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0.第267章 团结

第267章 团结

“赵相公,得管管胡铨了!”

都省所在崇文院中,赵鼎又一次听到了这番言语,而这次来进言的乃是吏部尚书刘大中。“再这么下去,怕是党争再起!”

正在处置公务的赵鼎闻言心中暗叹,但表面上却沉住了气,乃是挥手示意正来公干的中书舍人范宗尹与公房中其他官吏一并暂避,方才在座中不慌不忙开了口:“胡铨又擅发增刊了?”

“擅发增刊无所谓,关键在内容!”刘大中几乎气急败坏。“他要是发增刊讲原学实践、说故事、纪新闻,乃至于给蹴鞠赛广而告之我都何至于如此?”

“内容又如何?”赵鼎依旧面色不变。“刘尚书且坐。”

“我儿在太学中正好今日轮值去抄录邸报,刚抄完便飞奔出来着家人告诉我,说胡铨今日发了齐桓公善善恶恶的典故!”刘大中拂袖而对。“你说,他这个意思,是不是要让中枢百官直接去掉一半?!”

听到这个典故,赵元镇也头疼起来。

无他,这个典故太出名了,说的是齐桓公来到一个小城,看到这地方成了废墟,就很好奇,结果别人告诉他,此地君主‘善善恶恶’,所以灭亡了。齐桓公当然不解,‘认可好人、厌恶坏人’为什么城池还是成废墟了呢?

结果当地人继续告诉齐桓公,这个君主认可好人却不能使用好人,厌恶坏人却不能驱除坏人,所以他的城市变成了废墟。

而这个典故是如此出名和古老,以至于几乎成为了所有人进言君主弹劾他人的标配典故。再加上之前殿上大骂那些主和者都是细作的胡铨本人,以及眼下这个局势,用意就更是明显了。

“刘尚书,且坐。”头疼片刻后,赵鼎还是努力维持住了宰相风度。

刘大中嗤笑一声,终于寻了一把椅子随意坐了下来,然后静待赵鼎给言语。

却说,刘大中乃是张浚南下督师洞庭湖时上任的,举荐人正是赵鼎,而且自从此人上任以来,几乎对赵鼎言听计从。实际上,人尽皆知,吏部刘大中、兵部胡世将这两位尚书,再加上一个极为配合的都省副相刘汲,正是赵相公在都省如臂使指一般统揽天下政务的关键支撑。

相对来说,礼部尚书朱胜非性情温和,虽然一向配合都省工作,却是公认吕颐浩的人;户部尚书林杞已经做了三四年了,乃是李纲幕府出身;刑部尚书王庶本该与赵鼎走得近,但却意外的因为格外主战的立场与枢密院那边走的极近;至于工部尚书,却是当初带着张俊、田师中、杨沂中赶去护驾,出任过副元帅、督办过东南茶盐事,最后因为尧山战后废弃了非常置官职而入京的梁扬祖……此人政治资本极厚且出身名门(其父便是水浒传梁中书原型),却又素来谦退,倒是个不偏不倚的公正君子。

总而言之,在朝廷南阳改制后,六部尚书日益权重的局面下,坐着这么一个紧要位置的刘尚书,不问也知道,自然是赵鼎臂膀一般的人物,所以对上这人,赵鼎根本没有任何理由遮掩心迹。

“刘尚书,官家讲‘事功’、崇尚王舒王,连带着《管子》成显学,胡铨登这个,咱们也说不出什么不妥来,而且这件事情的根本不在胡铨,在于官家。”仔细思索一番后,赵鼎到底是坦诚以对了。

“赵相公。”刘大中此时也缓过气来,却是连连摇头。“你说的下官何尝不懂,但官家心意如此直白,总免不了让人疑虑,胡铨根本是得了官家授意!”

赵鼎终于叹了口气。

话说,赵官家是什么心意,根本不用多讲,就是主战嘛,就是要北伐嘛!这位官家的姿态从头到尾都是很明显的……淮上不许主动言和的诏令到现在都没有撤销,北面来个递书信的直接就要莫须有,金人上殿一炷香时间,不给任何大臣开口的机会直接撵人,以至于后来‘绝缨’之后直接拂袖而去,还想怎么样?

“官家授意必然是没有的,此事绝对是胡铨私自为之,但官家态度暧昧,故意放纵却也是不必讳言的。”赵鼎继续沉吟对道。“我的意思是,要弄清楚官家于此事的症结……”

“隔墙无耳,相公尽管说来。”刘大中微微蹙眉,却又忍不住多加了半句。“若是隔墙有耳,这都省相公与这吏部尚书不做也罢!”

赵鼎没有理会对方的抱怨,而是就在座中缓缓言道:“我以为症结有二。一则,乃是官家主战之意不可动摇,见到半朝僚员都有议和之意,不免起了君主一意孤行之心……”

“若能不战而得黄河之南,兼迎回二圣,稍作议和,休养生息数载,难道不好吗?”刘大中无奈摇头,很显然,当日最后一拨分野时他是表态议和的。

“这个事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若议和,万般皆好,可两河遗民人心又该如何收拾?便是不说两河遗民,便是逃过河的又有多少,怎么交代?”

“官家不是事功吗?”刘大中在座中跺脚道。“如何此时只讲大义不讲功利了?稍作休养生息,再起大军北伐又如何?”

赵鼎一时沉默,但还是继续言道:“此事暂且不提……接着刚才来说,二则,官家对迎回二圣似有抵触之意……”

“不是似有,而是无疑了。”刘大中听到这里,却又肃然起来。“而且下官以为,这件事情倒更难说些。相公,之前下官在外地,听到传闻还有些不信,今日方知,天家相疑居然至此!”

“官家未必是疑,依我看怨恨倒多一些。”赵鼎认真答道。

“疑也好,恨也罢,说不清的,而且上头说不清,下面也说不清。”刘大中有些无奈道。“咱们说是疑,官家自说是恨,咱们说是恨,官家说不得反而要疑起来……赵相公,关键不在这里,关键在于有些事情大家明明都懂,可官家却为何一定要做到这份上呢?议和的事情,不能稍作转圜吗?二圣的事情,不能稍作遮掩吗?不留分寸,直接抖露出来的后果,便是现在内外相疑,体面尽失!”

赵鼎也微微颔首。

实际上,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也是那日金使离开后短短数日内朝局气氛怪异的根本原因——赵官家的行为已经明确无误的触及到了儒家社会的根本,也就是基本上的三纲五常了。

儒家营造的父权社会体系,甭管它是好是坏,但确实是一个稳定且有用的东西,多少年来所有人都已经适应了用它来维护社会稳定……王安石变法时跟司马光拿着一个登州阿云案反覆几十年拉锯,难道是闲的吗?还不是事关儒家伦理基础!

而现在,赵官家不光是自己要挑战伦理问题,而且还将这么一个伦理矛盾推给了这些官僚……你说君为臣纲,父为子纲,但现在谁是你的君父?君父做出了违背伦理的天大错事,你又该怎么办?反对吗?那你跟官家有何区别?默认或者赞同吗?那岂不是在帮着官家一起违背纲常?

但如果赵官家隐秘一些,装模作样一些,不就可以让这些事情糊糊弄弄过去了吗?非得所有人难堪?

须知,说一千道一万,尧山一战影响太大了,无论是两国之间态势,还是双方内部军事、政治、人事,包括主政者权威,都发生了剧变。

那一战后,有心人都明白,在大宋内部政局上,赵官家已经有了掀桌子的实力,但问题在于,身为宰执,你的主要历史使命不就是让这位官家不掀桌子吗?

莫忘了,这不是赵官家第一次尝试搞二圣的低端伦理梗,上次还于旧都后他就搞过,只不过被吕好问给当场哭回去了……这次有本事你赵鼎也哭回去?

“刘尚书,我以为两件事之间要有取舍了。”赵鼎颔首之后,终于坦诚。

“相公的意思是说……以退其一而取其二?”刘大中当即醒悟。

“不错。”赵鼎终于将自己的应对说了出来。“我的意思是,咱们一起联名上书,都省、枢密院、六部九卿……那日在殿上之人有一个算一个,一起署名,请求计划北伐之事,以示无私无党。但也请官家,在二圣之事上稍作体面!”

刘大中一时不语。

“刘尚书,议和一事,有官家这么摆着,终究不大可能成行的,而且这件事情的阻力也比你想的要大……有两件事情你可能还不知道,刑部王尚书(王庶)那日从殿上下来便过来与我说,说胡铨之语让他一出胸中块垒;而张枢相更是刚刚写了条子,以胡铨为枢密院编修而邸报事关军机为理由,要求都省将邸报一事移交给枢密院。”

刘大中愕然抬头:“这是真要党争?”

“争不起来!”赵鼎肃然相对。“都说了,官家的意思在那里摆着呢!而我赵鼎既然为都省首相,也不许朝中再出党争之事!”

刘大中一时喟然,但终究还是点头:“既如此,须寻个人与官家说一说。”

“不必。”赵鼎再度正色。“一则,咱们终究管束不了官家;二则,官家面上轻佻、固执,其实心里是有大略的,必然懂我们意思。”

“也罢!”刘大中思索许久,终于起身。“既如此,我去替你联络诸都省同僚……”

赵鼎终于稍显释然。

却说,就在赵相公苦心维护朝廷团结的时候,弄得所有人不团结的赵官家却没有任何觉悟,恰恰相反,这几日他情绪高涨,一直在处置武学事宜。

之前便说了,赵官家是个不学无术的,根本不知道赵宋一直是有武学的,还以为自己在搞制度创新呢……实际上,人家武学从仁宗朝就有了,就是仿照太学来的,学生考进来加以教授,配合着武举制度,非常之先进,只是没有赵官家所期待的那种可以插手武将升迁的高阶武学罢了。

非只如此,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赵官家仔细问了包打听杨沂中后才知道,赵宋居然还有养老院、残疾人收留所,还有医药推广局,还有公墓陵园制度。

不过嘛,制度都是好制度,只是真正落实起来千差万别罢了。

比如说,国子监下属的武学最高学府常年只有一个教授编制,而且跟蔡京改制之前的太学一样,只是为科举做培训罢了。

再比如说,养老院和残疾人收留所当然很好,但实际上一般停留在部分官员的样板工程水平,而且只办了几年就靖康了。

公墓制度同样类似,考核法子啥的也都挺出色,但主要没法监管,负责公墓的和尚们最喜欢的把戏是跟金田一一样拆尸体,五个尸体拆成六个,凑够数去找朝廷要度牒……这种情况下,很多穷苦老百姓宁可选择火葬,也不愿意被收入公墓。

唯一值得一提是医药推广制度……终宋一朝,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对医学和中药推广的重视是前所未有的,名医辈出不说,医药行政机构和医药业务机构还有医学教育机构都非常健全。中枢不仅有翰林医官院、太医院、御药院,甚至还有对应太学的太医学,而且比武学都先进,直接按照三舍法予以排序分级。非只如此,各个官府、军营、地方都有医官派驻,偏远地区每年都要调拨大量的防疫药材。

只能说,单论医药制度,随着潘国丈通篇讲解下来,赵官家只觉得自己实在是有愧于时代。

不过,这些东西在靖康中毁于一旦,一直到建炎三年才开始重建中枢相应机构,去年才开始重新购入药物,却还是走的军费路子,用在军营中偏多……而潘国丈那意思,似乎是想让赵官家给拨点款,早点恢复往日荣光,只不过最终被这位官家给打哈哈糊弄过去了。

他没找这位国丈要钱就不错了,何论拨款呢?

实际上,武学的重建赵官家也是花了血本的,皇宫后方闲置的延福宫被拿出来了一部分当校舍……要知道,此地与赵官家的鱼塘只有一墙之隔。

回到眼前,不得不说,吴玠到底比之张俊又强了几分,也心细一些,他非但按约定送来相应军官做培训,还送来了数十名年轻关中子弟,以充实武学……这就很让赵官家满意了。

“你唤做什么名字?”临时武学的校场空地上,与那些御营后军、右军军官闲聊了几句后,赵官家不免注意到那些关中子弟,便转过身来,而他看着为首一名嘴上毛都没齐,但身侧格外高大雄壮、两肩肌肉也格外厚实的年轻武生后,倒是真有了几分天下英才入我彀中的微妙感觉。

须知道,只看此人骨架,便有几分韩世忠的味道。

“俺……”此人明显因为年轻而不知所措,想说话不知道该怎么说,想行礼也不知道该如何行礼,只是呆愣一时。

“回禀官家。”替吴玠来送这些军官和武学生的吴璘赶紧从后方上前半步,以作应对。“此人双名中孚,恰与御营骑军中的统制官张中孚重名,却是姓王,乃是京兆本地大豪出身……少年便入了县学,倒也进展不错,但偏偏还是个天生的练武奇才,才十八岁,就已经打遍京兆无敌手。月前,延安郡王在长安,闻得他姓名,便去试探,一试之下居然吃了个亏,也觉得是个奇才,原本要收入军中效用的,只是后来闻得官家要办武学,便推介了他,让臣顺便带来了。”

赵玖负手以对,缓缓点头,俨然是满意至极,然后就去看下一名学生了。

(本章完)

第268章 炒栗(2合1还债)

一番检视下来,赵玖心里也有了数。

吴玠虽然有心,但他送来的年轻子弟却多还是有跟脚的西军官宦子弟,这种人的前途本就在军中,送来跟他这个官家打个照面比啥都强,如王中孚这种人也还是少数。

当然了,这也是预料加情理之中的事情。

说句不好听的,所谓品德优秀、聪明敏锐的少年郎,哪怕是良家子,能读书也自然会去读书,如何会来上什么武学?就好像后世,成绩差不多的高中生能去高考的自然会去高考,谁会去辍学写网络小说或者打电竞呢?

除非是上学确实不行,或者如王中孚这般确实天赋异禀。

这是几百年的观念问题,哪怕靖康之乱客观提升了武人地位,却还是不足以动摇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历史上,岳飞做到武臣顶尖位置,儿子恩荫,上头给文官,他都不好意思要,明着说文贵武贱,换回了武官,并专门给恩人张所的儿子求了文官恩荫……换言之,连武人自己都轻贱自己。

而说句题外之语,别看赵玖辛辛苦苦四五年领着一群文武把战乱维系在黄淮之间,好像了不得似的,但实际上,这份功业说不得反而使得武臣身份比历史上更低贱一些……因为很多地方只是遭遇动荡,而动荡中武力的滥用只会让他们更加厌恶武人,而非是彻底意识到武力的必要性。

当然了,有些事情知道归知道,赵官家还是要假装不知道的。

不仅如此,这位官家还花了许久功夫去说了些北伐尚未成功,诸卿仍需努力之类言语,还亲笔给军校正堂题了楹联,据说是化用本朝名将岳飞的言语,乃是‘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畏死莫入此门’。

然后?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说来可笑,赵玖明明写下这般文字,说了这般言语,但他心中却清楚,莫说其他武学子弟,便是王中孚这等人也是冲着升官发财四字而来……而想改变这种情状,反过来就必须要让这些人先升官发财。因为只有武人容易升官发财,不再是社会下品以后,所谓仓廪足而知荣辱,方可真正建立起军队的强烈荣誉感。

实际上,这也是他将武学建立在宫殿后方的缘故,就是为了方便自己进出盘桓,而皇权时代,贴近天子,正是升官发财的最佳途径。

有点像是荒淫无度正德皇帝那种味道了。

不过这么一想的话,与之相比,岳飞、张永珍,还有那个他总是记不住名字唯独对一只耳朵印象深刻的侯丹,也就是那些自我激发出家国概念、军人荣辱心态的人,就愈发难能可贵了。但这种可贵背后是当日靖康大崩溃下北方士民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大背景,是用数不清的死亡与屈辱换来的,未免显得沉重。

却说,又隔了两日,也就是赵官家将日常射靶地点换到武学第三日,且改为上午以后,这日正要去与那些进修军官一起射戏,却忽然接到都省相公赵鼎的请见,他自是应许,却又将接见地点改成了武学靶场。

然而,过了一阵子,双方相见之后,赵鼎礼节备至,却只是来送一个札子,非止如此,杨沂中上前欲接,却又被这位相公婉拒,并当众提出,要按照制度,请内侍省大押班蓝珪代为转呈。

只此一语,便让武学靶场上的气氛变得严肃起来。

“相公如此郑重,莫非是个辞相的札子不成?”

赵玖见到赵鼎如此姿态,非但没有警惕,反而开了句玩笑……他倒是没有专门去喊蓝珪,而是着亲自放下弓矢,上前去接。

但随着官家这句话冒出来,旁边刚刚还花式展示箭术的许多武官甚至有了些战战兢兢之态。

“官家玩笑。”赵鼎面色一紧,到底是俯首将札子递上。

然而,赵玖接过此札,却并不打开来看,反而就在靶场边上捏着札子若有所思:“赵相公,你知道朕当日为何要以你为都省首相吗?”

赵鼎何等聪明,只是微微一怔便彻底醒悟过来,自己此番作为到底是引来身前这位官家的不满了……这种大规模汇集同僚的联名上奏,即便是皇城司不去专门打探,也根本瞒不过所有人的……不仅如此,自己此番原本邀请公相吕好问、枢相张浚等人一起过来的,但二人却只是推辞,想来或许早就接到官家授意,又或许早就猜到官家心思了。

一念至此,赵元镇不免心思沉重,却又强压不安,立在那里正色相对:“臣惭愧,有时确会有所疑惑,以臣平平之资,如何竟蒙圣恩深厚至此,以至于四五载间自一开封府仪曹而至都省首相?”

“赵相公若是平平之资,这天下便没几个有本事的人了。”赵玖背手捏着札子仰头感慨道。“当日迁移顺昌府百姓过淮,你便表现出众,朕虽不语,却是知道你是个能做事的人;然后下蔡之战,你以朝廷使者的身份与张俊守城,安抚军心,也有大功;再后来委任淮南,淮左淮西军需转运,外加淮南两路生计,做的更是一等一的好;上任都省相公之后,你不营私、不结党,作风简朴,行事有度……朕说句不客气的话,朕所历的这些重臣之中,若论能耐,只有之前许景衡许相公能与你相提并论,而若论德行,你在文臣之中恰如岳鹏举在武臣之中一般,都是鹤立鸡群的!这番话,便是吕相公、张相公当面,朕也不会讳言。至于说什么四五载一跃而起,靖康之变,宛如灭国,四五载间一跃而起的难道只有赵卿一人吗?”

“臣……惭愧。”赵鼎只能这般说了。

“不过,你的德行,朕委任的时候并不知道。”赵玖继续失笑道。“彼时任用你,首先是你官阶、功劳都到了,而且是个朕素来放在心里,都不用记在本子上的人物;其次却是你履历中有两个地方让朕格外看重……”

言至此处,赵玖微微一顿,恢复正色后方才继续言道:“一则,乃是你出身河东,乃是流离之人;二则,乃是你堂堂进士及第,居然在洛阳令与开封府仪曹这两个职位上盘桓了近二十载……前者,让朕不必担心你的立场,觉得可以与你共进退;后者,着实让朕放心你的任事之能,可以放心将天下庶务托付与你。”

赵鼎终于叹了口气……问题就出在共进退上面。

“赵相公,你万般皆好,却不该这般大公无私的。”赵玖果然愈发严肃。“如此大公无私,只让朕难做……因为朕用你,本就是要借你北人身份来压制主和之任的,而非是让你团结百僚,在这里做什么裱糊匠!你拿这么一个东西来见朕,朕不可能不收,但若收了,下面的人会不会又在想朕是默认该在其他地方退让了?你当日在淮南时,李纲李公相便给朕上书,说你晓事,有才,好贤乐善,处置得好,而大义却不甚分明……俨然是有先见之明。”

“臣愿请辞!”

“没有这个说法。”赵玖愈发严肃。“宰执不得因虚文请辞是从建炎初便定下的国策,以宰执之身,动辄请辞,不过求名之举罢了……你辞了宰执身份固然容易,国家政局动荡起来谁来负责?你辞了,吏部尚书刘大中、兵部尚书胡世将是不是也要辞?何况这一次,也是朕有错在先,未曾与你坦诚相对,早确切说了朕的心意,你何至于此?”

听到这里,赵鼎沉默了一下,却是拱手相对:“官家,若是这般说,臣今日也有一二言语。”

“正好!”赵玖颔首相对。“咱们君臣正该坦诚一番。”

杨沂中闻言即刻回身,却是示意在场武官回避。

“不必如此,天子与首相所言,无不可示人之语。”赵玖回身喝止了杨沂中,复又转过头来相对赵鼎。“相公尽管来说。”

“官家,臣疑虑的根本,不止是南方官吏士民不乐北伐,更是忧心一旦匆匆北伐,或许稍有挫折,届时反而会激起更大人心逆反,倒不如……”

“倒不如稍作整顿,休养生息数年,合大军北出?”赵玖几乎是脱口而出。

“是!”

“你信不信,只要朕将‘暂和’这个言语放下来,或者平叛、进军的议程停下来,朝中便会尽生堕怠之气,届时再想北伐,天下便连动弹都难了?!”

“……”

“至于稍有挫折……本就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赵玖复又嗤笑一声。“朕自然知道自己就是个中人之资,还是匆匆上任的编外天子,并不晓得什么帝王心术,也知道这个朝廷经此大变,千疮百孔,更知道下面还是大宋上百年的弊病难以清理。但朕就不信了,朕将宫中用度削到最少,对你们这些重臣尽量推心置腹,给武将军官尽量多的优待,给士卒凑尽量齐全的装备,邸报上和那些随军进士嘴里能说一分国家大义就讲一分,朝中主和之态能压一日便是一日,一件件去做了,便是单个拎出来可能得不偿失,可能弄巧成拙,但就这么一直做下去,不停的去做,难道还能会比不做更差不成?!”

“陛下……”

“赵卿。”赵玖肃然相对。“朕说一句诛心的言语……若想让朕稍停灭金之念,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将朕给撵下去,换个人坐天子!”

“官家不要置气!”不等那些军官彻底惶然,赵鼎便赶紧喝止。“以威以德,如今无人能动摇官家,也断无人有此意!”

“以威以德不行,但以礼以法还是可以的。”赵玖依旧负手而立。“二圣迎回来,不就有能动摇朕的人了吗?还是直接两个……到时候,主和的重新扶着他们占了这个位子,岂不皆大欢喜?甚至那些口口声声迎回二圣之辈,说不得正是看到朕决心不可动摇,存了些下闲棋的心思呢!”

赵官家虎狼之词肆意无度,靶场里早已经鸦雀无声,周围人个个面色发白,唯独一个杨沂中面色不变,只是稍微低头而已。

至于赵鼎,倒是风度依旧,只是微微喟然而已:“官家何至于此?”

赵玖并不直接言语,只是将背在身后的札子正式打开,然后当面细细查看:“诸卿的心意朕已经收到了,赵相公不妨回去告诉所有人,朕一定会按照他们的意思,矢志北伐,绝不动摇的。”

这下子,赵鼎沉默半晌,终于只能拱手告辞了。

“那宋国小皇帝是这般说的?”

燕京,都元帅府,大金国权臣粘罕坐在太师椅上听完了乌林答贊谟的回报,却只是蹙额而已。“真就以为打赢了一场仗便天下无敌了?”

这不是正经询问,乌林答贊谟没有言回答,只是肃立低头而已。

“算了,往来一趟也算辛苦,且去休息吧!”粘罕挥手示意。

而乌林答贊谟闻言也只是即刻告退……这一幕,让堂中角落里冷眼观察的秦桧不由眼角微跳。

且说,乌林答氏如今已经是金国内部一支重要的政治力量了,乌林答贊谟以文,乌林答泰欲以武,都是仅次于完颜氏那种一流重臣。然而即便如此,乌林答贊谟在粘罕面前,也宛如家奴一般温顺。

实际上,乌林答氏还真算是粘罕的家奴,因为他们本身的部落是被完颜氏击败后整个降服的,而当时领兵的正是粘罕,按照女真的规矩,乌林答氏可不就是粘罕的仆从家族吗?又或者说,正是因为乌林答氏是粘罕的仆从家族,所以才有今日地位。

但反过来说,这大金都已经万里大国了,建国许久,如何还是这般作风呢?

“四太子如何看?”

就在秦会之若有所思之际,粘罕终于向身侧完颜兀术发问了。

因为之前泅渡黄河而大病了一场的完颜兀术面色苍白,似乎尚未痊愈,此时闻言却也蹙眉:“俺只听都元帅言语。”

问过兀术以后,粘罕点了点头,便直接跳过了同在堂中的大太子斡本、三太子讹里朵,还有完颜挞懒、完颜银术可、完颜希尹等人,做了结论:“依我说,宋人这般强硬,议和一事便算了吧,反正宋人还得平南方的叛乱,还得进取陕北和京东,没个一两年也够不到河北,咱们便趁机休养生息一阵子,将国政、军队都打理好,若是快的话,还能将蒙兀人给处置了,到时候便在河北平原上,给冒进的宋人一个大大的教训,也好给斡里衍(完颜娄室)报个仇!”

堂中不少人面面相觑,倒是银术可主动蹙额来对:“都元帅,若是这般,那活女又该如何处置?他自领着一万多兵在延安,不听拔离速调遣。”

粘罕面色一黑,也是一声叹气:“且看斡里衍的面子与他几日好过,待燕京这里收拾干净了,咱们谁亲自走一趟,说一说不就行了吗?难道还能造反不成?”

银术可欲言又止,终于不敢多言,而周围人也都彻底无言。

粘罕见状也不以为意:“就这般吧,今日便散了,按规矩,过两日再来我这里处置事情。”

众人自三位太子以下,一起起身拱手告辞,便闷闷出了堂去,然后三五成群,各带随从走掉。

话说,燕京的春日是不与其他地方相同的,所谓春脖子短,先是倒春寒,然后就是刮风,刮大风,风里面还带着沙尘,等风刮完了,忽然就热了,也就到夏天了。

而此时此刻,燕京正是风声震天之时。

其余人且不提,只说完颜兀术带着秦桧,还有三兄讹里朵一行人并行,行至一处街口,却忽然闻得风中一阵香甜,也是各自一振,循着气味一看,却看到街口居然有一处卖炒栗子的摊贩,摊主是个年轻人,才约二十来岁。

“这时候也有炒栗子吗?”兀术在马上一时愕然。“这栗子得存了小半年吧?”

“小半年不算事的。”秦桧在身后笑道。“好让四太子知道,当日汴京有个叫李和的,最擅长炒栗子,他家的栗子存法与炒法都有秘诀,栗子能存大半年,只是夏日后半段和秋初没有而已,炒的栗子也是公认最佳,别人都学不来……想这燕京比之汴京又靠北许多,冬日时长,此时有栗子也属寻常。”

兀术点了点头,而讹里朵更是起了心思,便随手一指。

旋即,两名女真骑兵翻身下马,直接往那栗子摊前将摊上将用麻草编制成束的炒栗尽数取来,又以刀断开麻草束,回身给两位太子,还有如秦桧这般受礼遇的宾客,以及随行军官挨个奉上。

然而,其中一人上来送到兀术身前,兀术兀自不接,反而直接拎起马鞭一鞭抽到了这人脸上。

那女真骑兵愕然不知所措,既不敢躲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错,只能立在那里捧着半束炒栗发愣……实际上,莫说这女真骑兵了,便是讹里朵与其他女真奚汉随从也都茫然不解。

倒是秦桧会意,直接翻身下马,先从这骑兵手中取来炒栗,然后又走到摊贩跟前,从袖中口袋里取了一粒瓜子金,交给了那面色惨白的摊贩主人,而众人此时去看兀术,这才稍有醒悟。

“老四做的对。”讹里朵尴尬一时。“都是本国百姓,不该随意强取的。”

而兀术只是摇头喟然,然后也不吃栗子,便兀自动身先行了,后方诸人多觉得无趣,便各自在街口散开,唯独秦会之捧着半束炒栗子打马跟上,与兀术一起回府……要知道,之前秦桧动身去壶关见完颜兀术,说服对方去大名府接回粘罕后,兀术便视之为谋主,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至于秦桧,本就存了借四太子成事的心思,自然一力奉迎,再加上他已不敢南走,所以干脆不再遮掩,而是正式出任了完颜兀术提供的都元帅府职务,算是成为了对方心腹谋臣。

回到眼前,完颜兀术与秦桧一起回到府中,依然心事重重,便干脆下令置酒,然后就就着炒栗子与秦桧攀谈起来。

“实在是没想到,国主一旦中风,万事皆休!”完颜兀术当先而叹。

秦桧也是苦笑。

没错,这里必须要强调一下,完颜吴乞买不是被粘罕软禁了,而是真的中风了!

历史上,这厮就身体不行,大约是两年后那个时间点中的风……其实娄室说的一点都没错,他们这一辈人,小时候营养不良,长大后整天打仗,落得一身毛病,就是这几年,早晚要出事……这种身体,再加上娄室兵败尧山,身死关西,粘罕南下避难,夺大名府兵权,连续的军事、内政事端给吴乞买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于是乎,等到粘罕被兀术劝了回来,时值开春转暖,一行人按照规矩北走,乃是要去五国城的,结果燕京开春的这个大风,众目睽睽之下,吴乞买直接被吹歪了嘴,然后躺下就半个身子没反应了。

无奈何下,众人只能中止了北归的成例,将吴乞买安置回了燕京。

平心而论,一个身体早就渐渐垮掉的糟老头子,这把年纪中风太正常了。然而问题在于,中风归中风,这个糟老头子却是一国之主,最起码也是金国三大派系之一的核心人物,只要活着就能跟粘罕掰腕子的唯一人选。

可这位唯一人选忽然就半身不遂了,那什么平衡就都没有了。

故此,很快燕京便有流言,说是粘罕下毒……兵变……谋刺,不然为啥早不瘫晚不瘫,偏偏是粘罕处境最不好的时候瘫?而且是即将离开粘罕势力范围燕京的时候瘫了?

至于粘罕,一开始遇到这个处境、听到这些留言,也有些心慌……因为这事真不是他干的。但后来马上发现,这事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因为吴乞买一旦丧失了政治行为能力,无法再履行政治承诺,他这个都元帅几乎是躺赢!

真的是躺赢!

粘罕坐在家里,各处留守、行军司、地方官员、各路屯驻兵马将领,各地世袭猛安、谋克就都一个个或公开或私下效忠了。

没办法,三位太子虽然也算一系,但在个人威望与实力上根本不足以与开国功勋第一的粘罕相提并论,何况之前大太子与三太子反目,内部出现极大问题,而且三位太子还有以粘罕附属形象逼宫旧闻!

至于国主那边,几个儿子更是加一起也没一个兀术顶用,原本信重的几个堂弟,也只如挞懒这般早早来到粘罕家中束手而坐了。

总而言之,短短数日内,粘罕大势便成,然后干脆直接掀了桌子,真就把吴乞买的几个儿子给软禁了起来,让他们好生伺候国主‘汤药’去了,丝毫不顾吴乞买歇三天还能说三句话的事实。

“现在都元帅一力推崇四太子,凡事自与四太子您一人商议,却是让其余两位太子稍显尴尬。”秦桧捻须苦笑,进一步分析眼下形势。“也让四太子您成了众矢之的。”

“都元帅当日在太祖身前都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力,何论眼下?”兀术捻着一个栗子,摇头不止。“他自是个有手段的人。至于俺这里,俺也不怕成什么众矢之的,只是怕耽误了国家大事。”

秦桧也拈起一粒栗子,剥开来一尝,倒是觉得甘甜异常,但闻得兀术言语,却又苦笑:“四太子现在还惦记之前言语呢?”

“之前俺一直觉得哪里不对,但一直不清不楚,幸亏秦先生那日与俺在壶关讲的透彻……大金自然是万里之国,但却不能合万里之财赋产出与大金铁骑,反而有两相耗败之态。”兀术吃完一个栗子,愈发感慨不及。“想要使两相增益,就该让猛安谋克铁骑与汉人相绝,然后以中枢为纽,取汉人人力物力供给猛安铁骑,用猛安铁骑护住汉人生民。而眼下把猛安分封到河北地方上,结果就是铁骑日渐堕落,而汉人百姓也受铁骑侵扰,非但都不能好好生产供给,而且还要相互视为仇寇……怪不得南方一日比一日强,而北方一日比一日弱。”

“其实,都元帅既是个有本事的,何妨说给他听?”秦会之忽然插嘴。

“秦先生何必说这些闲话?”兀术摊手叹道。“欲使猛安铁骑与地方上分开,非得下大力气整治不成,既要中枢建立起权威、统一制度,又要在地方上收拢起兵权……然而要做这般大动作,就先得让南面那个官家停下来,也就是得议和……这话可是你说的!但如今,南方那位官家不欲议和,北面这位都元帅也不愿议和,岂不是坐以待毙?!”

“南方那边未必不能议和。”秦桧忽然再度开口。“学生愿意拿全家性命担保,江南、淮南,甚至中原出身的百姓、士人、官员都是想议和的……换言之,南方朝廷里,最少一半人是愿意议和的,只是上头那位官家顶着,不能不从罢了。”

“只是那位官家顶着?”兀术又吃了一颗栗子,不由一声嗤笑。“那位官家自身便是南方腰胆,他不愿,下面人又如何?”

“何妨给他一个不能拒绝的条件……”秦桧状若随意对道。“于防御而言,陕北、京东都在河对岸,想要真正议和,不可能不给出去的,而且也确实守不住。”

“这事谁都知道。”兀术摇头对道。“便是粘罕,你看他今日言语,明显是将两个角当成弃子,用来拖延时间罢了……只有完颜活女,也不知道是畏惧朝廷会剥夺他军权还是真的要‘为父报仇’,非得死死攥着一万多精锐,守着一个孤悬在河对岸的延安。”

“做样子求西路军位置多一些。”秦桧笑道。“这个不值一提,中枢这边调理干净了,自然能去管束。”

“也是。”

“而若是能交还两地,再放回五国城那些的话,南面那位官家便会掌不住了。”秦桧继续随意言道。“汉人素来以孝治天下,这个条件开出来,他不好明面拒绝的……”

“五国城那些人算个甚啊?”兀术闻言只觉好笑。“事到如今,南方已然稳固,那些人也就没了用处,区区几百口子而已,交回去也就交回去了……只是别人倒也罢了,那两个送回去,哪有位子摆?那位官家不膈应?依着俺来说,拿出这个条件来,只会让南面那位沧州赵玖更加不愿议和了。”

“那就反过来拿这个做条件,不送回去,以此来谈如何?”秦桧毫不在意,只是继续低头剥栗子。“二圣留下,其余全都送还,又或是全都送还,便是太行山义军、愿意归南方的其他的汴梁子女,也都可以礼送河南嘛……反正可以谈。”

兀术一时怔住,也是忽然失笑,继而缓缓颔首。

但很快,这位四太子便再度摇头:“便是南面有的谈,可都元帅这里正要装作强硬,如何愿意和?别人又劝不来的。”

“都元帅此人虽然聪明果断,又有威望见识,但他性情素来激烈,听人说,他年轻时对下属、朋友,乃至降人,都能礼贤下士的,但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靖康时学生初见他,便觉得他有些严肃了,这四五年,更觉得他对下属、同僚渐渐不留情面。”秦桧继续低头,随口而对。“如今他一朝大权独揽,愈发肆无忌惮,看似无人能挡,但其实说不得早已经招来左右怨怼,只是无人敢当面表示而已……而且,国主中风这事,虽说是意外,可彼时不在当场的人会信吗?后来囚禁尚清醒的国主和几位国主亲子又算是怎么一回事呢?这样的话,依着学生浅见,都元帅反而显得危险了。”

兀术先是只是吃栗子,但听到最后,却不禁愕然抬头,然而,对面那位白净面孔的书生,却只是吃栗子不停,便也低头继续吃起了栗子。

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就这样,大概是因为栗子着实香甜,二人居然吃完了足足半束,然后稍用了些酒水菜蔬,便觉肚胀,就各自散了。

而秦桧此时已经有了都元帅府的职务,又有之前挞懒送的大宅子,当然是归于自宅。

然而,傍晚时分,秦会之骑马来到自家宅邸前,却意外的看到了一个人等在自家门前……正是那个卖栗子的年轻人,其人身侧,还有一整束新炒的栗子。

“秦相公。”此人见到秦桧,远远便怯怯喊叫。

秦桧知道他是畏惧自己身后护送的女真骑兵,便直接让女真兵回去,然后单独下马迎上,并尴尬相对:“亡国苟且之人,何敢称相公?”

“听人说,秦相公老早便是御史中丞,算是半个相公,今日又救了俺……如何称不得相公?”那人说着,俯首鞠躬,大礼相对,复又从身侧拎起那束栗子,恭敬奉上。“这是今年最后一筐栗子了,且炒来与相公做零食……俺叫了门,门里说不见外人,俺就专在门口候着相公。”

秦桧本欲拒绝,却又觉得好笑,便干脆接来:“你家的栗子炒的好,几乎要撵上汴京的李和家了,我且收下……”

话说到一半,对面这摊贩忽然便泪如雨下,惊得秦桧一时不知所措。

倒是这摊贩见到惊吓了对方,赶紧哽咽相对:“不瞒相公,李和正是家父,靖康之中,举家被掳掠过来了,家父死在途中,我便在燕京厮混,重操旧业!”

秦桧也是失声。

而那摊贩又哭了一气,复又忍不住相询:“相公,你说这辈子我们还能回河南吗?须知人离乡自贱,若能回河南做一太平商贩多好,何至于在此处天天任人欺负?”

秦桧依然无声。

那摊贩也不再言语,却是掩面嚎啕而去。

天色已晚,晚风再起,竟然有呼啸之意。而秦桧受了那束栗子,又触动心事,自是百感交集,而他仰头在自家门前立了许久,却是终于没有叫门,反而直接拎着那束栗子上了马,咬着牙,攥着缰绳,朝着来时路走了回去。

且说,秦桧已经受够这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心日子了,无论是谁,便是粘罕,也不能挡他的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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