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办法

何七一脸热情地打着招呼,然后与管事闲聊了几句后,还取了一壶酒对他道:“些许陈酿,不成敬意。”

书楼管事看了何七一眼,不平不淡地点了点头即是走了。

章越看何七不动声色即摆平了书楼管事,也有几分佩服。少了管事在旁盯梢着,在那抄书确实自在许多。

何七走到章越面前道:“三郎抄些什么?”

“在写史策,故而借史籍来看看。”

何七闻言道:“史策?经科怎会写些史策,那是殿试时方才考的。我知道了,必是州学李学正要你交的。”

章越笑着道:“何兄真是厉害,正是如此,何兄为进士斋里数一数二之人,在史策上还请教我则个,在下感激不尽。”

何七闻言哈哈大笑。

章越道:“何兄何故发笑?”

何七笑道:“三郎,我岂敢笑你,只是你没有弄清李学正的意思啊!”

“哦?还请何兄指教?”

何七道:“你们经生平日不考史策,李学正突然要用,可知这三篇史策不过是由头而已。”

章越点了点头道:“在下不明白了,还请何兄再点拨一二。”

何七道:“谁叫我与三郎你一见如故,三篇史策写得好不好,不在于三郎你,而在于李学正。李学正那门路才是要紧的,而三郎却在这翻遍史籍就是南辕北辙了,就算你能写堪比《过秦论》,《三都赋》这般的雄文,人家也不用你啊。”

章越闻言点了点头,一脸敬佩地样子道:“何兄说得有道理,在下受教了。”

何七笑了笑道:“无妨,无妨。你我有同窗之谊,这点算什么。若三郎没有门路,我这里到可以引荐一二。”

“那真要谢谢何兄了。”

何七说觉得已是扭转了一个年轻人的三观,但转头一看,章越仍是在抄抄写写。

何七微微吃了一惊,眼光转了转,随即失笑,此子倒是个一根筋的。

何七上楼取书后即捧起书抄录,竟是比章越更认真的样子。

章越对这何七略有所知,此人在县学名声不好。这番县学何大与黄七争进士第一,就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的。

以至于最后二人都被胡学正怒斥而罢了推荐至州里的名额。而此人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顺理成章的上位,更无语是,这人还是何大的族弟。

对于这样的小人,章越当然是坚决……不能得罪。

总而言之,你说什么都对!

当下二人在书楼抄书一并抄至三个多时辰,那管事居然也没进来过问,章越不由心想,这何七还是有本事的。

看着对方抄得一叠叠厚厚的纸,章越也是佩服,无论如何此人读书的态度倒是毋庸置疑的。其间二人饿了就吃些饼子,渴了就喝些水,除了出恭外倒是没有离开过椅子。

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改之。

不过此人倒是频频起身朝窗外望着,不知在看什么。

但此人又回到书案后向章越问道:“三郎可曾婚配?”

章越不好意思地笑道:“那倒是未曾。”

“可想过娶个如何人家?”

“这还未想到,不知何兄你呢?”

何七想了想道:“想过。还是喜欢能读书会读书的女子。”

章越道:“何兄,岂不闻女子无才就是德。”

何七嗤笑道:“三郎那是愚夫愚妇的想法,贪得是这般女子易于掌控,好由人摆布。但如今哪个官宦人家的女子,不读书明理,不少见识胜过男儿十倍,甚至连进士也可考得。”

“如此佳人娶回家去,红袖添香夜读书,难道不是一桩美事么?”

章越叹道:“何兄果真见识极高明,你的话实在有道理极了,如此说来我将来也要娶个读书明理的女子。不过说来我出身寒门,官宦人家的女子怕是不要想了,但将来若能娶个粗识得几个字的妻子来相夫教子,也是不错的。”

何七心底冷笑道,你这人倒是有自知之明。

不过何七面上却道:“诶,三郎万万不可这么说,你这番是县里保荐至州里的,若入了国子监成了监生,将来说门好亲事不在话下。”

章越道:“不敢奢望。”

何七又道:“是了,三郎还没说你原先要娶个如何女子?”

章越道:“没打算。”

何七问道:“正所谓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三郎,真没打算过自己终生大事么?”

章越认真道:“这倒是有打算过,不过我仔细想想任何女子都有她的好处,岂可一概而论,最要紧是我这人百搭!故而也就不打算了。”

何七闻此笑容已是僵在了脸上,我方才说了那么多,原来是对牛弹琴。

但何七又想了想笑道:“我姨婆沈大娘子是城里交游极为广阔,哪个姑娘待字闺中的,她是一清二楚。我让她帮忙,找几个介绍给三郎如何?”

章越连道:“何兄,这可使不得啊。”

何七佯怒道:“三郎,你究竟有无将我当作朋友?连这点都不肯受么?”

章越只好道:“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何七笑道:“三郎,可以如实与我说喜欢如何的女子吧?”

章越道:“何兄,我不是说了,我百搭!”

“那连嫁过人的也成?”

章越一副悠然向往地道:“此吾与曹孟德同好也!”

何七笑容再度僵在了脸上心道,此子倒也不是完全一点见识也没有。

“那美与不美总有说道吧!”

章越如实道:“我这人脸盲。”

何七收拾了一番道:“一会管事要来了,我们不如先走吧。”

而章越则恍然大悟地道:“是了,管事只肯我在此三个时辰。”

说着章越慌忙收拾书桌。

何七扫了章越一眼,不由摇了摇头。

等二人走了,管事这才中书楼里一间暗厢房走出,手里拿着几张纸。

夜间。

管事将这几张纸交给了吴安诗。

此刻吴安诗正与范氏,十七娘一并吃晚饭。

左右十几个使女站着伺候着。

吴家三代官宦,自有一番规矩,寝不言食不语。一旁使女也是不敢出声。

故而一家人吃饭间,除了碰瓷碗的声音外,极为安静。

至撤了席上了茶后,吴安诗顺便将管事递来几张纸看完了,笑了笑道:“好个章三郎,竟是个好装傻充愣之人,有意思,有意思!”

“怎么了?”范氏问道。

吴安诗笑道:“我命书楼管事伏在书楼暗厢记录二人言行,你看看……”

范氏冷笑道:“身为吴家半个家主,居然行此鸡鸣狗盗之事,十七娘你看。”

十七娘放下茶盅,取来纸张,不消片刻已是看完。

待看到章越言己‘百搭’时,不由莞尔一笑。

待在看到‘曹孟德’时,十七娘已忍俊不禁了。

“有何好笑的?”

范氏也取来看了,然后道:“我看这何七见识处处高过这章三一筹,官人为何说他装傻充愣?”

吴安诗道:“十七妹总说我读书不成,似我们这般官宦子弟,虽说吃不了苦,但看人却很少有差的。”

范氏道:“你真有意招揽这二人?”

吴安诗道:“不然呢?我吴家的书楼岂有让人随意进的?这二人一个经生,一个进士,都是今年州里打算荐入国子监的。”

“他们都是寒门出身,无依无靠的,与我有同乡同窗之谊,将来若一朝春试榜上有名,不投我们吴家还能投谁去?如今也是早早结纳了,要等到二人当官后再去招揽,那就显得我们为人势利了。”

“再换句话说,他们为何别处不去,早不去晚不去,非要到州里举荐往国子监人选时,到我这来借书,也是这个道理。”

范氏道:“这何七也罢了,但这章三可是章家的人,虽说是疏族,但将来若出息了,也未必会投奔我们吴家。”

吴安诗道:“郇公(章得象)为宰相已是十年前的事了,他章家若不再出一个宰相,迟早是昨日黄花。”

范氏道:“我都道如何,你们世家出身的,都如此多的盘算?咱们寒家女子倒是真配不上你们。”

吴安诗笑道:“娘子,司马相如,陈子昂,一出剑门即表仪一世,如今加上老泰山那是鼎足而三,我娶了你是三世修来的福分,你怎好说自己是寒门出身。”

十七娘对范氏道:“哥哥如今这话也是用了心,嫂嫂不如就听听吧。”

三人都是笑了。

范氏道:“我本道官人回乡是来偷懒的,但不读书也结交了那么多杰出子弟,将来倒也是家里的助力。”

吴安诗道:“众所周知如今州里李学正受知于大伯,这一番他来信问我可有意下之人,你们看我当如何?”

范氏道:“原来如此,我道为何二人突然到书楼抄书,是这个缘故。”

“无利不起早么。”吴安诗笑道。

范氏道:“这二人我看有才是有才,但贤良也当看好了,否则养出几个忘恩负义之辈就差了,这何七虽有见识,我看倒是个心术不正之人。”

吴安诗道:“这哪得话?贤与不贤岂是一眼看得出来的,真可谓是妇人之见。”

范氏被斥后气不过道:“十七,你说个道理来。”

十七娘想了想道:“嫂嫂说得有道理,若贤与不贤一时看不出来,不如找个办法试一试?”

“哦?十七妹,可有妙计?”吴安诗言道。

十七娘点了点头道:“我确有个法子。”

(本章完)

第96章 欲成大树,不与草争

次日,章越与何七二人差不多时间来至吴府。

二人见了书楼管事,但见对方已是一脸笑容。

“两位郎君来了。”

章越与何七对视一眼,各自行礼道:“管事有礼了。”

书楼管事开门道:“两位是大郎君的贵客,之前略有怠慢,实在是小老儿招呼不周了。”

章越有些奇怪。

但见何七闻言却道:“管事哪的话,我们在此冒昧打扰,给你添了许多麻烦,这才是我们二人过意不去的。”

管事笑道:“何七郎君真会说话,里面请吧!”

当即二人进屋。

但见今日书楼里有些不同,二人抄写的桌案旁各放了一个炭盆,用得是无烟炭,且不远处还放了一个铜制香炉。

“这是?”

何七不由诧异,昨日来还没这待遇。

管事笑道:“大郎君吩咐了,要好好招呼二位,这些都是我们吴府日常用的。”

说着管事作揖即是离去还关上了门,竟也不留下盯梢二人。

章越没有多想将书箱放在桌案上,然后上楼取了书来放在案上,继续昨日的抄录。

而何七踱步一阵,不由道:“这香是海南的真水沉,一星半点的就值一万钱,此乃上等的好香啊!”

“一万钱,这般贵!”

何七摇了摇头道:“莫要奇怪,这沉水香虽贵重,但在吴家眼底也不过是寻常罢了,人家如此门第用此香倒也合得身份。你大惊小怪被人瞧见了,是要闹笑话的。”

章越闻言笑道:“谢何兄提点啊,何兄真了得,我只觉得这香煞是好闻,但却连香的名目都不知。”

何七微微笑了笑道:“那是自然,本朝上至官家,下至普通官宦,皆是爱香成风。你将来若是读书做了官,跨过了这道门槛,自然而然也会知道这些了。弄清楚这些学问可比咱们读经写文章容易多了。”

章越拱手道:“原来如此,多谢何兄提点了。”

“不值一提。”

何七心想,吴家突然提高了对他们二人的待遇,不知是不是看重他们二人?

正在二人说话之间,但听敲门声响起,章越见何七呼吸之间已回到了自己的桌案,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

但见两名美婢各用茶盘端着茶碗来至书楼之中。

何七,章越二人不敢窥视,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

“多谢,小娘子。”

章越对当前给自己倒茶的美婢道谢,对方笑着道:“我一个奴婢,如何当得郎君如此称呼呢?叫我拂叶好了。”

章越笑了笑心道,这小姐姐还生得还挺好看的。

美婢给章越上了茶后又道:“郎君墨干了,若是郎君不嫌弃奴婢手笨,就让奴婢给郎君添水磨墨吧!”

说着也不待章越答允与否,就帮忙给章越磨墨。

章越鼻尖嗅到女子身上淡淡的馨香与书室内这沉水香混在一处,不由有些恍惚,片刻后定了定神又提笔写字。

而另一名美婢也是帮何七磨墨添水。

期间香烧完了。

章越身旁美婢起身添香,但见对方先将特制的小块炭墼烧透,再放在香炉中,然后用的细香灰把炭墼填埋起来,再在香灰中戳些孔眼。

另一名美婢在香灰上放上瓷、云母、金钱、银叶、砂片隔火,而香饼放在隔火上,借着灰下炭墼的微火烤焙。

不久将香芬淡淡地挥发而来。

两名美婢左右交替,娴熟至极,姿态妍美,可谓久习焚香之事,章越见此心旷神怡的一幕不由心想,有钱人家果真会玩,等将来我也有钱了,绝壁要买几斤来当柴烧。

章越但见何七与一旁女子闲聊焚香之事,对方口才不凡,又说得头头是道,显示了自己不凡学识。两位美婢不由是频频点头,连章越身旁的美婢也入神倾听。

章越则没想那么多,继续抄书写字。

方才何七有一句话说得有道理,若是读书做了官,跨过了这道门槛,自然而然也会弄清这些。这焚香的学问难道比读经写文章还难么?

麋鹿于兴左而目不瞬。

而章越一旁的美婢听何七言之滔滔,早就频频点头,随即又看了章越一眼心道,这小郎君倒似沉闷了些。

近午时,但见书楼管事前来道:“大郎君请两位小郎君吃酒。”

白日吃酒?这可行?在县学若是抓到学生白日吃酒,是要关讼斋的。

眼下虽不在县学,但同是县学学生的吴安诗有些知法犯法了。

章越道:“在下在此已多有打扰,岂敢当大郎君好意。”

管事闻言则道:“大郎君一番好意,三郎不好推托的。”

何七已起身道:“也是,三郎,咱们借大郎君宝地抄书,又值大郎君一片盛情相邀,就不推却了吧。”

当下管事请二人到了一处庭院中。

但见庭院里遍植寒梅,正值梅花花开时节,万紫千红,真是妖娆好看。

吴安诗邀二人在面向庭院里开轩处摆下一桌酒席,如此一面赏梅一面吃酒。

见一桌酒菜极为丰盛,显然是器重之意,何七高兴地道:“以梅下酒!大郎君真是雅人!”

吴安诗摆了摆手笑道:“内子好赏梅,这些是她的手笔罢了。咱们借来吃酒就是。”

章越道:“吴大郎君,在下不善吃酒,可否少饮一些?”

吴安诗笑道:“三郎,看着不似酒量浅薄之状,不过无妨,三郎自便就是。”

章越松了口气道:“那谢过大郎君。”

不久自有使女上前给三人添酒夹菜。

“不敢有劳,我自己动手好了。”章越推托道。

吴安诗笑道:“三郎哪似七郎这般安之若素,罢了,你即不便由着就是。”

章越身旁两名婢女欠身笑了笑即退下。

但见其余几名婢女如穿花蝴蝶般,在桌上夹菜放在二人碗中。章越反正面前几道菜已是够吃了。

席间少不得章越,何七敬酒,章越几杯之后即停杯不饮,倒是何七与吴安诗喝得投机,你一杯我一杯,少说了两三角酒。

何七酒量颇好,但也有了几分醉意。

吴安诗对何七道:“何兄年纪轻轻,已为县学推举至州里,不知可曾婚配?”

何七道:“回禀大郎君,在下不曾婚配。”

吴安诗笑道:“不是吧,何兄也快二十了吧。”

何七道:“家父家母对我期许甚高,曾有未高第前不许议亲之语,故而我一直在家苦读,不敢有丝毫分心。”

“佩服,佩服,但何兄如此岂非身边寂寞,可有粉红佳人解语啊?”

何七认真道:“从未有过此念,我心中只有圣贤之书。文章未成,不敢为家。”

“那么三郎呢?”

章越放下筷子道:“也不曾,但读论语时读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总不免想过那是多么美好的女子!”

何七,吴安诗不免皆笑。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之常情。”吴安诗一句话结束了话题。

二人吃了酒即回到书楼继续抄书。

章越酒喝得不多,尚且还好,何七虽喝了碗醒酒汤,却仍是无精打采。

天黑后,章越何七皆是离去。

而在吴府屋里,吴安诗,十七娘,范氏一面听着管事的禀告,一面喝茶。

然后范氏道:“十七妹,你这主意,看似半天也未试出什么?”

十七娘没说话,吴安诗笑道:“我倒是有些弄清十七妹的意思了。”

“你休打哑谜了。”

十七娘向管事道:“管事,其余我皆不问,我只问今日章何两位郎君各抄了多少,比昨日相较如何?”

管事道:“章家郎君抄得昨日相仿佛,倒是何家郎君不过抄了三分之一。”

范氏道:“十七妹,我们试得贤与不贤,你问他们抄书作甚?”

吴安诗道:“十七妹所言就是这个道理,见到红袖添香即夸夸其谈,几杯下肚即以为结交上了我吴家,这样的人又岂能成什么气候。”

范氏道:“这是十七妹的用意么?”

十七娘道:“嫂嫂,贤与不贤,看不出也听不出。能将事办好,其人即是贤也,若能将事办至极处,其人即是稍有不贤,也是无妨。”

“一个宰相能安邦治国的必为贤相。这二人以抄书之名而来,连本分事都没办好,其他说再好听也是无用。”

管事道:“这里是两张纸,分别是他们抄书时我趁着不注意留下的。”

众人看去但见一篇所抄之字可谓满篇散乱,一笔连着好几个字,简直比狂草还草,实在令人难以入目。

另一篇所抄之字,从头到尾却一丝不苟,而且字体极端正大方,一眼见了即令人赏心悦目。

范氏捧了那张字迹好看工整的纸道:“这看来必是章家小郎君所作。”

管事点了点头道:“主母慧眼。”

范氏又拿着另一篇字叹道:“这何七哪里是来抄书的,不过是借此作个由头罢了。”

“倒是这章家小郎君,字如此好看,这非心静到极处写不出来的,倒有些欲成大树,不与草争的意思。”

“十七妹,你看呢?”

十七娘将这一页纸取来过目道:“这章家郎君的字,师自章伯益,以篆书入楷法,若苦练不懈,十数年之后当有一番成就。”

“十七妹,此言太过了。”

十七娘道:“嫂嫂看着便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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