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34章 进益

第34章 进益

章越每日仍白日抄书,申时以后即前往昼锦堂读书。

而郭林也总算凑够了钱,抄书数月,凑了八贯多钱,章越也将这些日子存的两贯多钱尽数交给师娘当作‘预存学费’。

经此一番,总算凑够了钱。

而为了医治郭学究的病,村里费了好大的人情,从县城里请了一位有名的坐馆郎中。因为县城至乌溪实在太远,郎中本不情愿来,但村里费了一番口舌,将诊金提至十倍,这才让郎中答允了。

顺着村里至县城的路上,村里派了好几波的人接待。郭林一大早就动身前往县城陪着,身旁跟着个村汉则挑着食担。

这郎中走了一段路就要歇脚,郭林就拿出好酒好菜供着,自己没碰一口,渡船也需事先叫好不与他人同乘,最后一连歇个三四趟才将大夫给请到乌溪来。

对方走了十几里山路,给郭学究治了不到片刻,开了几贴药后即回去了,也是如此一趟流程恭送至县城。

反正不论病看好,没看好就是要这般折腾,幸亏郭学究喝了几天药后,病情就稳住了。

但如此一趟劳动甚多,诊金,以及日后吃药,钱财如流水般去了。郭学究病未痊愈仍不能教书,故而郭林和章越仍在章氏族学抄书。郭学究常感叹,郭林抄书比他授课赚得还多,却不是长久之计。

但章越与郭林都劝郭学究好生将养着,这事着急不来。

自郭学究病后,郭林每日书也没功夫读了,只是日复一日地在狭小的书室里抄书。他时常揉眼,章越劝他多休息休息,他言没事。

每日抄录完文章,郭林回到家时整个人已是疲倦无力,意志再坚强的人这时候也无法抵抗身体与精力上双重疲乏而继续读书。

如此郭林的学业功课终于停顿,并难以为继。

章越每日都是晚上回去读易,包括以往读得孝经,论,孟,尔雅,在每日多出来六个时辰里再温习一遍后,将不明白的地方记下来。

如此日子一天天过着。

入了冬后,气温骤降,山间天寒,县城里虽未降雪,但山里已下了两场小雪。雪后的天气,虽说没有到了滴水成冰,但族学的砚池每日清晨时都会结上了一层薄冰。

抄书时砚台里的墨一不小心即冻结冰,这时候章越必须将砚台拿到炉子边等冰化开。

最难受的还是手指不能伸屈,抄写一会,手冻得僵了,章越就必须把双手揉搓,然后拿到口边呵气。

每日抄书若有闲暇功夫,章越即向斋夫借了书来看。

章越所看并非经籍,但涉猎很广,若有不懂的地方也是等到次日再请教章友直。

易经之后,章越自学书经。书经也就是尚书。

明清时就把四书比作熟饭,五经比作生谷。读书人按照朱子的读书顺序,先大学,论语,孟子,中庸,然后才能读五经。

三字经里也有‘孝经通,四书熟。如六经,始可读’。

而这个时代,《大学》与《中庸》还没从《礼记》里被抽出,孟子也未被提升到经的地位。所以章越学习顺序是孝经,论语,尔雅,易经,接下来就是尚书。

尚书没有易经那么多义理,但每句读来都是那么难,古人比喻为佶屈聱牙。

有的字别说是背了,怎么读都不知道,生平头次见到。还有的字自己认得,却不懂得读。

这个时代没有百度,章越自学尚书很困难。幸亏书室还有如《玉篇》,《经典释文》等字书,章越转手就可以查。

这日章越郭林一早前往,昨夜山间下了一场大雪,此刻天空依旧是彤云密布,入冬之后山间不时有狂风席卷,道路上都是积雪,一时不慎脚下一滑即坠入山崖下的溪谷。

章越与郭林抵达书楼时都是冻得鼻青脸肿的。

阁门前职事孙女捧着一个大大的棋盘等候在那。

“小哥哥,小哥哥!”小女孩远远地招手。

“咱们下棋好不好?”

“下棋?”章越闻言有点想吐,昨晚画了一夜的棋盘,令他现在见不到任何呈‘井’字结构的东西。

至于小女孩这几日经章越教得五子棋后,下得上瘾故而日日拿了围棋盘来找他对弈。

“小哥哥今日要扫雪哦!”章越言道。

昨夜下了雪,地上很是湿滑,职事上了年纪,章越就主动接过了这差事。他触碰至冰冷的扫帚,手指传来撕裂一样的疼痛。

章越拿起扫帚出门但见小女孩坠在身后,抱着棋盘一脸幽怨地看着自己,双目泫然欲泣,鼻尖还挂着些许清清地鼻涕。

“昨日说好的,今日要陪我下五盘的。”

章越目光找向师兄,此刻师兄早不知道跑到哪去了。看来师兄也是吃一堑长一智啊!

章越道:“等我扫了雪再说!”

“又拿这糊我,你这个没良心的负心汉!”

章越背心一耸,啥?现在小女孩的词汇量都这么大吗?

章越冒着寒风将阁门内外积雪都扫得干净,一番动作下来身子都被汗打湿了,但手都痛得更厉害了。

职事远远走来,就看到章越扫雪的这一幕。

“爷爷,小哥哥他对我负心!”小女孩一来即向职事告了状。

“怎么负心啊?我教训他。”职事故意板起脸来。

“他说好的,不陪我下棋?”

“哈哈。”职事笑了笑,然后肃然对章越道:“教授让你去斋塾一趟!”

“不知何事?”

“去就是了。”

章越当即放下扫把,赶往斋塾,职事看着章越的背影露出些许笑意。

到了斋塾后,章越看见除了章友直,还有章衡。

章越向二人行礼道:“见过先生。见过斋长。”

教授当下笑道:“先坐。”

章越闻言点了点头坐下。

章衡欲出言,却见章友直对章衡道:“慢慢说,不要吓坏了他。”

章越心底一紧,但见章衡道:“你到我们昼锦堂多久了?”

章越道:“近四月了。”

“四月!”斋长点了点头。

“不知是后学做错了什么吗?”章越忐忑地问道。

章友直笑道:“非也,只是四个月,但你的字与之前可谓判若两人啊!”

原来说得是这个。

章越心底一松,然后道:“后学平日疏于练习,这几个月抄得多了,故而字也好了。”

说是四个月,其实是八个月,白天抄晚上练,而且从学习效果来说,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而是一加一小于二。因为今天练五个小时,明天再练五个小时,效果肯定是不如一天练十个小时的。

为何章越能知道这么清楚,经历过大学期末考的童鞋都明白这个道理。

而且梦中练字的效率特别高,章越觉得自己这四个月练字,足足抵得上旁人两年的功夫。

章友直对章越温和地道:“我与斋长商量过了,从今日起给你加作一页三钱半!”

“后学谢过教授!”章越内心十分激动,这都是钱啊。

而且还是自己一边抄书一边练字得来的。

章友直笑道:“莫要谢我,此事是斋长与老夫提的,否则老夫可不知道。”

章越看向章衡,他则淡淡地道:“也非我的意思,是学录给我提及,我看后才禀给先生。”

“谢过斋长。”

章衡失笑道:“权且记下。”

章友直温和地笑道:“斋长给老夫比对你四个月前后的抄录,真乃云泥之别。老夫生平从未见过有人可在书法一道上这般长进。你可有何诀窍,能否教一教老夫啊?”

章友直说得很客气,但这么客气反而令章越有些挂不住。

“这……这……”

这让章越如何解释,骗人是不好的。

章衡道:“先生,我观他的字是临宣示贴吧!有晋人古意!是不是临了其他帖子。”

章越满满的鄙视,章衡还以为字帖是武功秘笈不成?谁有了一张独一无二的字帖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

书法一道是勤学苦练来的。

章越想了想道:“这倒不是,只是之前先生不是教导要学篆法,必先画棋盘及箭靶吗?学生有闲时,拿此练字,没料到反是楷书见功。”

“这……”章衡表情很惊讶,章越知道他心底肯定想,这不是忽悠林希的话吗?怎么还真让此子练成了。

章友直道:“这里没有大纸,你取小纸一试。”

“是,先生。”章越坐下,在斋长平日写字读书的案上从笔架里取了一根最细管的毛笔来,蘸墨书于纸上。

书法这是一个很妙的东西,初练书法时觉笔就是陌生之物,但现在章越用笔已可运转如意,仿佛身体的一部分般。

五根手指轻巧的一提一竖,运转回锋,轻巧灵动。仿佛是一名技艺超绝的乐师,在旁观人的目光中用自己手中的笔奏出一段最美妙的乐章来。

章越写画了十九竖,再写了十九横,将棋盘画好,写字的一瞬间他甚至忘了身旁二人目光的注视,全身心地投入在笔尖纸上。

随后章越又画箭靶,先大圆后小圆一圈一圈由大至小。

这一刻他想起上数学课时,数学老师随手在黑板上画圆,不借助圆规作图,一划就是一个正圆。

画圆必须一气呵成,不可有半毫的停顿,心到意就到,意到笔就到。

当章越将十个圆都画好后,已是沉浸在自己作品中,虽比章友直那日所画差了许多,但胜在今日又比昨日进步了一丢丢。读书治学就是如此,不求多快,但求日进。

当下章越满意地放下笔时,斋塾内陷入了沉默。

(本章完)

第35章 真传

斋塾内的刻漏滴滴流动。

而教授与章衡二人陷入了沉默。

当章越满意地看着这纸并搁笔的那一刻,才记得这不是在睡梦之中,而是在现实的天地里,身旁还有两个人正等着他呢。

章越回过头来时,但见教授是魂游天外,章衡则是重重凝眉。

“额……”

“这乃汝画棋盘箭靶练出来的?”教授问道。

“正是。”

“难以置信。”教授道了如此一句。

章衡深以为然道:“教授,你也觉得此法(练不成吧)……”

“然也,”教授深以为然地道,“吾还道此法只可用于篆法上,却没料到用于楷书上也有此等造化……”

“绝是造化(弄人)……”章衡摇了摇头。

章越看了章衡一眼心道,此人怎么如此奇怪,说半句留半句的。

章友直徐徐道:“其实尔等皆以为篆法如今无用,却不知先有秦篆再有汉隶唐楷,古时还有大篆,却已失传,如今只用秦篆代称篆书罢了。”

“篆书以中锋为骨,写好了篆书,使笔圆实劲健,此为宗古之法。”

章衡道:“教授,书无侧锋不研也。”

章友直看向章衡,正色道:“中锋都写不好,何谈侧锋?吾初学书者当以扎实健劲为本,而后再求研。”

章衡连忙道歉道:“是,学生受教了。”

中锋乃书法用笔尖笔心于点画中落字。

侧锋则用笔侧,书家称笔腹。

比如书者为何要捻管调锋,就是为了剔笔修形,以中锋行字。

篆书只讲中锋用笔,而楷书则中锋侧锋皆用,至于行书和草书更不用说了。楷书除了书写得更快外,譬如兰亭序那等行云流水的行楷,就算粗懂书法的人也能欣赏出美来。

故而说侧锋,研也。

这就好比大多数人写字总喜欢将横提撇捺写得很长。

而章越所习的永字八法,是取兰亭序里的永字来学,也是大部分人的书法的入门。

不过永字毕竟是楷书,既讲中锋也有侧锋。

篆书则不同,乍一看极难也不实用,但只讲中锋用笔,至于画棋盘画箭靶,更脱离了永字八法的楷书,从更基础的地方练起,从头到尾只学中锋行笔,可谓专于一。

但如此基本功,等闲不会有人练习,大多数人练个一两个月就差不多,而很多人练了一段功夫就可以写出漂亮的楷书,不必费此功夫。

堂里并非没有族中子弟以此道练书,但都没有练出个门道来,此子只用了月许……章衡更觉得自己想不通。

而章越更是闷闷的,不知章衡与教授从头到尾讲了什么,你们探讨书法技巧什么的,我都不知道,反正从头到尾就是干呗!

干就完了!

教授看向章越也是琢磨不透心道,只费月许即可练到这个地步实不易,老夫当年也未写得这般。

想到这里,教授对章越道:“你如此画棋盘箭靶三个月,到时你复来此,若再有长进,老夫就将篆法传你!”

衣钵传人四个字顿时浮在章衡的脑中,看向章越目光也有些不同,此人到底是谁?竟能入教授青眼。

章越则想的是另一个问题,学这个是不是要花钱?

“是先生,后学谨记。后学告退!”章越告辞离去。

章越心道,钱什么事放在一边,先学再说。

但随即一愣,是啊,现在钱算得什么?我涨工资了,这么大的喜事,怎么就忘了。

章越不禁有些膨胀,但见数人从面前经过这才收敛起来,反而退到道旁。

等这几人经过后章越才想,自己都是一页三钱半的人了。但偏偏仍然还是如此谦虚低调,实乃不忘初心。

章越一边想一边走回书楼,但见小女孩仍是抱着棋盘蹲在阁门门口,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

等待小女孩看到自己,目光深处顿时绽起光来,双手捧着棋盘,一副眼巴巴地样子看着自己。

章越则装作没有看见直直地走进门去。

砰!章越耳听身后似传来了棋盘砸在地上的声音。

我是渣男!我是渣男!

章越默念几句平复下心情,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书楼。

但见郭林正持笔抄书,一脸疲惫不堪的样子。

看着郭林这样子,章越一时不好开口,却见郭林抬头看见自己忙停下笔,关切地问道:“师弟,方才教授找你去有什么事吗?”

师兄你猜!

换平时章越肯定要说,但今日见郭林实在太疲惫于是开门见山。

“师兄我告诉你一件好事……”

“好事?先不着急着说,且容师兄试猜一二。”郭林自思道。

章越……

“师兄,求你别再猜了,还是我来说吧……教授已给我一页三钱五的。”

“这就三钱半了,”郭林惊喜交加,“是了,你近来的字确有长进,但没料到教授却能答允,实在是件大喜事。”

顿了顿郭林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语重心长地道:“不过佣书所得虽多,却不是长久之计,权宜如此,非有志之人可久之。”

“一页三钱半虽多,但说到底课业方是我们根本,回过头来还是去读书的!”

听着师兄的规劝,虽说是大道理,但这一番话何尝不是对他自己说得。但郭学究的病仍是令师兄不得不在此抄书赚钱,以尽人子的孝道。

章越记得有句话很盛行,取决于人生高低的,不在于上班那八个小时,而在于下班那八个小时。

这话说得没错,郭林也曾要在书楼抄书之后即回家读书。

可在南峰抄五个时辰,路途往返两个时辰,剩下的功夫呢?没错,可以牺牲睡眠时间来读书,但是真的可以吗?人不是铁啊。

师兄也坚持不下去了,已快两个月没读书了,但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九经科本来就全程靠背,两个月不背前面的功夫荒废了许多。

章越认真地道:“师兄教训的是,我记住了。师兄……你别太累了,多保重自己。”

郭林点了点头,露出苦笑道:“师兄省得。”

郭林虽这么说,但章越听出他言语里对自己也没信心,功课拉下了如何捡起来?

这日抄书又抄迟了。

师兄弟二人依旧共持火把并肩下山,寒风凛冽吹刮着火把一阵摇曳。

郭林眯着眼睛看着夜空的残星稀月忽道:“师弟,若是教授真有意收录入章氏族学,你去否?”

章越犹豫道:“我不知。”

郭林笑了笑道:“我初时我不太愿你去章氏族学也是有私心,但经过这数月,我也想开了。你看那天边那数颗残星。”

章越极目望去,但见如深潭一般的夜色之下,勉强可以看清远山的轮廓,而那星斗即挂在远山之上。

郭林道:“我或许一生也考不入县学,县学学生就似这残星一般,虽暗淡无光,可好歹却也挂在天上。更不用说那月亮独一无二,就似举人进士般。师弟你你入了族学,若能拜入教授门下,将来考取举人进士就有把握了,如这星月再也非遥不可及。”

“师兄想……若师兄没把握,不如你替师兄去看一看这天究竟有多高?汝能为星月就去为之吧!”

章越道:“师兄你想太远了,教授哪有这等意思。”

郭林笑了笑。

疾风吹来,师兄弟二人用力扶紧了火把一步挨着一步下山

此刻昼锦堂里,章衡从章采手里取得章越的家状仔细看了一遍。

“没料此子竟是章旭的弟弟,章三郎。此子有几分貌似其兄,我竟一时不察。”

正在这时,林希来此道:“子平,过数日你我就当进京赶考,你此刻不去苦读,莫非成竹在胸?”

章衡将章越家状不动声色地纳入袖中,转过头来笑着道:“子中兄,哪得话,科场的事哪有成竹在胸的道理。不过我倒是素不临阵磨枪。”

章衡笑了笑,保持云淡风轻的样子。

“子平兄莫要谦虚了,我听族学的弟子说,平日子平用功最勤不过了,怕是白日不读,晚上读至三更。”

章衡暗恼,到底是何人将我底细泄给此人知道的?

二人一个漕榜榜首,一个解试第一,彼此之间相互不服,一直有较量高低的意思,如此会随着他们进京路上一直如此,并持续到礼部试放榜之时。

一旁的章采则是不知为何二人老是彼此话里带刺的样子,但有时又似很要好的朋友一般,只能说学霸的世界,学渣丝毫也不明白。

章衡笑道:“子中兄又是从哪道听途说来的,你倒似来此不似求教,而为打探我消息来之。”

林希掩饰地笑道:“子平兄,我不过是笑言之,瞧你如临大敌,倒似真怕有人窥视。”

章衡也尴笑一声,转移话题道:“是了,子中给你看一物。”

章衡拿出两张纸给林希。

林希初时不经意,接过纸来一看却失色道:“画棋盘箭靶?真有人如此练之?”

章衡闻言心底大笑,面上却故意恼道:“子中你这是何意?你向我求教,我会藏私而不告之吗?你不信我也算了,难道教授也会诓你不成?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林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道:“子平兄,是我失言,还望你勿往心底去。确实我曾有几分不信服,真有人会去费功夫去练此技艺。”

林希又看这两张纸,虽画得不如章友直许多,但平心而论也可看出费了很大的功夫。要林希自己根本画不到这个地步。

他不由心道,子平以真学教之,我却弃如敝履。而今一见,才知是井底之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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