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难办?难办就别办了!”

长孙延:“……”

看看缩回去的一众官僚,又看看罕见大发雷霆的房遗则,他只感到心累。

自己恍然回到了——其实也不是很久以前——的小学时代。

那时候,房遗则还不是如今的冷面判官,而是个十足的捣蛋鬼。

也时常生气,时常暴跳如雷,就像现在这样。

那时候是被谁气的呢?

嗯,好像也是被某位名讳不可言说的李明陛下……

“总而言之,辛苦你了。”

长孙延从一点也不怀念的回忆中醒来,同情地拍拍房遗则的肩膀。

“你自己也多保重吧,别急坏了身子。

“还有,虽然明哥无所谓,但这里毕竟是官场,言行举止收敛一些。”

长孙大秘又细细叮嘱了小伙伴几句,这才离开。

顶层书房外的走廊里,只剩下房遗则一人。

其他房间的官僚虽然吃瓜的心爆棚,但他们更懂为官之道,可不敢触计相的霉头。

反正事后有大把机会打听。

“呼……”房遗则在门前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这才信步踏入自己的办公室。

刚刚这一通雷霆之怒,发得真痛快啊。

父亲说得对,自己只是在表面上装冷酷,“貌似”老房而已。

骨子里其实是一位热血青年。

从没出息的顽皮少年,蜕变成外冷内热的职业官僚,自己在潜移默化之中,到底是受了哪位带头大哥的影响呢……

“真是胡来,那家伙真是胡来。”

房遗则忿忿不平地念叨着,坐回到座位上。

眼睛余光瞥一眼躺在地上的“陛下谕旨”,瞳孔里写满了抗拒。

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他才不情不愿地弯下腰,将这封从滑州寄来的信拾起。

“算了算了,姑且看看那厮有什么屁要放。”

今天的房遗则算是彻底放飞自我了。

也不顾父亲的劝诫,正大光明地吐槽着全国人民的顶头上司、当今的九五之尊,就像当初在学校里一样。

其实李明今天并没有“远程”骚扰房遗则,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

但是李明被老同学在背后碎碎念也是应得的。

因为在李明建立大明以后……不,在那厮于辽东建立政权、让房遗则开始分管财政以后。

就没有停止折磨过他。

不得不承认,李明当带头大哥是有点东西的。

虽然脑洞巨大,但这些脑洞形成的政策都能落地,还取得不俗的效果。

只是,这些成果都是以房遗则的头发为代价的。

国库里刚存下一点钱,那厮就喊着什么“积极的财政政策”啊、“凯恩斯的大手”啊、“宏观调控”啊之类让人半懂不懂的话,把钱又搜刮一空。

这让房遗则的工作很难办啊。

“难办?难办就别办了!”

小房想起这茬就来气,不想读信了,重重地把信纸拍在桌面上。

根据过往经验,李明来信不是来直接催款的,就是“我有一个计划能解决财政亏空,只需要投资一点启动资金”的邮件诈骗。

概括一句话便是:朕,神皇,打钱!

以前的房遗则还能耐心和陛下周旋一下。

可是现在,在日益迫切的财政压力之下,他就懒得再和李明那货浪费唇舌了。

已读不回!

啥?陛下向微臣下达谕旨要钱?

什么谕旨?微臣正忙着经理国库,没注意啊!

房遗则气呼呼地瞪着桌面上的这页“圣旨”,好像那是一张万恶的催款单。

可是越看它,心中却慢慢升起一股好奇来。

“不过……或许,他真有急用钱的地方?或者有什么别出心裁的想法?毕竟他想法确实也挺多的……

“不不不,不能看。那家伙不管主意正经不正经,都是烧钱的玩意儿。

“读了信我就得听令照做,但是现在的国家可经不起他这么折腾了。

“唉,可惜刚才匆忙,没有问长孙延这封信到底是写什么的——

“算了,几页纸而已,偷偷看一眼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

思前想后,房遗则还是对抗不住好奇心,伸出手,摸向了神皇陛下的“大计划”。

“房相,你已经来了啊。”

长孙无忌在门口问道,对和他孙子一个年纪的房遗则一口一个“房相”。

李明不在,房遗则搬进了这间核心办公室,和两位首相左右为男地办公。

“房相,房首相呢?怎么没有和你一起来?”

长孙无忌一边问着,一边慢条斯理地走进了办公室,

老官僚就是这样的,只认级别,不认年龄。就算隔着辈儿大家也是同事。

儒林外史照进现实了属于是。

“长孙公。”房遗则礼貌地向小伙伴的家长问好,顺势收回了伸向“圣旨”的手,平静地回答:

“家父昨夜回家又工作到凌晨,刚躺下休息,稍后晚点儿来。”

长孙无忌有些惊讶:

“以房首相的脾性,就算通宵达旦地工作,次日一般也不会……”

房遗则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一般是这样的。但陛下有令:

“‘睡觉时间一定要睡觉!’

“下臣便鸡毛当令箭,终于说服父上多睡一会儿。”

连续熬夜加班,就算核动力驴如房遗则也撑不住。

更何况大病初愈的老爹房玄龄?

要不是李明脑洞大开,把手伸进了大臣们的私生活。

房遗则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借口,劝父亲保重身体,多休息休息。

这么说,自己还是承了那货脑洞大开的情了……

房遗则摇了摇脑袋,把这荒唐的想法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首相工作辛苦了,是应当好好歇歇。”

长孙无忌诚恳地说道。

换作在长安的官场,老对手的这句话难免会让人发散思维,觉得不怀好意。

怎么歇?歇多久?歇息时间难道你来掌舵?

但是在唐州的政治语境下,长孙无忌是真心希望房玄龄首相能够好好休养,养足精力身体健康。

从而能替他多顶几年锅的。

最好房首相长命百岁,能一直当这个首相,直到和他一块儿退休,二人幸终。

能让两条权利欲爆棚的老狐狸如此和睦的,也就只有李明陛下了。

“感谢长孙公的关心,下官会将您的劝勉转告家父的。”

房遗则对答如常。

两人一通寒暄,便开始了紧张又日常的办公,一如往常。

房遗则的思绪收拢回工作中,视线又落到了李明的那封信上。

“我在来点卯的路上,遇到了门下省的刘洎。”

长孙无忌冷不丁说道。

房遗则的目光一凝,转向了身边的副首相。

“刘侍中最近有点不像话。生活奢靡,招摇过市,还偏偏在这个国家困难的节点。”

长孙无忌正在处理着文书,好像只是随口一说。

但大家都在顶层建筑混这么久了,嘴一张就知道,长孙监国说的是刚才在衙门门口的那场风波。

“哦。”房遗则面瘫地哦道。

“不过,老刘他也有自己的苦衷。”长孙无忌继续说着,手里一刻不停地批阅着什么。

“身为降将叛臣,他也怕自己招致陛下和同僚的忌惮,因此不得不装作沉醉于声色犬马的样子,自污以求自保。

“这是你我都考虑不到的地方。”

也就是学秦朝王翦那一套么?呵,愚蠢,“那位”陛下又不是祖龙秦始皇……

房遗则心中嗤笑,面上不动声色地应付一声:

“长孙公的意思我明白了。早上的事,是我冲动了。”

“没错,的确是你的不对。”长孙无忌的音量提高了些。

房遗则有些吃惊,不由得抬起头。

只见长孙无忌不知何时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正十分严肃地注视着自己。

“你一大早过于失态,严重毒化了工作氛围。

“我理解你最近压力太大,但逢此国难,衙门中谁不是如此?”

房遗则更吃惊了。

长孙监国,好像真的在对他进行说教啊。

稍微有点办公室经验的人都知道,教训同事的孩子是一件很尴尬、很容易做错的事情。

换句话说,能当面指出对方小孩儿的错误,说明这对同事的关系不一般呐……

“是,长孙公……监国阁下教训的是,下官不审慎了。”

房遗则起立,诚恳地向长孙无忌躬身行礼。

“下官必向刘侍中赔礼道歉。”

长孙无忌看了看他,嘴角勾勒,摇了摇头。

“你还是不懂。你以为我说的是刘洎?

“你真正要谢罪的那个人,是陛下。”

房遗则眼皮一跳。

都说人心隔肚皮,可自己对李明的腹诽,怎么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长孙无忌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必要再说什么。

他把注意力重新移回到公文上,好像刚才那番交谈,只是办公途中的小憩而已。

房遗则心中一动。

没想到长孙公也对他做出了和他父亲当初一样的告诫。

完全不至于如此的,长孙公完全可以袖手站在干岸上,坐视房遗则头撞南墙,被秋后算账。

这对长孙家族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是真心在为我、为房家考虑啊……房遗则有些感动,又有些纳闷。

在长安时,长孙党和房党不说水火不容吧,那也是明争暗斗不断。

来到了唐州,却是这般和谐友爱的模样。

总不是辽东的风水比关中好吧?

人还是一样的人。

这其中唯一的变量,便只有“那位”陛下……

唉,姑且看看李明这次又伸手向国库索要多少钱吧。

房遗则还未伸手,便听得门外又是一声:

“淮南告急,且有痢疾在灾民之间传播。

“需要采购药品,并且组织人手清理水源。”

两人闻声望去,房玄龄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一如往常。

“父亲。您只休息了这么一会儿?现在还疲劳吗?”

房遗则赶紧起身迎上去。

房玄龄先向长孙无忌点头致意,面对好大儿的关怀,就是冷冰冰的一句:

“淮南的钱款今日要拨付,国库有钱吗?”

小房的脚步顿了一顿,同样面无表情地摇头:

“得要周转一下。”

周转二字,饱含了计相不可替代的智慧。

“那就烦劳计相了。”

房玄龄一脸公事公办,回到了位置上。

房遗则也回到了位置上。

三人立刻开始埋头苦干起来,很快就把刚才的插曲抛诸脑后。

除了工作必要的交流,三人一个多余的字也不说。

书房里只有奋笔疾书的沙沙声。

…………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换做以前,再不走就要撞上宵禁了。

感谢大明新朝雅政,取消了极其不方便的宵禁制度。

三人可以无视时间,愉快地加班,想在办公室待到多久就待到多久。

“婢养的,那刘洎真不是个东西!”

长孙无忌突然破口大骂。

“国家都没有钱了,他哪来的脸这么大手大脚地花钱?!”

房遗则愣了愣。

不是,长孙叔叔……刚才不是你在说刘侍中有多么多么不容易吗?

房玄龄也对长孙无忌的无明业火感到很纳闷:

“老刘怎么了?”

“那家伙吃穿用度极尽奢侈,还招摇过市,不加悔改。”长孙无忌愤愤道:

“要是他这样的人能把乱花的钱都捐出来,灾荒早就平定了!”

房遗则在心中默默地点头。

哎长孙叔叔~咱们英雄所见略同啊!

房玄龄也是面无表情地来了一句:

“既然他不缺钱,那就先停发他一个月俸禄吧。

“门下省的一并都扣减了,支援淮南灾区。”

房遗则又默默地点头。

哎父亲~咱们也英雄所见略同啊!

经过一天的办公,三人对刘洎的观感发生了三百六十度(没打错)的转变,还是因为两个字——

没钱。

尽管房玄龄做出了周密稳当的部署,长孙无忌布置了高效低成本的安排,房遗则展现了眼花缭乱的财技。

可是,仍然堵不上淮南灾区的窟窿。

淮南道同时遭受了黄河夺淮入海、以及长江泛滥的左右双打,超级加倍,灾区情况着实不乐观。

国务衙门这边为钱抓破头皮,而门下省那边在库库地购物消费、买奢侈品。

触霉头的刘洎和躺枪的门下省诸君,遭到搞钱三巨头的怨念就不奇怪了。

“二位请冷静一点。刘侍中花的是他合法俸禄,不能治他的罪;

“门下省是三省之一,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扣他们的俸禄,恐怕也非明智之举吧。”

房遗则冷静又客观地为两位排解着。

房玄龄深吸了一口气,轻抚胡须,赞赏地点点头:

“遗则说得中肯,是我不冷静了。

“不错,这段时间,你成长了许多啊。”

房遗则谦虚地向两位长辈拱手:

“承蒙长辈教诲。”

长孙无忌嘴角一抽,别扭地扭过头去。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国库没钱,三人在书房也只能大眼瞪小眼。

“干坐着也变不出钱来,我们先回府休息吧。”

首相房玄龄道。

三人就这么闷闷不乐地散场了。

房遗则拍了拍坐麻了的大腿,缓缓起身。

眼光偶然瞄到,桌子角落的一封信。

(本章完)

第439章 智商税也是税

鬼使神差的,房遗则向那封信伸出了手。

啪嗒,另一只大手唐突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别碰!”

房遗则愕然回头。

只见长孙无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闪现到了他的身边,神情严肃,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道:

“别,碰。”

在长孙叔叔身后,房玄龄老爹向他微微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

“怎么还不走?傻愣在书房里也变不出钱来。”

明明父亲没有做出任何表情,可是房遗则却莫名听出了催促的意味。

两位长辈到底想说什么,在这环境下浸淫了这么久,小房也能听出一二——

无非是国库没钱,淮南危急,实在拨不出资金给李明陛下霍霍了。

明明没读到信的内容,为什么大家都断定,陛下一定是来讨债的呢?

就俩字儿,经验。

没收到信就是不知道,能拖一天是一天。

房遗则不禁嘴角微微抽搐。

官僚主义原来也就这么一回事,二位顶级官僚打太极的手法,和自己也差不多嘛……

…………

大小房闷闷不乐地回到相府,闷闷不乐地更衣洗漱,闷闷不乐地坐在餐桌边。

他俩回来得晚,房府上下都已经先吃过晚饭了。

但是主人回家,家人们还是要出来作陪的。

房玄龄的发妻卢夫人为家里老爷斟着热奶——因为陛下有旨,六十岁以上的老臣“不建议”饮酒——一边有一茬没一茬地聊天。

“最近,国事似是有些不顺?”

“嗯。”老房闷声嗯着,像嚼蜡一样咀嚼着鸡胸肉。

冷场……

卢夫人尴尬地轻咳一声,又微笑着转向了家里的老三。

“遗则,你最近好像心事重重的,衙门那里发生什么了吗?”

“嗯。”小房也闷声哼着,嘴里同样塞满了蜡一样淡白无味的鸡胸肉。

更冷场了……

“呵呵,啊,是吗,呵呵……”卢夫人肉眼可见地尴尬,坐立不安。

两兄弟房遗直、房遗爱闷头喝茶,庆幸自己在之前的四子夺嫡争霸赛中站错了队。

还好还好,只是当个高贵乡公,每天混吃等死而已,没有被真的授予一官半职。

否则,房遗则身上背的那些锅,就得平移到他们头上了。

压力山大、早出晚归不说,连吃饭喝酒都被严格限制。

这也是房府不等大小二位爷回家就开饭的原因。

鸡胸肉乃是朝廷重臣的特权,不是谁都能咽得下的。

又不能当着嚼鸡胸肉的二位爷吃香喝辣,这实在太残酷了。

和这种军训似的生活比起来,另外两个“房”宁可自己被养猪似的圈养起来。

起码舒服。

“我吃完了。”

房玄龄和房遗则同时擦嘴,起身,一声不吭地向书房走去。

留下家人大眼瞪小眼。

“看他俩的脸色,国家的情况恐怕不大乐观吧。”

卢夫人叹了口气,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这便是房家每天的日常。

…………

夜晚的相府书房,像往常一样灯火通明。

“遗则,这么晚你还不睡么?”

房玄龄提着灯,敲开了房遗则的房门。

房遗则正在对着厚厚的账本抓着头发,发现房门开了,若无其事地回过头。

“父亲您才是,天色不早了,该早些休息了。

“就算熬一个晚上,钱也不会生出来啊。”

你小子都学会抢答了……房玄龄嘴角一抽。

“我彻夜工作了大半辈子,对自己的身体最清楚不过,不用你操心。

“倒是你,趁现在还在长身体,你早点睡。

“没听陛下说过么?睡眠不足小心以后长不高。”

房遗则没有和他父亲抬杠,而是冷不丁拍了拍脑门:

“忙了一整天,明……陛下的来信,我忘了拆开!”

房玄龄看着他,道:

“如果陛下在信里要钱,而你又给不出钱,应该如何交待?”

“那我就明明白白地回信给他,告诉他国库有困难,暂时腾挪不开,请陛下再等等。”房遗则直白地说:

“但是在此之前,我总得看看陛下想要多少钱、花销于什么用途,我也好提前做个准备。”

你这臣下当得可真实诚哪……房玄龄轻叹一口气,默默地背过身去。

“随你。只是提醒你一下,淮南道的资金缺口,据测算至少需要两个月时间,等秋收以后才能补齐。”

说完,也不等傻儿子回答,房玄龄便又举着油灯,默默地离开。

房遗则看着父亲有些伛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两个王朝、一个华夏,沉重的担子把父亲的腰杆都给压弯了。

但是担子再重,也总得有人挑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看看明哥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说不定,他真有什么妙法呢……

“呵,不如指望他说在哪里埋了许多金银财宝来得实在。”

房遗则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深吸一口气,还是把李明的来信打开了。

这份一大早长孙延随手递给他的“圣旨”,里面到底记载了什么内容呢?

或者,说得更直白点。

李明这次要花多少钱,准备了什么“大计划”,要房遗则掉几根头发?

“如果他是来要钱的,那就和他直说,尽量拖一拖。

“如果他又想出什么烧钱的新主意,就让他一边凉快去。

“江南人民都泡在水里,淮南人民都在吃草,有些地方连一天一顿救济粮都吃不到。

“他如果再要任性胡闹,我一定要谏他一本!”

房遗则在心里嘀咕着,忐忐忑忑地撕开封印,就着廊下的灯火,打开信纸。

开头第一句:

“遗则,我有一个计划!一个大计划!”

嘶——!

房遗则深吸一口气。

要不是他在官场多少也混了几年,已经有了点养气的功夫。

他现在就能把信撕成碎片。

“李明那厮……太不当人了!

“亏我还对他抱有一点点幻想来着!”

他站在走廊上,用脑袋砰砰地撞着墙。

把衙门里的下人都吓得不敢出声。

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房遗则捂着肿胀的额头,嘀咕着:

“姑且看看他有什么屁要放。”

反正信拆都拆开了,又不能重新塞回去。

房遗则一边狠狠地吐槽,一边向下阅读。

信里的第二句话,再次让他血压飙升到新高。

“关于财政问题,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好点子!”

又是好点子又是大计划的,每一个都恰好在房遗则的雷点上。

“完了,完了……昏君啊!透支民力啊!秦皇隋炀遗风啊!大明药丸啊!”

房遗则痛苦地揉着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政以来做的好像都是无用功。

好不容易攒下点钱,都被陛下以各种各样的名义薅走。

好像自己嫁给了赌狗,不管怎么卖血织布,家里也攒不起一文钱,填不满无底洞。

“我一定,要好好给那厮上个书,让他知道,会计也是有脾气的!

“南方人民还在吃草,国家经不起他乱折腾!

“想要钱,可以!除非跨过我的尸体!”

房遗则气鼓鼓的,反而更来劲儿了。

他倒要看看,李明那货到底脸皮有多厚,为了骗出钱来,能放出什么样的厥词。

“‘我琢磨出一个办法,可以立竿见影地扩大财税收入,充实国库,缓解你的压力’……

“呵,邮件诈骗的标准起手式,相信他就输了。

“‘具体来说,这是一项新税种。这个税不会引起民怨,更不会挫伤民间的劳动积极性,甚至柔和得让大多数人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但是却能极大地扩充财政。’

“呵呵,信口雌黄。为了掩盖苛捐杂税的实质,都开始忽悠人了吗?哪有良药不苦口的,哪有政策没有任何负面效果的?

“‘我们可以向奢侈品征税。税只收在奢侈品商的头上,但却能落到所有购买奢侈品的富人头上。富人谁不爱金银财宝、文玩字画呢?狠狠地收他们的智商税!’

“呵呵呵,这什么馊主意?这简直,简直……

“这简直他妈的太棒啦!哎呀!”

砰!

房遗则激动地挥出一拳,重重地砸在墙壁上。

“哎我去好疼……哎好计策!哎哎我去好疼……”

房遗则痛并快乐着,手舞足蹈地一路小跑进办公室,想要把这封宝书细细读一遍。

可屁股还没沾着坐垫,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像针扎了一样突然弹了起来,又一路跑了出来。

“父亲和长孙公要回府了,得趁他们离开前赶紧叫住他俩,奇文共赏!”

…………

“老郎君。”

门外候着的老管家看见那个腰背微驼的身影,立即颤颤巍巍地迎了上去。

房玄龄伸出手,有气无力地搭住老伙伴的胳膊,任由他搀扶着自己,在庭院的微光中走向衙门外的马车——

大明新朝雅政,不论皇宫还是衙门都可以骑马慢行,但是马车还是不能进入的,以免发生交通拥堵。

“你说……”房玄龄微微开口,声音微弱,好像在自言自语:

“你说,我是不是已经老了,不中用了?”

老管家自然知道自家老主人的心中所想,连忙摇头:

“郎君哪儿的话?陛下、大明和天下百姓都指着您呢!”

房玄龄轻轻摇摇头:

“可我如何回应天下的期待呢?

“连一点款子都筹不到,连一点水灾都无法收尾,我还有什么用?”

黄河长江一起发癫,这种级别的水灾可称不上“一点”啊……

两人再无话,来到了国务衙门的大门口。

这里灯火通明,等候自家主人下班回家的车夫们正互相聊着闲天。

见衙门里最大腕儿的那位出来了,大家都自觉闭上了嘴,向房相公躬身行礼。

房玄龄则一改在衙门里死气沉沉的模样,露出温和的笑容,向车夫们颔首致意。

他平时懒得演,不代表他不能演。

在大家礼让出的道路中,两人一路来到了自己的车前。

车厢的阴影里,猛地窜出了一个人影。

老管家吓了一跳。

房玄龄倒是淡定自若,向那人影抱拳。

“监国公,不知有何贵干?”

长孙无忌从阴影中出现,小声问:

“世子仍在伏案?”

房玄龄自然知道对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点头道:

“有些事情,计相得要处理一下。”

长孙无忌不禁抚掌,跺脚,叹息:

“唉!我都说了,他怎么还……唉!陛下如果是来催款要钱的,我们该如何应对?南方赈济的钱粮不够啊!”

“监国公,那封信虽然不是正式文书,但也是陛下的亲笔信。即使算不上抗旨不遵,但也不可无视之吧?”房玄龄略有无奈。

长孙无忌一下子激动起来:

“又不是将信束之高阁,只是拖延个一两天而已嘛!

“如果信是明天收到的,因为公务繁忙的原因,又拖延一日,后日才拆封拜读,大后日便是休沐。

“拖过这三天,陛下要求事项若要落地实施,前期准备工作也是需要时间的吧?这不就能拖过中秋了?

“等过了中秋,气候转凉、秋收结束,税金也有了,南方也凉快了,洪水也退去了,瘟疫也消弭了。

“资金需求的高峰恰好错开,这时候再去拨款应付陛下的所谓‘大计划’,岂不美哉?”

收到陛下的指令,那自然是要保质保量按时完成的;但如果没收到,那就另当别论了。

长长一串吐槽,闪烁着老官僚的智慧。

“可现在,今天接了旨……那不是明天就得着手开始准备,在中秋以前就得铺开实施?

“资金需求撞车了啊!”

长孙无忌长吁短叹,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房玄龄看着他,轻叹一口气。

“你还是不够了解陛下。

“他敏锐得很,如果知道我们在下面阴奉阳违,他会硬推的……”

唉……

两位老臣一同叹气。

“你们原来在这儿啊?!”

身后冷不丁一声吼,把他俩吓得一激灵。

扭头一看,是计相。

他一脸激动,纯真得像个孩子,完全摆脱了之前的沉沉暮气。

“遗则,你这是干什么?”房玄龄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表示责备。

长孙无忌一眼就看见了房遗则手里的“圣旨”,活像看见了催命符,闭上了眼睛:

“甚么圣旨?微臣不知道甚么圣旨!”

“不,你们看!”

房遗则强硬地把信塞到了长孙无忌的眼皮子底下。

他彻底不能自已,完全顾不上对长辈和上级的礼数了

“神皇陛下的妙计!智商税,也是税啊!”

“呱,我不要看呀!”长孙无忌捂住眼睛,拼命抵抗。

房玄龄倒没有他那么夸张,只是觉得儿子的态度很是奇怪。

从明哥,到李明那厮,到现在的神皇陛下。

前倨后恭,怎么回事?

“我看看。”

然后,长孙无忌便听得清脆的一声“啪”,好像是拍脑门的声音。

“妙计啊!我等怎么没想到!

“如此推行开来,则国库充盈,钱款问题迎刃而解,灾区无虞矣!”

他们在说什么?

陛下难道想出了什么妙计,能解决财政问题?

怎么可能!

陛下再神,想出的主意有多脑洞大开,还能无中生有、点石成金不成?

他们爷儿俩,该不会是联合起来,作弄我的吧!

“唉,长孙公,你就睁眼看世界吧!”

房玄龄将这封烫手的信硬塞给了长孙无忌的手里。

我不要看,我不想看……长孙无忌一脸无奈。

但事已至此,再当鸵鸟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姑且扫了一眼。

第一眼就瞥见了那句至理名言:

“智商税也是税,也能为我们所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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