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0875【新首相是无情的投票机器】

第二份密奏,很快就送到京城。

江西都指挥使巩休发来的,而且还是他亲手所写,并没有让书吏润色和代笔。

“陛下,俺真没贪什么,只是收了礼。俺办六十寿宴时,好多人来送礼,有的还是老部下,不收实在抹不开面子。后来有人求办事,俺心想也不是甚大事,就随便打了几声招呼……”

“俺要的不是钱,俺要的只是面子。俺跟随陛下起兵以前,也是个挖金矿的,家里还有点积蓄。俺也不好女色,就喜欢喝几口酒,喜欢出门前呼后拥的……”

“那些混账经常请俺喝酒,喝了酒就稀里糊涂答应帮他们办事。酒醒了俺就后悔,但都是朋友和老部下,又不好跟他们翻脸……”

“这回的事情闹得太大,谢澹那几个鸟人,还想拉着俺一起遮掩。怎能遮掩得了?吉安府驻防军镇压乱民,打了胜仗是要报功请赏的。报捷文书发到俺这里,俺压了半个多月,是越想越害怕……”

“俺有罪,收了许多礼,还占了千余亩地,抄家流放杀头都行。”

“但俺有六个儿子,四個儿子追随陛下汉中起兵,还有一个儿子在洪武元年当兵。到现在,一死一残。他们都是忠于陛下的好汉,请陛下放过俺那些儿子……”

“谢澹他们几个,平时看起来像清官,为政也极有手段。俺真不知道他们在摊丁入亩时胡来,弄出民变俺才感觉不对劲……”

看完巩休发来的密奏,朱铭又生气又无奈。

敢写信自首,那就肯定没有大问题。或者说,不会过份歪曲事实,因为朝廷肯定彻查此案。

巩休是洋州山里挖废金矿的匪寇,当年带着四个儿子和数百青壮,第一时间赶来投靠朱家父子的起义军。第五个儿子成年之后,也加入军队为大明作战。

前后五个儿子参军,在战场上一死一残。

妥妥的从龙功臣,而且属于忠烈之家!

这混蛋现在犯事儿,竟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权。

而是江湖义气好面子,喝几口酒便忘了姓什么。酒醒以后明知不应该,但他已经做出承诺,于是就不好意思反悔。

在巩休的固有观念当中,他的义气,他的承诺,他的面子,是大于国法和军法的。

思来想去,朱铭还是手拟中旨,对巩家父子网开一面。

巩休本人,严厉调查,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巩休的几个儿子,调查之后如果没问题,那就特许免于连坐。如果有犯罪行为,也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朱铭拿着这份密奏,扔给从东溪园散心回来的朱国祥。

“这巩休当年多精明一个人,有脑子有手段,现在怎么变傻了?”朱铭躺在椅子上叹息。

朱国祥仔细把密奏看完,说道:“膨胀了呗。他年龄比较大,带兵时又犯过错,所以才退出一线部队。那么深厚的资历,立过那么多战功,却只捞到一个都指挥使和伯爵,他心里肯定是有怨气的。”

“他在地方上躺平了,很难继续升迁,在乎的只剩面子和义气。又觉得朝廷一直亏欠他,自然不把国法放在眼里,甚至存在故意践踏法律的心理……”

朱铭非常痛心:“说句不负责任的话,以他的资历和战功,只要在军队里别乱搞,谁他妈会去查他啊?就算是收礼和占地,只要不做得太离谱,御史肯定睁只眼闭只眼。但这混蛋,还是把吉安府驻防军的报捷文书,压了足足半个多月。实在是害怕无法压住,才写密信把事情捅出来。他一开始就存着欺瞒朝廷之心!”

还有一点,朱铭没有直接说穿,那也是让翟汝文退休的主要原因。

一个吉安知府,一个江西都指挥使,奏报此事都不走正规流程,不约而同的选择密奏的方式。

因为他们两个都知道,布政使谢澹是翟汝文的姻亲。所以害怕正规公文,发到中央有人拦住,甚至担心翟汝文才是幕后黑手。

……

人逢喜事精神爽,柳瑊似乎年轻了十岁。

他依旧穿得极为朴素,两套官服用于换洗,已经好几年了也不扔,甚至还他娘的打着补丁。

柳瑊迫不及待搬进首相官邸,身边只有一个老妻一个老妾,以及几个跟随多年的仆人照顾起居。

每餐严格定量,肉都不能放太多,平时皆以素食为主。

柳瑊把妻妾奴仆都叫来:“吾今为首相,更应以身作则。你们出门,不可张扬,不可仗势欺人。便是被贩夫走卒冲撞,也要和颜悦色相待。一切登门拜访者,通通婉言谢绝,更不能收受礼品。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妻妾奴仆连忙应声。

柳瑊又给散在外地的儿孙写信,告诫子孙不可贪赃枉法,应当勤勉忠心的为国做事。

当天晚上,还开始动笔编写《柳氏家训》,教导子子孙孙做人做事的原则。

写到二更天,柳瑊美滋滋去睡觉。

由于太过兴奋,实在是睡不着,盘算着什么时候退休。

他年龄大了,别无什么追求,当上首相的第一天就考虑致仕。

立即辞职肯定不行,那是在打皇帝的脸!

柳瑊仔细思考之后,决定再干半年就申请病退。三请三辞之下,估计总共能做首相八九个月。

他也懒得培植亲信,避免惹出一身骚。

当然,为官这么多年,基本能力还是有的。

次日正式上任,柳瑊搬进首相办公室,各种政务处理得有条不紊。

而且他还懂得放权,让其他几位阁臣多做事。自己只负责审阅、把关和拍板,一般不推翻阁臣们的意见,实在分歧过大就召集阁臣投票解决。

和谐,太和谐了!

大明开国以来,最和谐的一届内阁出现。

渐渐的,柳瑊就有了外号:泥塑宰相。

朱铭在了解情况之后,很想一脚踹过去。见过躺平的官员,没见过这么躺平的首相!

要知道,柳瑊年轻的时候,可是以“刚直”著称。

柳瑊先是反对滥发铁钱,把童贯往死里得罪,因为童贯在用铁钱给西军发饷。

被连续贬官调任三次,柳瑊又以知州身份,成功镇压河北贼寇张岩。赶来平乱的胜捷军,因为错过了战事,直接杀良冒功屠掉数百村民。

胜捷军是童贯的私军,到哪里都能横着走。

柳瑊却不管那许多,下令诛杀残害村民的将官,结果再次被童贯弹劾降职。

这样刚正不阿、不畏强权的人,到老了做宰相居然躺平,只想着安安稳稳干到退休。

单独把柳瑊叫来,朱铭表扬道:“柳卿自任首相以来,诸事有条不紊,朕心甚慰。”

柳瑊笑着回答:“此皆阁内众臣之功。”

表扬完了,就该批评。

朱铭说道:“几位辅相颇为苦恼,一些并不要紧的政务,也被柳卿召去商议投票。最频繁的时候,内阁一天投票了四次,而且当天没有要事发生。细心谨慎固然是好的,但恐怕会拖慢内阁办事的效率。”

柳瑊脸上的笑容凝固,惶恐作揖道:“臣考虑不周,有负陛下信任。臣一定改正!”

柳瑊确实改正了。

他把有分歧的政务归拢,在下班之前召集内阁投票。阁臣们就不用反复来回跑,一次性挨个投票即可,等到第二天再把票拟交给皇帝。

朱铭得知详情,简直哭笑不得。

那些需要投票的政务,柳瑊真就不能独自搞定吗?

非也。

这货是害怕出问题,不愿承担责任。于是拉着阁臣一起投票,引发啥后果大家共同背锅。

又是内阁下班的时候,阁臣们今天投票处理了七桩政务。

是的,改正之后,投票次数变多了。

反正不需要来回跑,趁着快要下班,一股脑儿投完就搞定,多投几次不耽误时间。

钱琛离开投票会场,看着柳瑊忙碌的身影,摇头叹息:“这位柳相,真是一言难尽啊!”

“他年轻时也敢作敢为的,”李含章突然问道,“你说等我们老了,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钱琛道:“应该不会吧。他这样做首相有甚意思?跟庙里的泥菩萨一样。”

李含章说:“这人应该干不长久,可能已经想着退休了。他这般处理政务,麻烦不会粘身,又在内阁人嫌狗弃,还让陛下非常不满。等再干几个月请辞,所有人都巴不得他赶紧走,到时风风光光就荣归故里了。”

“也算……极有智慧之人。”钱琛努力想出一个形容词。

李含章感慨:“何止智慧?已经老而成精了。等他致仕归乡,再隔三差五召开文会,请同乡士子写文章吹嘘。吹他清廉无私,吹他不恋权财,今后必定美誉天下。对了,他年轻时还不畏强权,这个也能浓墨重彩的赞颂。百年之后,他必成为官员榜样、士人楷模。”

“哈哈哈哈!”

钱琛忍不住大笑:“俺着实服气了,柳相有大智慧啊,可惜咱们学不来这本事。”

李含章却表情严肃道:“他能这般,是因为他有底气。他行得正、坐得直,年轻时刚正不阿,到老了清廉如水。做人做官能到这种地步的,寻遍天下又找得出几个?”

钱琛也收起笑容,点头说:“确实。”

(本章完)

第881章 0876【清田总督和王命旗牌】

上面的人就算是放个屁,下面的人都会揣摩放屁的角度、声量、香臭……

全家投军的从龙功臣巩休,朱铭说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但无需连坐他那几个儿子。

那么皇帝的意思,就是判得宽松点呗,但又必须在法律尺度之内。

于是,有人暗中帮巩休拿主意。

先让他交出收受的礼物,以及别人赠送的土地,积极退赃争取一个宽大处理。

接着又让他戴罪立功,供述其所知道的一切。

一系列操作下来,最终判了个流放罪,并抄没他在江西的财产,再抄没巩家在洋县的矿山,剥夺其去年受封的伯爵爵位。

虽说是流放河湟,但他次子在那里做驻防军将领,其实就是送去儿子那里养老的。

调查他几個儿子的时候,调查结果必须是廉洁忠勇。

事后,朱铭还给巩休的长子、次子,各升了一级军衔作为补偿。

没办法,这混蛋太特殊了。

当时朱铭在金州起兵,暂时顾不上洋州那边。而朱国祥在洋州起兵,麾下只有两千多人,巩休直接带着好几百入伙。

这已经算得上股东了,若是处罚太过无情,许多老将都会有怨言。

对于军中将领,不能过于纵容,也不能过于冷酷,必须把握好一个度才行。

而那些文官,可就没这么好的待遇。

因为江西的摊丁入亩,被他们搞得一塌糊涂!

根据江西左布政使谢澹的供词,他不是为了贪污才乱搞。

主要是江西的士绅宗族势力太顽固,而且许多大族都有人当官。他们也不明着反抗,只是暗中进行抵制,让摊丁入亩根本无法推行,甚至就连清丈田亩都虎头蛇尾。

可朝廷又有死命令,各级官吏必须交差。

于是基层吏员糊弄县官,县官糊弄州府,州府糊弄省里,省里糊弄朝廷。

江西全省范围内,只有极个别地方官完成任务,大部分地方官都糊弄了事,甚至还有官吏趁机贪污受贿。

布政司和按察司对此茫然无措,他们如果催促进度,府县官吏只能瞎搞。他们如果不催进度,府县官员就一直拖延。

渐渐的,大家都开始摆烂了,上报朝廷说改革顺利完成。

其实翟汝文的姻亲谢澹,身为江西左布政使,并没有贪污太多钱财,相对而言算得上一个清官。可他帮着地方官糊弄朝廷,闹出民乱就得出手捂盖子,否则江西的实际情况全得暴露。

……

御前会议。

“江西的案子还在审理,”朱铭拿出一份刚收到的密奏,“这是新任江西左布政使李邴发来的,他说江西的士绅太顽固了,而且互相联姻盘根错节,趁着此次大案应该拆分大族。不拆族迁徙,别说摊丁入亩,就连清丈田亩都在江西难以推行。”

柳瑊身为首相,第一个接过密奏阅读。

看着看着,柳瑊就对李邴佩服不已。因为李邴还建议,首先应当拆分张氏。

当朝皇后的娘家张氏,退休首相、赣国公张根的张氏!

赵佺第二个阅读密奏,看完之后沉默不语,把密奏递给旁边的张叔夜。

一个传一个,看完都不说话。

江西籍官员太多了,不但互相联姻,还跟外省大族联姻。一旦全省拆分大族,不仅牵涉皇后的娘家,还会牵扯到无数官员。

朱铭笑问:“首相是什么意见?”

听到这话,柳瑊都他妈快哭了,无比后悔做这破首相。

除非柳瑊对此强烈反对,否则不管他是否同意,只要这道政令一下,他都会被无数官员喷死。

因为大家不可能骂皇帝,那就只能骂他这个宰相!

当然,首倡此事的李邴,肯定也会名声恶臭。

柳瑊回答道:“处理江西局面,这次确实是最好时机,但还是应该稳妥行事。”

似乎说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说。

无比正确的废话。

朱铭又扫向李含章、钱琛、孟昭、白崇彦等人,结果这群旧时小伙伴,此刻也不敢胡乱发言。

如果不牵扯皇后的娘家,他们还能发声支持。

可现在皇后家族也扯进去,因此得罪了皇后和太子咋办?

一片沉默之中,陈东猛然站起:“臣支持拆分迁徙江西大族!”

朱铭微笑赞许:“极好。”

柳瑊欲言又止,内心反复纠结,终于还是叹息说:“臣也支持。”

“臣附议。”其余重臣也跟着支持。

前来参加御前会议的,除了内阁成员,还有通政院、督察院和六部的一把手。

张根和萧楚相继退休之后,已经没有江西籍官员能参加御前会议。

倒是六部的左右侍郎,还有各寺的寺卿,加起来总共有四个江西籍。

只要不怕得罪皇后,在座之人对江西开刀毫无心理负担!

朱铭又问:“李邴是一个敢任事的。他连上两封密奏,一封揭露民变,一封倡议拆族。他做江西左布政,接下来的事情我很放心。但他资历太浅恐压不住场面,你们谁愿意去江西坐镇?”

“臣愿前往江西督办此事。”督察院右都御史魏良臣站起来。

上次的全国贪腐大案,魏良臣差点被亲弟弟连累,此后做事更加勤勉谨慎。就连秦桧这个同窗好友,魏良臣都刻意保持距离。

既然已经决心做孤臣,这次去江西就是一个立功机会。

“好!”

朱铭对魏良臣无比赞赏,说道:“加封魏卿为太子少师,即刻前往江西担任清田总督。”

“臣必不辱命。”魏良臣端正作揖。

他本身就是右都御史,现在又加封太子少师,已经获得了入阁的资格。今后就算是混日子,只要不犯什么错误,十年之内熬也能熬进内阁。

入阁的时候,魏良臣很可能还不到五十岁!

秦桧看得羡慕无比,但这种差事他不敢接。

因为太得罪人了,肯定成为众矢之的。

魏良臣敢站出来,是因为自己行得正,不怕任何官员攻讦。

若是让秦桧去做,指不定哪天就被人揪住把柄疯狂弹劾。

朱铭叮嘱说:“湖南地广人稀,又跟江西紧挨着。江西那些大族,留一部分在老家,拆一部分去湖南。腾出来的江西土地,贱卖给当地无田、少田的佃户。升米恩,斗米仇,不要直接分田。让佃户每年多缴一笔田赋抵账,最好是五到八年可以偿还干净。”

魏良臣问道:“迁出地主与赎田佃户的债务怎样处理?”

“超过三年的累欠债务,一律作废。超过法定利率的债务,一律作废。”朱铭说道。

地主哪有不放高利贷的?

即便大明朝廷管得严,但地主放高利贷时,可以绕开法律进行,无非就是九出十三归那套。

如今有朝廷派总督撑腰,佃户们为了摆脱禁锢,肯定集体指控地主放高利贷。

什么债务都能作废!

朱铭又说:“赐你一面王命旗牌,可随意调动江西的驻防军和漕军。”

魏良臣大喜:“有军队在手,臣若治不好江西,提头回来见陛下。”

……

散会之后,朱铭提前下班,直奔皇后张锦屏的院子。

“官家来得这么早?”张锦屏惊喜道。

朱铭有些难以启齿,整理措辞道:“我有一件要事,须请娘子帮忙。”

张锦屏预感到事情很大,忙问:“是什么事?”

朱铭把江西的情况详细阐述,又说道:“江西士绅盘根错节,连清丈田亩都极为困难,大明开国将近十年还没办好。这次借着民变大案,正好出手拆分迁徙大族。张氏身为皇亲国戚,理当做出表率。岳父那里,我会写一封信。娘子最好也写一封,劝一劝张氏分拆迁往湖南。”

“国大于家,自该如此。”张锦屏虽然有些不痛快,但还是愿听丈夫的话。

二十天之后,魏良臣还没到江西,皇帝、皇后的私信已到了张家。

赣国公张根的身体很不好,这两年时不时就要患病卧床。

读罢女儿女婿的来信,张根叹息道:“君令难违啊。”

他把族中长老都请来,还没把话说完,各支各房就反应激烈。

无非就是觉得皇帝冷酷无情,身为外戚家族,居然还要遭受损失。

虽说按照老家的田亩数量,迁去湖南能够等额赔偿,甚至还能多占一些做补偿。但土地和土地能一样吗?江西这边都是熟田,迁去湖南还得垦荒。而且那边地广人稀,肯定难以招募佃户,指不定张家人还得自己耕田。

张根连哄带吓耐心劝说:“别的省份,都能摊丁入亩,唯独江西连丈田都费劲。如今更是搞出民变,天子已然震怒……”

“这次是右都御史来江西督办,而且带着可以调动军队的王命旗牌。把总督魏良臣逼急了,他是真要杀人的。”

“魏良臣此人,我非常熟悉。他是前宋的太学生,策划叩阙营救当今皇帝。皇帝被编管桂州,他又首倡千里追随。一路跟随皇帝去桂州,又跟随皇帝去金州,在皇帝占领汉中时就投效了。”

“这样的人,他真敢拿我们张氏开刀。如果他在江西打不开局面,恐怕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张氏!”

张氏族老们面面相觑。

魏良臣的履历一摆出来,他们全都被吓到了。

张家有一个国公、一个皇后又如何?魏良臣才是真正的皇帝心腹!

张根说道:“朝廷有令,各族拆分迁徙时,都可以留下一半族人。哪家迁走,哪家留下,我们抓阄决定吧。我也参与抓阄,若是中了,抬也抬去湖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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