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尸骸海

意识陷入黑暗,如同被卷入一场无形的风暴中,短暂扭曲与抽离后,伯洛戈那破碎的意识得到了重构,再度合为一体,于是他睁开了双眼。

虚无之间。

伯洛戈站在灰白的旷野上,目光略显呆滞,神情也有些茫然,似乎意识还未彻底恢复过来,几秒后,眼中闪烁着精光,他打了个寒颤,各项感官纷纷复苏了过来,连带着尘封的记忆也就此归来。

死后的世界、虚无之间。

伯洛戈曾来过这许多次了,但每次回归现世之后,他都很难保留在虚无之间内的记忆,伯洛戈一度怀疑这是虚无之间的力量在作祟,毕竟这里是宇航员的国土,他就是这里的国王,为所欲为。

不过,在伯洛戈再次抵达虚无之间时,那些被抹去的记忆又会再度复苏,一时间,伯洛戈明确地感觉到,自己脑海里多了许多零零散散的片段。

说来奇怪,类似全视之目的重要情报,宇航员反而不会抹除,就像要故意透露给自己一样,可一些伯洛戈觉得并不重要的,他却仔细地清理擦拭。

忍耐一下脑海里传来的剧烈痛楚,伯洛戈深呼吸,恢复好了状态,目光冰冷地扫向四周,试着在这灰白无垠的大地上,寻找宇航员的身影。

在薇儿提及奇怪且臃肿的潜水服时,伯洛戈便猜到了对方是宇航员,除了他以外,没有人会穿那可笑的潜水服……不,那是宇航服,独一无二的宇航服。

“你到底要做什么?”

伯洛戈心底质问着,宇航员与赛宗接触,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此时再看向这无垠的灰白旷野,伯洛戈刚想迈步前进,突然又迷茫了起来,不知道该走向何方。

平常自己一抵达虚无之间,宇航员就会前来迎接,也就是说,几乎每一次抵达虚无之间,伯洛戈都处于宇航员的控制下,可这一次宇航员没有出现。

愣了几秒后,伯洛戈忽然发现,没有宇航员,自己好像可以自由探索虚无之间。

顿时,伯洛戈整个人变得兴奋了许多,如同一位探险家,试图揭开此地的朦胧面纱。

伯洛戈不止一次想探索过虚无之间,为此在很早之前,他就对自己进行了一系列的实验。

就例如,伯洛戈曾对自己发问,“处于虚无之间时,我究竟是一个实体,还是一个意识体呢?”

伯洛戈是一个富有实践主义精神的专家,有了问题,那么就解决问题。

考虑再三后,伯洛戈找来了他的小白鼠、艾缪。

艾缪利用心叠影与伯洛戈重叠后,在艾缪尚不清楚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时,伯洛戈干脆利落地割开了自己的喉咙,在艾缪失控的尖叫声中意识陷入虚无。

后来,伯洛戈连续请了艾缪一个星期的夜宵,加上好几次的道歉,才算安抚好了艾缪。

也是经过这次事件,伯洛戈得出了一个结论,当自己死后抵达虚无之间,与自己处于重叠状态的艾缪,并不能跟随自己的意识,一同来到此地。

虚无之间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起来。

“真奇怪。”

伯洛戈摸了摸自己的身体,按理说,自己的身体正处于不死者俱乐部内,抵达虚无之间的应该是自己的意识,那么虚无的意识体又该如何干涉现实呢?

思绪停顿了一下,伯洛戈迅速想起了芙丽雅,接着他四周张望了一下,心情紧张地将右手搭在了左臂上。

伯洛戈深呼吸,下一刻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血肉之中,用力地一扯,伯洛戈硬生生地在身上扯出了一道道狰狞的疤痕。

无血无肉。

伤口之下流动的是精纯的以太,正如伯洛戈在芙丽雅们身上看到过的那样。

“我的意识在抵达虚无之间后,会变成以太构筑的意识体。”了解到芙丽雅的存在后,伯洛戈对于这样的结论并不感到意外。

在确定宇航员不在附近后,伯洛戈把注意力从自己的身上转移到了这灰白的旷野上。

伯洛戈不清楚宇航员的国土到底有多辽阔,但从先前的几次的降临来看,这里不是一般的大,伯洛戈随意选择了一个方向,迈开步伐,大步向前。

每一次的起跃,伯洛戈都能跃过数米的距离,荡起灰白的尘土,在身后留下了一道滚动的烟尘。

伯洛戈想起了全视之目,那座奇特的巨大造物,记忆里,它被安置在了一处巨大环形山的底部,也正是在那,伯洛戈了解到了以太界与物质界的重叠,起源之门的存在。

那里或许还有些其它的东西,一些被宇航员刻意隐藏起来的东西。

想到这,伯洛戈加快了步伐,他并不能在虚无之间内长时间移动,当物质界内的躯体愈合之时,伯洛戈的意识就会重新回归。

伯洛戈必须抓紧时间。

……

“所以,他到底在做什么?”

瑟雷看着椅子上惨死的伯洛戈,面露疑色,他知道伯洛戈的脑子有些毛病,但从未想过伯洛戈已经病成这个样子了,说自杀就自杀?不死者也不能这么奢侈吧?

薇儿没有理瑟雷的碎碎念,竖起尾巴来到了伯洛戈的尸体前,仔细地打量了许久。

“你觉得伯洛戈会做出非理性的事吗?”薇儿问道。

“他……应该不会。”

瑟雷犹豫了一下,给出了一个坚定的回答。

伯洛戈有时候确实会做出些出人意料的事,但那些事基本都在一定程度上符合伯洛戈的利益,是具备某种目的的。

“那他应该不是突然犯神经自杀的,”薇儿说,“而是有某种目的。”

“某种死亡才能达成的目的?”瑟雷怀疑道。

“伯洛戈应该认识那个家伙。”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博德突然开口了,“他听到薇儿对那个怪人的描述后,反应很不对劲,更不要说他干脆利落地自杀了……或许伯洛戈是在找那个家伙,你也听到了,他说他要去问一个人,还要看‘他在不在家’。”

“死了才能见到,那个怪人难道是死神吗?”瑟雷怀疑着。

“我不知道。”

博德摇摇头,拄着长枪站了起来,“但我知道,伯洛戈就要复活了。”

枪尖指向伯洛戈,只见伯洛戈喉咙处的可怖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再用不了几十秒,伯洛戈就能再度启动。

“所以?”

可能是喝了太多的酒,瑟雷的脑子有些迟钝,并不明白博德言语里的深意,博德也懒得和这个醉鬼解释些什么,一阵啸风掠过,枪尖撕裂空气,迸发出尖锐的啸叫。

瑟雷只看到一抹刺眼的光芒在眼前闪烁,紧接着沉闷的巨响迸发,待瑟雷的视野重归清晰时,只见博德保持着一个投掷的动作,而他手中的长枪早已消失不见。

与长枪一同消失不见的还有伯洛戈的尸体。

瑟雷僵硬地转过头,在不死者俱乐部的另一端,椅子碎成了数块,鲜血淌了一地,浴血后的长枪仿佛是活了过来般,斑驳的划痕在缓缓蠕动,犹如蛇鳞,而在长枪的末端,伯洛戈的尸体被死死地钉在墙壁上。

“神经病吧!”瑟雷尖叫着,“伯洛戈发神经,伱们跟着发什么神经啊!”

薇儿跳下桌子,走向伯洛戈的尸体,“既然伯洛戈要去见死神,总不能在他们聊的最欢的时候,让他复活归来吧。”

“啊?”

瑟雷怀疑自己听错了,一旁的博德则用力地点头,他十分认可薇儿的话。

……

灰白的旷野上,伯洛戈依旧在向前狂奔,自他迈步之起,伯洛戈就在心底读秒,计算自己抵达这已经度过了多久,按照自己之前的计算,早在几分钟之前,伯洛戈就该复活被遣返了才对,可这一次他在虚无之间逗留的时间意外地长。

伯洛戈不认为这是一次偶然事件,或许是那些不死者们看出了自己的意图,又给自己补上了几刀。

大概吧?

这件事听起来太荒诞了,伯洛戈没有继续细想,他只是在这无垠之地持续奔走着,伯洛戈想找到那座巨大的环形山,可真的付诸行动时,伯洛戈才意识到,在这虚无之间内,那样巨大的环形山太多了。

一路上伯洛戈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的环形山,头顶悬浮的、如同群山般的巨石投下阴影,令环形山内一片黑暗。

伯洛戈根据自己的记忆去找,却始终找不到相应的那一个。

这无垠的灰白大地,犹如一座没有墙壁的迷宫。

伯洛戈站在一座环形山的边缘,目光阴沉地看向远方,直到现在宇航员也没有现身,也就是说,这个长年窝在这险恶之地的魔鬼,头一次出了远门,而且还离开了这么久。

“赛宗,不要答应相信他,绝对不能相信他。”

伯洛戈在心底祈祷着,他还是很喜欢赛宗的,虽然绝大部分的时候,赛宗也和一个疯疯癫癫的神经病差不多,但在那一次的交谈中,伯洛戈能感受到赛宗言语里的诚恳。

没有任何阴谋诡计,他仅仅是想获得安宁而已。

安宁又是何等的珍贵呢?

寂寥的世界里,伯洛戈的万千思绪无人回应,正当他想继续前进之时,头顶传来了一阵悠长的轰鸣,抬起头,两块山峦般的巨石碰撞在了一起,四分五裂,弥漫出成千上万的碎石,它们又互相震颤着,化作细腻的尘埃,归于虚无。

巨石的碰撞中,投下来的阴影也随之四分五裂,光芒落下,照亮了环形山的一角,也是这转瞬即逝的微光,令伯洛戈注意到环形山之中似乎有些什么。

伯洛戈疑惑地看向环形山内的阴影里,随着巨石的漂浮,明亮的光芒被再度遮掩,他向前走了一步,却不曾想,脚下的灰白尘土突然崩溃,无数的砂石沿着斜坡向着内部滚去。

一瞬间伯洛戈的身体失衡,踉跄了一下后重重地摔在地上,伯洛戈试着爬起来,但随着碎石的滚动,斜坡面犹如流沙一般,裹挟着伯洛戈的身体朝着环形山的内部翻滚不止。

视野迅速旋转了起来,现在的伯洛戈仅有着自我的意识,躯体仅仅是以太构筑,对于这具只是载体的躯体,伯洛戈调动不出半分的力量。

他只能像一团风滚草一样,在斜坡面不断地翻滚,碎石嵌入身体,密密麻麻的剧痛从身体上传来,就这样,他不知道滚了多久,最终在环形山的凹陷底部停了下来。

痛苦的喘息声隐隐传来,半分钟后,伯洛戈挣扎地站了起来,他回头看了自己滚落的地方,巨大的斜坡面犹如一道高墙般拦住了去路,再看向前方,有的只是一团不可触及的阴影。

在伯洛戈的脚边,灰白的尘土映射着强光,光芒与阴影的分界线是如此清晰,如同刀斩一样。

此时再看向前方的黑暗,伯洛戈忽然有种莫名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呢喃的低语声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轻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伯洛戈……”

“伯洛戈·拉撒路……”

伯洛戈鬼使神差地向前迈步,一脚踏入了阴影之中,当影子将他完全包裹之际,黑暗里模糊不清的东西呈现出了大小不一的轮廓。

与此同时,头顶再度传来巨石互相碰撞的撞击声,群山开裂,连带着阴影也四分五裂。

霎时间,伯洛戈屏住了呼吸,他看到了。

那是数不清的、灰白色的身影,它们如同雕塑一般堆积在一起,蒙上了一层尘土,有的被堆叠成山,有的躺在地面上,身体扭曲变形,手臂被扭成怪异的角度,脖子扭转得几乎成了一百八十度。

还有诸多破碎掉的躯体,躯体的断面中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片单调的灰白,尽管没有生命的迹象,但这些雕塑般的躯体却透露出一种怪异的气息。

每一个雕塑都散发着一种死亡的氛围,仿佛它们的灵魂被永远困在了这个平静而恐怖的场景之中,雕塑的眼眸中空洞无物,但却似乎透露着无尽的痛苦与痛楚,嘴巴扭曲变形,无声地发出诡异的咆哮和呻吟声,如同在诉说着某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和绝望。

强烈的寒意涌上了伯洛戈的心头,类似的诡异场景,他已经见过许多次了,可这一次与往日截然不同。

只因为这无数的雕塑都有着一张相似的面容。

伯洛戈自己的面容。

(本章完)

第882章 欺诈者

伯洛戈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受了,浑身的关节像是被铁钉封死,肌肉也如同冻僵了般,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力气,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沉重的喘息声才迟缓地打破了死寂。

环顾四周,头顶的群山开裂,阴影也被分割出了一道道边界,灰白的大地上躺满了同样灰白的雕塑,它们如同尸体一样,堆积成山。

“这……这都是什么?”

伯洛戈低声发问着,但虚无之中无人给予其回应。

他清楚,这里的灰白尸体并不是凭空诞生的,也不是来自于宇航员一次无聊的恶作剧,在这虚伪之间内,它们一定有其存在的意义,而这存在的意义也在极大程度上与伯洛戈自身密切相关。

那么自己与它们的联系到底是什么呢?

伯洛戈想不通,根本无从想起。

僵硬的躯体艰难地活动着,伯洛戈缓慢地迈开步伐,先是踉跄的慢走,然后是慌张的奔跑,伯洛戈扑倒在一具倒下的灰白尸体旁,仔细检查起它的构成。

拳头用力地砸下,拳锋被擦破,露出了以太的微光,同时在伯洛戈的拳头下,灰白的尸体如同石块般四分五裂,断面上尽是石灰一样的细腻尘土。

伯洛戈注视着那破碎的面容,一阵微风拂过,溢出的尘土被气流拖曳着,均匀地铺盖在灰白的大地上,在一阵咔嚓咔嚓声中,伯洛戈身下的尸体居然就这么破碎、风化,消散的无影无踪。

目光颤抖中,伯洛戈注视着自己布满尘埃的双手,此时再看向这广阔无垠的灰白旷野,那无数被风化腐蚀的残骸,一个扭曲癫狂的想法在伯洛戈的脑海里滋生。

“你都对我做了什么?利维坦。”

伯洛戈喃喃自语着。

密集的思绪如同过载的机械般,眨眼间伯洛戈的脑海里抛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猜测,紧接着它们被一个接一个的推翻。

伯洛戈此时快要忘记了自己来虚无之间的目的是什么了,意识之中只剩下了这环形山底的乱葬岗。

虚无之间、无数的环形山、灰白的大地……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与伯洛戈有关,也是在这一刻,曾经被伯洛戈信奉的铁律被再一次撼动,伯洛戈在心底自问着。

“我又究竟是头什么东西?”

伯洛戈搞不懂,他仍继续发问着,“我的不死之身又究竟是什么呢?”

恩赐·时溯之轴。

这是来自秩序局的判定报告,但这份报告只局限于伯洛戈物质界的状况,虚无之间虽然也处于物质界内,但这里是魔鬼的国土,是伯洛戈复活的一环,很显然,伯洛戈对于自己的不死之身只搞懂了一部分,另一部分的谜团则藏在这里。

压抑住自己焦躁的内心,伯洛戈朝着阴影的深处走去,越是向前迈步,他越是能看到更多的尸体,并绝大部分的尸体已经残破不堪,被风蚀的只剩一个模糊且粗糙的轮廓。

不知道花了多长的时间,伯洛戈一点点地切过了环形山底,从另一边抵达了高耸的斜坡处,他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不少,可一旦回想起自己刚刚所见之物,伯洛戈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似乎在自己记忆的盲区里,自己已经在虚无之间内死去了千万次,留下了成吨的灰白尸体。

伯洛戈忽然想到,“是啊,我早就在虚无之间内死过很多次了……每一次的复活,这里都是我的必经之路。”

“只是……只是我不记得了。”

伯洛戈双手抱头,意识体的他,已经去自己的躯体分离,无法使用秘能,但加护或许可以发动,魔鬼的力量总是具备着一定的优先级,伯洛戈果断地发动加护·吮魂篡魄。

可周围没有可以令伯洛戈篡夺的目标。

伯洛戈不需要篡夺任何力量,他需要的只是魔鬼的力量,准确说,来自力量的诅咒。

“快想起来,快想起来。”

伯洛戈像魔怔了般,反复低语着,同时不断地索求加护的力量,哪怕这力量根本无处释放。

低语声忽然一滞,像是有人掐住了伯洛戈的喉咙,紧接着伯洛戈的身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着,不停地痉挛。

伯洛戈的手指骨头突然变得弯曲畸形,可再看去,那仅仅是幻觉而已,可随即伯洛戈便觉得自己的身体正慢慢变形,四肢扭曲成了乌烟瘴气的触角,那些触角上布满了尖锐的刺,有如毒蛇一般威胁着周围的一切。

“哈……哈……”

伯洛戈半跪在了地上,腰部弓了起来,双手深深地插进尘土中,试图抓住些什么,他张大了嘴巴,像是有头硕大的蠕虫正在他的喉咙里爬行。

双眼开始翻白,可那诡诞的声音仍未停止。

伯洛戈强迫自己脑海里只剩下那一个声音。

“想起来!”

脑海里的嗡鸣声变得越发吵闹、响亮,像是有人在拿电钻顶在伯洛戈的颅骨上,它一点点地凿穿骨骼、扯开血肉,直到忽然的寂静降临。

过往的画面在眼前飞逝、变化,如同电影的胶卷倒转般,时光逆序。

前不久在废墟区内的奇妙冒险、与摄政王的夜幕厮杀、锡林的归来、湛蓝的飞鸟掠过天际……伯洛戈利用着加护的诅咒,强迫自己进行这唯一的抉择,去全面回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我不会忘记的,绝对不会忘记的!”

伯洛戈眼球布满了血丝,口中不断地低吼着,在黑牢的漫长岁月里,他反复回忆着自己所经历的岁月,过往的日子对他而言是如此清晰。

此刻在诅咒的影响下,伯洛戈在时间的长河中逆流而上,在那一幅幅画面的终点,伯洛戈窥见到了。

那是伯洛戈晋升祷信者时,所参与的晋升仪式,也是在那场晋升仪式中,伯洛戈清醒地抵达了死后世界·虚无之间,也是在这里,伯洛戈第一次了解到了宇航员的存在。

那并不是伯洛戈第一次见到宇航员。

伯洛戈回忆起来了,在自己成为凝华者的植入仪式时,自己也曾来过这虚无之间,他和某人坐在长椅上,观看着某个电影。

电影的具体内容伯洛戈已经难以回忆起来了,可他还是在破碎的记忆里,发觉了一个名字。

艾伯特·阿尔弗雷多。

那是秩序局初代部长的名字,也是众者缔造者的名字,从玛莫口中了解到这个名字时,伯洛戈便对这个名字产生了无限的熟悉感,可始终想不通自己是在何时听闻的。

现在伯洛戈全都想起来了,在那场植入仪式的观影中,在字幕的最后,有那么一行文字。

“主演,伯洛戈·拉撒路,配角,艾伯特·阿尔弗雷多。”

一瞬间伯洛戈头痛欲裂,整个人瘫软在了斜坡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对于自己作为主演的事,伯洛戈很容易便接受了,毕竟自己是宇航员的选中者,他阴谋诡计的执行者,可艾伯特是怎么回事?

作为秩序局的初代部长,他早就死了……

伯洛戈呼吸一滞,轻声道,“他没有死,艾伯特没有死。”

根据秩序局的报告,自己是在圣城之陨后被发现的,进而被秩序局收容,那时秩序局刚刚成立,初代部长艾伯特也没有死去,而是执掌着大权。

也就是说,是艾伯特收容了自己,他一定知晓自己的存在,即便自己出狱时,秩序局部长已经更换了好几代,艾伯特也早已消失在了历史之中。

可他从未真正地死去过。

“众者……天啊……”

伯洛戈觉得浑身发冷,这么多年以来,伯洛戈一直以为宇航员是一个躲在暗处的阴险谋划者,可这时伯洛戈才后知后觉地发觉,其实人类之中也有着不逊色于宇航员的阴谋家。

艾伯特死了,艾伯特仍活着,他活在众者之中,即便那是他意识的复制体,可依旧忠诚地执行着他生前的命令。

有双眼睛一直在看着自己,不止是宇航员的目光,更是艾伯特的目光,在自己第一次踏入秩序局时,在自己成为凝华者、祷信者、负权者时,在自己每一次进出时……

无时无刻。

众者可以是任何逝去之人,它也可以是艾伯特。

既是万众,也是唯一。

伯洛戈快要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又一个的谜团在肆意发酵。

“你们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诅咒的力量逐渐退去,伯洛戈目光呆滞地看向头顶的破碎群峰,口中茫然道。

寂静持续了片刻,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真相说出来,你是不会信的,伯洛戈。”

伯洛戈猛地挺起身子,只见宇航员就站在自己的不远处,并他身旁还多出了一个人,一个浑身疤痕、冒着火苗的人。

“赛宗?”

伯洛戈愣了一下,对方虽然有着赛宗的面容与外形,可此时他的气质与伯洛戈熟悉的那一个赛宗截然不同。

虽说是暴怒的冠军,可赛宗那浓稠的戾气下,充满了理性的安宁,可眼前的赛宗却不是这样,一股强烈的、几乎凝聚为实体的杀意在他的身旁徘徊,怒意之下有的也并非平静,而是令人更加恐惧的残暴。

如同说之前的赛宗是一场风暴,外表可怖暴戾,风暴眼中却意外地安宁,那么眼前的赛宗则是纯粹的、将要爆发的火山,有的只有越发炽热的焰火。

“伯洛戈。”

赛宗向伯洛戈轻轻点头示意,声音格外的沙哑,像被火焰灼伤了喉咙。

“伱现在不该出现在这的,伯洛戈,”宇航员又说道,“你该离开了。”

“说!”

伯洛戈厉声道,“说出来,说出来我才能断定是否相信。”

伯洛戈继续逼问着,他不清楚自己离开后,是否还会记得这些经历,但他必须抓住每一次机会,绝不松手。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利维坦。”

伯洛戈大喝着,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利维坦集结了太多太多的力量,这已经不是一场迫近的风暴了,而是一次足以吞没大陆的海啸。

利维坦想了想,声音略带笑意地说道。

“为了爱与和平。”

爱与和平。

又是这样的回答,类似的答案伯洛戈已经听过太多次了,从利维坦口中再听到这些,他只觉得荒诞可笑。

“你是认真的吗?”

伯洛戈又问道,类似的问话,自己也问过许多次了,明知道答案,但伯洛戈还是想再确认一次。

利维坦摆摆手,说道,“你知道我的,伯洛戈,我或许会耍些阴谋诡计,可我从不说谎。”

伯洛戈的表情僵住了,随即肆无忌惮地大笑了起来,利维坦停顿片刻后,也跟着笑了起来,紧接着他打了个响指。

“你该走了。”

熟悉的抽离感再度出现,伯洛戈能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不断地剥离,他试着反抗,却无力抵抗。

视野逐渐陷入黑暗,伯洛戈重重地倒了下去,像是褪色般,血色的皮肤变得灰白,没有丝毫的活性,冰冷的犹如铁石。

赛宗望着这一幕,又看向四周无数的尸骸,他想起了神话里的女妖,那可以将活人石化的目光。

“这些都是什么?”赛宗好奇地问道。

“代价。”

利维坦回答道,“你掌管不死者俱乐部那么久了,也应该明白,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不死之身。”

“伯洛戈以为自己的不死者之身足够完美,但其实,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正有人替他偿还着代价。”利维坦扫过一具具灰白的尸体,感慨着。

赛宗将视线从四周的尸体上收回,接着问道,“他们在哪?”

“全视之目那边,”利维坦提醒道,“对了,还记得我跟你讲的话吗?”

“欺诈,欺骗他们,我们的目的是继续新世界计划,开拓一个新的牧场,”赛宗的眼中流淌着杀意,“但新世界的牧场,不需要七位牧场主。”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利维坦赞同道,他接着准备带赛宗离开这里,去全视之目处见见其他的血亲们,可赛宗依旧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

“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为什么敢这样做,”赛宗有些不理解,“你向我坦诚的那些东西,那些秘密……如果你无法说动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都不需要你亲自动手,只要你把我的秘密告诉其他血亲,他们就会抛下所有的矛盾与利益,先想办法杀了我。”

利维坦分析了一下,干脆道,“面对他们团结起来的力量,我输定了,毫无胜算。”

“是啊,可你就这么轻易地告诉了我……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深厚的信任关系,我也不认为你是一个疯子、蠢货,”赛宗说,“但我就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如此莽撞地做出这样的抉择,这根本不合理。”

“没什么不合理的,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恶趣味而已。”

利维坦笑着回答,“我喜欢赌,赛宗,我喜欢把所有的筹码押在脆弱不堪的人性上。”

“你在赌我的人性?”赛宗觉得这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无法相信,“去赌一个选中者,乃至一头魔鬼的人性?”

利维坦欣喜若狂,“对啊,你不觉得,如果这样的赌注赢了,反而更有成就感,刺激非凡吗?”

赛宗迟疑了,面对这个满口谎言的欺诈者,他不清楚利维坦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或许是真的,但其下的意义也可能与寻找刺激无关。

利维坦此时反问道,“那我赌赢了吗?”

赛宗没有回答,而是向前迈步,头也不回地说道,“我们该去找他们了。”

望着他那单薄的背影,利维坦不紧不慢地跟上,蠕动的阴影里发出一阵阵奇异的怪笑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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