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0章 流泪杀美人

“哎唷,铃儿姐姐,你这是怎么啦?”

暧昧的红帐忽而被掀开,走进来一个丰腴的美人。明明站得还远,声音却像厮磨在耳边。

她带着香气过来,尾调是春深久梦的那一点缠绵。深眸丰唇,云髻凤钗。顾盼之间,自有一种熟透的风情。

穿得倒是异常严实,高领厚衫,连脖颈都遮住了,不露半点肤色。

但衣服或是紧了些,绷出一种摇摇欲坠的危险。

行走之间颤颤巍巍,给人以巨大的压迫感。

蹲在墙角的香铃儿,脸色仍然惨白,尚未摆脱陷于濒死绝境的惊惶。

明明已经逃出很久,辗转数万里之遥,却好像还没有逃出那只手掌!

在红帐掀开的那个瞬间,她已经握光万缕,几乎起身飞窜,直至看清来人,方才定止犹在颤抖的身躯。

娇小的一团,楚楚可怜。

双马尾垂在身后,圆睁着天真无邪而泪光盈盈的大眼睛,声音也是甜甜的——

“老女人,不要叫我姐姐。”

“那我走?”一直在荆地经营的芷蕊夫人笑容不改。

都知七大天香、十一心香共计十八位绝色美人,是三分香气楼的核心高层,各有各的手段和不凡。

但就如花魁脸上的那张轻纱,半遮半掩最是诱人。

这十八位核心都隐藏极深,轻易不肯叫世人一睹芳颜。

当前也就是夜阑儿、香铃儿、昧月这几个显露人前,为宗门发展奔走四方。

三分香气楼的经营和修行是两个体系,有点像云国和凌霄阁的关系。

在宗门内部执掌高层权力的十八香,有好些在明面上都跟三分香气楼没有丝毫关系。

就像天香第二的边嫱,常年待在禁止三分香气楼入境的牧国,便是以个人的身份发展,平日提到三分香气楼,都是不屑一顾。也就是最核心的高层,能够知晓她的身份。

而荆国的芷蕊夫人,亦是独行已久。虽则荆国也有三分香气楼,还发展得很不错,和她却没有关系。

站在明面上主持荆地三分香气楼事务的,乃是奉香真人智密。法罗死后,她已是楼里唯一的奉香真人了。

其下还有奉香使,奉香侍者。

“奉香”和“香气美人”,又是两种体系。

奉香者,自然以香为尊。

香气美人中,则以七天香、十一心香为核心。

就像智密虽是楼中首屈一指的强者,地位却是在天香、心香之下。

香铃儿逃了一圈,遁入荆国,不寻智密,而寻芷蕊夫人,自是因为后者更能保证她的安全。

在颜生坐镇梦都,八方风雨欲来的现在,奉香真人智密,还是太显眼了些。

而芷蕊夫人一来就要撒手,这便是要拿捏一下了。

香铃儿静静地看着芷蕊夫人,脸上还挂着天真。忽地往后一仰,后脑勺直接砸在了墙上。

咚!

这一下过于用力,将悬石所筑、阵纹铭刻的静室墙壁,砸出清晰的蛛网般的裂痕。那裂痕又猛地往里一塌,陷出一个深坑!

在这突然且激烈的撞击下,叮铃铃——

铃铛声响。有别于那巨大的撞墙声,此声似在耳蜗深处。

虚空中隐隐有一个粉色的小铃铛在摇晃。

无形的波纹以此为中心,迅速蔓延开来。

芷蕊夫人非常清楚,这波纹一旦真正释放,即是惊天动地的尖声。

是否真如传言中那般毁天灭地倒不好说,但此地的动静,必然无法遮掩。

她没有任何刺激对方的动作,只是面上带笑,温柔地低头注视:“这是做什么呢,铃儿妹妹?”

香铃儿无辜地仰着头,甜甜笑道:“我不会自己一个人死。”

“说些什么糊涂话……”芷蕊夫人弯着腰,故而更显沉重。探出一根食指,拨了拨她的额发,又顺着她的脸颊下滑,最后抬起她的下巴:“谁舍得叫你死啦?”

香铃儿娇俏的小脸,像一朵盛开在她指上的鲜花。眨巴眨巴眼睛,眼泪便滚落:“我被姜王八掐住脖子吊在那里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管我。”

她呜呜地哭:“我逃窜这么久,没有一个人接应。”

“你们怕他怕得要死……怕他怕得要死!却叫我去试探。”

“我往前一步,你们逃之夭夭。我放出信号,你们音讯全无。”

她疯叫:“我不怕死吗?!”

“没事了,没事了……”芷蕊温柔地安抚:“那人只是想让你带句话,并不是真的要杀你。你已经回到组织的怀抱,没人能再把你怎样。大家看着呢。”

“大家看着呢”这五个字,似有摄人的魔力,虽然房间里并没有第三个人,理论上如此静室也不会有观众。香铃儿的眼泪瞬间便消失,眨巴眨巴眼睛,又甜甜地笑了。

“昧月跟姜望之间,肯定有很深的纠葛,这一点已经一再验证。”香铃儿的脑袋,慢慢从墙窟窿抬出,她的身体,也贴墙滑下来:“唯独是这一次,姜望好像也不再掩饰昧月对他的重要性。很明确地叫我知道了这一点。”

她露出认真思考的表情:“是已经彻底了断,还是从未开始。又或者,昧月这次办事不力……姜望既要阻止楼主结成祸果,同时也要保住昧月?”

“那怎么不直接带她走呢?”芷蕊若有所思。

香铃儿瞥她一眼:“你和唐容打得火热,他怎么不带你回家呢?”

荆帝的儿女全都不成器,在一堆的不成器里,唯二还算拿得出手的两个,便是皇长子唐瑾,和皇次子唐容。分别受封为“嘉王”、“宁王”。

大约也就是仗着生得早的优势,比弟弟妹妹多吃了几年资源,多了一些人站队,好歹是有些实力和经营在。

计都城里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话——“瑾非良玉,唐容不容”。

大意是说唐瑾无能,而唐容心胸狭隘。

且不论这话是否准确。

能让这种话传出来,且就流传在荆国首都里,直至市井皆知,也没能解决,无法挽救。

这本身就是无能的证明。

是两个皇子加起来的无能。

他们拥有如此得天独厚的优势,却没有能力阻止恶评的传递,更是用自己的言行为这句评价作注解!

当然也不排除扮猪吃老虎的可能。但眼看着都已经绑住四蹄、煮好开水,就要真个被当成猪宰了……这扮得太久也太逼真。

芷蕊夫人在荆国艳名远扬,前几年更是将宁王唐容收于裙下,几乎是唐容半个公开的外室。

可惜不仅“唐容不容”,宁王妃也不容。

宁王妃乃帝国长公主唐问雪亲自选定的正妃,位置并非唐容能够撼动。

芷蕊夫人也就进不了宁王府的门。

香铃儿以此作比,何止生动,简直深刻。

芷蕊夫人吃吃地笑,倒是不以为意。

香铃儿继续道:“这个姜真君,跟凌霄阁那位新宗主的关系,还用多说吗?”

“在云城逼燕春回改道,就是最明确的宣言。他已圈凌霄秘地为不可触碰之禁区。”

“但同样的,闾丘文月怎么可能允许她的外孙女婿,再和旁人纠缠呢?”

她的分析自有一番道理,而芷蕊夫人只是仔细地端详她。

“铃儿妹妹……”

“嗯?”

芷蕊夫人的五指,顺着香铃儿的下颔游,慢慢地滑到了她的脖颈上:“被姜真君掐着……是什么感觉?”

香铃儿笑着:“姐姐不妨自己去找他……唔!”

芷蕊夫人的五指猛然攥紧,就这样掐定了香铃儿的脖颈,掐灭了她的声音,而提着她的脑袋,往墙壁上一再地撞!

砰!砰!砰!

用劲实在,速度恒定。

丰唇如吐烟一般,不断地重复呢喃:“那么爱砸墙,那么爱砸墙……”

砰!砰!砰!

辫子散了,脑门裂了,鲜血迅速蔓延,从额前似雨帘般垂落。

香铃儿却咯咯咯地笑,她终于真心地笑了起来!

“我们都会死,我们都会死。”

她一边被掐着砸墙,一边笑,一边从血液里淌出声音:“你也害怕吗……你也害怕吗?”

笃笃笃。

笃笃笃。

房间里有一张等身的铜镜。此时在镜子里,响起了敲门声。

正在发疯的两个女人都安静了。

她们美丽,强大,各有风情,各具天赋,偶然掀开情绪的一角,却像是囚禁在美丽人偶中的疯癫的灵!

芷蕊夫人停了手,而香铃儿往铜镜那里看。

“有人敲门哦。”她问:“是你叫她来的?”

芷蕊夫人松开五指,温柔地为香铃儿编织马尾:“妹妹的《红颜不老功》,修得怎样了?七灾还能度吗?”

“此中煎熬在言语,不免轻佻——说可说不好。”香铃儿用食指抹了一撇额上的血,眼神迷离,抬起食指,递向芷蕊夫人:“要不然,你尝尝……我的胭脂呢?”

青葱玉指,丰艳红唇。

轻缓地吮吸。

这时有个声音突兀响起。

“在这种时候叫我,你究竟是有什么毛病——”

铜镜中的确有一扇门被推开,探出一只雪白的手。黑色臂环仿佛禁锢着人心的欲念,这只手略带嫌弃地挥了挥,就此挥走了暗香。

边嫱的模样继而嵌在镜中:“想被人一锅端吗?”

香铃儿靠坐在墙角,芷蕊夫人半蹲在她身前,就此回头,看着边嫱笑:“不用担心我们的安危。”

“老娘担心的是自己!”边嫱瞥了她俩一眼,略显不耐烦:“到底什么事?”

“洪君琰这个人太危险,先前的计划已经行不通,我需要多做一点准备。”芷蕊夫人很直接地道:“你得让黄舍利帮忙做一件事情。”

边嫱能有今日之声势,从“北地蔷薇”到牧国的政坛新星,当然不止是有姿色,苍狼斗场正是自她加入后,才坐稳了草原第一斗场的宝座。

太虚斗场开辟后,她亦积极响应,不仅没有被冲击生意,反而在太虚幻境和现世都打响了【苍狼】的招牌——

太虚幻境是允许各种商业合作的,只要足额缴税就行。税额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以太虚币缴纳给太虚幻境,用于太虚幻境建设,一部分则是给铺设太虚角楼的各方势力,直接在太虚行者的交易过程中产生。

这事儿由太虚道主直接监察,倒没什么幺蛾子可言。

现在很多行者观看太虚斗场的比赛,都是非【苍狼】系的解说不看。

一些重要的比赛,也都是请苍狼斗场的司仪来主持。其中边嫱仍是最当红的那一个。

黄舍利家在苍狼斗场有干股,太虚斗场就是黄舍利的提案……这当中的利益关系清晰可见,黄阁员也不曾藏着掖着。

别看她贪花好色,万花宫也颇不正经的样子,论起经营的才能,并非那些满脑子只有修行的同僚可比。无论是黄面佛的信仰建设,还是斗场的生意,她都做得风生水起。

而以边嫱的姿容,再加上这层工作关系……她和黄舍利的交情,也是显见的好。

“这不可能。”边嫱道。

芷蕊夫人皱起眉来:“我还没说是什么事。”

“我不需要知道是什么事。”边嫱摇了摇头:“你把主意打到黄舍利身上,那就大错特错了。她喜爱美人不假,却绝不会让美色影响她的决定。”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她不是什么薄幸郎君,她是真欢喜,真动心……但她永远拎得清。”

“我能跟她成为朋友,不是因为我长得漂亮,而是因为我能带给她切实的收获。”

“只是长得好看,能被她欣赏,被她把玩,绝不能被她放在心上。”

“我现在和她,也算蜜里调油,千好万好。”

“但若是哪天我影响到黄龙府的利益,触及了她的原则,她会毫不犹豫敲碎我的脑袋。”

“我相信她会为我流泪。”

说到这里她莫名的笑了:“但黄舍利是会流泪杀美人的那种人。”

“听起来特别性感。”香铃儿笑着说。

荆国不可能有黄舍利不认识的美人,除非不够美。

所以芷蕊夫人当然也是跟黄舍利认识的,只是因为唐容的关系,不够熟稔——荆国各大军府,对几位皇子王爷都是敬而远之。

但她的确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认识黄舍利,以往这个女人,在她这里只有三个标签,“爹宝”、“天才”,以及“好色”。

“现在形势已经非常紧急,一个应对不好,全天下的三分香气楼都要倒塌。我们必须尽快做出应对。”芷蕊夫人皱眉道:“夜阑儿说是要亲自去雍国……”

边嫱在镜中踱步:“她想要平复这次事件。前提是楼主暂时放弃祸果,再次匿迹吞声。”

“我不看好。”香铃儿在角落里笑:“做了那么多准备,却徒劳无功,罗刹明月净肯吃这个亏吗?”

“再对楼主不敬,我就杀了你。”芷蕊夫人冷声道:“你想死不要连累我。”

她又问:“你知道楼主这时候在哪里?”

血液像蚯蚓一样,在香铃儿脸上流,她癫癫地笑:“怎么可能叫我们知道?”

“猜猜呢?”芷蕊夫人问。

“有可能去杀昧月,有可能去杀颜生。”边嫱道:“也有可能……去了抱雪峰。”

“不管楼主做什么决定,生活总归要继续。我们还是要做我们的事情。”芷蕊夫人站起身来:“黄舍利不行的话,那就试试别人……中山渭孙怎么样?”

“是个好主意。”边嫱在铜镜中笑:“度厄峰之行让他走向强大,也为他种下心魔。他到了证明自己的时候,也处在毁灭的时刻。”

她的手指绕着长发:“昧月摆弄了龙伯机,姐姐拿下中山渭孙,何尝不是一种因果?”

“我不行。唐容碍事得很。”芷蕊夫人摇摇头:“香铃儿也不行,姜望在梦都发的脾气,已经让全天下都认识她。”

她和香铃儿都看着边嫱。

“叫别人吧,我没空。”边嫱淡淡道:“该尽的义务我已尽了,就这样——”

“三十年寿功。”芷蕊夫人道:“助妹妹踏灾平劫。”

边嫱仍在往外走,但回过头来嫣然一笑:“半个月后我会出使荆国。我需要和他有一场意外的邂逅。”

“我会安排。”芷蕊夫人伸手一抹,镜中便空空,片刻之后,映出她和香铃儿的脸。

一幼一熟,一纯一媚,一个满脸是血,一个妆容精致。

“你说咱们谁会先死?”芷蕊夫人看着铜镜里的照影,莫名其妙地问。

不算没有回应。静室里有香铃儿天真烂漫的笑声。

但也只有笑声。

这个世界是苦的。

有的人没有童年,有的人被杀死在童年。

第2621章 人间盛筵

年前才请墨家检修过的索道,像漫长的雨线隐在云海中。

最新加载的静音阵盘,很好地解决了云霄列车的轰隆——这些机关车厢最开始的别名是“云霄马车”,因为就是以马车车厢的外观构造,吊挂在索道上。

但随着符文研究的突破,索道愈发坚固,可以挂载的车厢愈多,行驶更加平稳也更加快速……一节一节的车厢排成一列,便改叫云霄列车。

世上没了立志开启符文时代的佘涤生,符文之道仍然有人在探索,仍然有突破。可见这个世界离了谁都行。

别把自己当必不可少的主角,别以为全世界都应该为你让路。没有谁是不可或缺。

姜望独自在抱雪峰顶,临崖当风,想到很多“主角”的离去,也想起洪君琰最后跟他说的话——

“天下列国有兴衰,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烈火烧枯草,春风吹又生。”

“罗刹明月净就是那场烈火。生与死,你说哪个是孽?不过是天理循环的一部分。”

“天生【祸国】,岂无其用?”

雪原的皇帝最后只是笑:“老弟,一点随想,不必深究。”

不必深究。

他的目光掠向远处,看到一只云鹤穿出云海,长喙叼着某处寒潭里的鱼。夕阳像是一只巨大的餐盘,载着这鹤这鱼,就这样沉坠了。

人间盛筵,不知飨谁。

他以为罗刹明月净会来,但是并没有。

在星光洒向人间之前,他转身离开。

有四宝随他消隐。

曰云顶仙宫,曰太虚阁楼,曰如意仙宫,曰仙都。

……

……

夜阑儿已经走了很久,昧月还留在山洞里。

她长久地等待,静默地感受。

夜阑儿已经是她在三分香气楼里相处最久、交情最深的一个人。

但她从来没有完全信任夜阑儿,当然也不可能赢得夜阑儿毫无保留的信任。

事实上她不信任任何人。

在那座血色的山谷里,在她不算漫长的人生中,她总是明白——最容易付出信任的人,往往也最先死去。

这个世界残酷的部分,并没有给天真留下余地。

所以当初她教那个十七岁少年的第一课,就是“怀疑”。

夜阑儿现在去雍国,危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因为颜生本就不会对三分香气楼的高层肆意出手。毕竟书山之上,也不全是【子先生】,要较量残忍,颜生虽老,可未见得能摸到罗刹明月净的门。

从一开始这场追缉,便只局限在颜生和罗刹明月净之间。不然遍布天下的三分香气楼,颜生一个个扫下去,罗刹明月净也很难忍受。

而在如今的梦都,除了颜生之外,其他人其实并没有必须留下夜阑儿的理由。

夜阑儿不止是容貌上的完美主义者,也是一个追求一切尽在掌控的人。没有相当的把握,不会显露她的勇气。

她并没有拿捏夜阑儿的智慧,她只是剥开生死迷雾,叫夜阑儿看到真切存在的机会。

这机会夜阑儿也不是看不到,不然今天这场聊天都不会发生。夜阑儿要看到的是她的诚意,是她推举这份机会的决心。而她已尽付所有。

山洞外的天光,一点一点黯下去。

山洞里的篝火,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时间缓慢地抹掉了光明,机缘巧合地结束在同个瞬间。

在这倏然变得沉重、压抑得令人无法呼吸的黑暗中,昧月始终睁着眼睛。

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她知道,她要等的人,已经来了。

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夜里,山窟仿佛深渊。

生于深渊的人……只要活着,必然坠落。只要呼吸,必然污染。

洁白只是一种幼稚的想象。

今夜是一场大考。

今夜在这无名的小山,这是无名小山上的无名山洞。所以她如果死在这里,也必归于无名,混同于尘埃。

说起来她有很多个名字,但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白骨道里大家都只叫她“圣女”。

“圣女”就是她的名字。也是她的意义。更是她的人生。直到后来命运改变。

“妙玉”是她在庄国那座三分香气楼里用的花名。这个名字其实最草率,好几个花魁的名字里,她随手挑了一个。

“白莲”是她随口取的名字,或许并不随口吧。当时她说自己想到那朵白骨莲花,其实是想到了曾经飘来山谷的雪……雪像白莲。

“玉真”是洗月庵里祖师所赐。刚好排到了玉字辈,祖师说,愿你得真。

“昧月”是罗刹明月净定的名。说什么“苍天无眼,不必见月”。说她是掩月的云,被寄予厚望的三分香气楼的未来。

“未来”这种事情,听听就算了。所有不可在当前实现的事情,都期许以未来,“未来”是最大的谎言。

可她最初叫什么名字,究竟姓甚名谁呢?

她不知何年何月何日生,也不知将何年何月何日死。

这么说其实不准确。

修行到这样的境界,她岂能不知自己的真实年龄,追溯血肉之初,探究骨骼真龄,实在不是难事。

准确地说法是——没有人告诉她,乖乖,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要快乐地长大。

所以她不知自己生于何日。

也不懂得快乐。

她曾经在那座小院里,看到几个少年,为一个小女孩庆祝生日。

才知道年龄的意义,是那样被赋予的。

所以她早就见过姜安安,不止是在枫林城外。

她被白骨道带走的时候就已经是孤儿,也或许是白骨道把她变成了孤儿——已经说不清楚,也并不紧要,白骨道都没有了。

曾经教她杀人的人,早就被她杀了。

曾经找到她的人,训练她的人,跟她讲《白骨无生经》的人……全都随着白骨道灰飞烟灭。就连幽冥无上的白骨尊神,也消失在幽冥。

所以若真要追溯她的过往,白骨道已是尽头。

真要有个姓氏的话,她或许应该姓“白”。

白骨的白,白莲的白。

再怎么洁白的雪,落在山谷也会被染成红色。

再怎么结实的雪,无论怎样隆重地降临,被怎样欢喜的迎接,最后也都会化于泥土中。

如她生于无名,终归无名。

她的人生没什么可说,倒是这座山洞,也不是完全没有痕迹可言。

石壁上的爪痕,洞窟深处干燥得像石块般的粪便,都在讲述着很久以前的故事——

曾经这里住过一头熊。

但是时间久了,熊也不知去了何处。

熊也会生老病死的。或者背井离乡。

在这样深沉的漆黑里,竟然有色彩的流动。

昧月始终睁着的眼睛,明明什么都没有看到,但感受到了“色彩”。

像是混淆的时光、遗落的过往,终于向她迎面走来。

无论往哪个方向,都是不可抗拒的命运。

“楼主。”她谦卑地低下头。

何曾走远啊?

何曾避开。

黑暗也是一张画布。黑色的画布上,色彩流动。昧月的眼睛什么都没能捕捉,但“鲜艳”是一种感受,她感受到了那鲜艳的人影。

“昧月,这些年我待你如何?”画中有声。

所有的颜色都活了,斑斓多姿的流动,仿佛真有如此美好的命运,正要为你勾勒。

石窟的四壁,此时空空,只有贫瘠的熊的爪印。

在这浓重的黑暗中,只有红的裙,雪的肤。

昧月感觉到罗刹明月净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划过。

像是画笔,慢慢掠过皮肤。

泛起一道长长的激灵,乃至刺痛。

笔尖似刀尖。

“楼主以亲传待我,交托大任。授我大道之秘,叫我这井底之蛙见青天。”昧月眼神恳切,声音虔敬:“若无楼主,我不过人海一尘埃。若无楼主,世间岂得昧月。”

在这混淆的光景中,声音是颜色的对话。

蓝色代表忧郁,红色是激情的颜色。此刻……是一抹灰。

灰色的声音:“既然我给你这么多,为何你会这样待我呢?”

昧月拜倒,整个人贴在地面,能嗅到微潮的泥土的浅香,和一种郁积的淡臭。所有的味道都是微薄的,因为此刻是色彩的世界。

罗刹明月净随时可以抹掉所有,包括这个山洞,包括这座山。她的嗅觉,她的听觉,她的感受,太微不足道了。

“昧月办事不利,伏请赐死。”昧月的额头触碰地面,眼睛看着泥土,呈现出待宰的姿态。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就算是杀猪,猪也会反抗。你趴在这里等死,说明你觉得自己不会死。”灰色渐浓:“你认为我不敢杀你?”

昧月的声音在泥土里发芽,如苔藓般卑微又顽强地生长:“昧月算什么!碾死一只蚂蚁,折断一根枯枝,不过如此。楼主或有不舍,岂有不敢呢?”

灰是人心的枯寂,所以这声音毫无波澜:“给了你太多机会,那些机会确实是不太容易舍得的。”

“我怀疑黎国并没有合作的诚意。”昧月认真地分析:“这一次在雪原,因为柳延昭不知真假的疏忽,我们……”

她后面的声音,就都被色彩吞噬了。

灰色之中,有黑色渐染:“事情成就是成,不成就是不成,我不想听失败的总结。”

专供于罗刹明月净的解释,自然要比对夜阑儿说的那些高明,因为与夜阑儿的交流,重点并不在于解释。

昧月也做了更细致更全面的准备。但哪怕纵横家的高人,也无法说服一个拒绝沟通的人。

或许庞闵例外。他的【龟虽寿】,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而诞生。

可昧月不是纵横天下的庞闵。

她手上也没有【龟虽寿】。

她只有一路走来飘摇的人生,和这条微不足道的性命。

她什么也不再说,只是额贴地:“若您不能消恨,请赐昧月一死。若昧月还有几分可用,请您给我将功折罪的机会。”

灰色中蔓延的几缕黑色褪去了,换成了血色重新又铺来。

嵌在灰色中的血,有格外鲜艳的感觉。“说说你和姜望的事情吧——你喜欢他?”

色彩在声音里的搭配,或许表达了罗刹明月净复杂的心情。故而在枯寂和阴冷之外,隐约还有一抹残酷的生机存在。

昧月虔敬伏地,似于无尽的黑暗中,裸露自己的心。她的心怦然作响:“非常喜欢。”

灰色愈重,而血色愈深:“他喜欢你吗?”

“或许曾经心动过。”昧月说。

“世上很难有人不对你心动。”色彩勾勒着声音。

昧月始终不抬头:“我也自信这一点。”

那灰色的部分仿佛一片死海,血色像是死海中央汇聚的唇:“那怎么变成今天这样了呢?他不但没能成为三分香气楼的助力……反倒拦在我的路前。”

“因为心动已经变成了曾经,曾经的遗憾都变成疮痕。只应该存在于回忆里的人,冒昧地走到眼前,难免面目可憎。”

昧月的声音是苦楚的,但也字字明确,好似清醒的刀割,在凌迟自我:“因为黎国方的疏忽,我撞见了姜安安,这种意外的接触,被视为别有用心……他已经无法容忍我的不知分寸。”

这种情绪如此真实,在色彩的世界里一览无遗。

灰色于是涌动起来:“在梦都你们聊了什么?”

“划清界限,警告,还有驱逐。”昧月尽量压制自己的情绪:“他是个重感情的人,所以不会真把我怎么样,但也仅此而已。旧时的怀缅,到这一步就是极限。”

橙色如游鱼跳在灰色的海,伴生在血色旁:“他喜欢的人是叶青雨?”

昧月的眼睛始终对着泥土,清新,潮湿,酸涩:“我面对也好,不愿面对也好。这就是他做出来的选择。”

“我倒不知你输了哪里。”灰色、血色、橙色,忽地混淆在一起,强烈的色彩冲突,描绘出一种不容隐晦的结局。

罗刹明月净的声音明亮起来,如剑横颈:“那妖界战场,你也去过。一些陪伴,你也能给。叶青雨为他做过的事情,你全都为他做过。叶青雨没有为他做过的事情,你也为他做过。”

山洞之中,一时静了。

许久许久,仿佛只有风声幽幽。

红裙低低地伏在那里,像一滩不断扩散的血。很久以后,昧月的声音说:“是的。叶青雨,从来没有去过枫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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