量,分量最重的还是殿试榜名,因为进士题名碑上留的自是殿试排名。

国子监的官员当下呈笔让林延潮撰写碑文。

林延潮知自己今日已是大大出了风头了,不可再专享其美,当下把这机会让给了第二名萧良有。

萧良有欣然下笔。

但见碑文上写下万历八年庚辰科,赐进士及第第一甲三名,林延潮,福州侯官县;萧良有,汉阳汉阳县;张懋修,荆州江陵县。

赐进士出身第二甲五十七名……

碑文写好后,将会刻在碑上,百年之后,子孙后代来到孔庙,看进士题名碑时,手指到一个名字后就会激动道,你们你们看,这某某就是我的先人。

碑林刻名留下身后名,读书人一辈子风光莫过于斯。

至此进士释褐的仪式已完,众进士们下面要准备去六部观政,而林延潮则是要进翰林院了。

夜幕已降。

紫禁城的漏刻已是指到了亥时。

乾清宫内,御座之下仙鹤香炉的鹤嘴上吐着青烟。

侍候太监走来往香炉里添了檀香。

而坐在御座上的天子正聚精会神地看明日常朝的奏折副本。

在三杨当政时定下规矩,每次早朝只言八件事,且要奏事的大臣必须在前一日将副本送至内阁,内阁票拟后再送至御前披阅发落。

这样的制度下,导致早朝越来越无聊,只是虚具形式而已。所以前任天子的前任嘉靖帝自大礼议后,就开始‘消极怠工’不去参加早朝,以至避居西苑几十年不上朝。

嘉靖帝不去参加早朝,但不等于不办事,权力一直抓在手中。

但这对于臣子而言,就是不满,果断的必须骂一骂,御史嘉靖帝就背上了一个荒政的名声。

至于冲龄即位的小皇帝吸取祖宗的教训,每日战战兢兢,在常朝前一晚上批阅奏章。

尽管每篇奏折上,都有首辅张居正都已经在上票拟写好了意见,不过小皇帝还是要认认真真地读完,如果是奏事奏疏,在后面认认真真用朱笔写上‘知道了’。

而若是要天子意见的办事奏疏,小皇帝就根据票拟上意见写上‘如拟’两个字就好。

奏疏上第一本《再乞休致疏》,正是内阁大学士张居正写的,这已是他第二次上书请求致仕了。

二月时,张居正已是上了一本《归政乞休疏》。

张居正在这奏疏里写到,

……以致心血耗损,筋力虺隤,外若勉强支持,中实衰惫已甚。

然后张居正意思天子,请求归还大政,自己致仕回家。

此奏章小皇帝之前已与冯保与两宫太后商议过,然后立即下旨挽留,并照例赐予衣食给张居正。

下面又是几封奏事奏疏,小皇帝看了下,最后两封奏疏很有意思。

一封是《弹劾翰林何洛书疏》,还有一封《弹劾新科状元林延潮疏》。

这两封奏疏是放在一并的,显然是有关联的。

小皇帝心想这林延潮状元才当了一日,就被御史弹劾,这也是创造记录了吧。

小皇帝先拿起弹劾林延潮的奏疏看了,里面疏弹劾林延潮与何检讨在恩荣宴上争执失仪之事,言林延潮身为状元与翰林争吵,有失体统。

小皇帝本以为什么事,看了不由拍着桌子笑了起来自顾道,有意思,有意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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