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无眉

观衍所说的极恶之地,当然是黑暗时期的森海源界。

而他说的极乐之花,当然只能是小烦。

“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

极乐世界是很多佛子一生的追求。

但对观衍来说,就在森海源界,他已经寻到了他的“极乐”。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姜望才知道,观衍本是有机会离开森海源界的,但是他不愿再离开。

他让姜望把他的僧衣送回悬空寺,只是为了跟他的信仰告别,与他已经死去的恩师道别。

从此以后,他才能坦然弃佛而去。不必再遵循清规戒律,可以爱他所爱。

雪白僧衣在空中燃尽最后一缕,观衍的声音也消散无闻。

姜望躬身行了一礼,而后直起身来,与悬空寺众僧道别:“佛门清净之地,世俗之人不敢久留。此间事了,姜望先告辞了。”

“观衍法师之事有劳施主。”苦命方丈道:“还请稍待,老衲着人取些佛缘来。”

所谓“佛缘”,就是酬谢的体面说法了。

其实就算苦觉不争取,悬空寺这种级别的宗门,也不会让姜望空手而去。当然,“佛缘”的级别还是会有所调整的。

悬空寺家大业大,又有苦觉出面争取,苦命方丈让人取的“佛缘”必然价值不菲。

但姜望仍然拒绝了:“观衍前辈是我非常尊敬的人。他愿意信任我,我也愿意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实在无需什么酬劳。况且僧衣已燃尽,这件事已经与贵寺无关了。之前我不会拿,现在更不会拿。”

观衍僧衣燃尽,表明他与悬空寺缘分已尽。

姜望点出这一点,苦命自然没有再强行送礼的道理。只是心中对这位少年的评价,难免又提高了些。

“悬空寺会记得施主的善意。”苦命竖掌于前,念了一声佛号:“南无释迦摩尼佛。”

姜望再次回礼,然后转身离去。

他这边脚步一动,苦觉立刻挤到跟前,满脸堆笑:“为师送你。”

姜望没法拒绝,拒绝也不会有用,只得客气道:“那就有劳大师了。”

苦觉极其顽固的以师父自居,姜望也不厌其烦地拉开距离,一口一个大师,澄清关系,绝不肯听之任之。论起坚持来,一时倒也分不出高下。

苦觉跟姜望走了,净礼和尚自然也屁颠屁颠的跟上。

悬空寺一位方丈、两位首座,仍然在定余塔前。

一阵沉默之后,观世院首座苦谛先开口道:“观衍这是叛离山门了,此事如何处理,须得有个章程。”

“都只剩一点真灵了,还能怎么处理?”降龙院首座苦病‘喊’道。

看得出来他已经尽量小声了,但还是震耳欲聋。

好在大家早都已经习惯。

“我看未必。”苦谛摇摇头:“一点真灵如何能与人沟通,如何能请托人办事?况且,他还能自玉衡星域投射力量过来。”

苦命在此时出声:“我看姜施主本性真诚,没有说谎。”

“他或者是没有说谎。但以他的修为,能够看透真相吗?”苦谛反问。

苦病洪声道:“他失落秘境世界五百年,完全可以不让我们知道他还活着。还特意请人送回僧衣,与山门告别,足见他对宗门的感情。”

“那是他的事情,也是他的选择。”苦谛不为所动:“我只知山门规矩如此。任何人不得逾越。他一路修行,皆是我悬空寺资源。一应超凡造化,皆是我悬空寺所付。岂能说一声‘此生终不成佛’,就轻易脱离山门?”

苦病倒没有任何不满的情绪,他知道苦谛就是这样古板的人,而且抬出寺规来,他也实在没什么好说,因而只问:“那你说怎么处理?”

“先找到他。如果的确只剩一点真灵,所受之苦足偿其业,悬空寺也就不再追究。如果不是如此,那至少也要废去他一身所学,将他自超凡境界打退,让我悬空寺秘法不至外传。”苦谛表情严肃,没有转圜余地。

苦病也不得不承认,虽然他可能严厉了一些,但也的确是在维护山规。

便在此刻,一个无眉和尚彷似凭空出现,落在他们身后。

“五百年教化之功,不足以偿此师恩吗?”

苦病连忙转身,以方丈之尊,仍然先行礼道:“您怎么来了?”

“故人气息,引动了禅机。”

无眉和尚面相凶恶,声音却很是和缓:“观衍的事情,便到此为止吧。”

“止恶禅师。”苦谛依然不改辞色:“小僧只是遵山规而行。”

这位无眉和尚,竟是“止”字辈高僧,比观衍还要高出一辈,比苦谛等人高出足足五辈,难怪就连苦命也要先行礼。

但辈分是辈分,苦谛作为悬空寺现任观世院首座,并不需要为其违逆意愿。

无眉的止恶禅师叹了口气:“观衍是止相所收的弟子。所有‘观’字辈弟子中,他最晚入门,年纪最小,是所有‘观’字辈弟子的小师弟。”

“止相死时,请托止休看顾,后来止休又死。是方丈……”

无眉和尚说到这里,有些歉意的看了苦命一眼,转口道:“是止念师兄亲自看顾的他。”

止恶禅师嘴里的止念师兄,自然便是他那时候的悬空寺方丈了。

其人早已圆寂,所遗金身就在这塔林之中。

苦谛皱眉道:“山门对他如此爱护,他更应该忠贞不二才是。”

“当年止念师兄是属意他继任方丈的,可惜后来失落于秘境世界,杳无音信。没想到过去了这么久,竟然还能得到他的消息。”

止恶禅师摇摇头:“我所见诸佛子,自当年至如今,以他悟性为第一。可惜……”

“既然他如此了得,更不能就这样放任他了!”

苦谛实在有些不满,规矩就是规矩,止恶禅师当然辈分很高,也很值得尊重,但是他作为观世院首座在这里谈规矩,其人却一个劲的回忆往事,实在令人不快。

说好听点只是碎嘴,说难听点,有些倚老卖老了!

止恶禅师看了他一眼,苦笑道:“观世院首座换了这么多,竟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个个古板。我看到你,恍惚竟觉还是当年。”

(本章完)

第596章 此生终不成佛

“非是我观世院行事严苛,历任观世院首座本性苛刻。我观世院兼掌监察、戒律,我们不维护规矩,谁来维护规矩?”

苦谛也不掩饰情绪了,直接说道:“职责所在,还请禅师不要再插手。”

止恶禅师看起来倒是比苦命等人年轻得多,只有四十余岁的样子。说明他应该就是在这个年纪范围成就的神临,就此不再衰老。

只是面相实在有些凶恶,不太像个佛门中人。

面对苦谛的不满,他眉骨跳了挑,很显凶恶,但声音里其实并无怒气:“便是按山门规矩,也不应再去找观衍。他已经不欠悬空寺了。”

尊师重道,尊重长辈是应该的,但恪尽职守,维护规矩,同样是应该的。

而二者之间苦谛的选择很明确,他毫无退让,甚至很有些锋芒毕露地道:“闭关经年,您大概已经不记得山门规矩。”

整个悬空寺中,观世院首座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凡事只认规矩。除了胡搅蛮缠的苦觉和尚,没人能让他偃旗息鼓。

止恶禅师是前辈高僧,苦谛也是一院首座,若真闹出什么大矛盾来,对悬空寺当然不是好事。

倒是方丈苦命忽有所感,出声问道:“您之前说五百年教化之功,是指……”

“你们还没有发现吗?”止恶禅师叹了口气:“看看定余塔吧。”

苦谛这才把目光转向定余塔,这一看,霎时吃了一惊。

先时出于对圆寂高僧们的尊重,他们并未洞察石塔内部。

此时在止恶禅师的提醒下往里看,顿时就发现,那定余塔中,除了原本的定余法师金身之外,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尊小些的金身!

音容仿佛,栩栩如生,金光流转,庄严肃穆。

这座石塔,俨然成为了双金身塔。

“是止相。”

止恶禅师的声音幽幽响起:“这金身所聚,是教化之功,德中之德。又在今日竖起,除了观衍,还能有谁?这五百年来他做了什么,从这金身就可见一斑。你们还有什么疑问呢?”

“他用他的功德,为他师父塑了金身。为我悬空寺留下一座金身,他于悬空寺,又哪还有亏欠呢?”

此生终不成佛,此生终不成佛。

苦命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两遍。很多人说我不成佛了,我不做这件事了,其实本来做不到。但从这份功德来看,观衍是真的有机会成佛啊,他也是真的放弃了。

唯独这种割舍,才真正叫人感受到分量。

“南无释迦摩尼佛。”苦谛双掌合十,口诵佛号:“是苦谛不察,险些冤屈大德。愿面壁一月,以报此业。”

他对观衍没有个人的好恶,维护规矩很强硬,但知道自己错了,也不矫饰,立刻就认。

“善哉!”

声音渺渺,止恶禅师的身影已经消失。

“没想到他老人家还活着!”

止恶禅师一走,苦病就迫不及待地讲起了“悄悄话”。

当然那音量仍如敲钟一般。

止恶禅师是他非常崇敬的前辈高僧,“止恶”二字的赫赫威名,可不是说出来的,是打出来的!对他这等信奉“拳头所至即佛理所达”的和尚来说,止恶禅师简直金光万丈。所以哪怕他自己也年纪一大把了,还是忍不住激动非常。

苦命愁眉苦脸地看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人家说不定还没走远,你能不能小声点?

多年师兄弟的默契让苦病一脸委屈……我已经小声了啊。

……

……

悬空寺山门外,苦觉老僧亦步亦趋地跟着姜望,貌似不经意地问道:“你刚才烧僧衣的手法挺漂亮的。”

姜望的反应很平淡:“过奖。”

这个回答明显无法搔到苦觉的痒处。

他眨了眨眼睛,换了一个角度:“焰花这门道术吧,其实我也挺熟悉,说不定能给你指点指点。对了,你跟谁学的?”

姜望不动声色:“如此精彩的火行低阶道术,很多地方都破解了吧?”

“啧啧啧,我以为你是个老实孩子。”苦觉绕到他面前,笑眯眯道:“你有事瞒着为师。”

“大师啊。”姜望叹息道:“您这样德高望重的高僧大德,每天应该日理万机才对,怎么还有空跟着我,您一点都不忙吗?”

“我哪有事……咳。”苦觉口风转得很快:“我是挺忙的。但是咱们师徒这么久没见了,不能不联络一下感情啊。你看,你现在就跟为师生疏了!”

姜望翻了个白眼。

大师,我跟您亲近过吗?

“嗨,你不想说没事。咱们师徒可以聊聊其它的嘛。”

苦觉嬉皮笑脸地转移话题:“我之前跟你说苦病最讨人嫌,其实他除了蠢一点、吵一点、、凶一点、丑一点,哪有苦谛讨人嫌?只不过骂苦谛会被他听到,这人心眼又小,我倒是不担心别的,他拿我没办法,就是担心他针对我的宝贝徒弟……”

他说着还瞥了姜望一眼,强行卖好:“也就是你了。”

姜望不为所动。

苦觉老僧毫无气馁,继续絮叨:“谁知道我不骂他,他还是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嘿!早知道就骂他!”

姜望默默观察路线,思考如何才能迅速摆脱这老和尚。

“怎么样?”苦觉老僧还调皮的用肩膀撞了撞姜望,把猝不及防的姜望撞了个趔趄:“刚才在寺里,师父威风不威风?”

他一脸的得意洋洋:“你可是我的宝贝徒儿,哪能让他欺负了去?”

“师父师父,那我呢?”净礼跟在后面嚷。

苦觉和尚眉头一皱,感觉辛苦营造的气氛全没了。

于是一个回头:“经书抄了吗?”

净礼的笑脸瞬间垮了下来:“您也没说今天要抄经书啊……”

“这还要为师说?”苦觉勃然大怒:“这都要为师说?你修行是给为师修的吗?为师当年修行的时候,怎么没要你祖师说?为师勤勤恳恳,自律自省,才有今时今日之地位,受人敬仰!可你却如此懈怠!你自己说,连这点自觉都没有,你往后怎么继承为师的衣钵?”

“师父……”净礼和尚张了张嘴。

“师什么父!你听师父的话吗?不听话不要叫我师父!”

“不是,师父……”

“还不是?你还跟为师顶嘴?翅膀硬了啊净礼!”

“不是啊师父。”净礼都快哭出来了:“小师弟好像跑了!”

苦觉这才猛地回身。

但见天边云气渺渺,却哪里还有姜望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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