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囚徒困境,三日博弈,传旨放人(5k

诏狱大门外,两只暗红的灯笼在黑夜中飘动着。

赵都安从椅子站起身,好奇地看向迎面走来的马阎等同僚。

马阎瘦长的脸庞神色复杂,带着化不开的担忧:

“听闻梨花堂这一天,抓了不少人入狱,所以来看看,情况如何?”

他本是不想来的。但怎奈何赵都安手笔太大,肆无忌惮的抓人,令马阎实在坐不住,只好自行打脸。

不只是他,马阎身后八个堂口的缉司都面色复杂。

平素里,他们被誉为活阎王,是京城百官谈之色变的存在,但如今反而显得温良起来。

抛开李党倒台不提,上次大范围抓人还是去年,“赵少保”初任缉司的时候。

可那一次,抓的人虽多,但涉及的品秩却低,都是五品以下的小官。

这回却不同。

赵都安这一刀砍出去,直奔朝廷大动脉了属于是。

谁能不慌?

“呵呵,督公放心,一切都进展顺利。”赵都安微笑道。

这时,地牢内钱可柔匆匆走出,看到马阎等人愣了下,旋即在赵都安鼓励的眼神中汇报道:

“大人,已经打了一轮了,这群人都咬死了,乃是替袁立办事。”

马阎等人脸色绿了,心说这就是“进展顺利”?

大太监忍不住道:“肃清内奸,也不急于一时。”

赵都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督公莫不是怕了?”

见众人支支吾吾,赵都安转而笑道:

“开个玩笑,涉及谋反,不用些手段这些人岂会招供?卑职正要审问,督公既来了,便一起吧。”

审人犯?

马阎迟疑着点了点头。

赵都安领路,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地牢专门审讯人犯的“审讯室”。

郑老九等在室内,看到这么多人进来也懵了下。

赵都安淡然自若:“审讯次序可排好了?”

郑老九“恩”了声,没搭理马阎,将一份手写的名录呈上,低声道:

“按照您的吩咐,根据第一轮刑讯,将这批人按照意志坚定程度,从低到高排列。”

赵都安点头:“按照顺序开始吧。”

接着,他客气地请马阎坐下,而后自己拉了张椅子,堂而皇之坐在审讯桌后。

至于海棠等缉司,没有椅子,只好在后头站成一排,好奇地想观摩这个白脸同僚的操作。

俄顷。

铁门打开,侯人猛和沈倦押着一名身子骨孱弱的中年官员进来,按在椅子上。

赵都安面无表情翻阅文书:

“孙红林,礼部给事中。根据调查,暗中为反王搜集城中情报……”

孙红林进入时,就两腿发软,等看到屋子里足足十名“审讯官”,其中还包括大太监马阎,吓得肝胆俱裂,油然而生一种“我何德何能”的懵逼感。

等听到“你可知罪”四个字,孙红林一个激灵回过神,硬着头皮道:

“我……我没有通敌……只是奉……袁公吩咐……”

马阎皱眉。

这群官员早已达成默契,一切都往袁立身上推,极为恶心。

赵都安“哦”了声,拉长语调:

“所以,你是替袁立办事?可有证据?”

孙红林忙道:“袁公只道是机密事,不准留下证据……”

“那与你一同做此事的几人……”

“也是袁公所……”

赵都安陡然断喝,厉声道:

“事已败露,还敢抵赖!

与你同窗的王咏早已供认,他说乃是你勾结逆贼,又设计拉他上贼船,还暗示他说你是替袁立办事,他对此才是一无所知,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你!”

孙红林大脑嗡的一下,下意识反驳:

“不可能……他岂会如此……”

赵都安冷笑追击:

“勾结逆贼,乃是抄家灭族大罪,陛下仁慈,为稳固朝堂,只诛首恶,其余从犯从轻发落。他为保全自家,甘心供出你这个主犯来,有何不可?”

孙红林讷讷不能言。

赵都安又轻飘飘,继续例数王咏供认的,被孙红林拉下水的几名官员的名字。

孙红林眼见自己身上罪证一层层叠加,冷汗如瀑,终于崩溃:

“他说谎!恶人先告状!是他先找到的我!说替袁公办事,我才是被他拽下水的那个!不只是我,还有……”

不多时。

供认完毕的孙红林被带下去。

下一个被提审进来的,正是王咏。

赵都安照猫画虎,将一样的套路再次复刻,先审问,再骤然厉喝:

“……还敢抵赖!孙红林与王擒鹤已然供认,指控乃是你假传袁立之名,拉人下水……”

在孙红林提供的诸多详实的细节证据下,王咏气的眼前一黑,心知要死,索性一咬牙:

“大人,他们所言不实……”

很快。

王咏被带下去,下一个是王擒鹤……

一个又一个囚犯被带进来,又带出去,赵都安将一样的套路循环使用,每一次指控的证据,都真假掺杂,将一个又一个人牵扯进来。

而亲眼看到囚犯们心理防线被逐一攻破的马阎等人已是集体沉默。

看向赵都安的眼神都变了。

中场休息时。

憋了半天的海棠终于开口,她盯着赵都安,冷静分析道:

“所以一开始的王咏根本没供认,你是在诈孙红林?你怎么确保他会说?”

赵都安看了女同僚一眼,笑道:“囚徒困境罢了。”

他简单将这个概念讲了下,而后补充道:

“所以第一轮拷打刑讯的目的,一个是让这群人相信其他人有可能为了减刑,而推诿罪名到自己身上。另一个目的……”

海棠眼睛一亮,抢先道:

“另一个目的,是用刑讯,筛选出哪些人更容易被攻破,孙红林最胆怯,所以作为突破口。

而只要他开口,说出证据,你就可以用真假参半的证据,去进一步令其他人相信自己被卖了……

就像滚雪球,你手中积累的证据越多,欺诈成功的可能性越高,导致你手中的供词证据更多……”

张晗也轻轻吸气:

“哪怕这个过程中,有人死咬着不开口,也可以暂时跳过。等从其他人口中榨取到更多证据,再反过来二次提审……”

马阎也幽幽道: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的供词彼此印证,就可以追溯到源头,以确定袁立究竟是否参与到此事。”

其余几名缉司听懂操作,也都是目露惊叹之色,看向赵都安的眼神多了惊奇:

这个代理“赵少保”的同僚,竟还是个审讯高手!

怪不得,陛下会派遣此人代替赵少保的位置。

好厉害的角色!

马阎心中惊叹,张晗暗暗佩服,海棠跃跃欲试,想要与他较量的同时,又生出狐疑来。

总觉得……这家伙给人的感觉,有点熟悉。

审讯还在继续。

两个时辰后,赵都安将手中的供词整理一番,拿出了新的名单,递给钱可柔:

“明天去抓这些人。不用急,他们跑不了,或者跑了正好。”

钱可柔应下。

马阎犹豫了好一会,才说道:

“这次是否闹得太……大了些?”

赵都安笑问:“督公以为,这些人不该拿?”

马阎摇头道:

“该拿。但法子太过粗暴,哪怕你有陛下撑腰,令袁立无法阻拦,可没有铁证的情况下,今日抓了这么多人,朝堂上必会闹起来,陛下也会头疼。

其他人也还罢了,最要命的是你非法拿了彭文良,留给了百官话柄。”

其余缉司也都附和:“此事太过莽撞了。”

不只他们,整个京城官场都认为这个新缉司太莽撞、嚣张。

不走法律程序,强行去都察院抓人,这太犯忌讳了,岂不是留给人天大的把柄?

马阎心中叹息,心想这人虽胆大,也在审讯上有一手,但距离赵少保还是太远。

若赵少保在,处理此事绝不会如此粗糙。

终归……智谋不足。

赵都安笑笑,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哈欠道:

“今日晚了,卑职送督公出去吧。此事既陛下交给梨花堂督办,无论多少腥风血雨,卑职一人担着就是。”

说完,他一挥手,迈步往外走。

马阎等人面面相觑。

“督公,怎么办?”一名缉司问。

马阎无奈地揉着眉心,没好气道:“随他折腾吧。”

……

……

当夜,赵都安在梨花堂后的卧室“睡下”。

次日,清晨。

是个艳阳天,阳光洒满了庭院。

赵都安天刚亮,就在阳光最好的院落中央练拳。

这副身体没法修行,但身为傀儡,基本的底子还是有的。

赵都安估摸了下,约莫等同于凡胎境。

不过他练拳的目的不在于强身健体,而在于均匀地晒太阳。

“太阳能充电可还行……昨晚忙了太久,今早差点能量耗尽起不来……”

赵都安沐浴阳光,感受着冰冷麻木的身体一点点暖和起来,嘴角抽搐。

很快,锦衣们陆续到来,而后按他的吩咐,出去抓人。

同时,钱可柔也送来了朝堂上的最新情报:

昨日,以袁立为首的大群言官进宫面圣,女帝以闭关修行为由避而不见。

今日早朝,袁立率领近半数朝臣,金銮殿上向女帝施压,弹劾诏衙,弹劾新缉司的奏折雪片一般,几乎淹没了御前桌案。

不止如此。

以国子监学子为首的国子监读书人们更是舆论大哗,疯狂调教,怒斥诏衙无实证抓人,乃是在有意动摇朝堂。

更有人认为,针对清流党的肃清,乃是反王的毒计,陛下被蒙蔽、欺骗云云。

“大人,如今外头许多人都在议论,有人将咱们称之为国贼呢。”

郑老九走过来,递上邸报,眉目担忧。

赵都安晒着太阳,不满地挥手让老郑挪开一点,别挡着阳光,才道:

“不过些许风霜,跳梁小丑,不必理会。”

然而没过一个时辰,郑老九就跑了回来,焦急道:

“大人,不好了,散朝后,数十名官员带着一二百名嫌犯家属一起来诏衙了,闹着要咱们给个说法,督公躲起来了,如今这帮人奔着咱们来了。”

躺在椅子里做日光浴的赵都安睁开眼睛,好奇问:

“都是空手来的?”

“啊?”

“我是说,没带点礼品什么的?贿赂本官放人?”

“……”郑老九噎了下,苦笑道:

“自从赵大人去年做了那档子事后,他们就不敢行贿放人了。”

哦,是了,上次我抓人骗他们行贿,然后用行贿罪把人扣了……赵都安叹息一声,这帮人不好骗啊。

罪过罪过。

什么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就是这个道理了……

“那就派人拦在外头,谁敢硬闯就打。”赵都安不高兴地挥手,在椅子上给自己换了个面。

一群官员在外头扛了一个上午,死活没进来,只好退去。

然而下午的时候,赵都安被院墙外头嘈杂的骂声吵醒了。

“外头什么人吵吵闹闹?”赵都安没好气地喊。

这次轮到钱可柔小跑进来,小秘书鼓着腮,生着闷气:

“大人,是国子监的学子,还有一些读书人,对了,囚犯家属也没走。

这帮读书人正在骂咱们呢。还有很多百姓围观。声势太大,督公又躲起来了,没人敢强行去驱赶。”

所有人都知道,如今整座朝堂,整个京城无数目光隔空盯着小小的梨花堂。

政治倾轧之下,连诏衙的活阎王们都害怕了,愣是不敢冒头,生怕等尘埃落定后,被当做平息风波的牺牲品。

“……”赵都安叹息一声:“算了,不必理会,老规矩,谁敢往里闯就打。”

若在平时,他直接派人出去暴力驱赶即可。

但正所谓人言可畏,赵都安的目的是肃清内奸,而不是将读书人群体推到反贼那边。

出一口恶气,狠揍一群读书人很简单。

但却会在这个节骨眼,让女帝的名声变差,不利于平叛。

赵都安觉得,自己可以为了贞宝稍稍委屈一点,暂且不搭理这群叫嚣的书生。

“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

然而,见他不理会,院墙外头的骂声越来越大。

赵都安被吵的睡不着,索性出门,戴了顶帽子和面巾,带着几个亲信,从其他堂口后门溜出去,绕出衙门,藏在围观的百姓里,看热闹。

只见梨花堂外头,一大群读书人面红耳赤,骂的风流倜傥,酣畅淋漓,舌灿莲花,争奇斗艳,不时爆出佳句,引得满堂彩。

“好!”

赵都安藏在人群里,拍手叫好,啧啧称奇道:

“不愧是读圣贤书的,骂人的花样这么多,还怪好听的,不过这帮人究竟是在骂我这个国贼,还是当众表演文采呢?”

钱可柔跟在旁边,换了一身罗裙,愤愤不平道:

“这帮读书人精明的很,一个个口口声声是为国除贼,实际上,不还是知道整个朝堂看着这里,所以借机扬名?

大人呐,清流党本身就和读书人走的极近,多少门生故旧在里头,袁公在读书人心中又是何等尊崇?您如今和清流党斗,可算把城里读书人都得罪死了。”

赵都安嘀咕道:

“说得好像我以前招他们待见一样……诶?这帮人怎么往里扔砖头了?!”

只见有书生骂的不过瘾,不知从哪里捡来砖头,抡起胳膊,丢进了院墙里头。

而后,众人仿佛被点醒了:

官差拦着不让进,按我直接扔东西总拦不住吧?

很快,越来越多人捡来砖头往里扔,甚至有读书人吆喝同窗,不知从哪里拉来一牛车砖头,众学子撸起袖子开扔。

看的钱可柔、侯人猛几个人眼皮直跳。

赵都安却背着手,笑呵呵道:

“等晚一些去收拾下,正好衙门里垂花门年久失修,这回有砖头修房子了。”

……

傍晚时分,骂累了的读书人们终于散去,而经此一闹,整个京城几乎所有人都得知:

诏衙里出了个接替赵阎王位子的新官差,许是怕人记恨,脸上带着面具。

上任一天,就得罪了半座朝堂,和袁青衣对上了,引得无数学子仇视。

而相比于闹剧一般的民间乐子,朝堂上的气氛则沉重肃杀。

朝中大臣们不蠢,都明白那白脸缉司代表的,乃是女帝的意志。

本质上,这是女帝与以袁立为首的清流党的博弈。

内奸是否存在?自然存在。

但内奸有哪些人?

袁立是否也有问题?无人知道答案。

而之所以这一天,始终没有真正的大人物下场,就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

在等一个答案。

等诏狱中,那些被捕的官员们的供词,等女帝对袁立最终的一个态度。

而极少有人知道,就在这个深夜,一份大审讯的最终供状,悄然从诏狱送入深宫。

当夜,御书房灯火通明。

……

时间来到了第三天。

赵都安如同没事人一样,依旧早上点卯,然后搬了椅子在院子里晒太阳。

今日的院墙外头异常安静。

没有官员来要人,也没有读书人来怒骂国贼。

赵都安躺在椅子里,手指轻轻敲击扶手,阳光穿过梨树的枝杈,光斑打在他的衣袍一角。

终于,皇宫中今日的朝会在延迟了足足一个时辰后,终于散朝。

坐在梨花堂内的赵都安也等到了女帝的最终答案。

“大人,白马司监孙司监来了。”钱可柔小跑过来,低声道:

“从宫里来的,孙司监今日入宫主持了早朝。”

赵都安睁开眼睛,坐了起来,起身露出微笑:

“请。”

少顷。

院外一道穿着宦官蟒袍的老者身影缓缓而来,老司监孙莲英恢复了掌印太监的打扮。

身后跟着几名宫中太监随从。

莫愁不在京城,孙莲英作为女帝最信任的下属之一,如今便代表着女帝。

“下官恭迎孙司监。”赵都安拱手道。

孙莲英走来,在他面前站定,满是皱纹的脸上,睿智的眸子深深凝视着他,说道:

“传陛下旨意,诏狱中无辜官员悉数释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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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53章 别装了,你就是赵都安

“放人?!”

听到孙莲英的话,赵都安还没有反应,周围几个下属坐不住了。

脸色不约而同变了。

心想朝堂上的博弈,陛下选择了退让吗?

好不容易抓的人,就这么释放掉?岂非意味着肃清行动的失败?

“下官遵旨。”赵都安神色却异常平淡,似早有预料,扭头对小秘书等人吩咐:

“听到了吗,去将无辜的那部分释放掉。”

无辜的那部分……钱可柔等人眼睛一亮,意识到了什么,她不确定地问:

“大人您说的是……”

赵都安提醒道:“名单新增的那半截。”

当初,梨花堂出手大肆抓捕清流党时,赵都安曾在嫌犯名单的末尾,手写增添了一堆名字,一起抓了回来。

这两天,这部分人虽也受了一些皮外伤,但事实上并没有被当成内奸对待。

锦衣们始终疑惑,自家大人额外抓一拨人进来做什么,直到此刻,他们猛地明白了什么,眼中流露出吃惊的情绪,眼睛亮亮的,几人扭头立刻飞奔离开了。

孙莲英意外地看着这一幕,忽然笑道:

“不请咱家屋中坐一会么?”

赵都安愣了下,展颜笑道:“孙司监请。”

二人当即往内堂走过去。

那几名跟随的小公公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

等秋日的内堂中只有两人,孙莲英掸了掸袍子落座,双手交叠,饶有兴趣地看着白脸缉司给他递来一只洗好的梨子。

老宦官忽然笑眯眯道:

“能让堂堂赵都督亲自洗了梨子送上,咱家也该荣幸了。”

赵都安弯腰递梨子的动作一滞,戴着面具的脸抬起,诧异且恰到好处地流露出茫然:

“孙司监此话何意?”

孙莲英没好气道:

“别装了,你小子骗骗外头那些人还可以,但骗不过咱家这双老眼。

什么时候回来的?

咱家之前还琢磨,供奉影卫里何时出了这么个厉害人物,脑子里筛了一圈,没寻到对应的人物。方才看到你小子,才确定。”

赵都安脸一垮,抬手隔空一抓,房门“砰”地闭合,他摘下面具,苦笑道:

“您怎么瞧出来的?不会是陛下把我卖了吧?”

孙莲英看着面具下,那张熟悉的脸庞,微微恍惚了下,似也才终于确认,咂咂嘴道:

“有胆子闹出这么大动静,还能让袁立都退让的还有几人?

况且,光方才你那几个下属的态度,就昭然若揭了,梨花堂的刺头何事会对一个空降的上司俯首帖耳?”

赵都安尴尬地笑笑,也不意外。

整座京城,若论对他最了解的,就是眼前这名老人了。

贞宝虽和他负距离,但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反而是孙莲英,从最早提携原主,到后来赵都安的整个人设转变,都看在眼中,何况其本身对宫里的人极了解,能看破身份,合情合理。

“回来也没太久,准确来说,也没完全回来。”

赵都安简略解释了下,自己借助镇物,得以两地分身的情况:

“此次得知清流党令人棘手,才下场操刀。至于这层伪装,倒也隐瞒不了太久。”

孙莲英恍然,忽然叹息道:

“江山飘摇,能者多劳,只是辛苦你了,又挨了许多骂声。”

赵都安浑不在意地笑道:

“我可是整个大虞赫赫有名的奸佞之臣,小白脸面首,还在乎这个?倒是今日早朝,究竟情况如何?”

提及正事。

老司监方将早朝境况叙述了一遍。

并不复杂,与设想中大差不差。

身为清流党魁的袁立火力全开,率群臣与女帝博弈,董太师拖着老迈之躯上殿调和。

最终各退一步,已查明有铁证通敌的将依法处置,无足够证据的,女帝答应释放。

“你似并不意外,方才说的名单新增是何意?”孙莲英好奇询问。

赵都安笑呵呵解释道:

“没什么,就是当初第一批抓人的时候,额外抓了一部分凑数的。现在正好放出去而已。”

这句话轻飘飘的,不显重量,可若落在外头,必会令无数人大跌眼镜。

孙莲英呼吸一紧,盯着他:“你故意的?”

赵都安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幽邃道:

“肃清内奸一事,本不困难。其中难点,无非是袁立一人。”

“如何既把内奸抓了,又不损害袁立‘党魁’的地位和名望,才是难处。”

“我思来想去,唯有让袁立勃然大怒,率领群臣,与陛下斗一斗,一番厮杀后,各退一步,将一部分人捞走,才能同时保全陛下威严,与袁立的威信。”

“可这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争斗,所以,我又必须给袁立一个堂堂正正下场的由头……就像一台戏,既然目的是不想闹大地把事情办了,就必须有个人唱红脸,有个人唱白脸。”

孙莲英愣了下,浑浊的眼眸中陡然爆发出光彩: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的谋划?

你上任之初,莽撞地闯进都察院,以不符规矩的方式捉人,目的就是让袁立合情合理地为下面的人出头。

并且故意留给对方一个破绽,让清流党的人有了弹劾你的借口,也就有了与陛下争斗的理由?”

赵都安点了点头。

孙莲英深吸口气,继续飞快道:

“而回来后,你额外抓了一批凑数的官员。就是在等着现在,这批凑数的人,本就是为了之后释放出去,给整个京城的人看,给清流党一个交待,给袁立一个台阶?!”

赵都安微笑颔首:

“就像两军交战,袁立若一败涂地,一个人都捞不出来,还如何能坐得稳位置?底下的人如何服他?

反过来,这批官员一释放,袁立便成了从陛下虎口中夺食的党魁,即便只捞出来一批,也足够堵住那些质疑的口了。

凡事就怕对比,李彦辅当初面对手下被抓,只能节节败退,袁立却能救下一批……至少比李彦辅强。

而对陛下而言,也达成了目的,肃清了内奸,放走无辜者,则能展示出宽宏大量……

这场戏里,唯一该被牺牲掉的,也就只有我。不过我本就只是个‘代理缉司’,等事情结束,若有人咬着不放,大不了请陛下夺了我职……

恩,杀了也可以,反正现在的我只是个替身。”

顿了顿,他平静地补了句: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袁立没有问题。幸好,经过我们的刑讯审问,暂时没有证据表明,袁公与反王有勾结。”

一番话说完。

孙莲英眼中除了惊叹,唯有惊叹。

这么棘手的一个局,竟被赵都安用这种手段给解开了,而整个过程,也不过区区几日。

而对比赵都安早期扳倒裴楷之、周丞、对付小阁老李应龙的时候,四处求援,以身涉嫌,艰难取胜。

如今的他,施展手段时,更多了股游刃有余,举重若轻之感。

抬手之间,搅动朝堂风云。

哪里还与当初那个一步登天,人嫌鬼憎的宠臣有半点相似?

“若非亲眼看你成长至今,我都要质疑,是到底是什么人了。”孙莲英赞叹道。

……赵都安沉默了下,将梨子递过去:

“下官无论何时,都是白马监使者,都是大人你的下属。”

老宦官被逗笑了:“你啊,你啊……”

笑着笑着,又有些感动:

“咱家老了,帮不了陛下什么,以后有你和莫愁在陛下身边,陛下也不会那么辛苦。”

不是……你别拿我和太监比啊……赵都安吐槽。

这时,赵都安忽然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他拿起桌上的白色面具戴了起来,挥了挥手。

房门“吱呀”自行打开。

钱可柔等几人回来了:“大人,人已放出去了。”

“好,事情已了,咱家也该回宫复命。”老司监隐晦地袍袖擦了擦眼角,站起身,拂尘一甩笑道。

赵都安忙道:“我送公公。”

二人朝外走。

秋日的衙门已显萧索,地上有黄叶散落。

二人在前走着,几名太监和梨花堂锦衣跟在后头。

孙莲英望着金黄的秋风,忽然想起来什么般道:

“最近坊间都在将你与薛神策比较,一群人明褒暗贬在打压你。咱家听闻,金秋雅集要召开,很可能找你过去。”

金秋雅集?赵都安愣了下,觉得耳熟,压榨脑力回想了下,才记起这是每年秋天,京城内登高聚会的惯用名称。

秋日登高,或“踏秋”、或吟诗论文、或聚众游戏……是虞国的习俗。

哪怕如今烽烟四起,但作为都城的京师依旧安定,哪怕为了安定人心,这种秋日聚会,朝廷也是不干预,甚至鼓励的。

去年秋天,赵都安因去太仓调查“银矿案”,缺席了京中一堆文会。

赵都安皱眉道:

“记得金秋雅集多是文人参加,找我这个缉司做什么?”

孙莲英看了他一眼:

“你坐在这个位置,早被许多人判定是‘赵少保’的鹰犬走狗了,真以为这几日外头骂你的读书人,骂的只是你?”

好家伙,我成了我的走狗……赵都安啧啧称奇。

孙莲英叹息:

“你如今可是整个京城的风云人物,不知多少人想要摸清楚你的底细,这次哪怕清流党的事暂时有了个过得去的结果,但那些文人的气可没撒出去,依旧会盯着你。”

赵都安笑呵呵道:“大不了我不去就是。”

这时,二人走出了衙门,结束交谈。

目送老司监乘车朝宫里去了。

赵都安舒展腰肢,对小秘书道:

“备车,我也得进宫一趟。”

这场权力斗争既然有了个结果,他也松了口气,准备进宫见贞宝。

同时,他也需要神魂回临封那边,安排针对徐敬瑭和赵师雄的第二步计划。

很快,侯人猛和沈倦牵了马车出来,小秘书抱着一堆梨子蹭进马车,给自家大人当零食吃。

只是在一行人拐过街角的时候,赵都安忽然扭头,看了眼对面街道旁停着的一辆宽大的马车。

赵都安眼神略一停顿,收回目光,继续走远了。

……

马车内。

一袭青衣的袁立手持玉如意,将窗帘挑开一条缝隙,望着“白脸缉司”走远,消失在人海中。

远处,御史陈红走了回来,钻进车厢,禀告道:

“袁公,诏狱放了一大批人。和您猜测的一样,这个新缉司好像早有准备,要不要想办法调查一下,此人身份?”

袁立放下玉如意,脸上疲惫之色稍缓,轻轻叹了口气:

“唱的好一个白脸。”

他扭头,眸光温润地看着陈红:

“总之,这场乱子有了个还过得去的结果,不是么?何必横生枝节?何况……如今京中想查,在查此人身份的已经够多了。走吧。”

车夫甩鞭。

马车走动起来。

陈红默不作声,心中有种预感,袁公非是不想查,而是心中早已知道了这白脸缉司的身份了。

可究竟是谁呢?

陈红脑海中,掠过一个人的身影,但旋即被他摇头掐断了。

那个人坐镇临封,无数双眼睛盯着,不可能出现在京城。

马车沿着朱雀大街,往都察院去。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百姓纷纷朝大街两侧退让。

袁立也让车夫靠边停下,掀开帘子往外看,只见从城门方向奔来一名传令兵,扛着火红的令旗,纵马速度并不快,边跑边喊:

“东线大捷!薛枢密使率兵大破建成叛军!大破反贼靖王!”

车厢内,袁立愣了下,眼中露出惊喜之色。

陈红大喜过望:

“袁公!东线大捷!朝廷又打了胜仗了!薛枢密使不愧是我大虞军神,这才多久?就有喜讯?”

袁立捋着胡须颔首,冷静点评:

“以薛神策的作战才能,配合神机营新火器,三千营,神机营,以及临封军府的兵力,能战胜靖王不意外,只看这次大捷是胜了多少,夺回多少地盘。”

街道两侧的百姓们也是精神一震,欢呼起来。

有人高呼“军神!”

赢得众人附和。

一场胜利,可以解决很多内部矛盾,对整个朝廷而言,刚刚经历了肃清清流党的动荡,正是渴求胜利的时候。

……

另外一条街道。

赵都安的马车也被逼停。

“大人,东线打胜仗了!”钱可柔惊愕。

车厢内,靠着柔软的靠枕的赵都安笑了笑:

“理所应当,薛神策若带着那么多兵马,都打不赢靖王,就真该怀疑他有没有问题了。咦,打了胜仗,你们怎么不开心?”

小秘书苦着脸,有些幽怨地说:

“坊间一直在拿您和薛神策比较,如今东线大捷,您在西线却没什么大动作,可想而知,肯定有一群人要借此事贬低大人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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