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婚约?

公孙世家并非如慕容家一般,慕容家以乐律,剑器著称,本身的院子坐落于江南烟雨朦胧之地,而公孙世家地处于中原江南之间,建筑风格连通南北,俨然是一座大庄园般模样。

机关船停下来之后,早已有车舆马匹等待。

瑶光此刻比较虚弱,坐在马车里面,李观一亲自驾车,这马儿颇通晓人性,尤其是当某只化作长毛猫儿的麒麟趴在车上的时候,则更为老实起来了。

李观一亲自驾驭马车,倒是想起来当时在薛家的时候,和赵大丙一起的日子,忽然就有些怀念赵大丙的盐焗花生来,那时候赵大哥一定会拿出盐焗花生和很浓的茶。

一路闲聊自己娘子的手艺如何如何好,这盐焗花生多有滋味。

可是这样的日子,已一去不复返了。

若天下太平,李观一倒愿意只做个这样闲散日子的客卿。

李观一驱使马车过去了一段时间,过了两重门。

下得车来,往前看去,只见到亭台楼阁,曲折环绕,水流池塘假山,应有尽有,当中一座高阁,比起江湖世家,更像是中原的文武世家,早已有些小厮仆从等候。

看其筋骨强健,步伐敏捷,显然是经历过专门的修行,有武功在身,利落地把这些车舆,马匹都带着下去,李观一等人被这些仆从小厮引着往内。

却见这院落群既有中原世家的质朴雄浑,又有南方精巧,一步一景,暗藏巧思,行走过去数个桥梁,李观一只能看得出,其中似乎隐隐然有阵法关窍。

李观一的阵法造诣,在天下不值一提,但是在年轻一代里却还算是不错,看得出这院落之中,多有阵法器物,整合起来便是一个结论——

有钱!

巨他的有钱!

如此天下大变之时,各地豪强武者不少,但是行走四方的商人之中,也有一大批没有练武的能耐,对于这些商人,以及他们家的姑娘来说,手中有公孙世家缥缈阁的机关,却是防身利器。

事关自家性命,许多人都是很大方的。

公孙飞雪引了她的那些个朋友去了别处,对李观一道:“药师世兄,请,奶奶知道你要来,已把其余的事情都退却了,就在主屋等着,飞雪要去招待好友,便不奉陪。”

“之后再来赔礼道歉。”

她拱手一礼,颇落落大方,然后便自带了朋友离开。

有侍女引着李观一和瑶光先去了落脚之地,瑶光和麒麟先休息,李观一方才去拜访这位前辈,入得屋里,见四方颇考究,已传来笑声,乃是道:“药师来此,却不说一声。”

李观一收了目光,看去,却见到一名女子走出,看上去也就三四十岁,眉宇舒朗,自有大气,一身醇厚内气,也有六重天的手段,腰间佩戴一柄长剑,噙着笑意看李观一。

李观一主动见礼,道:

“祖师门下后进弟子李药师,拜见前辈。”

公孙无月温和道:“江湖中人,讲究这些礼数做什么?”

她看眼前的少年道人,一身道袍,浆洗得有些发白,木簪束发,眉宇已渐长开,舒朗从容,同时却又有一种,同辈武者难以比得上的沉静。

似已经历过风波和锻打。

这股沉静之气,在年轻一代里面,极为出挑。

公孙无月招呼李观一坐下,笑着道:

“去年在镇北城时,听承弼提起了你,那时候就想要见见面,只是后来镇北关乱起来,又是城主被杀,又是流风回雪楼,一时间兵荒马乱的,倒也没有来得及找你。”

“等到事情都落地了,却是找了个把月,没人见了你。”

李观一笑着回答道:“那时听闻乱起来,晚辈武功一般,就找了个机会,赶快离开了。”

公孙无月看着李观一。

感知到李观一身上一股醇厚内气,隐隐磅礴,虽然不知道几重天,却已是比起许多老江湖的内功还要醇厚霸道,笑着道:

“这一身功力,却绝对算不上是什么武功一般了,若是这等功夫都算是一般,那么我这几十年算是修出了个什么?”

“有这种武功,难怪承弼对你念念不忘。”

李观一只是捧着茶不答,心中好奇,主动询问道:

“只是陈承弼老爷子呢?我也有好长时间没见面了。”

公孙无月笑着道:“他?”

“他能有什么呢?”

“一年多前,追着阴阳轮转宗的大长老杀出去几百里,后面又卷入了几个江湖事情里,好好地打了好几架,痛痛快快地把这些年窝在了陈国江州城里的郁闷气给出了出。”

“近日里的江湖十大宗师,都已是榜上有名了。”

“本来是打算摩拳擦掌,继续在这十大宗师的排名名单上往前面一个一个打过去的,后来听说了剑狂慕容龙图老前辈邀战天下的事情,以他的性子,哪里还能忍得住?”

“只给我寄了一封信,便跑去了学宫。”

“还说什么,‘剑狂要来还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面,中州城里面,一定是好手遍地,天下除去此次机会,再难有这样好的机会,把这许多高手齐聚一堂。’”

“‘只要想一想,就觉得拳头都痒痒啦,不行不行,我老头子要提前过去,在剑狂之前先好好打几次……’”

“然后就已去了,以他的脚力,现在估计已去了学宫。”

“应该已经找了几个高手,开始打起来了。”

公孙无月似是对自己这位老友的秉性实在是无可奈何,但是提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是带着了一丝丝笑意,李观一道:“陈承弼老爷子就是这样,喜欢武功。”

“是啊,当年就是,喜欢找人打架切磋。”

“你和祖文远,是如何认识的?”

李观一隐了一部分情况,只说自己和祖老相遇如故,祖老就传他推算之术,更得了《皇极经世书》的其中一卷,和祖老的衣钵传承。

公孙无月缄默许久,嗓音温和道:“原来如此。”

“小友,可以让我看看你的那把配剑么?”

李观一取出腰间松纹古剑,双手托起,放在桌上。

公孙无月伸出手掌,轻轻抚摸着这一柄剑,虽已年过七旬,然她内功极是醇厚,又似是修行了某种秘法,看上去年轻,手指也同样白皙修长,拂过着剑上松纹,眼底带着一丝丝叹息。

公孙无月把剑放在桌子上,道:

“他……最后有提起我吗?”

李观一看眼前的女子,祖老的最后,只为了以一人之力破去江州城那一次大局,并不曾多言,但是他觉得,如是真这样说了,又难免伤人。

于是少年道人温和回答道:“祖老对我却不曾说这些。”

“但是他和西域活佛老前辈赌斗时,曾经提起过当年公孙姑娘心善,他们两位老人家倒似是因为这事情恼火起来,然后斗起嘴来。”

公孙无月笑出来,道:“他的性子,想来必是不曾说我的,难为你这个孩子,还得要绞尽脑汁地想想那老道士有没有三言两句提起了我。”

毕竟是当年的至交好友,一下就看出来李观一在说谎。

李观一一时只好装傻。

公孙无月笑道:“不过,他提我也没有什么用处啦。”

“都已是这个年纪,过往的事情,提起也无用。”

“但是他把【凌云木】给你,倒也不算是彻底忘记了我。”公孙无月把自己的配剑也放在桌子上,李观一的那把凌云木古意森森,剑身之上,隐隐松纹,一股清气。

公孙无月的配剑,则是澄澈如霜雪,剑身笔直,自有一股缥缈的寒气,她道:“此剑器是我所有,也是他所赠,名为【赋雪枝】。

【凌云木】。

【赋雪枝】。

两把相似的剑,一柄如同南山青松,一柄如北地寒梅,这两把剑器,竟是长度,气韵,刃宽都类似,隐隐然彼此相互对应,气息相联。

李观一随慕容龙图一年多,耳濡目染之下,也是懂得品剑的,见到这两把相似的剑器,一下就有了三分猜测,见公孙无月眼底怅然,沉吟了下,迟疑道:“公孙前辈和祖老……”

公孙无月微阖了下眼睛,手指轻轻拂过剑器,只笑道:

“差一点便是夫妻了。”

就算是李观一心中有准备,这一下还是心中起了涟漪。

公孙无月手指抚摸剑身,语气悠然道:“其实仔细想想的话,我和他之间的缘分,在当年我们五个人一起,行走江湖的时候,就已经被定下来了。”

“我们彼此情投意合,一起意气任侠,同生共死,剩下的三个人,周大哥世家长子,早早就有了未婚妻子,性子豪迈洒脱,一手钩镰枪法,所向皆破。”

“他的后人都很有出息。”

“而今的年轻一辈,文有周平虏,武有周柳营,都算得是杰出,一个年纪轻轻就是学宫之中的奇才,一个则是江州城里熟得上的年轻武官。”

“陈承弼是个武疯子,那小和尚是个出家人。”

“反倒是我和祖文远。”

“他一个道门真传,却不懂得武功;我是江湖世家,剑和机关双绝的公孙一脉,却不会剑术,往日打起来的时候,周大哥在最前,小和尚四处跑,陈承弼那武疯子闷头冲。”

“我们两个就躲在后面,我放机关,他推断位格,久而久之,却也自会有些情愫出来,后来订亲,倒似是顺理成章的……”

“只是……”

公孙无月看着这剑器,许久不曾说话,似乎想到了当年的事情,自己兄长的忽然身死,道门之变,还有那仰天大笑,在落雨当中,提了剑狂奔而出的年轻道士。

那时候她一身红妆,就站在雨水里哭成了泪人。

她一句话没有说。

那道士没有回头。

当年年少的时候,觉得江湖偌大,天地潇洒,周围是朋友,脚下就是天涯。

可是后来,后来长大了,书上都说,约定履诺,长发及腰,但是书上并没有说,少年好友,难以持续,人间风雨大,渐行渐远渐无踪,才是常理。

当年五个生死与共的朋友,大家在月色下举杯痛饮,那时年少,风也温柔,杀了一城中大贼,城中百姓办花灯节,莲花灯就在水流里晃动,似乎比起天上星辰还明亮。

他们就坐在河边,听着人们的欢笑举杯饮酒。

少年的意气风发,侠客的江湖快意,不比谁人差的。

可是后来,后来……

其中一个不得不回到皇宫之中,这样一个武功高绝的王侯在外,皇帝的皇位会坐不安稳;那最年长的大哥必须回到沙场,提起江湖快意的长枪厮杀。

一身功体,几经破损,武功高超却最先死去。

以钩镰枪破铁浮屠后,那时老迈的将军重新回到当年一起和好友们放灯的江南,恍惚的时候,听到了那时候的女童抚琴一曲,一生戎马的老将军泪流满面,这才有了破阵曲。

那小和尚要回到家乡,他说他的家乡好多人吃不饱饭。

说好多人被欺负,说那边的和尚们根器太浅,只有他能救人,他说他要成活佛,如果接受灌顶之后,认不出他们的话,不要怪他啊,他也不想的。

就当那时候的小和尚死了。

疯王举杯饮酒入了朝廷,将军说‘马革裹尸,兵家之幸’

黑黝黝的小和尚挠了挠头,说,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呢?’

最后的道士和少女定亲的时候,他们三个都没有来。

公孙无月垂眸,没有去想这些事情,只是嗓音温和道:

“你要去学宫?”

李观一回答道:“我答应祖老,要把他道门祭酒的箓还回去,告诉道门的先天,他此生已窥见了先天之路,最后回头,并不后悔。”

公孙无月笑道:“并不后悔,是他会说的话。”

“你知道而今天下的局势么?”

李观一想了想,回答道:“知道一点点。”

“就只有一点。”

“毕竟我年纪不大。”

公孙无月沉吟片刻,她看着这个少年道人,开口为李观一解释道:

“天下大变,陈国应国,本来各自有牵制,但是此刻,突厥被天下第三的名将牵制住,西域被摄政王打发了,应国和陈国的交锋,不会太远了。”

“我公孙家有缥缈阁和先祖传下来的机关术。”

“这三百年来,就只是在江湖之中行走,以剑和机关术扬名。”

“盖因当年先祖,就是因为机关术威能而被诸侯君王忌惮,被赐死,其余的子弟四下奔逃入江湖之中,隐姓埋名了数十年,才慢慢汇聚起来,有了家业。”

“因着祖辈的教训,我们这一脉并不入朝堂,机关术制造之器物,也都局限在了江湖之中,不去参与家国之争,就是为了保全自身。”

“是以,当年就算是我和承弼,周大哥关系好,他们一个是陈国的王侯,一个是陈国的战将,却也没有倒向陈国。”

“在这样的情况下,公孙世家依靠江湖,陈国,应国两国都会从江湖渠道,从公孙家购入大型机关器械,也算是一种默契。”

“两国允许我们保持中立,若是公孙家倒向某一家的话,反倒是难以继续存续下去,但是我观天下,群雄并立的时代快要结束了,天下平定,公孙家绝难以独善其身。”

公孙无月手指轻拂剑器,沉默了下,还是解释道:

“当初我的兄长就是因为想要尝试将大威力的机关器械,引入江湖,打算借助江湖地位来保护家族,却低估了江湖人心之恶,反而引出了一次对无辜者的血案杀戮。”

“那事之后,才有了武林盟主的习惯。”

“武者手中有这种大威力机关器,对百姓的威胁更巨大。”

“道门一位真人暗中追查血案源头,最后……我之兄长自觉他把公输机关交给江湖武者,对于这一次的血案要负责,乃自尽谢罪,公孙家遭遇到巨大打击,因而没落。”

“道门那位真人也不曾想到家兄的反应,也折剑而去。”

“却死在了机关术之下。”

“那是祖文远的师叔。”

李观一缄默,只是这几句话,就听出了江湖之中的风波阴谋,他猜测这件事情就出现在祖老和公孙无月定亲之后,转眼之间,公孙无月的兄长自尽,道门高人死在公孙世家的机关下。

就算是公孙无月和祖文远能看得出其中的阴谋和原委。

他们二人也绝不可能再走在一起。

此后一甲子,渐行渐远。

六十年春秋已过。

一个是道门二十四祭酒,德高望重,一个是江湖公孙世家女家主,学宫之中,缥缈出世的道人垂眸,是否还能见到这天下江湖里的女侠。

公孙无月谈及往事的时候,语气已平淡许多了:

“我将我那侄儿收为义子,就是飞雪的父亲。”

“公孙世家的机关术,可以让普通百姓对于入境武者产生威胁,而一名武者想要入境,都需要数年甚至于十几年的苦练。”

“任何雄主,不会允许公输一系的机关术留存于世。”

“不会允许这一股力量在自己的掌握之外,你觉得,有气魄和力量平定天下的豪雄英雄,会如何对待我们这一支呢?”

李观一道:“公孙前辈有些担心?”

公孙无月道:“怎么能不担心?”

“大一统的天下,对掌握有机关术的人会是怎么样的态度,当年先祖已证明过了;而借助江湖武者保住家族的道路,我的兄长也已付出足够的代价。”

“奶奶,世兄,你们谈得可好?我见得有好果子送来庄上,便带了一些给你们。”

这个时候,公孙飞雪已是安顿好了朋友,然后来此拜见奶奶了,公孙无月让公孙飞雪进来,这位第七绝色笑容清浅,看桌子上两把剑,又看李观一,道:

“看起来,奶奶和药师世兄谈得很开心。”

李观一问何以见得。

公孙飞雪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玄兵【赋雪枝】,笑道:

“奶奶这把剑可极宝贵的。”

“平日里,就是被人碰一下都不肯的,更不必要说是像这样,直接放在桌子上了。”

公孙无月无奈,公孙飞雪笑吟吟地,就凑在奶奶旁边,伸出手臂,揽住奶奶公孙无月手臂,颇为亲昵,公孙无月拍了拍她的头发,看着李观一,温和道:

“药师应该不知道吧。”

“陈国陈皇已奔赴中州,似乎派遣一支千人军前来此地,应该是来者不善;摩天宗又想要占据中原一代江湖,做这武林盟主,也在来此的路上。”

“天下乱起来,江湖也难以安稳。”

“公孙世家落在这江湖和朝廷两边儿的浪潮里面,看似人热闹得很,可实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倾覆,所以我才让飞雪去结交各处江湖世家和豪族的子弟。”

“我有一个建议。”

这位当年五人组合里面,最是机敏聪慧的女子笑了笑,不疾不徐道:“我要为我家寻找一个归处了,也要为我家的孩子寻找一处归宿。”

她端起茶,轻描淡写地道:

“我将飞雪嫁给你。”

“缥缈阁和公孙一脉的机关术作为嫁妆,如何?”

李观一惊愕。

公孙飞雪直接坐直,不敢置信看着自己的奶奶,下意识叫起来,道:“奶奶?!!”

即便之前待人接物,落落大方,从容不迫,甚至于谈笑自若的江湖女子,公孙飞雪此刻仍旧是两鬓绯红,颇有羞恼地看着自己的祖母,公孙无月却似不是开玩笑,轻声道:

“今天下大变,公孙世家如烈火烹油,后退不得,看似繁华,江湖和天下,皆难以有我家立足之地,但是你此刻来了这里,倒是让我见到了三分希望。”

“我应该怎样称呼你呢?该如何称呼你……”

“是祖文远的弟子,李药师。”

“还是……”

当年曾和陈承弼,活佛,周家先祖,祖文远齐名的女子看着坐在那里的少年道人,轻声道:

“秦武侯。”

!!!!

公孙飞雪猛地抬起头,看少年道人坐在那里,脊背笔直,木簪朴素,腰侧挂了一把竹箫,浆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垂下,端着茶,原本温和的气息,却仿佛在这三个字落下的时候改变了。

如同重剑无锋。

其势烈烈。

(本章完)

第243章 李观一的乱世之盟!

公孙飞雪未曾想到那个看上去温和的年轻道人,就是近日天下名望正盛的麒麟秦武侯,在过去的数年之间,麒麟吞江南,宇文烈踏西域,摄政王撕裂党项,是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事。

如今只在口口相传之中的人就在眼前,公孙飞雪稍有恍惚了下。

他不应该随凌平洋和一千麒麟军铁骑入中州吗?

为什么会在这里?

公孙无月看着李观一,嗓音沉静道:“虽说承弼始终不肯说你的身份,但是细细想来,终究不难以判断出来,我在江湖之中多少年了,少有看错的。”

李观一赞许道:“老前辈厉害。”

公孙无月看着李观一,道:“飞雪年岁稍长你一些,然姿容尚可,武功,品性,都算得上是同辈翘楚;缥缈阁也算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势力,公输机关于你江南立足,也算有帮助。”

“你觉得如何?”

李观一想了想,没有直接不留情面地拒绝,只是笑着道:“老前辈,是想要世家联姻的方式,来在我身上下注,然后求一个家族安稳是吗?”

世家大族,不管是朝堂世家,还是江湖一脉,在遇到大危险的时候,大多都会下注于天下,胜者崛起,败者没落,是常有的事情。

公孙无月道:“为家族考虑,而且,我也相信。”

“祖文远的弟子会是良配。”

李观一道:“不过,前辈以联姻的方式下注于我的身上,恐怕却是难以如愿。”

公孙无月道:“哦?”

少年道人洒脱道:“就假使,假使我确实是和公孙飞雪姑娘成婚,两人相敬如宾,假使我所在的江南之地,确确实实地崛起于天下,不说是天下太平,还是一地诸侯。”

“那么,公孙家就会成为【外戚】。”

“当公孙家处于外戚的情况下,坐在这个位置上,手中有公输机关这样的力量,您觉得,彼时的公孙世家家主会做出什么选择?”

“他们会不会想要控制我的后代?”

“外戚,江湖,公输机关……就算是那时候的公孙家主,没有这个想法,那么前辈想一想看,麒麟军麾下的将军,谋士会如何看待那时的公孙家?”

“赤帝妻族的典故,公孙前辈忘记了吗?”

“公输世家若成外戚,又有机关术在身,身怀利器,杀心自起,进一步是尝试掌控麒麟军,彼时麒麟军的战将必然不忿而反击。”

“而若无此心,站在外戚的位置上却又有武功和机关,反倒更容易被人清算处理。”

“您的兄长因为江湖的风波身死,为什么前辈觉得,天下和朝廷之中的风波会比江湖少?”

“纵是下一代没有问题,但是之后呢?”

“江湖之争,尚可以留下世家。”

“朝堂之斗,可是要屠族灭口。”

李观一所说的赤帝妻族的事情,是八百年前赤帝之妻掌控朝堂,与开国之年的名臣神将之间明争暗斗的事情,公孙无月缄默,她也在担忧此事,含笑道:“麒麟军仁德。”

这就是仁德之名带来的负面作用之一。

大家会直接认可李观一所在势力不会做出太过于败坏道德的事情。

李观一笑了笑,语气从容镇定,淡淡道:

“况且,我麾下有一谋士。”

“名为文鹤。”

“乃是我之左臂右膀!”

“前辈听说过周平虏的事情,不知听说过文鹤此人么?”

李观一神色从容不迫,在喝茶。

然后注意到了,这位公孙无月前辈脸上的神色一滞,旋即有些无可奈何,原本似乎还打算和李观一谈论这次联姻的可信性,要反驳李观一所描绘的可能。

但是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直接断了这念想。

无可奈何道:“既有此人为谋臣,那我家若和你联姻,恐怕得了数十年富贵后,得要被清算一番,此人我倒是听说过,传闻里面心机狠毒却又有贤名……”

“他若清算,我家鸡子都要被搅匀了。”

“你拒绝便是拒绝,却说此人败兴。”

李观一注意到公孙无月的意愿瞬间降低许多。

心中不由感慨赞叹。

真的是,人的名树的影啊。

不必说是学宫当中的各派学子。

就连公孙世家这种,距离中州比较接近的世家大族,都似是听说过文鹤的名号。

李观一都不知道该怎样评价。

这得说是名动于四方,还是恶名满天下?

只能心底赞叹。

厉害,厉害。

然后默默决定,给这位文鹤先生的酒里面,一定多放一些麻沸散,那根宝兵级别的绳子,也一定多打三个死结;李观一怀疑,自己绝不会是第一个想要打闷棍的。

李观一知这谈论方向转变,于是笑着问道:

“前辈知道文鹤?”

公孙无月道:“来我家买机关弩的,倒是有不少学子,咬牙切齿,说一定要把文鹤此人射杀在外,乃是为了天下之苍生,还有一个似乎是文鹤先生的朋友。”

“来时痛哭流涕,说为友不能如此,但是为天下人,需除去文鹤此人,杀你之后,我不独活,然后一边大哭,一边选择了我公输世家对外所用,威力最大的连射爆破机关弩。”

“射出之后,可以洞穿三重铁甲,瞬间爆破的力量,能够推翻一座小山丘,破开之后,弩矢内部有小碎片,将会以入境级武者抛飞出的暗器的力度覆盖方圆三十丈距离。”

“其上淬毒,可以瞬间令猛虎失去战斗力。”

李观一嘴角扯了扯。

嗯???

这,文鹤先生,在学宫之中名声为何如此?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元执,霄志这样的学子会四方游学,只是文鹤先生死活地窝在【儒门古道之内,公羊素王天下无敌】的学宫里面,一步不出。

很有自知之明。

至于之后,文鹤先生此刻还好好的,自是没有什么事儿,李观一都惊叹起来了,这个人是怎么样做到,让所有人忌惮他,所有人看重他,又可以活得好好的?

天下谋身谋己者,无过于文鹤也。

公孙无月缄默许久,她似乎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对李观一的联姻不抱有太大的希望,只是提出,进行尝试而已,如此也只是笑着道:“有勇有谋,麾下有麒麟军,又有元执,文鹤为谋,年轻一辈,以你为上。”

“可惜飞雪没有这样的缘分。”

“公孙世家行走于江湖,家大业大,我看数十年后,难以善终。”

“然,先祖公输班和墨家祖师以机关术对拼,一者谋以供,一者谋以护,或许在当初,先祖们选择了不同的方向,就已经决定了吧。”

公孙无月伸出手,拿起了李观一放在桌子上的【凌云木】,这把玄兵宝剑,通体古意幽幽,有青松古纹,公孙无月看着李观一,多少有些遗憾,道:

“许是我家遇你太迟。”

“纵是豪雄之主,也想要和我家联姻,你这样的秉性,直接拒绝,虽是有你方才说的理由,恐怕你已在微末的时候,遇到了对你极好的人吧?”

公孙无月抚摸手中之剑,忽然想到了那意气风发的年轻道人,眸子微敛,轻声道:“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倒恰好和这一把玄兵的神韵相合了。”

她把手中的剑送回到李观一的手中,微笑道:“就当做我方才不曾说过那样的话,你只把我当做是祖文远和陈承弼的故人就好。”

李观一伸出手拦下,少年道人的神色沉静温和:

“且慢。”

公孙无月看着他,眼底似乎有疑惑,李观一笑了下,道:“我只是说,联姻之法,不是好的选择,但是我没有打算要放弃和公孙家联盟。”

“我来的时候,墨家夫子告诉我一定要得到公孙前辈的帮助,我亦有先生说过,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公孙无月抬了抬眉,从容笑着道:“好啊,这性子倒是和你老师有些相似,不疾不徐,往日总是我出主意,而今倒是你驳了我的建议,然后拿一个更好的出来?”

“好,就让我看看,你这位麒麟秦武侯,能说出什么道理。”

李观一笑着道:“前辈所担忧的,是公孙世家所保留的大型机关器械,天下一统的君王,一定无法容忍,对吗?”

公孙无月看着李观一,道:“是。”

“那么,秦武侯若得了天下,能容忍世家持此器械么?”

李观一回答道:“不可能。”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机关器械,比起长枪更为重要,公输一脉的机关器械理论,不可以被一家一室所掌控的。”

公孙无月拍了拍公孙飞雪的手掌,笑道:

“是个实诚人。”

“你若是说,你可以容得下的话,我却要喊来族中弟子,乱棍将你打出去了,那么,你又有什么想法?”

李观一端着茶盏,杯盏里面盛放的茶水已饮尽,倒了些清水进来,举杯盏而言,从容道:

“公孙世家掌握绝杀之器,犹如此杯中之水,公孙家便是这茶盏瓷器,前辈想要做的,就是把这水始终保护好,但是,此刻天下颠簸变化,这杯子终归要落地。”

“水会洒落于此,前辈知道,如何把这水保护好吗?”

公孙无月笑说道:“小道士,却去见了那黑黝黝的和尚,学会了怎么样说哑谜了?我似是有些猜测了,不过,你说说你的?”

此刻气氛已从先前那种,大世家和豪雄结盟谈判时沉静的气氛变了,倒是有些长辈和晚辈的祥和,李观一想了想,笑道:“前辈啊,我从陈承弼老爷子,还有活佛那里听说了。”

“他们两位说您素来机敏,聪慧,是他们里面最聪明的一个。”

“就连祖老都说,当日若不是您出面。”

“活佛老爷子就给人卖掉了还要数钱,早一甲子就寂灭了,哪里还有现在天下宗师排行第三,力可摧山,金刚不坏的活佛真身?”

公孙飞雪方才先是羞恼,后被拒绝之后,却又反倒有本能的怅然若失,倒也不是对李观一有什么感情,只是她毕竟还只是年轻女子,又素来自矜,那少年直接婉拒,心里多少有些疙瘩。

可是眼见着那少年人一开口就开始夸自己的奶奶。

公孙飞雪呆滞。

嗯???

这个嘴巴甜得让人找不着北的,是谁?!

嗯??刚刚那位智勇双全,从容平淡,传说之中,气吞万里如虎,麒麟军数万兜鍪奋战的名将哪里去了?!

她忽然觉得,那个气势烈烈的少年人,忽然就散去了那种传说之中的面具,变得可亲近起来了,噗呲笑出声来,似是觉得自己这样太过失礼,想要说什么。

可是抬起头就看到李观一瞪大眼睛,少年的脸皮似乎还没有到了百毒不侵刀枪不入的级别,似乎有些僵硬尴尬。

贫穷的诸侯李观一冕下正在拼了命地夸赞公孙无月。

心里打算盘,希望从这里买机关器械的时候,可以打个折扣什么的,就被这笑一打断,尴尬起来了,那边公孙无月却是从容,眯着眼睛,催促道:“继续夸啊,小家伙。”

公孙无月笑容调侃:“嘴巴还挺甜的。”

“祖文远若是嘴巴这样甜就好了。”

李观一道:“晚辈所言,都是发自肺腑。”

发自肺腑的穷!

公孙无月摆了摆手,笑吟吟道:“一百架机关连弩。”

“并三千特制弩矢。”

“说正事。”

李观一还打算挣扎一下,维系一下天下最为年少诸侯的尊严和位格,认真道:“前辈,晚辈所言,都是发自于……”

公孙无月喝茶,这位已七十余岁,仍旧看去雍容的女子悠哉,开口吐出了三个字,道:

“两百架。”

“可是……”

“三百架。”

少年诸侯毫无顾忌,道:

“好嘞!”

“前辈您说的对!”

诸侯威严?那玩意儿又不能换粮食,又不能换甲胄,不能换机关,有什么用?

李观一想了想,笑着道:“那咱们就这样,前辈和我,都把自己的主意写在纸上,看看咱们两个的想法是不是一样。”

公孙无月笑道:“倒是机敏,好吧,就遂了你的意。”

两人都取纸笔,然后写下,公孙飞雪拿来了。

微微怔住,看向李观一,又看向公孙无月,然后把两张纸都放在一起,两人都定睛去看,却见左边文字随性洒脱,右边笔法清俊。

【军伍】

这是公孙无月的回答。

但是她看向李观一的回答:“天下……”

“好大的气魄。”

公孙无月坐直了身子,端详片刻,道:“我方才所想,一杯水,若要长存,恐怕只有离开杯盏,倒入江河之中,是以,若是以公输世家之机关,也入麒麟军。”

“那么,公孙家对于麒麟军保持战斗力有足够的价值。”

“他日,无论是谁要争夺天下,无论你的后裔是谁,都无法舍弃军队,而军队之中,舍弃不得公输机关术,如此无论谁可称为你的继承人,我家皆可以长存。”

李观一道:“但是这样的话,公孙世家直接倒向江南,容易让陈国应国发怒,针对公孙世家。”

公孙无月道:“总该要有代价的。”

“那么,何为天下?”

李观一笑道:“杯盏之水,盛放于杯中,就是杯中之模样,放入河流之中,则是和河流并行,但是,杯盏会碎裂,而入河流,河流也会枯竭,泥沙俱下。”

“但是入天下不然,在地为河,生天为云,落于人间,或者为雨,或者为雾,升腾变化,轮转长存,永世不灭。”

公孙无月看到那少年道人起身,就背对着自己,杯盏对着天空,道:“李观一还活着,麒麟军鼎盛,似可见于天下,但是,江南可以永远昌盛么?”

“最后的胜利者,是我还是应国?”

李观一自己就回答道:“我希望可以永远昌盛。”

“但是,或许我会死在战场上,麒麟军会带着我未完的梦消失于此漩涡之中,可唯学识不灭……一个建议,公孙前辈,我希望你可以派遣匠人,前往江南之地。”

“我想要让他们教导公输一脉机关术。”

“我想要在那里建立一个类似于学宫的组织。”

“在天下遴选有志之才,教导他们机关的奥秘,当然,此是乱世,这些人会成为麒麟军的后勤军官;而机关连弩的设计图这样可能引来灾祸之物,则保密。”

“这些肯定还需要好好商量一下的。”

“兵家,法家,阴阳家,都曾经是可以搅乱时代的学识,但是学宫之中将其传授于天下,学宫地位超然,天下大乱,却也没有谁要去灭掉这个地方。”

李观一看向公孙无月,道:“就看您的想法了。”

“是要让这些机关学识全部落在世家手中,不肯放开。”

“还是遍招英才传授之,等到弟子遍及天下的那一日,公孙世家,公输班,会成为如同学宫历代夫子一般的开创者;就算是麒麟军已灭,公孙世家的学识不会灭。”

“而学识已传开来了,不会有谁狂妄到想要把所有知道这学识的人都杀死,他们只会继续按照之前的路走下去,就如同学宫的崛起。”

公孙无月沉默,投入军队,或者开创学宫。

“学宫是八百年前那些豪杰们开辟的。”

“我们……”

李观一回答道:“我们也不一定要弱于他们。”

公孙无月思考许久,李观一的建议和她的打算有些类似,但是仔细研究下去的话,却是不同,直接并入军队之中成为麒麟军的一部分;和开创学宫,教导弟子,弟子入麒麟军。

性质上,截然不同。

公孙世家最后的位置和待遇,也截然不同。

李观一微笑道:“放心,我有文鹤。”

“文鹤之才,必保公孙世家开辟的学宫安然无恙。”

这样一个凶悍的谋士,在保护自身这个领域却是如此可靠。

公孙无月似乎意动,道:“我以我自己的想法,是想要相信你的,但是我毕竟是公孙世家的家主,你要我如何相信你不会顺势吞并了我公孙一脉?”

李观一道:“公孙世家已在危险之中。”

“陈国陈鼎业派遣千人甲士,摩天宗宗主猛龙过江。”

公孙无月微笑道:“是,所以你来恰好,这样好了,你为我家解决其中一件事,便算是江湖之中的投名状,我便相信你,以我家族一赌。”

“我给三个匠人给你。”

李观一伸出手指道:“三件事。”

公孙无月道:“什么?”

少年道人温和回答道:“您不信任我,不知道是否信任学宫六大宫主之一,墨家第一巨子?”

公孙无月这位江湖之中多少年风雨的世家之主都有些不习惯了,她不习惯竟然有人不步步不咬着利益,不习惯竟然有人愿意主动做更多的事。

江湖的雄杰,终究不知天下。

李观一叉手一礼,道:“既是同盟,我自该展露诚意。”

“李观一以三件事之约,邀缥缈阁入江南。”

“三件事,第一件事,我会止住陈国之兵;第二件事,我会让摩天宗回转江南,第三件事,我愿前去学宫,请教墨家巨子,若是可以请动巨子前来。”

“那么那个时候,你我之间,再继续谈下去!”

“既要同盟,那么就要毫无芥蒂,你不会怀疑我,我不会背弃你,生死与共,才是这天下之盟的道理!”

少年人把配剑佩戴在腰间,黑发微扬,背后如有猛虎按爪,赤龙低吟,乃拱手,袖袍垂落,恍惚之间,几如甲胄上战袍垂落如云,从容道:

“陈国兵至,摩天宗来。”

“天下大变。”

“我当为君,平此二事!”

沉静气魄,如同山岳,并不拘泥,公孙飞雪怔住,此刻才意识到,方才那嘴巴很甜的少年人,确确实实是按着爪牙,吞吐这天下的豪雄。

李观一起身,道:“况且一家世家大小,公输千年传承,总不该全部压在一人的身上,联姻之事,就请作罢了。”

“那么,我好友还在休息,观一就先告辞退去了。”

少年道人佩戴着松纹古剑,微笑拱手。

看那失神的公孙无月,诚心实意地道:

“师娘。”

于是公孙无月叹息,终是无言,心中还是偏向这少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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