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3.第1256章 天家自有真情在

第1256章 天家自有真情在

弘治皇帝不说这个话还好。

一说。

张皇后的嘴角,不经意的勾起了微笑。当初股价暴跌时,可不是这样说的。

呵……

她道:“陛下,且万万不可这样说,这其一呢,臣妾在此,多织一些,可以做一个表率,宫里这么多人,都看着臣妾哪,臣妾若是偷懒了,下头的人,还肯尽心竭力吗?如此,不是正好,可以节省一些宫中的用度?”

“这其二呢……”张皇后道:“臣妾听说,陛下竟让太子和继藩这两个孩子,补贴布匹,是吗?”

张皇后乃后宫之主,什么消息都不知道?

她幽幽叹了口气:“陛下……他们还是孩子啊……”

弘治皇帝脸憋红:“他们不是孩子了。”

“可无论如何,在臣妾的眼里,他们就是孩子。”张皇后斩钉截铁。

“好吧。”弘治皇帝道:“他们是孩子。”

张皇后便道:“陛下这样做,怎么忍心呢,不说其他地方,就说京师,一年所需的布匹有多少,前些日子,布匹确实是涨得厉害,可是陛下啊,这价格要拉下一半来,陛下这是打算,让他们掏出多少银子来?”

“这……”弘治皇帝无言。

张皇后顿时眼泪婆娑:“只听说过,子孙们承长辈恩惠的,却从不曾听说过,父祖之辈,沾子弟们的光的,他们这两个孩子,一个月内,肯定要急了,想来现在……还睡不着呢。可陛下已经开了金口,且又是因为国家大事,臣妾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敢干涉政事。臣妾虽是妇人,却还是明理的,眼看要过冬了,布匹的价格若是降下来,对军民百姓们,是天大的好事,可是……”

她顿了顿,而后道:“可是陛下善待百姓,是好皇帝。却苛刻自己的子弟,却不是一个好父亲应当有的样子。臣妾无话可说,更不敢规劝,思来想去,也罢,自己的儿子、女婿,尚且要吃这个亏,惠及了百姓,吃点亏也没什么。臣妾为何,就不能帮衬着他们点儿呢,臣妾若是无动于衷,他们岂不成了没娘的孩子?臣妾思量好了,这宫里,要加紧织一月的布,能织多少,便织多少,一个月后,送去给他们,这也算是一个为人母的心意,臣妾目光短浅,大道理不懂,也只能如此了。”

弘治皇帝脸一红,一时之间,有些无措。

张皇后含笑对一旁的医官梁如莹道:“莹儿,来,咱们继续。”

她伸手,轻摇着纺轮,梁如莹朝弘治皇帝又行了个礼,方才上前,伸出芊芊玉手,开始抽丝。

弘治皇帝站又不是,坐又不是,一番话,说的他面带羞色,他不禁道:“罢了,朕来帮帮你吧。”

张皇后道:“陛下是天子,又是男人,这些事,你做不来的。”

弘治皇帝道:“厚照不也会织毛线?”

张皇后依旧面带着微笑:“厚照像臣妾。”

弘治皇帝:“……”

………………

宫里的宫娥,有上千之多。

特命织造局那里,取来了织布机,有了张皇后做表率,竟是一下子,这后宫上下,都是织布的声音。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张皇后乃后宫之主,她既有了她的喜好,莫说宫娥,便连宦官,也不得不加入起来。

整个大明宫,硬生生的,竟成了一个大作坊。

一匹匹的布,编织出来,先堆砌到神宫监的库房里。

张皇后似是卯足了劲,她每日清早起来,洗漱过后,去给太皇太后问过安,便从早织到夜里。

以至于弘治皇帝没法儿去坤宁宫了。

便连仁寿宫那里,也知道了,太皇太后亲自过问此事,事关到了曾孙和曾孙女婿,倒也格外的上心,命这仁寿宫上下,不必赶着伺候,取织造机来。

…………

不几日,方继藩被诏入宫中。

弘治皇帝眼中布满了血丝,他本来睡眠质量就不好,睡在后宫,夜半三更,还是咔擦咔擦的声音,夜里醒来几次,白日在这奉天殿,坐在这便忍不住要犯瞌睡。

方继藩一到,行礼,弘治皇帝道:“王卿家,上了奏疏,谢恩来了。”

方继藩听罢,不禁微笑:“陛下,伯安一定上书,推辞了陛下的厚赐吧,儿臣……一向教导他,不要问朝廷为你做什么,应该问问你为朝廷能做点啥……”

弘治皇帝淡淡道:“他没有推辞,只是谢了恩典。”

方继藩:“……”

卧槽。

方继藩忍不住翻白眼。

难怪历史上的王守仁混的这般的不如意,这样的情商,就算给他爆表的智商也没个啥用啊。

你就不晓得说一声臣万死,如此雨露厚恩,臣万万不敢受?

就不晓得说诚惶诚恐一下。

你就……这么接受了。

文人们那一套,你是一丁点都没有学会呀。

方继藩面不改色,哈哈一笑:“伯安果然和儿臣一样的耿直哪,陛下,王伯安的性子,历来如此,儿臣其实事先……给他修了书信,点拨了一下他,告诉他,在陛下面前,定要谦虚一些,万万不可学儿臣一般,不会接人待物,可他偏偏,还是学不会官场之中的这一套,哎……儿臣惭愧万分,教授的弟子,都是如此直接,不肯折中迂回,也不懂恪守中庸之道,儿臣回去之后,一定要修书,狠狠的批评他。”

弘治皇帝本来也觉得王守仁这个家伙……怎么谢恩谢的这么干脆,这家伙,莫非是利益熏心,生怕朕收回成命,于是上赶着谢恩,让朕买定离手?

这样一想,他便觉得王守仁这个家伙,品德有些问题了。

可现在方继藩这么一解释,弘治皇帝暗暗点头,道:“这样也好,为人刚直一些,并非是他的过错,难道非要虚情假意,和朕玩弄心眼才好吗?朕取王卿家的,就是这么一份不知变通。”

方继藩汗颜:“陛下真是圣明,似王伯安这样的人,换做是其他天子,早就砍了十回八回了,只有陛下明察秋毫,洞若观火,看出了他身上的可取之处,儿臣真是拍马,也不及陛下胸襟之万一啊。难怪大家都说,陛下体貌大臣,节用爱人,休息乎无为。近者歌讴而乐,远者竭蹶而趋。德泽上昭天,下漏泉。此千年之所未之圣君,儿臣……佩服,回去之后,一定修书王伯安,命他忠贞用命,报效陛下。”

弘治皇帝微笑:“好了,不要总说这些。”

方继藩道:“这是儿臣的肺腑之词,陛下若是不信,儿臣现在就掏出心窝子来,给陛下看看。”

弘治皇帝几乎想要说,好啊,朕倒是想看看你掏出心窝子。

终究还是忍住了,毕竟方继藩说话确实很动听,弘治皇帝心念一动:“让王守仁,好好的督办好他的西征之事,便成了。朕对他,略有信心,股票可是一张都没有卖。”

方继藩唯唯诺诺。

弘治皇帝随即,深深看了方继藩一眼:“布匹的赌约,朕看……就算了……”

“啥?”方继藩不解的看着弘治皇帝:“可是……”

弘治皇帝感慨道:“朕不过是一句戏言而已,也知道,这也不过是太子的一句戏言,朕没有太放在心上,所以呢,你们也不必为之烦恼。”

弘治皇帝脑海里,想着张皇后的话,心里不禁感慨。

不错,在自己和张皇后眼里,他们可不就是孩子么,怎么能苛求这些孩子呢。

方继藩倒是无所谓,陛下这么小气,打赌不打赌,都没啥意义。输了自己和太子倒霉,赢了,以陛下这抠抠索索的性子,想来,也捞不着太多的好处。

不赌也罢!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陛下若是不赌,那便不赌,都是一家人,赌了确实不妥。”

弘治皇帝微笑,心里也松了口气,方继藩说的好,都是一家人,哪里有隔夜仇呢。

弘治皇帝道:“这一句话,深得朕心,朕心甚慰啊,眼看着要过冬了,朕看着,得让人巡查一下京畿,万万不可因入冬,而有人冻着,就让太子去吧,让他干点正经事。”

方继藩颔首点头。

弘治皇帝道:“他近来在做什么?”

方继藩道:“在作坊里,纺织。”

弘治皇帝皱眉:“他一个男子,在纺织的作坊?”

方继藩忙摆手:“陛下,这个……这个……”

弘治皇帝道:“朕听说,这纺织的作坊,不都只有女工的吗?”

“太子殿下他……”

弘治皇帝的脸色冰冷起来:“这个逆子,东宫还不够吗?他现在好了,越发的变本加厉,怎么,他不要脸面,朕还要脸面哪。”

方继藩道:“陛下,请听儿臣解释。”

弘治皇帝道:“解释什么,你们二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所谓的解释,不就是为他遮掩吗?你方继藩,是不是也和他一起,在一群女工那儿厮混。”

方继藩摆手:“没有,没有,只有太子殿下……”

弘治皇帝厉声道:“还有十天,这个月,就到了,回去告诉那个逆子,他完不成赌约,朕打断他的腿!”

方继藩:“……”

陛下,你刚才不是这样说的呀。

(本章完)

第1257章 砸饭碗的人来了

方继藩很无法理解,为啥一个人可以这般的为所欲为。

想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伴君如伴虎吧。

信用呢?

节操呢?

方继藩一脸无语,乖乖告辞,退出了奉天殿,从奉天殿至午门,行至一半,却是刘健等人笑吟吟的迎面而来。

想来,他们是预备要去面圣了。

双方撞了个正着。

方继藩忙是行礼:“刘公、李公、谢公,你们好吗?”

“好好好。”刘健面带微笑。

这些日子,黄金洲到大明,开通了邮轮。

这邮轮,除了进行信件上的来往,同时,还搭在一些公务上的人往返。

要知道,如此长的距离,设立一个固定的邮轮线路来回,花销还是很大的。

每年,会有三躺邮轮船抵达大明,之后,再从大明出发,前往黄金洲。

几乎每一次,这些邮轮,都将堆积如山的信件带回来。

如此一来,刘健安心了,他开始知道了自己儿子在黄金洲的住址,一开始,是在新津,不过,据说因为要向北开拓,营造新锦城,因而,便随着无数的军民,朝北迁徙。

这新锦,便是新锦州之意。

只要知道刘杰人还安在,刘健的心情,就不算糟糕。

“齐国公,你也好吗?”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还不错。”

大家又都笑了,其乐融融,谢迁道:“最近天气变凉了,齐国公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听说,太子殿下和齐国公怜悯百姓,害怕百姓们过了冬,穿不暖,要将这布匹的价格,降一降,这……是好事啊,太子殿下和齐国公有此心,是社稷之福,老夫人等呢,拭目以待,到时,一定为齐国公请功。”

刘健也笑吟吟的道:“是啊,齐国公富可敌国……”

方继藩脸都变了,立即道:“我很穷,真的……”他眨眨眼,眼睛有些湿润,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道:“刘公就不要取笑了。”

刘健微笑:“好好好,那就不打趣你了。齐国公长大了啊,不得了,越来越有乃父之风了。”

方继藩心里想,也亏得我没有乃父之风,不然,依着我爹的脾气,若是晓得有人打我们方家家产的主意,看他打不打破你们的狗头。

方继藩就不一样,他是个正直的人,于是,继续保持微笑:“告辞,告辞。”

悻然而去。

刘健等人捋须,又禁不住笑了。

李东阳压低声音道:“刘公,听说现在的布价,又涨了,一方面,是最近物价本就松弛,另一方面,则是要入冬了,不少商贾,坐地起价,而今,一匹好的松江布,竟是高达了一两五钱银子,倘若是寻常的布匹,怕也需纹银一两了。”

刘健颔首点头:“哎,现在知道有银子的好处了吧。也罢,不说这些,去见驾吧。”

…………

方继藩找不到朱厚照,便晓得他十之八九,又去了第一作坊。

穿着小褂子的朱厚照,嗷嗷叫的背着一麻袋的棉花,帮着织工们干点力气活,一副不亦乐乎的样子。

外头寒风凛冽,可这作坊里头,却是热烘烘的,蒸汽弥漫,宛如一个烤炉。

方继藩进去,也禁不住想要脱衣服,好在他是一个三观奇正的人,这等下流勾当,是做不出的。

“老方,来,来,来,搭把手。”

方继藩急着道:“殿下,来。”

“干啥。”朱厚照卸下了麻袋,小跑着赶来。

“还有十天功夫了,殿下,还在这里碍手碍脚做什么,昨日机器发生的故障维修了吗?”

“修了呀。”朱厚照道:“不但修了,还……”

方继藩颔首点头,道:“想要让这价格下来,最紧要的是,增加供应,现在外头的布匹,都是漫天要价,尤其是不少的布店,就指着这过冬的时候,囤货居奇呢……理论上而言,只要增加市场供应就可以了。”

方继藩一面说,心里一面计算。

朱厚照看着方继藩:“父皇叫你去,说了什么。”

方继藩板着脸道:“自是痛斥太子殿下。”

朱厚照面上没有任何的喜怒,习惯了:“而后呢?”

“而后当然是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为殿下殿下缓颊。”

“好兄弟。”朱厚照拍了拍方继藩的肩:“本宫就知道,有你在,就不成问题。”

“不过虽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可陛下还是放出话来,说是若是布价不降,太子殿下赌输了,便打断殿下的腿。”

“咦,父皇不对呀。”朱厚照开始陷入了纠结之中:“一丁点契约的精神都没有,当初打赌时,明明是用你的人头作保的,怎么又换了是本宫的腿了,不成,父皇出尔反尔,我要寻他,据理力争。”

方继藩开始磨牙,想拍死这个二货。

……

在作坊里,一连呆了八九日。

终于……

方继藩和朱厚照重见天日。

朱厚照的肤色,泛白,毕竟在充斥了蒸汽的作坊里呆了这么久,紧接着,王金元开始盘货。

无数的车马,也已预备好了。

在新城的交易市场,西山布业的门脸,也已经装饰一新。

一仓仓的布料,整装待发。

而方继藩和朱厚照,则先行赶到了交易市场,在西山布业的后堂,坐着喝茶,休息。

片刻之后,王金元便气喘吁吁的赶来。

数十种不同花色的布料,开始摆上了货架。

这西山布业有动作,本就容易让人瞩目的。

毕竟……

西山本就是一个最闪亮的招牌。

李记布行的铺主李应幸也在外头猫着腰,探头探脑。

他在这京里的纺织业,也算是有一点分量的人了。

一见到他,王金元便叫住:“李东家,怎么站在外头,不到里头来坐一坐?”

李应幸便尴尬的笑了:“叨扰,叨扰,怎么,西山布行,也在此……”

他说着,眼睛下意识的,看向货架上的布匹。

这一看……吓着了。

他是内行人啊。

家族经营了布匹数代,往上追溯,可以到宣宗皇帝在的时候。

可是……

这布匹……

他快步到了货架上,已经顾不得王金元了。

这布匹的色彩,极鲜艳,而且……花纹,非常的讨喜。

显然,这和寻常的百姓所织出来的布,是完全不同的。

以往李应幸的经营模式,就是四处收购各种土布,之后再送到京师来兜售。

偶尔,也会有一些本地作坊里出来的布匹。

可绝大多数,都是小作坊。

寻常人自己织的布,哪里顾得了其他的,清一色都是青、红、绿罢了,不会有什么花样。

至于纹理。

李应幸伸出手,一摸,整个人,脸色就变了。

这布织的,极为绵密,这世上,有谁有这样的巧手哪。

要知道,织布的人,哪怕是技术再高超,毕竟,也是限于人力的,寻常的布,都会毛糙,哪怕是再好的织工,所织出来的东西,外行人看着丝滑,可在内行人看来,依旧有许多的瑕疵。

李应幸下意识的,掏出了他的放大镜来。

现在的商家,来确定布匹的好坏,都用放大镜了。

在这放大镜之下,这布中的每一根针线,竟都是齐齐整整……这是何等巧夺天工的织造技术?

李应幸口里发出了啧啧的感慨声。

若是按照以往的行业划分,这布可分为细布、粗布,粗布暂且不论了,细布又有上中下之分,上等的布,往往都是江南的松江布,或是江西饶州府的布匹。

可是……这布的做工,只怕……统统都可列为上等之上等。

最可怕的是……

李应幸身躯一震。

他陡然发现,这布,居然更宽。

一般的布,受限于纺织机,布匹的宽度,是有限的。

可布料若是不够宽,就会出现一个问题,即很难在裁衣时一体成型。

如此,就需要多让缝衣的女工进行拼接,裁剪。

这不但会造成许多边角料的浪费,而且也不美观,可是……实在没有法子……

可恨明显,这里的布料更宽,完全满足于,衣料的裁剪。

李应幸眼里不禁一亮。

这样的布料,已是上等之上等了,哪怕是比之寻常的丝绸,也不遑多让。

他心里飞快的算计,如此好料子,便是比自己手头上最好的布料,价格再翻上一倍,也不愁没有销路,三两银子一匹出货,也是有销路的。

他兴致勃勃的看了这个,又看那个。

越来越多的商贾进来。

他们各自摸着料子,取出放大镜看着纹路和针脚,因为是样品,甚至有人扯开一些来,蹂躏一番。

最后几乎所有人都得出了结论,此布柔软、精细又结实,实是让人大开眼界。

李应幸开始忍不住了,朝向王金元,笑吟吟的道:“王大掌柜,果然是大行家啊,这一出手,便将我们的布,都比下去了,却是不知,这布一匹,开价几何,我们也想进一批,哈哈……都是同行,跟王大掌柜背后,喝一碗肉汤嘛。”

众人都支起了耳朵,纷纷看向王金元。

王金元笑哈哈的道:“这个……诸位想要,还不容易吗?好说好说,这布,原料价格还凑合,花费的人力,也不多,齐国公早就吩咐了,一两银子,一匹。”

卧槽……

砸饭碗啊!

…………

第二更,还有两章,大家一起记,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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