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9.第432章 断绝

第432章 断绝

黑夜中,混乱越来越大,怒吼声、哭喊声、狞笑声连成一片,混合着潢水的潺潺流动声、夏日水草丰茂时熏风穿过草地与灌木的呼呼声,形成了一种宛如祭祀典礼上萨满们舞乐的奇怪声音。

而就在这种声音中,火光也迅速席卷了整个潢水南岸的营地,继而引发了某种崩塌式的离散,就好像火堆刚刚燃起,却又被大风吹动,将火星直接扬起一般。

但毫无疑问,就如同风只能吹散灰堆与草叶,却吹不动真正的木柴一样,潢水南岸,还是迅速的形成了几个分散的、明亮的区域,然后依然保持了一定秩序与行动力。

“陛下、希尹相公、秦相公……乌林答尚书。”

全身甲胄的讹鲁补匆匆进入国主夫妇下榻的市集中央院落,也不管那几个小官,只是朝着院落中几位贵人见礼,然后立即严肃相对。“末将接到辽王传讯,便即刻来此护驾……可惜仓促间只聚拢三百人,其余的便不是自行逃散,也一时难以聚集起来了。”

“足够了。”

国主与秦桧以及乌林答贊谟三人一声不吭,任由立在台阶下的希尹当仁不让的接过话来。“敌人这般虚张声势,而且迟迟不渡河,必然兵力不足,你带来三百人,此地剩余的四百多合扎猛安也都披甲,加一起足以护卫国主安危……静待天命便是。”

这句话,既是对讹鲁补前来支援的肯定……毕竟,三百人肯定有点少,他应该还留下不少人保护家眷了……也是在安抚惊魂未定的国主夫妇。

而果然,同样披甲等在台阶上的完颜合剌听完这话,立即释然下来,但稍作释然之后,这位年轻的国主便按着腰中宝剑,问了一个敏感的问题:

“希尹相公,河对岸果然是马五将军的兵马吗?若是他,为何太原、获鹿不直接降了宋人?为何在大定府不反?而且,为何是从对岸过来,不是从身后追……”

“陛下,此时不是计较这个事情的时候。”

火光琳琳中,一身寻常儒生打扮的希尹忽然拢着手打断对方。“或许是耶律马五真反了,或许是有小股蒙古、契丹追兵到了长宁,然后说动了、逼迫了耶律马五,又或者干脆是一些契丹人利欲熏心背着马五做此行径,甚至可能只是周边游荡的盗匪、部落听说了长宁的事情后自行借了马五的名头……但都无所谓,因为哪怕对岸来的是耶律马五的部众,也远远少于咱们的大队人马,而咱们却不战而溃,乱成一团……问题根本不在河对面,而在河这边。”

这话一说出口,秦桧、乌林答贊谟与讹鲁补几乎齐齐颔首。

而合剌则是沉默了一下后,才有些颓丧的点了下头,并放下扶着剑的手:

“相公说的是,敌众不足为虑,现在的问题是咱们内里……傍晚就差点哗变,现在更是成了这个样子……也不知道到了黄龙府还会出何等事来?”

“外面情势怎么样?”希尹避开了这个话题,扭头看向了讹鲁补。

“营地已经大面积失控,全都是劫掠和逃散,几位将军各自收拢兵马,固守待援,但也有些人自以为到了此地,剩下路途熟稔,所以虽能聚众,却还是主动逃散了。”讹鲁补赶紧解释。“至于敌众,正如相公所言,只是鼓噪,却尚未渡河……”

“逃散的是谁?聚众坚守的有谁?”希尹追问不停。

秦桧眼皮一跳,然后一声不吭,轻轻往侧后方暗处退了半步。

“不敢说确切是走了还是如何,只是依着灯火来看。”讹鲁补没有注意秦桧的动作,只是小心相对完颜希尹。“夹谷吾里补将军所居地方昏暗一片,似乎是走了,蒲查胡盏将军所在的最后方倒是灯火通明,远远有号令呼喊声传来,纥石烈太宇将军占据的驿站那里也很亮堂……”

“吾里补居然溃了。”乌林答贊谟一声感叹,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忽然接着问了下去。“挞懒元帅与银术可都统处呢?”

“这二位虽没有多少兵马,但也的确在院中堆火,格外明显……毕竟是宿将嘛。”讹鲁补依然不敢怠慢。“他二人其实挨着纥石烈将军的营地。”

听到这话,希尹与乌林答贊谟忽然便一起停止了言语,在院中沉默了下来。其余诸人,从国主到讹鲁补,一时俱有些不解,但还是保持了耐心。

唯独秦桧,倒是一如既往的保持了沉默……他现在一个字都不敢说。

就这样,又等了一会,希尹方才重新在火盆侧严肃开口:“讹鲁补,若要你带本部去将河上那座浮桥给烧掉或者断掉,可有把握?大概需多久?”

“黑夜之中,除了大概知道对方兵力不会太多外,其余各种情势皆不明朗,所以什么都不好说。”讹鲁补迅速做答。“而便是军事上顺利妥当,那再也要大半个时辰才能做完此事回来……”

“那就来不及了。”希尹面色不变,却又笼着手语气平静的继续问了另外一个问题。“现在这种情况,你是想留在此处护卫国主呢,还是想回去护卫辽王殿下?”

此言一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原本就很安静的院内愈发安静了下来,与院外那些嘈杂声形成了鲜明对比。

毕竟,这个问题问的不明不白,甚至有些荒唐……因为讹鲁补本身就是受了完颜斡本的命令来护驾的。

而且再说了,国主本人还在后面呢,难道要人家讹鲁补当着十八岁国主的面说……国主和辽王,我选辽王?

但是,偏偏如此糊涂,如此荒唐的话却是完颜希尹问的。

完颜希尹是谁?

是公认的女真第一智者,是女真国家制度的创立者之一,是女真文字的发明者,是之前数年间国家政务实际处置者之一,是国家的顶梁柱之一,而且随着越来越多的女真名王大将的死亡,他还是将来这个国家能否延续的重要平衡者。

此时此刻,这位相公和大太子领辽王完颜斡本,以及站在他身后的国主本人,这三个人,正是大金国女真族完颜政权还在存续的基本象征。

所以,讹鲁补一时慌乱到不敢回答。

非止是讹鲁补本人,便是乌林答贊谟也有些慌张……秦会之犹豫了一下,他想表现出一点慌张姿态,来与其他人混淆,却表现到生硬的不行,而这又似乎真的体现出了他的慌张……没错,秦桧在这个问题后,终于也有些本能上的失措慌乱了。

外面还在闹腾,一阵风吹来,将院中原本就乱七八糟的影子与光线吹得更加散乱,而此时,风中隐隐约约传来喊杀声,似乎是敌军终于过河了。

希尹仿佛此时才回过神来,然后莫名其妙的给出了一个回复,就好像他之前莫名其妙的问出那句话一样:

“我知道了……你就留在这里,安心护驾。”

讹鲁补愈发莫名其妙,不过,当他点头应声后,目光扫过希尹以及其身后的秦会之、乌林答贊谟,落到更高处一直沉默肃立的国主身上时,却才忽然有了两三分猜度——这话,恐怕不是问自己的,或者说,不止是来问自己的。

不过,这么一来的话,莫非完颜希尹真以为大太子那里会有什么危险不成?

一刻钟后,讹鲁补的这个疑问便消失了,因为随着敌军渡河,亲自出门往外围防线巡视,并登上房顶观看局势的他的亲眼看见,那些所谓耶律马五的部属渡河之后,马蹄阵阵、火把成行,居然没有几个肆意劫掠的,而是果不其然的直奔辽王、大太子完颜斡本所处的位置而去!

全程没有任何迟疑,也没有什么侦查,却也没有任何误判——三更半夜,乱做一团,仓促渡河,居然一击而中。

而此时,夹谷吾里补部离散,自己所部刚刚来到国主身侧,蒲查胡盏部落在更远处的最后方,大太子仓促之间估计也只能如自己这般聚拢起区区几百兵马。

一见至此,虽是初夏,即便是塞外,也是熏风暖夜,而讹鲁补只觉得心底发凉。

又一阵熏风吹过,瘫坐在外围房顶上的讹鲁补一面使人去回报完颜希尹与国主,一面小心翼翼的在亲兵搀扶下下房往归御前,同时强迫自己回过神来,努力的、快速的去思考利弊:

现在的情况很明显,甭管今晚上来的是谁,耶律马五也好,西面的契丹部落、本地的奚人盗匪,乃至于是从东面来的女真人部众都无所谓了,关键是今日潢水南侧的流亡朝廷队伍中必然有内应,甚至是主使……而目标也非常明确,就是大太子、辽王完颜斡本。

为什么要杀大太子?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大定府(承德附近)时,整个逃亡队伍就都知道了,赵宋官家杀了四太子后,新的言语是,先杀大太子,再定谈和的新条件……这才是金国流亡朝廷里最要命的议题!

之前要杀大太子和一大堆掌兵实权人物,都还在燕京闹出那等事来,何况是眼下呢?

只不过,按照讹鲁补和大多数人的想法,这个问题应该会等到队伍坚持抵达黄龙府后再做探讨和动作的,却不料居然是在黄龙府将到未到,临潢府将离未离的此处。

当然,这些都是木已成舟的事实了,多想无益,关键是自己该如何应对?

或者直接一点好了,自己要不要去救?

是主动提议去救,还是一声不吭等国主和希尹相公下令?

又或者,干脆建议国主和相公不要去救呢?

须知道,刚刚国主和希尹相公的态度已经很暧昧了,而这一次,若真是队伍中的人主导的袭击,那么应该也不会在击杀大太子后再行尝试攻击国主或者其他人吧?自己逃得生路,到了黄龙府后,且看议和结果如何?大不了一头钻入白山黑水中了此残生就是!

但是,为什么国主和希尹相公也会是这个态度呢?他们也参与了吗?还是跟自己一样,临阵有了心思?

总而言之,讹鲁补心思百转,却也不过是片刻功夫而已,其人下得房来,转回院中,另一边国主夫妇与相公希尹、秦会之、尚书乌林答贊谟等人也不过刚刚听到侍卫传讯。

然后,额头微微沁出汗水的国主合剌便忍不住看向了希尹,很显然,他也想到了之前希尹那个奇怪的问题。

“希尹相公……”合剌一时间急的头顶微微沁汗。“这是怎么一回事?耶律马五将军是受你命令回来的吗?”

“与臣无关,臣也不知道是谁。”完颜希尹摊手做答,语气平静,神色从容。“只是魏王那一去,辽王殿下便是议和最大之阻碍,而此地位置又过于尴尬,谁都有可能来犯,谁又都不可能真正出大军至此……所以,乱事一起,臣便猜到很有可能是有人内外勾结,或者是谁犯了蠢,居然开门揖盗。”

合剌听得此言,一时语塞,但还是不安。

原来,因为之前逃窜太快,燕京那晚,恩师韩昉之死对合剌而言一直是个未解之谜,反倒是完颜迪古乃的言语与行为被多人证实,所以,那晚的事情便如同一根刺一般深深扎到了他的心里,这些天这位国主对大太子父子也一直心存提防和不满,万事都只倚重完颜希尹。

然而说一千道一万,完颜斡本于他毕竟有数年的养育之恩,再怎么样合剌也没想过要坐视对方陷于死地的。

“相公。”

仅仅是片刻之后,合剌便伸手握住了希尹的一只手。“朕之前没有吭声,是脑子笨,不知道相公的意思,但朕委实没有放任大伯父去死的意思……那是朕的大伯父,还养了朕数年在家中,还是拥立的功臣、执政的亲王……朕若是存心推他去死,还有什么脸面做一国之君?”

讹鲁补心中叹了口气,但也一时释然,毕竟国主这般态度,总好过做个冷眼的,而更重要的一点是,不用他本人在这里纠结什么了——国主和相公有令,他听着便是。

乌林答贊谟也有些感慨。

至于秦会之,依然一声不吭,只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完颜希尹,好像又一次认识了这位女真第一智者一般。

“陛下说晚了。”完颜希尹根本没有看任何人,而且语气淡漠。“现在贼人已经过河,而御前唯一能动的一点兵马便是讹鲁补将军带来的这三百多人……之前提前去汇合辽王殿下倒也无妨,可此时过去,黑灯瞎火的,不怕路上直接一溃了之吗?而若是讹鲁补将军的部属也溃散了,贼人说不定要将国主与辽王殿下一并处置了。”

合剌惊恐异常,本能去看其余几人。

目光扫过秦桧、乌林答贊谟与讹鲁补,只有乌林答贊谟上前半步,而合剌刚要下来去拉乌林答的手,却才醒悟自己还在攥着完颜希尹的手,也不敢松开的,只能稍微稍微欠身。

乌林答贊谟见此情形,心中哀叹,却是台阶下直接出恭敬言:“陛下……事到如今,国破家亡,地崩山摧,事情根本就不是人力可以为的,又何必多言呢?”

合剌缓缓颔首,终于松开攥住希尹的双手,往后而去,推开半掩之门,恰好看到立在门后的自家皇后,便又牵住对方的手,一起转了进去。

但不过片刻功夫,随着远处喊杀声渐渐聚拢和持续稳定下来,这位国主复又闯了出来,直接来到院中左右相顾:“已经交战了吗?确定是冲着辽王去的吗?”

完颜希尹立在风中,一声不吭,其余人等见状只是如秦会之一般低头不语。

过了一阵子,才有讹鲁补接到内侍传召,匆匆从外围再跑回来,稍作回报:“好让陛下知道,确系是辽王那里被围了,已经开始交战了!但请陛下放心,辽王殿下那里守的很稳……”

完颜合剌欲言又止,看了看立身不动的完颜希尹后,到底是点点头,然后再度回转。

而又等了大约一刻钟功夫,合剌再度匆匆走了出来,就在台阶上相对:“为何喊杀声越来越大?”

希尹依然不动,还是讹鲁补匆匆跑了出去,过了一会才回来汇报:“陛下,契丹贼人渡河后多有零散劫掠和迷路的,现在打了起来,渐渐兵力汇集,所以喊杀声才越来越大。”

合剌冷笑一声,气急败坏:“确定汇集过去的全是渡河离散的贼人?而且确定是契丹人?!”

讹鲁补哑口无言,只能去看希尹……其实,合剌真说对了一半,讹鲁补毕竟是用兵宿将,之前在外面就大约看的出来,聚拢过去的,恐怕真不是那些来袭部队的零散之众,更像是早有准备的营地内部人员去做引导、攻坚与指挥。

只是局势太乱了,到处都是逃散的家眷和溃兵,而且事关重大,所以哪怕他心里已经有了怀疑,也不好说是哪家派出去的而已。

至于国主这里,完颜希尹相公的态度那般明确,讹鲁补也熬过了最开始那个最艰难的选择题,此时只是纯粹应付罢了。

转回眼前,合剌气急败坏之后也不见人应答,无奈摇头,只能又一次回到了房舍内。

院中依然熏风不停。

讹鲁补见状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重新转出,继续在外围观战……他注意到,蒲查胡盏一度有了异动,但派出的兵马走到一半灯火就彻底散开,然后终于没有再度调度。

这是理所应当的,因为蒲查胡盏的侄子娶了大太子的长女。

他还注意到,围攻大太子的那些贼军,在得到营地内零散部众的支援后,迅速变的有章法起来,他们散开了大太子营地西北一角,却又开始着力从东南面顺风放火,尝试用火攻来了结一切。

眼看着火势将起,讹鲁补心知肚明,国主马上还会出来,而自己恐怕要做出最后的抉择了。

坦诚说,一直到眼下,讹鲁补都还是想救一救大太子的,当然,前提是不给自己招祸。故此,稍作犹豫之后,这位女真宿将兼战场逃将忽然扭头看向了自己的亲卫首领:

“你去一趟,两三个人便可。”

“两三个人能作甚?”亲卫首领莫名其妙。

“契丹人肯定有,关键是想看看那些人里到底有没有女真人?”讹鲁补在认真解释。“不管结果如何,都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也只是好奇,求个心里安稳……速去速回。”

亲卫首领点点头,即刻带着几名心思活泛的甲士匆匆而去,消失在夜幕中。

而让讹鲁补惊疑的是,他这边刚刚等到国主的又一次传唤,也就是慢悠悠的下了房顶,那边自己的亲卫首领就回来了……然后隔着老远,便当着来传唤小内侍的面微微一点头。

讹鲁补就算是再迟钝也晓得,这里面必然有女真人,而且很可能是自家亲卫的熟人,不然不会回来的那么快。

猜到归猜到,可真的确定以后,这位女真宿将还是不免头皮发麻。

“回禀陛下。”

转回院中,头皮上的麻意尚未退却,讹鲁补只能强打精神回复。“正如陛下猜的那般,契丹贼人用了火攻,夏日天暖,又有熏风不断……而且还主动开了个对河的口子,算是围三阙一……辽王殿下怕是真危险了。”

就站门槛上的合剌如遭雷击,身形直接晃了一晃,才扶住门框站稳,然后立即带着某种期盼去看完颜希尹的背影。

但希尹依然不动。

他又去看讹鲁补,讹鲁补只是低头。

再去找秦桧,院中光影交错,居然一时找不到秦桧在何处。

最后去寻乌林答贊谟,乌林答贊谟总算是迎上了这位国主的目光,却是微微摇头。

合剌见状,既是无奈,又是恐惧,还是心酸,当即泪水涟涟而下,然后只能掩面归入舍中。

院中众人,从面无表情的希尹开始,几乎所有人都暗中松了一口气。

可很快,一个尖细的女声就忽然从房中响起:

“陛下这是怎么回事?在燕京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到眼下也只能在臣妾面前流泪?堂堂一国之君,便是逃亡路上,又何至于这般窝囊?”

众人省的是裴满小皇后,也知道这小皇后不过十五岁,若是国主嘛,依着他的聪慧和经验,心里还能明白一些什么,小皇后不过就是在说些幼稚话罢了。

但不知为何,明知道是小皇后的幼稚话,院中众人还是忍不住微微动容,继而侧耳倾听。

而很快,国主略带哽咽的声音便也传来:

“你不懂……这不是什么国主脸面的事情,朕晓得希尹相公是好意,也晓得如今局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大伯父一死对所有人都好……朕只是想起大伯父养育之恩……还有韩师傅的教诲之恩……还有四伯父的拥立之恩……韩师傅来不及救,四伯父也来不及救……如今最后一个至亲伯父居然还不能救!我不是羞为人君,而是羞为人侄!”

满院皆一时恻然。

“既然羞耻,为何不去救?!”小皇后尖细的声音再度响起。“国家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希尹相公不会让我分兵的……”

“你是太祖的嫡孙,弓马娴熟,希尹相公不许下面将领去救,难道还能拦得住你御驾亲征吗?你不是今晚一开始就披了甲吗?难道只是做样子?!”

院中所有人几乎一起看向了半掩着的房门,并引发了轰然之态,便是希尹也微微一怔。

但很快,完颜希尹便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平静、自然,状若无事。

几乎是同一时刻,裴满小皇后的声音便再度响起:

“上次在燕京,我一时受惊躲到你身后,便也觉得羞耻……你若真心念着辽王的养育之恩,便打马领着剩下的这个合扎猛安去救!届时莫说救出辽王,便是营中士卒也要受你鼓舞汇集起来·的!”

希尹早就恢复如常,秦桧面色苍白,讹鲁补满头大汗,倒是乌林答贊谟忍不住上前半步,似乎准备劝说些什么。

而几乎是片刻不停,裴满小皇后复又在房舍内催促:

“我刚刚听得清楚,辽王都快被烧死了,他眼睛又有疾,这般又是火又是夜的,便是想逃都艰难……你若是敢去,我随你一起去……能救便救,不能救就回来,便是乱兵利害,咱们夫妇马术这般好,也能骑马逃离……大不了顺着潢水往下游走就是……”

话音未落,披甲扶刀的合剌忽然推开房门,又一次出现在院中,其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行止住眼泪,然后扫视周遭,咬牙出言:

“朕要亲自去救大伯父!此非是君救臣,乃是子侄救伯父!希尹相公,朕要带三百合扎猛安去!”

“这几百合扎猛安和辽王殿下那里的几百合扎猛安是国家最后的一点根基了。”完颜希尹表情近乎冷漠。“放在白日,配好甲胄战马,能以一当十,可在这种混乱不堪的夜中,却会轻易丢了性命,失了军纪和踪迹……陛下要和辽王一起将最后的合扎猛安一起葬送掉吗?”

“朕是太祖嫡孙。”

合剌沉默了一下,鼓起勇气相对。“这两个合扎猛安本是完颜氏嫡传的私产……相公没必要过问。”

希尹点点头,错开半个身位,然后依然在熏风中负手而立。

那意思很简单——国主想要送死,那去就是,他不拦着,但绝不会参与和赞同。

周围上下文武,见此形状,各自不安……既有人不忿于完颜希尹的冷漠与强势,也有人对国主的冲动感到愤怒和不解。

现在这个情况是,国家实际上已经崩溃,但一个女真完颜氏的大金国能够维持政权体统,全靠国主合剌、相公希尹、大太子斡本三人形成某种象征的联合体。

而今晚的事变,本质上是所有人都希望大太子去死,不要耽误苟延残喘的议和。

可是到了眼下,国主居然拼了命也要去救议和的最大阻碍大太子,而希尹明明立身的根本在于身为人臣、是宰执,却居然要与国主分道扬镳!

由此可见,大金国是真的要完了!

完颜合剌似乎也不能太理解为什么完颜希尹会表现的那么冷漠,他印象中的希尹并非如此……但事已至此,而他到底是一位国主,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心中自有一番郁气,如何能就此止步?

于是乎,其人向希尹微微拱手:“请相公与讹鲁补将军在此护住皇后,朕去去就来。”

言罢,完颜希尹只是一点头,合剌便再不能忍,直接扶刀而下,几名合扎猛安中的谋克面面相觑,终于有三人追了出去,但剩余几人却与讹鲁补一般,一度动了脚步,却终究没有尾随。

而希尹只是盯着对方背影,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至于裴满小皇后,只带了个头盔便要追出,却随着乌林答贊谟一挥手,直接被内侍给推了进去。

就在完颜合剌想起自己是阿骨打嫡孙,然后披甲出阵的那一刻,他的大伯父,完颜斡本已经彻底绝望了。

“迪古乃,你走吧!”

大太子完颜斡本披头散发,一手拄着发烫的刀,一手捂着那只不停流水的眼睛,然后用另一只眼盯住了自己的儿子。“他们只是要杀我一人好议和,你身形还小,不会被刻意追杀的……从西北面突围,带着你两个弟弟去找蒲查胡盏……他是你姐夫的叔叔,刚刚虽然没救成我,却还是可信的……我这个样子,反而走不了了。”

迪古乃痛哭流涕,抱着自己父亲捂眼的那只胳膊,好久才缓过劲来:“儿子可以走……但请父亲告诉儿子……今日到底是谁?儿子将来便是要隐忍十年八载,也要为父亲报仇。”

“我也不知道。”

完颜斡本闻言连连摇头。“我也不知道……谁都有可能,想我死的人太多了!大家都想议和!”

“总有个猜度吧?”迪古乃愈发哀恸。“总得让我这个做儿子的有个念想吧?!”

“或许是纥石烈部作为,或许还有挞懒和银术可,或许是国主身侧那几位文臣……希尹、秦桧、乌林答贊谟……甚至可能是合剌(国主)……反正不可能是马五。”斡本苦笑道。“但为父一死,你暂时不可能动得了希尹和纥石烈他们,十年之内不要寻人打探此事,反而要在咬死了是马五所为……懂吗?”

“懂!”

迪古乃抹了一把眼泪,终于撒开了手。

斡本叹了一口气。

而迪古乃刚要回头戴上头盔突围,却又回身抓住了父亲的胳膊,然后奋力上前,隔着头发咬住了自家亲父的耳朵,却因为哭泣许久,难以用力,只咬出了血水而已。

斡本会意,直接从腰中拔出匕首,就在儿子嘴中将自己那只耳朵割下,而迪古乃叼着亲父耳朵,也不趁势立下什么血誓,反而就地连番叩首,然后便戴上头盔,转身随几名亲卫一起朝着对方专门留下的西北面空当突围而去。

彼处,他两个年幼的弟弟已经在等候了。

火光之畔,满身满脸血污黑灰的斡本看着自己儿子叼着自己耳朵离去,微微松了口气,便带上发烫的头盔,转身冲向尚未被大火吞没但有重兵包围的正东面,随即大声呼喊耶律马五之名,要对方前来对峙。

而迎接完颜斡本的是一阵欢呼声与一阵箭雨……很显然,对面居然有人认得他的声音。

但根本顾忌不了这些了,大约估计自己儿子已经逃出生天后,完颜斡本却又转过身去,冲入自己营地的核心区域,状若疯魔,连续挥刀砍杀了自己的两个较小的女儿与几名侧妃……而等到他冲入自己正室徒单王妃的房间,发现自己妻子与迪古乃亲母大妃早已经一并自裁后,才终于清醒。

然后,他便直接拖拽被褥、丝绢,不等火来,自己先在房中添了一把火,这才摸着自己的肋骨,往自己心口上奋力一刀,并强忍剧痛,仰头躺在了两名妃嫔身侧。

大火片刻功夫便彻底袭来,金国最后一个执政亲王,到底是保留了一只耳朵没有化为飞灰。

另一边,完颜合剌冲出自己所居的核心营地,初时满腔豪气兼郁气,只想救出伯父再回头去见完颜希尹等人。

然而,偌大的营地,到处都是乱兵,到处都是劫掠和杀戮,他带着皇帝旗帜,领着几百合扎猛安,却无人听到他言语,无人看得清他旗帜。

非只如此,混乱与黑夜严重刺激和影响到了他的部众。

每时每刻都有人失去踪影……未必是主观逃散,更多的是稀里糊涂便掉队,或者一个岔道便难回转,又或者是骤然与小股乱兵相遇,仓促交手后便不知道身在何处。

完颜合剌很快便明白了希尹之前提醒的含义,但是一则心中气难平,二则确系想救伯父,三则营地内虽然混乱,可完颜斡本那里大火烧起,却不至于不知道往何处去。

而这样的代价就是,等他接近起火的营地后,身侧只剩百余众了。

不过,即便如此,因为国主的身份,和堂而皇之的宣告,还是引起了那些‘契丹贼’的慌乱与失控。

当然,很快合剌便注意到,这支所谓契丹贼军中的怪异之处……而和之前讹鲁补的反应类似,虽然早有猜测,可是亲眼在大火旁看到一些人后,他还是感到头皮发麻、脚底发软,一时在马上摇晃起来。

“是国主!”

混乱中有人惊惶转身,然后寻到自己的同伙。“这如何是好?他看到我了,我没带面罩!”

“既如此,这次就不能善了了……我们杀了斡本,宛如与他杀父之仇……难道还能再想其他?!”总有人保持了某种残忍的冷静。“今夜不比燕京了!”

“我儿说的对。”

另一人咬牙相对,然后直接戴上面罩,便欲向前迎上。

“父亲且等一等,子为父隐,弑君之事请让儿子来为父亲为之!”

之前那名稍显冷静的人主动拉住了自己父亲,然后接过对方那个带着面罩的头盔,就翻身上马,只着一身轻便皮甲便奔驰迎上。

“国主!”

片刻后,合剌正努力呼喊驱逐那些贼人,并许诺救火赦罪,忽然间,身后传来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其人回头一看,却见那名熟人直接挥舞战锤,迎面而来。

双方交马,战锤借马势奋力砸来,合剌仓促用弓去挡,却依然当场落马。

随即,那人仓皇而走,消失在夜幕之中。

更大的混乱之中,合剌盯着那个熟人远去的身影,犹然不敢相信……但也不用相信了……就在几名合扎猛安试图下马去救国主之时,早有准备的数十骑蜂拥而至,冲散了救援兵马的同时,其中数骑,按照顺序,毫不犹豫在合剌身前勒马,将战马前蹄高高拉起,复又重重踏下。

如此连续不断,再三再五,方才逃窜。

大火纷飞,四野熏风,灰尘扬尽,潢水流墨。

天明之前,契丹贼人高喊着斩杀了完颜合剌与完颜斡本的消息向上游逃走了。

而从天明开始,金国宰执完颜希尹则依次等到了许多人与许多消息。

首先是纥石烈太宇父子、完颜挞懒与完颜银术可四人,他们带着‘本部残部’前来汇合,这些人声明了昨夜的辛苦协助大太子作战,并提出完颜斡本很可能战死的消息,然后隐晦的询问国主下落。

其次是有军士带来了国主合剌的尸首……尸首已经被践踏成了肉泥,只能从应考者盔甲和某些其他特征来做参考。

对此,希尹虽然沉默了许久,却并没有太多哀切,甚至放任了第一批人对这个尸首的怀疑。

哭的最多的是裴满小皇后,然后是乌林答贊谟。

随即,第三批人抵达了……这一次,来人是完颜斡本的儿子迪古乃与将军蒲查胡盏及其残部。

“昨夜的事情我知道是谁干的!”

浑身狼藉的迪古乃来到院中,将一个人耳从怀中取出,放在了国主合剌的尸首之侧。“我父王死前将此事说的明明白白!请希尹相公和皇后与几位将军为我做主,也为国主复仇!”

完颜希尹一声不吭的看着对方,双目之中全是血丝。

纥石烈太宇父子与完颜挞懒、完颜银术可也都沉默着看着迪古乃,等对方说下去。

“昨夜弑君和杀我父王的人,有很多,但我父王只能确定两个人。”完颜迪古乃将目光扫过院中所有人,最后恶狠狠盯住了其中一人,表情之狰狞,直接引得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来。“应该是枢相秦桧谋划、煽动耶律马五为之!”

众人目瞪口呆。

便是希尹也怔了一下。

而秦桧更是恍惚了瞬间才脱口而出:“世子荒唐!我为何要弑君杀王?”

“宋国官家许诺议和后你的相位不可动摇,而我父是议和最大阻碍,而国主视我父为亲父,也断不许轻易议和!”完颜迪古乃认真作答。“这还不够吗?”

秦桧茫然且慌乱……他是真的慌了……因为昨夜真的不关他的事,甚至大部分人都应该心知肚明此事与他无关才对。

但越是如此,配合着完颜迪古乃的笃定,秦会之就越是慌乱。

因为这意味着对方忽然不讲道理,不讲缘由了。而一旦敌人不讲道理,不讲缘由,他就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眼看着希尹、十五岁就守了寡的裴满皇后,以及院中上上下下一起来看自己,慌乱之中,秦会之忽然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或者说,是一个叠加的致命错误……因为没有这个错误,他今日都可能致命。

“纥石烈将军……我是冤枉,你是知道我的!”秦桧胸口乱跳,直接看向了纥石烈太宇,并拱手行礼。

后者点点头,却又忽然一笑,直接摇了摇头:“秦相公,当日你在燕京操纵人心那般娴熟,而且彼时就劝我与挞懒元帅、银术可都统与辽王作对,最后却又反复难养……辽王生前认定你是个祸乱之徒,怕也不是冤枉吧?”

秦会之沉默了一下,因为稍微冷静下来的他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了。

且说,燕京那一次,他凭借着敏锐的政治嗅觉和强烈的谨慎,成功在最后时刻脱离了旋涡,免除了与洪涯一般下场……但是,也同时恶了大太子与纥石烈双方。

那个时候,他的倚仗就也只剩下四太子-希尹-国主这个联盟,但从四太子南走算起,这个中间平衡联盟就异常脆弱了,以至于他当时听说了四太子自缚南下时便已经惶恐不安起来。

而现在,随着局势的彻底崩塌,迪古乃在无法报复其他人的情况下,或者说干脆不知道到底仇人是谁的情况下,先把他这个曾经在燕京事变中有前科的人,而且是没有任何立足根本的汉人当做是发泄与报复对象,似乎也理所当然。

“希尹相公。”秦桧找到了自己此时唯一可以指望,或者说唯一有能力救自己的人。“你也知道,我昨夜全在此处,不可能是乱事的谋划者。”

完颜希尹平静的看了一眼对方,然后又看了看纥石烈父子几人,略过国主的尸首与斡本的耳朵,以及哭泣不停的裴满小皇后,最后盯住了完颜迪古乃:

“迪古乃,是不是处置了秦会之,你就愿意暂时放下仇怨,尽快赶路了?”

“是!”迪古乃狞笑做答。

秦会之如坠冰窟。

“你们呢?”完颜希尹复又看向了纥石烈那四人。

“是。”纥石烈太宇瞥了一眼自家儿子,见到对方微微点头后,即刻应声。

“我明明没有做……”秦桧自知到了最后关头,勉力辩解。“尔等自乱,何至于推到我身上?”

“皇后怎么说?”希尹没有理会,继续看向了另一个关键人。

裴满小皇后收起泪水,恨恨看了一眼希尹:“现在局面,不是相公说了算吗?”

完颜希尹毫不在意,复又看向其他人……眼看着无人驳斥,最后才落到了秦桧身上。

秦桧只觉得浑身发软,然后直接瘫跪在地,恳切相求:“希尹相公……我为大金国效力数载,颇有才劳,何至于为一你我皆知的谎话而要处置我呢?”

“你是第一日知道我们女真人处置这等事端的做派吗?”希尹略显自嘲般笑了一笑。“秦相公……你还不如拿赵官家之前议和条件中让你做相公不许更迭的言语来自保呢!”

“是。”秦桧恍然大悟,宛如病急乱投医之人一般匆匆去看纥石烈父子。“诸位……赵官家许了我做一辈子金国相公!”

众人微微皱眉。

倒是迪古乃,愈发不耐起来,直接从腰中拔出刀来,而周围人虽有防备,却无人阻止他上前逼近秦会之。

毕竟,区区一个秦桧而已。

秦桧眼见迪古乃白刃而来,根本没有力气起身,一时间惊恐到极致,彻底恍惚,只觉一生行事可笑,但不知为何,临到刀前,却居然想起一事,然后抬头诚恳相对:

“都是我妻王氏的主意!”

迪古乃怔了一怔,然后点点头,便一刀捅出,继二连三,发泄式的将秦桧之连续捅了十八九刀,血都溅的满身都是,而其余人只是立在那里去看,并无一人喝止,便是裴满小皇后当着自家丈夫那凄惨尸首的面,也无多余反应。

也不知道捅了多少刀,迪古乃这才深呼吸了数口气,转身来问:

“王氏何在?”

满院无声之中,希尹直接指了一个方位:“就在西侧第三个院子。”

迪古乃点点头,将秦桧首级努力割下,然后便拎着对方首级往别院而去,走到第三个院子,便问守门侍卫:“秦相公夫人王氏在哪间房?”

侍卫早已经发慌,勉强一指。

迪古乃见状再微微一点头,便直接来到房前,却见窗户大开,正有一个中年女子坐在窗前搬弄什么,便再度问了一句:

“可是秦夫人王氏?”

王氏本能应了一声,一抬头,却见一个人头飞来,早已经呆了,待看清是丈夫首级,而那矮个子人拎刀从门前过来,更是直接想从窗户逃窜。

但一个女子被吓成这样,如何能行动灵便?

迪古乃随即上前,一刀从背上穿了对方胸口,却懒得多砍,复又歇了一阵,才拔刀砍下对方首级,然后将两个脑袋拴起来,转回中间大院,放在了自家父亲那个耳朵旁。

其他人还好,希尹看了,当即催促:“如此,可能重整上路了?”

这一次无人再有言语。

所谓秦相公夫妇,既然背弃国家和民族,万事倚仗女真人,那到了眼下,自然不过是一个发狂女真贵族的发泄筹码而已。

谁在乎他们呢?

他们自己都不在乎。

回到眼前,秦桧夫妇既然无端被杀,希尹也不刻意来证明合剌尸首,只是寻得一个契丹人,请他望见耶律马五,让对方交还六太子讹鲁观,并做呵斥……众人心知肚明,这是念在耶律马五忠勇无二多年的份上,让马五避让一时,不要真的追来,继而惹出秦桧夫妇这般尴尬。

随即,这位仅剩的相公更是宛如无事人一般,收拾部众,集合队伍,不顾一切催动流亡队伍先渡河向北,再转东行。

当然,不免与众人约定,抵达黄龙府,再论新君之事,并求和南面。

前后十二日,金国流亡朝廷,终于在五月盛夏时节穿越了潢水北面的荒地,抵达了大金国的腹心之地黄龙府(今农安一带)。

而此时,流亡队伍规模与出燕京时相比,早已经十不存一。

不过,更让其中有些人感到不安的,却还有另外一件事,那便是队伍刚刚抵达黄龙,便有死去的三太子讹里朵之子,才刚刚十四岁的完颜乌禄率完颜部留守之众前来迎接。

且说,讹里朵死后,其妻子笃信佛教,不愿意按照女真习俗再改嫁他人,所以折返辽阳出家,完颜乌禄也随之回到辽阳……现在宋人与高丽兵锋齐至,辽阳作为辽东首府,断无幸存之理,那他身为塞外身份最贵重的完颜氏家族成员,率众回到黄龙府,再去迎接希尹等一行人,本属寻常。

但是,这不是完颜斡本与完颜合剌死了吗?

这不是约定在黄龙府商议新君吗?

而完颜乌禄这般以逸待劳,强势且适时出现,让父亲死后势力大减的完颜迪古乃与早有筹备的纥石烈氏都有些不安。

这种不安很快就达到了顶点,因为有证据显示,乌禄出现在这里,包括之前及时率领塞外南部女真部众北返,是受到了希尹的直接传令。

可不安归不安,却无人敢反抗。

这是因为希尹本人作为公认的女真开国第一智者,各种资历、威望摆在那里,也是眼下名正言顺的位阶最高之人……他是唯一一个宰执了……更是完颜氏远支,如今回到完颜氏势力庞大的黄龙府,几乎无人与之抗争。

不说别的,完颜娄室的次子、黄龙府本地世袭猛安完颜谋衍就毫不犹豫的站到了希尹一侧。

甚至当年完颜娄室就是把谋衍托付给了希尹,才得以继承黄龙府世袭猛安的。

故此,当抵达黄龙府的当日下午,来不及洗尘,甚至来不及问一问前线局势,随着完颜希尹的一声令下,塞外的女真权贵,与残存的燕京女真权贵便纷纷聚集了起来。

“我有几句话要说。”

完颜希尹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带着一身汗臭味站到了黄龙府行军司大堂中间,完颜谋衍则立到了他身后,宛如侍卫。

其余人等,不论是完颜氏近支、远支宗亲,如挞懒、银术可、蒲家奴,又或者是其余大小女真部众首领,如纥石烈氏、裴满氏、蒲查氏、乌林答氏、徒单氏、石抹氏等等等等……又或者是讹鲁补、蒲查胡盏,以及居然辗转生还的夹谷吾里补等直属军将,都只能静坐倾听。

“三个事情。”

完颜希尹言简意赅。“当先一事……与宋议和,有人反对吗?”

不是没有塞外的小部落头人蠢蠢欲动,但最终无人吭声……议和是获鹿之战决定的,只要赵官家还留了一扇门,就只能如此。

而燕京之乱与潢水之乱,本就是必然而然的东西。

现在大太子死了,国主也死了,更加不需要顾忌议和本身了……议和早已经成为共识。

“那好,就议和。”希尹点点头。“第二件事情,其实与议和是连着的……国主死在路上,为契丹人所杀,总要选出一位国主……谁对选国主这件事情,有什么想法?”

“新国主当迎娶我家女儿。”裴满小皇后的父亲说了一句不算意外的话。

“可以。”希尹立在那里平静以对。“还有吗?”

“我父王是太祖长子,我是父王存活长子,立嫡以长,正该我来继位。”完颜迪古乃情知关键时候到了,毫不犹豫起身相对。

“不错。”希尹点头应声。“还有合适的人选吗?”

“乌禄如何?”乌林答贊谟点出了一个毫不逊色的人选来。“迪古乃虽是太祖长子一脉所传……但乌禄出身也不差,而且常在塞外,比迪古乃更熟悉本地形势。”

希尹当即颔首:“可以。”

“我不娶裴满家的女儿。”就在这时,乌禄忽然涨红了脸。“我与乌林答氏的女儿有约。”

众人嗤之以鼻,乌林答贊谟更是一时茫然……他真不知道这件事情。

“可以立两个贵妃或者王后。”希尹一句话便压了这件事。“还有什么人选吗?”

“国家动乱,何妨立个长者?”银术可忽然冷笑插嘴。“挞懒元帅如何?他是太祖堂弟。”

众人面面相觑……居然有许多人一时犹疑起来,便是挞懒也有些茫然和恍惚……似乎不是不行。

“要向赵宋官家称父的,而且要娶裴满氏……不要二十岁以上的。”希尹依然一句话便中止了新的波澜,然后漫不经心看向了座中靠前一人。“可有其他适宜人选?”

被看得人,乃是纥石烈太宇,其人闻言心中微动,再加上到底是心存不甘,便开口试探:“我儿娄室如何?”

“良弼吗?”立即有人做了激烈反应。“国主当然是完颜氏,良弼如何可以?”

“我觉得可以。”不待争论展开,立在堂中央的希尹便有些不耐的打断了那些人。“经此反复,六大部已经不是完颜氏一举压服其他五部的情状了……暂时只是备选,如何不可?”

“我还是觉得不妥。”和之前不妥,这一次有人即刻表达了反对,包括希尹一直以来的盟友乌林答贊谟。“国家到了这个地步,要求稳才对,贸然转移国统,本身就会引起混乱……希尹相公应该考量这一条才对。”

希尹沉默了一下,再度反问:“你们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谁告诉你们决定国主的是我,或者你们了?”

堂中一时鸦雀无声,不少人都心中微动,然后意识到了什么。

“我刚刚便说了,这件事情跟议和是连着的。”希尹认真解释。“国家一败涂地,想要议和存续,又逢此国主缺位,决定国主人选的,当然是那位等在菊花岛的赵宋官家……为何你们会以为是咱们在这里议定的?”

堂中还是无言。

“良弼这个人选,就是为了防止那赵官家万一起了什么心思,非要把大金国内外名义上都弄亡了,换个完颜氏外的国统才舒坦而预备的。”希尹继续平静解释。“要我说,不光是这个,万一人家把大金改成大锡、大铅、大铜,你们也得有准备才行……

“届时,就把会宁府那边的刘豫、傅亮那些叛宋之人绑了当礼物,加上还剩下的金珠之物一并送去……若是秦桧活着,也要绑了送过去的……

“然后再送他们三个过去,让那位官家自己挑!

只有如此,才能表达彻底臣服,才能宋国上下觉得雪了靖康耻,才能让议和成功。”

“若是那位官家存心想亡了我们,直接将三人一起剁了又如何?”银术可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危险,忍不住出言驳斥。

“剁了就剁了,三个半大孩子,换来察觉赵宋官家对我们真正态度,难道不值吗?”希尹目光扫过银术可,又略过三个人选,包括良弼这个亲传的学生,神色愈发显得疲惫起来。“而且再说了,他也不会真的剁的……

“我虽然愚钝,却也能猜得到,以那位官家的才智与性情,或许会更名改统,却绝不会真的灭亡我们的……

“因为辽东北方地区,光熟女真就两百余部,生女真无数,他杀不完的……所以,必然要设一个女真国,甭管是什么名字,反正是个女真国,就好像他必须捏着鼻子设一个契丹自治路来安抚契丹人与奚人一般……

“何况塞外这里,蒙古人、契丹人、奚人、渤海人、高丽人、女真人,塞外必须要维持一个平衡,不能一家独大,已经颓势的女真人对他和大宋来说是有必然效用的一个。”

一番话说下来,可能是太过疲惫,希尹忽然有些摇摇欲坠之态。而座中其他女真权贵一时议论纷纷,却也都不知该如何驳斥。

“若无异议,就让他们三个去见赵官家……没问题吧?”希尹气息渐渐加粗,似乎更加不耐烦起来。

众人当然不可能在这种大事上一蹴而就,但很显然,从反应上来看,无论是被打怕了的燕京归人,还是原本在塞外更在意‘反正一个女真国’的女真部落首领……都没有谁有特别的反对情绪,或者说有反对情绪的也没有对应的反对实力与反对勇气。

故此,等了片刻,眼见着事情沸沸扬扬就要过去,希尹再度扬声开口:“第三件事情还没说呢!”

完颜谋衍也不耐的拍了拍自己的兵刃,引得堂中再度安静下来。

“第三件事。”希尹语气忽然再度平静下来,但不知为何,气息反而愈发粗重。“不管如何,我都将大金国的残渣从燕京带回来了……或许什么都不剩了,或许还有点什么……但无所谓了,我都将它带回黄龙府了!带回来了……带回来了!”

众人一时茫然,因为这话听起来不像是一个事。

但是很快,他们就懂对方的意思了。

希尹说完这话,一声不吭,面色平静,直接从身后完颜谋衍腰中将佩刀抽出,然后一点多余言语与反应都无,就直接狠狠割开了自己脖颈处的动脉血管。

众人目瞪口呆中,血涌如泉,而始作俑者希尹一声不吭扔了刀剑,踉跄退到身后座中,继而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乃是希尹的学生,此次三个国主候选之一的纥石烈良弼。

其人直接冲出座位,扑倒希尹身侧,一面本能尝试去捂住对方的伤口,一面满脑子却只充斥了一个念头……那就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的老师要死?

为什么?

良弼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国家沦丧、主君身死、完颜氏失去女真主导地位、亲手布置屈辱求和、主君路途忽然身死、多年制度改革一朝崩塌、最信任和喜欢的学生做了弑君图谋的小人……

这种可以迅速想起来的东西,一时间数都数不清。

每一个似乎都可以当做自杀的理由,但每一个似乎都还不够。

因为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

就好像希尹亲口说的那样,回到黄龙府了,都已经回到黄龙府了!

什么都熬过去了!

功亏一篑的无奈、获鹿的绝望、国家的摧崩、轻易被挑逗起来的野蛮内斗……什么都熬过去了。

完全可以不用死的!

但是,自家这位老师却那么决然、那么迅速的在抵达黄龙府后自杀了!

没有半点迟疑,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为什么?

满腔的疑惑和不解,这是良弼和在场所有人的第一反应。

不过很快,跟其他人不同的是,忽然间,随着纥石烈良弼意识到自己根本捂不住对方的伤口,意识到自己老师血水的喷涌根本无法控制,且已经将自己半身染红后,他同时察觉到一股同样无法控制的东西自从自己胸口涌现,直接涌到了自己的鼻子与眼窝上。

然后,他开始在满堂瞠目结舌之中,抱着老师,于血水中放肆大哭,嚎啕大哭。

建炎十年五月份的时候,怎么看都没有理由去死的那个完颜希尹,忽然就死了,似乎比那个秦桧死的还要轻易。

PS:感谢slyshen大佬的又一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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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这个功能还不足……是异世界征服手册。

(本章完)

第433章 敕约

赵玖是在五月下旬知道的希尹死讯,同时他还知道了完颜斡本的死亡、完颜合剌的死亡、秦桧夫妇的死亡。

平心而论,他有些措手不及……怎么就都死了呢?都死了,他还在这里计较个啥?

那一瞬间,他是有折身南返之意的,因为南边已经准备妥当。

当然了,这位官家很快就恢复了清明,那就是这些人的死亡,甭管是遭遇‘契丹贼’而死的谁谁谁,又或者是在黄龙府当众自刎的希尹,本质上还是他和大宋杀的。

没必要计较具体形式。

而且事到如今,总要给塞外一个收尾,给整场战事一个结果才行。

一念至此,赵玖立即发布刚刚作为东京特使抵达菊花岛的兵部左侍郎领都水监刘洪道暂署辽东安抚大使,并发旨召集东蒙古、高丽、契丹、奚、渤海诸要员、首领一并往来菊花岛,参与见证金国最后的降服。

当然,免不了要顺应人心,让岳飞去将那三位选王给带来——原本这活应该让此时已经在辽阳处理一些公私兼有事务的刘晏来做更合适一点,岳飞一方元帅未免显得有些大材小用,但赵玖情知女真这么一折腾,塞外已无真正战事可言,岳飞来菊花岛给自己撑腰似乎才是真正用武之处。

闲话少提,就这样,时间流逝,赵官家任由燕京、东京各行其是,自己却始终徘徊等待在榆关以北医巫闾山以南的山海狭道之中。

时而登岛,时而在陆,时而攀山,时而涉水,大多数时候都在写他的《西游降魔杂记》,少数时候也需要应对一些政治上的纷扰。

所谓纷扰,自然是各方面源源不断的使者带来的。

其中,不仅有塞外诸族闻得征召讯息,各有反应之下的遣使试探,还有因为获知战事结果比较晚,路途也比较长的其余诸邦国使者。

西辽当然是免不了的,虽然得到了赵官家与东京与燕京的屡次承诺,可他们的使者还是一茬一茬的来,就等着赵官家最终决定给西域送个几万女真壮汉、十几万各族家眷好夯实国家基础呢。

西辽是赵玖心目中国家的西面屏障,莫说还能薅羊毛,便是不能薅羊毛,都值得无条件扶持和资助。而西辽那以数万之众临万里之地的特殊国情,也导致他们对同类文化的人口输入几乎是来者不拒……莫说契丹人、女真人,赵玖甚至准备将部分知书达理的燕云大族也发过去,将来以后的罪犯、贬官啥的,也可以适当输出一下,而西辽也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这边的输入人口再怎么乱,总比高昌人,以及信教的突厥人、哈喇汗人更可信吧?

所以,大宋与西辽之间的这种全方位盟约几乎是一种天然的盟约,只要后人不弄出什么幺蛾子来,它将会在相当一段长的时间内延续下去。

当然,这也是赵玖迫切要召集塞外各方势力一会的根本缘故,因为不是每一个邻居都是西辽,他需要一个正式的框架。

除此之外,大理高氏、越南李氏也都派来了成批次的祝贺使者,太原-元城一波、获鹿一波、女真人逃离燕京一波,基本上都是从东京那里获取消息后,意识到要变天,仓促反馈回国内后的反应,就连日本国也在获鹿后因为源为义、平清盛给国中写信,使得平忠盛再度来朝。

林林总总,放在往日,也算是个小小的万邦来朝了。

而且,也的确囊括了大宋的主要邻国。

不过,使者可不止是来自于外邦,这些天里,或者说从之前赵官家出榆关的消息传过去以后,东京方面也开始不停地派遣特使,并屡屡提出正式的回銮请求。

别的不提,只说东京方面,坦诚一点,赵玖当然理解他们的不安,但决心已下的他却也没有半点心软,基本上派来的特使,全被发在了北方任用,归燕京调遣使用了……刘洪道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但又不只是刘洪道,其人之前、之后颇有不少东京来的大小官员都是这般处置的。

而很快,东京秘阁那边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或者说也开始变得圆滑起来,比如说刘洪道之后,他们派出了比较务虚却又很有政治影响力的大宗正赵士前来问安。

但这位官家听到相关讯息后立即下旨,让尚在路上的大宗正直接转向去获鹿祭祀死难将士,然后再去燕京仿照岳台建立一个祭祀之地。大宗正原本带着政治任务过来的,但接到赵官家的新任务后念及长子安魂之事,却也干脆撂了东京的挑子,一心一意按照官家意思去做此事了,当然也顺势归了燕京安排。

从头到尾,根本都没有出榆关。

大宗正之后,来的干脆是吕本中……谁都知道这是个只会作诗的名门老公子,肉包子打官家,没了也不心疼……可即便如此,赵官家依然从容,反正他现在身前缺笔杆子,倒也是照收不误,将对方招至菊花岛随驾。

期间,吕本中因为战前叮嘱之事一开始还有些忐忑,引得赵玖亲自安慰,就属于不值一提的小事了。

而终于,到了六月间,当很多塞外使者连着抵达菊花岛时,东京方面的‘大招’也到了……潘贤妃带着七岁的宜佑公主出现在了榆关之外。

早就知道母女二人将至,甚至就是他自己批示许可的赵官家对此堪称泰然自若。

老婆和女儿哪有往外推的道理呢?

于是,赵玖一面让潘妃与女儿随行,一面却让邵成章往归燕京,乃是问候吕颐浩吕相公身体,同时收拾燕京辽金旧宫,作为潘妃母女折返时落脚之地……很显然,连潘妃都被燕京方面给‘归化’了。

完全可以想见,此事之后,东京必然会更加慌乱,但一时也没必要多想了,因为就在潘妃与宜佑公主抵达菊花岛后不久,该来的全都来了,便是不该来的也都来了。

东蒙古合不勒汗所领七八部蒙古首领、契丹耶律余睹所领七八部契丹大姓首领、高丽元帅金富轼、渤海诸大族、奚人五萧,外加即将抵达的金国三王选,这是赵玖有明确或者大约征召意思的对象,是这次菊花岛召见的主要当事人。

来了理所当然。

而西辽使者、大理高氏使者、越南李氏使者,还有日本国来的平忠盛,这些人虽然不是赵玖下诏过来的,但恰逢其会,至不济也能当个气氛组……而且本身也的确属于一些事情将来的延展对象,来了比没来强。

但是,西蒙古王脱里在听到了相关讯息后,居然不顾一切,只率百余骑穿越大定府轻驰而来,甚至比奚族五萧来的更快,就着实让赵玖不得不感慨这厮的忠心了。

相对而言,高丽国主王楷忽然派了老臣金仁存直接从开京过来,就显得有些诚意不足了……最起码亲自过来一趟嘛,看不起谁呢?

实际上,相对于其他各路使臣、乃至于部落头人纷纷得到召见,甚至参与了某些事情的事先讨论,金仁存登岛七八日,却一直未曾得到召见,便是金富轼登岛后去质问金富轼,也只落得一个不欢而散。

不过,最终金仁存还是得到通知,六月十七这一日,他将有机会面圣,因为此次菊花岛大会的主角终于抵达了——完颜迪古乃、完颜乌禄、纥石烈良弼三人齐至锦州,将登岛入大龙宫寺面谒赵官家。

之所以拖了一个多月才抵达此处,是因为金国同时还要从会宁府将前伪齐国主刘豫,李纲所立河北双镇之一、却卖了长安城的傅亮,以及海军副都统李齐等等明显的赵宋叛臣、叛将取来。同时还要尽量搜罗会宁府、黄龙府库存的金银珠玉等贵重财货,一并送达,以表诚意。

种种事端安排妥当,再随岳飞一起过来,其实已经算是快的了。

当然,甭管快慢,这同样不耽误辽阳郡王刘晏闻讯,匆匆折回。

“陛下神兵一挥,率土大定,东西南北,拓地增疆,华夏蛮夷,望风束手,功业光辉于竹素,威灵耸动于乾坤……当此之机,蒙陛下圣恩,得召面见,高丽誓以君臣之义,世修藩屏之职,忠信之心,有如皦日,苟或渝变,神其殛之”

建炎十年,六月十七,上午时分,阳光明媚,临海古寺之中,一场关系到整个北疆将来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秩序的露天大会便开始了,但甫一开端,高丽老臣金仁存便借着行礼问候的机会碰了瓷……随着赵玖一声令下,别人都起来归位,只有他趴在地上恭恭敬敬说些这位官家这些天耳朵都要出茧子的言语。

委实有些不讲武德。

“金学士……”

赵玖也懒得与对方糊弄,直接当众打断对方。“你这些话,十年前是不是也与一些金国贵人说过?”

“陛下明鉴万里,过目不忘。”

白发苍苍的金仁存直接抬头,言辞恳切。“这话正是当年本国执政金富轼与金人称臣表文,向金使韩昉恭贺金人攻陷东京,成靖康之变的言语……臣文采不足,所以拿来用了一下。”

赵玖怔了一下,继而目瞪口呆——还真是啊?

实际上,莫说是赵玖,便是列座各国使臣、各部头人,以及宋国文武,乃至于随侍的班直、负责上冷饮、做海鲜的大龙宫寺和尚们,也全都被这位高丽使臣给秀的头皮发麻。

只能说,高丽出人才啊!金富轼金元帅已经很了不起了,结果来个替国主面圣的老头,也这么过分。

“是这样吗?”

赵玖回过神来,强压内心吐槽欲望,硬着头皮去看一侧的金富轼。“金相公,是这回事吗?”

“好让官家知道,此文确系韩昉与臣十年前的文章言语……前半段是韩昉在高丽自夸靖康变之武功的言语,后半段是臣代表高丽所上称臣文书的一部分。”金富轼心中不知如何做想,但面上却极为坦然,乃是从容出列,平静回复。“让官家看笑话了。”

当然看笑话了,其实何止是赵官家看了笑话,这事当着这么多使节、要员的面闹出来,怕是全天下都要一起看笑话。

而且笑话也是双重的,一面是金富轼与高丽反复无常这件事情让人看笑话,另一面更是指高丽内部为了防止已经握有兵权的金富轼再从赵玖这里获得名分,而近乎于自残一般的内斗,让人看了笑话。

只能说,金富轼心理素质过硬了点。

当然,赵官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犹豫了一下,干脆当众直言:

“既如此,金相公,要不要朕发一明旨,昭告天下,封你做个高丽王?今日便可与你当众加冕,也省的高丽再让人看笑话?”

受命而来的金仁存面色惨白,他如何能想到自己不惜自伤八百的挑拨之策反而遇到了这么一位不合常理的赵宋官家呢?

不过,让金仁存意外的是,金富轼立在一旁,几乎是毫不犹豫便拱手做答:“官家……高丽享国两百余载,久怀德教,虽于大国兴亡之间稍有无奈之举,但并不至于国统更续。况且,我国国主少年登基,前十余载国事多为权臣所握,后十载又逢两京相争,能勉力维持已经很不错了,谈不上失德无能,不该有此厄难。至于外臣,虽感激于官家屡屡提携之意,可既身为人臣,受高丽国恩数十载,又焉能悖逆臣德,一朝丧尽五十载名节?还请陛下体谅。”

“朕自然体谅。”

赵玖瞥了眼如释重负的金仁存,并不在意,只是与金富轼认真讨论。“但是金相公,你若要维持高丽,维持王氏统续,那之前高丽国某些内外事端,朕也就不得不与你议论一二了……”

饶是金富轼早有准备,此时也不禁微微叹气。

“郑知常郑学士出使大宋多次,文名传于天下,更是金河之盟持约之人,如今为你所杀,请问,高丽国也好,你金富轼也罢,要怎么与朕、与西辽大石林牙,与两位蒙古王,与高昌国主做交代?”赵玖平静来问。

此言一出,脱里与合不勒更是直接睥睨来看,似乎真还记得郑知常长什么样一般。

“除此之外。”而金富轼尚未做答,赵玖又将懵懂的女儿从一侧抱到腿上,继续迎着海风来问。“当日朕北伐之际,曾有明旨至高丽,要你们遵从金河之盟、邦属之德,出兵攻辽东,而且约定晚一日便要出一万贯军费,以飨士卒……你们晚了足足一百余日,又该怎么说?”

金富轼沉默一时,地上的金仁存也低头不语,便是周围诸多邦国使臣、部族首领也多捻须冷笑,因为所有都知道,这是高丽必须要面对的一个死结……不是你们维持了内部团结就能轻易熬过去的,不然,仗就白打了。

“朕有句话要说一说。”

抱着女儿的赵玖见状,不等对方开口,却又忽然严肃起来。“邦国之重,莫过于兵,今日的事情还有往后的事情,怕是都还得回到战争本身上面去……”

上下也旋即肃然起来。

“此战以宋金为主体,长江以北诸邦国部族,皆参与战中。”赵玖继续缓缓认真来说。“靖康之前便不说了,只从靖康算起,也快十二年了,十二年间,战争的代价可不仅仅是一场获鹿大战或者之前尧山这类战役的死伤那么简单……

“土地的沦丧与收复是上万里的规模,城池易手,怕是要反复累加过千……

“军士死伤累积数十万之众,战争中的士民伤亡恐怕要以千万来计数……

“汉、女真、党项、契丹、奚、高丽、渤海、蒙古,乃至于高昌、日本,皆有军士披甲列阵参战……

“辽国为此亡、西夏为此亡,西辽、东蒙古、西蒙古复又由此而立……

“汉人死伤最多,受辱最众,契丹一分为二,渤海诸族则在战中几乎损失人口过半,女真人不清楚,但大约也要损失近半人口,邦国兴衰,部族存亡,皆要归于此战……”

赵玖缓缓道来,下面的各国使臣、部族首领,脸色也越来越严肃,到最后,满满腾腾的大龙宫寺大雄宝殿前方正院内,几乎鸦雀无声,便是宜佑公主也察觉到了某种气氛,不顾天气微热,往父亲怀中依靠过去。

“所以,朕今日才叫你们都过来,因为这一战,不光是大宋与大金的事情,你们国家的兴衰、部族的存亡也在这里。”说到此处,赵玖终于再度看向了金富轼。“金相公、金元帅……朕不追究靖康之变时你们的反复,毕竟那个时候,朕都被兀术追的躲到八公山上,何况你们?但是,西夏亡后,金河之盟,诸国就此定下此战顺逆正反,朕来问你,高丽认不认?”

“当然认!”

金富轼不敢有片刻迟疑。“高丽属宋,不属金,此战顺天意承华夏而敌蛮夷……大是大非,不敢有丝毫之误。”

“那现在你再来告诉朕,既然以金河之盟为准,自认从宋抗金,那郑知常的事情,出兵延误三月有余的事情,到底怎么讲?”赵玖继续认真追问。“你难道以为,这些事情只是落在口头上的机锋吗?便只是言语、纸张,可落到如此堂皇大战中,那也是要决国家兴亡的吧?!”

金富轼毫不犹豫,先下跪于地。

说白了,金富轼本就是个明白人,这件事情当然可以指着金河之盟来个什么说法,但即便没有这种说法,回到根本利害上去,高丽也要为自己在战争中的首鼠两端付出代价……尤其是大宋现在全面胜利,岳飞部众更是联合契丹人在辽阳周边将高丽军归国道路阻断,尤其赵宋官家又不是个好相与的。

君不见,西夏为何而亡?

“郑知常乃是高丽国中私斗而亡,非关大义,陛下若欲计较此事,外臣愿以命抵命。”沉默片刻后,金富轼只能叩首,任由宰割。“至于出兵延误一事,实乃我高丽国中空虚疲乏,耗费日久方才成行……不过诚如陛下所言,彼时便有明旨,外臣也无话可说,所以高丽国中愿意倾国受罚,但委实国库空虚,还请陛下体谅……真将高丽弄乱,弄得民不聊生,于陛下与大宋也无益的。”

“打了这么多年仗,废池乔木,尤厌言兵,朕自然愿意慈悲为怀。”

赵玖终于点头,却又看向了身侧的吕本中,后者会意,即刻从袖中取出早就备好的一张纸来,然后向前半步候命。“但有些事情,算是最后的说法,你可以提出建议,但朕若不许,你就不必再坚持了……否则,即便是再不想如何,朕也再要劳动岳元帅一番了。”

岳飞赶紧起身拱手,却又随赵玖一挥手再度坐下……他此番归来,果然是要做吓唬人的活的。

“是。”

另一边,跪在堂前的金富轼未及应声,金仁存却又抢着叩首答应了下来。

赵玖瞥了这两个高丽人一眼,懒得理会,只是去看吕本中。

吕本中立即向前,宣读了对高丽的最后处置:

“其一,金富轼加公爵,实封高丽西京(平壤),为高丽元帅、枢相,辅政高丽,非中国天子旨意,不得擅自更迭……”

金富轼与金仁存各自抬头愕然。

“其二,交还此次出兵所据土地、城池,归还掳掠钱帛、人口,分毫不得纳回国中。”

“其三,高丽须参与《中国政治、文化一体敕约》、《大宋-高丽友好通商航海敕约》、《北疆联防敕约》。”

念完这话,上下还在茫然之中,吕本中便已经闭嘴,直接退了回去。

平心而论,第一条大家都还是懂得,无外乎是通过扶持金富轼,大力惩罚高丽的意思,就高丽那小国寡民的,再加上西京开京素来全方位对立,一下子直接分开,怕是要成国中之国的,与直接分裂几乎无异的。

当然,金富轼本人也已经打定主意,咬牙接下来,等自己死了再交还给王楷便是……总比让岳飞从辽阳那边随便选个武人来干这事强吧?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那回事。

而第二条更是题中应有之义。

但是,第三条是个什么鬼?听起来就让人胆战心惊好不好?

“陛下……”

果然,金富轼满头大汗,勉力来问。“敢问何为三敕约?”

“你不必忧虑。”赵玖从容相对。“前两条条是对高丽与你的处置,而三敕约本是今日菊花岛的根本事宜,都要参与的,不是针对高丽的……现在女真人还没处置好,等他们来了,一并宣布。”

金富轼微微释然,却又忍不住继续讲了一个要害之事:“陛下,其余出兵所得土地倒也罢了,保州本是高丽旧土,……”

“此事属于《北疆联防敕约》,此敕约中一大条,正是要划定疆界,不使再生战端之意。”赵玖脱口而对。“至于所谓保州,等此敕约公布,到时候你想说再说……还有吗?”

“陛下。”金富轼闭口不语,金仁存则尽最后努力。“公爵之事,高丽国中素无成例……”

“以后就有了。”赵玖依然平静。“此事属《中国政治、文化一体敕约》,不光是高丽,各邦国部众都要统一爵位、联通官职品级的……而且,三敕约之事,不许任何邦国反对,朕所指而胆敢不受约者,是敌非友,朕宁可再种十年桑、养十年鱼,也要清除害群之马,还天下以太平。”

金仁存呼吸数次,却又不敢多言。

“唤女真人上来吧!”

赵玖见状,目光扫过左右上下,终于挥手将高丽人暂且屏退,进入今日正餐。

众人不敢怠慢,各自归坐肃然,然后一起看向寺庙院门方向,而果然,须臾之后,便有甲士蜂拥,带着一群人涌了进来,而其中,最受人瞩目的,当然是三个宛如汉家儿的年轻人。

至于刘豫、傅亮等人,早早在陆地上就被转而押送往燕京去了。

回到眼前,院中原本肃然,但随着这三名‘汉家儿’一般的女真贵族子弟入院,立即便引得所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乃至于嗤笑睥睨者无数。

其中两个少年,早已经面色发红。

但是,另外一人,非但面色不变,反而在来到御前之后,直接阔步向前,就在之前金富轼下跪之地从容跪地,再三叩首,抬起头后,更是语出惊人:

“儿臣完颜亮,拜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饶是座中坐满了北地英豪,自诩见多识广,此时也都目瞪口呆,继而全场失声,而他身后两名半大少年,也全都失措。

半晌之后,居然是赵官家怀中宜佑公主睁大眼睛打破了沉默:“父皇……我何时多了一个哥哥?”

众人强忍笑意,而自称完颜亮的少年,闻言虽然眼皮一抖,却依然昂首不动。

到此为止,赵官家到底是见多识广,终于当场大笑,笑完之后,才以手点向对方身后二人:

“你们二人,真是无礼……事到如今,甚至不愿喊朕一声父皇吗?!”

后面二人终于支撑不住,一起上前下拜,口称‘父皇万岁’。

赵玖再度大笑,这才点头示意:“且报姓名。”

“儿臣完颜雍!”最小的那个俯首相对,依然面色发红。

“儿臣纥石烈良弼。”另外一个也做汇报。

三人不约而同,皆用了汉家姓名,而赵玖稍一思索,便与之前得到资料中的三人相互映照了起来——大太子完颜斡本的遗孤,三太子完颜讹里朵的遗孤,纥石烈部的少主、完颜希尹的学生。

对上以后,赵玖揽着自家女儿,继续感慨:“认真来说,朕听说希尹死了以后,一度是想让岳元帅直接打到会宁府的,因为希尹既死,朕实不知道女真还有没有汉化可能,自然有斩草除根之念……但见到你们三人,朕倒是松了口气。”

“好让父皇知道,儿臣自幼读书习文,颇通诗文,不敢与父皇千古名家手段相提并论,却足以承教化之德。”完颜亮又迫不及待起来,很显然,失去了父亲和大部分家人的他迫切需要这个女真国主之位来自保,兼为日后报复。“父皇扫荡天下,威声赫赫,儿臣正有一诗奉与父皇,稍显父皇之志。”

“哦?”

赵玖是真来兴趣了。

“儿臣请父皇开恩,许儿臣起身吟诵。”

“好。”

一番对答,完颜亮第一个站了起来,然后环顾左右,果然踱步越过身侧二人,面东而诵出一首诗来:

“万里车书一混同,燕云岂有别疆封?

提兵百万黄河上,立马太行第一峰!”

赵玖心中愣了一下,终于醒悟这厮是哪位了,但面上却没有半点迟疑,只是连连颔首:

“好诗、好诗!”

“不足以道父皇武功万一。”完颜亮回过头来,恳切以对。

“与我儿赐座。”赵玖直接伸手,指着对方而言。

众人当即岳飞与诸王之后添加几案座位,而完颜亮更是大喜过望,谢恩之后,堂而皇之坐了过去。

然后,赵玖复又看向了剩下两个跪着的‘儿臣’:“你二人文学又如何?”

剩下二人面面相觑,半晌,还是完颜雍小心低头开口:“好让父皇知道,儿臣是三人中文学最差的……良弼兄是国中神童,希尹相公生前最信重的嫡传子弟,甚至早早在燕京开儒学教导他人……儿臣却只是随着通读过儒家经典而已。”

赵玖点头,立即看向另一人。

纥石烈良弼会意,赶紧在地上做答,勉力维持从容模样:“好让父皇知道……儿臣不擅诗词,但能稍作文章。”

“无妨,各有千秋嘛。”赵玖不以为意道。“那咱们就不说诗词文学了……良弼,若让你做女真国主,为政国家,可有什么必做之事?”

良弼微微一愣,继而想起希尹生前在潢水畔的那番谈话,却是认真作答:“回禀父皇,若儿臣秉国政,首在兴宋制、立儒学、习汉话。”

赵玖若有所思,却又看向了完颜雍。

完颜雍也会意,立即紧张作答:“儿臣首在休养生息,不使上下再生事端,至于兴宋制、立儒学,本是理所当然之事。”

“父皇。”已经坐到座中的完颜亮也赶紧出言。“诚如我弟所言,行宋制、立儒学,乃是理所当然之事。”

赵玖点头,继而沉默思索起来。

满座人士,自岳飞以下,都知道这位官家的轻佻脾气,怕是要当场决断出来,所以各自屏气凝神,准备见证女真战败后第一任国主的诞生。

而这一任国主一旦产生,那就意味着女真的彻底降服,也意味着这场绵延十余载的全面战争哪怕从程序上也要落下帷幕了。

但赵玖也着实有些犹豫了起来。

完颜亮做的一手好湿,但明显是个惹事的性子,再加上他父母家人在潢水畔的死亡,可以想见,此人刻意讽刺与着力表现背后,乃是隐忍与骚动,怕是一等执政就内外生事。

赵玖当然不怕这厮生事,甚至,依照眼下大局,无论这厮是对内对外生事,最终都是要女真来买单的。

所以如果想要进一步挑起女真内乱,那首选此人也是无妨的。

相对来说,完颜雍的身份和这个性格,似乎是女真就此安稳和复兴的一个重要保证。

而纥石烈良弼则不上不下,他的出身使得他注定难以彻底稳定内部,但他的言语和表现似乎又能保证他不生事,跟完颜兄弟相比,的确落了一点下风。

不过,这个姓氏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诱惑。

当然了,今日的关键是这三个人跑过来让他赵官家来选本身这件事情,具体选谁,反而有些无所谓……唯独也正是因为无所谓,赵玖才一时犹豫起来。

场面不是很壮观,宛如富家子弟游览避暑一般,但这就是中国天子,这就是那位落雕获鹿的赵宋官家!他须臾一语便可定一国之君!

一片沉默之中,完颜亮表面从容自得,内心却已经粗气连连了,一面是紧张,另一面,则是他虽然一再强行压制却还是难以抑制的那个可笑想法——彼可取而代之!

报仇之外,我完颜亮也想成为这种人物,立下一番不朽之功业!

“官家。”

就在所有人心思各异之时,忽然间,一个轻轻的声音,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打破了这片沉默,也打断了赵官家的思索。

众人抬头去看,许多人来不及认得,但也有许多人知道那是谁——辽阳郡王、御前班直统制官、赵官家亲信中的亲信,前赤心骑首领刘晏。

不过,最了解刘晏的反而有些不可思议,因为这人平素绝不会恃宠而骄,认不清自己位置的,此时出言,简直匪夷所思。

但是,刘晏真就开了口,而且是当着所有人面开了口:“官家……还记得‘东风夜放花千树’时的誓言吗?”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合不勒这种塞外部族大老粗当然是一片茫然,所谓糊涂加糊里,但其余人却瞬间明白过来刘晏所说的这句词背后的指代——宗泽宗忠武。

赵官家与宗忠武有什么誓言!刘晏很可能就是为这事专门回来做提醒的!

有的人稍有醒悟和联想,很多人还是不懂。

可都无所谓了,赵玖明显懂了,刘晏的意思是,更移女真国统,那么大金国才算是彻头彻尾的,名副其实的,毫无死角的‘殄灭’。

赵玖也才算是彻头彻尾的完成了当年的誓言。

反正选哪个都无所谓,那就选一个让自己心里再无负担的便是。

一念至此,这位官家微微颔首,然后随意以手指向了纥石烈良弼:

“此子有王气,可赐姓为赵,为女真国主。其余二人也赐姓为赵,往东京入太学,中进士后再归会宁府。”

良弼愕然抬头,一时间居然不敢相信,半晌方才仓促谢恩。

完颜雍毕竟年纪稍小,一时也只是胡乱叩首。倒是完颜亮,一时面色大变。但很快,他还是立即变回脸色,并且仓促起身。

因为此时,满院北地豪杰,所谓诸王、使臣、首领、文武一起出列,在魏王领元帅岳飞的带领下当众称贺:

“臣等贺喜官家,女真之祸自此平矣!靖康之耻,自此雪矣!”

“这话对了一半。”

赵玖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抬起制止众人。“靖康耻,稍可雪,但女真之祸,未必尽平,因为此乃一时之兵威,非长久之策……不过,朕这里还有三份敕约,若能尽行,不指望能借此换个千秋万代,但求百年平安还是可以的!尔等且归座,听此敕约!”

众人之前已经在高丽事端时便已经记着此事,此时会意,便再度俯首,然后各自归列,便是新鲜出炉的赵良弼与赵雍也得了一个位子。

随即,随着赵官家再一摆手,吕本中、刘晏纷纷将早有准备的文约摆到了一些人座前……除去魏王岳飞身前有一份外,其余人等,不过是西辽、大理、越南、日本使者,以及契丹、奚、渤海、蒙古、高丽诸国主、元帅、首领、使者身前稍有一份而已。

当然,赵良弼与赵雍赵亮面前都是有一份的。

这些人,有的识字习文,立即迫不及待翻开去看,有些人,具体来说是那些除去脱里的蒙古人,则大眼瞪小眼,对身前文告畏惧到不知所措。

而赵玖居然不顾身份主动解释了起来:

“第一个敕约唤做《中国政治、文化一体之敕约》,内容大概是定名分,通官职、爵位、文化的意思……譬如说这第一条里,说朕是中国天子、大宋皇帝,诸邦皆中国之邦属,所以朕的位格高于诸国国主,而大宋之国格也高于诸邦国之国格,再细细举例,就是朕是皇帝,封了朕的元帅做亲王,与你们诸国国主一般皆是王爵,而宋金是父子之国,宋与高丽、东西蒙古、大理、越南是君臣之分,国王更续,须得中国天子敕封……明白吗?”

“这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

除了西辽使者与日本使者一时没有吭声外,其余诸国王、使臣,反而有些意兴阑珊之下的茫然之态,金仁存更是主动开口附和。“陛下便是不言,我等邦国也当谨守君臣之格。”

倒是金富轼,作为座中少有的政治家兼外交家兼历史学家,一时若有所思。

“不言和言是有区别的,何况是落字为约呢?”

赵玖嗤之以鼻。“就是要敕约才行……一则敕,以正法统,二则约,若有违逆者,自是背主弃信,天下共讨之!”

众人不敢怠慢,即刻应声。

而西辽使者同样不敢怠慢,主动出言:“陛下,我大辽如何?契丹自治路又是何等规制?”

“大辽灭亡,遂有两分,西辽为其正统,更兼半数国土出中国九州之界,特许与宋为兄弟之国,称皇帝,国格高于其余邦国……但西辽虽为皇帝,却只据有中国之西域,与中国天子无份,也无权干涉中国诸邦国。”赵玖当然早有准备。“中国天子,只能是大宋皇帝,也只有中国天子,可调理中国诸邦。”

西辽使者连连颔首,只要赵官家没有趁此大胜更改金河之盟,强迫西辽降低国格的意思就好。

“至于契丹自治路。”赵玖复又以手指向耶律余睹。“乃是大宋属下一路,只是念在宋辽之谊,将昔日大辽遗族契丹、奚诸部妥善安置于此,特许耶律将军郡王之格,许在敕约之封内,内政自理……但无外交、军事之自主。”

西辽使者一时犹疑,但很快,随着耶律余睹便主动率诸契丹部族首领与奚族五萧首领一起起身,向赵官家行礼谢恩,这位也姓耶律的使者终究只能沉默。

而赵玖复又看向了早就有些不安的平忠盛,后者在自己儿子平清盛与昔日同僚源为义的翻译下,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不过,赵官家依然冷静且克制:“平卿放心,朕知道日本独居海外,有自己的特殊国情,也没有逼迫日本接受的意思……这敕约你们三人也只是看看,做到心里有谱便可,唯独第二条通商航海敕约,可以大略参详,待此番事罢,回日本时做个汇报便是。”

平忠盛还在茫然,平清盛与源为义便匆匆叩首谢恩了。

赵官家特别说明了两个特例后,吕本中立即站出来,开始给合不勒那几个人做文本的解释。

原来,这个敕约中,不仅明确了国家位格,还定下了爵位、官职品级的通行……譬如王爵中亲王与国王相等,郡王与国王世子相等,郡王之下还有周代公侯伯子男之分。

诸缔约之国内部、相互之间,与大宋之间,如何连通身份,待遇一致云云。

而说到爵位相通时,吕本中复又掏出来一个补充文本,这时候众人终于又自以为意识到了一些更关键的东西——敢情赵官家这里,除了给诸国国王做出指定外,还直接指定了一些公爵、伯爵。

金富轼的公爵是一个,女真六大部首领皆有公爵传袭,契丹自治路那里,契丹几大部与奚人五族萧氏,皆得伯爵传袭。

比较复杂的是蒙古。

比如说,东蒙古合不勒汗自然是王爵,其弟、掌握了泰赤乌部的俺巴孩,以及蔑儿乞部首领获得了公爵传袭,而更小的几部,则是伯爵传袭。

至于渤海人,则得到了一个选择……他们如果愿意向北在长白山北部到兴凯湖之间建立一个自治路的话,几个大的氏族可以得到伯爵传袭,并且可以选一个公爵,但若是留在辽东腹地,便只有伯爵以指部族了。

坦诚说,赵玖一度犹豫过要不要立即搞这个敏感的定爵补充文本,但有意思的是,他还是低估了眼下北疆地区松散的统治模式,并高估了这些人对政治制度的理解程度。

不是没有争议,比如几个蒙古部族都在努力尝试证明自己可以做个‘公爵’,而不是伯爵。就连合不勒自己都有些不安起来,因为蒙古一直有兀鲁思这个概念,倚靠着传统部落联盟的那种原始民主思维,他就认为给仇敌蔑儿乞部公爵是没有问题的,但札答阑部如今虽然不够强盛,却也源远流长,应该也给公爵。

对这些,赵玖当然是从善如流。

而闹哄哄的爵位补充文本议题过去,随着吕本中的讲解,进入到明确国家首都、按照品级建立国家使馆之后,又是合不勒略显尴尬的提出来,他们东蒙古不像西蒙古有一座辽国修筑的大城池,大家还是游牧,逐水草而居。

对此,赵玖依然随和,表示要派战俘替东蒙古在腹心位置援建一座差不多的城池。

简直大方到了极点。

总而言之,第一个敕约,上下大约十条,基本上就是要明确一个超出了大宋范畴,同时囊括了西辽所领西域在内,包括大宋、高丽、越南、大理、蒙古、女真在内的中国之概念,定下一个通行的基本政治框架……而因为中国自古就有一个天朝上国的朝贡体系存在,所以这个框架并没有引起多少反对和不解。

很多人一直到现在都只是以为赵官家要借此大胜,重立自古以来的朝贡体系呢。

不过有意思的是,仅仅就第一个敕约来看,却并没有直接提及朝贡这个体系最基本的东西,反而着力强调大家都属于中国,大宋皇帝同时还是中国天子这些东西。

唯一值得注意的,就是那个定爵位的补充文本,似乎有趁势削弱部分国家,加以制衡的意思,但偏偏高丽、女真都不敢反抗,契丹自治路那里耶律余睹更是无话可说,在蒙古人看来,这玩意反而有加强集权的意思。

至于说定汉话为通用语言、定汉字为通用官方文字,统一历法,度量衡,推崇儒释道,以原学进士这些空泛之论,在大部分人看来,就更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了。

这年头,难道还能让大家学英语不成?便是原学,也不过是赵官家对儒学的自用罢了。

当然了,还是有聪明人的,金富轼就对这个中国天子有权力管辖诸国这个政治概念有些敏感……作为这个时代难得的民族历史学家,他一直在尝试理清高丽国统传续,试图用隋唐时的三国动乱(高句丽、新罗、百济)给高丽一个国家与民族上的概念指定……此时当然有些惴惴与惶恐。

唯独还是那句话,赵官家如今威势赫赫,玩弄乾坤,他连三选一选女真国主的事都能干出来,岳飞的军队就在辽阳,将高丽的主力部队给看的死死的,谁还能反对不成?

要反对,先反对自己的高丽西京公爵啊?!

于是乎,一番扰乱之后,第一个敕约大差不差的被一致讨论通过,而第二个敕约也正式出现——这是大宋与诸邦的《友好通商航海敕约》。

前后三十条,全都是一些让在座诸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什么国家保持友好啊,商业自由啊,旅行者、移居者在对方那里经商要受到保护和认可啊。

三十条,每一条甚至还有三四条小条,文本是第一个敕约的十倍之多,里面详细甚至累赘到细细说明了本国人在对方国家死了,财产继承怎么办这种破事。

莫说合不勒这类人几乎放弃,连金富轼这种人都觉得头皮再度发麻起来。

而且看来看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让金富轼这些人感到震惊的是,这真的是一个平等的条约……所有条款都是相互承诺的,跟上一个敕约中什么父子之国,君臣国格,什么我家秦王、魏王跟你们国王是一个等级的完全不同……金富轼甚至找不到一个以大宋为单独主语的句子。

平等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当然了,金富轼真不愧是这个时代的一国之精英所在,其人扔下敕约,想起之前大宋官方往高丽倾销瓷器那档子事,似乎又有了一丝醒悟。

“陛下。”金富轼小心翼翼朝抱着女儿的赵官家询问。“此敕约只约定相互关税必然为诸国最低,却没有定下两国之间关税必然相通平等之论吧?”

“不错。”赵玖一下子便晓得对方是在想什么,当即笑对。“金元帅且放心,没有强买强卖,没有逼迫免税……一切就是公平交易,你们觉得瓷器太多了,不想买,那就不买。”

上来就被堵住嘴,连金富轼都有些恍惚,只觉得赵官家太大方。

“这个敕约的本意在于,朕不要朝贡、赏赐,只要民间公平商贸,诸国流通如一便可。”赵玖继续开口解释了下去。“此所谓大同之道也,也是朕之夙愿所在!更是战后反思所在!想当年,若女真人能自由发卖东珠、海东青,不受契丹压迫,何至于起兵反辽?”

赵官家抱着女儿在上面言之凿凿,下面众人却只如金富轼一般觉得恍惚。

平心而论,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大金国被眼前这位官家给搞成现在这个样子,赵亮几乎要信了对方的鬼。

但是,真的很懂汉字的赵亮低头再去看,翻来覆去的看,也只能从字缝中看出来公平这两个字!

公平!公平!

还是公平!

真就见了鬼了!

“若无异议,除日本外,包括西辽,诸邦国皆要与大宋定此敕约!”赵玖干脆拍案。“和上个敕约一样,北疆诸国诸部现在就签,大理、越南拿回去签。”

满座北地豪杰,面面相觑,委实想不到拒绝理由,但还是忍不住满心疑虑与惶恐。

最后,还是金富轼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陛下,若是本国奴仆逃到宋国,是不是就不能以奴仆视之了?”

“是。”

赵玖对答如流。“你们看第二十六条第三小条的补充,已经在说此事了……遇到罪犯入境,双方合律,以对方国中法律为本……譬如高丽蓄奴,本国将来两年便准备明令废奴,届时有逃奴入境,一旦入境,便视为良民,断不会抓捕!你们想要抓捕,只能在本国境内努力!”

找到一个毛病,反而让在座诸位多少有些释然,也不知道是谁惯得。

“若是谋反……”金富轼小心再问。

“若高丽觉得某人是谋反,而朕觉得不是,那便是高丽谋反。”赵玖冷冷相对。

金富轼一时哑然,无言以对。

而赵官家见堵住了最聪明人的嘴,却又忍不住环顾四面,教训了一下众人:“前面第一个敕约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吗?不就是要中国政治、文化、制度一体吗?不说谋反,蓄奴这种事情,但凡是读过书的,都该知道是无耻之行……那个敕约本身就有让你们朝大宋先进制度靠拢的意思!万里车书混一同,我儿赵亮才多大就懂了,你们不懂?!”

众人连连称是,心中却多不以为然,哪那么容易?

而就在这时,新任女真国主赵良弼心中微动,却又趁势问了一个问题:“父皇……儿臣冒昧,既说入境,便有国境之分,不知道父皇决定如何划定边境?”

“这正是第三个敕约的事情。”

赵玖放下女儿,这才在座中以手指点了点案角。“朕砥砺十年,方有此胜,今女真降服,为防将来再有动乱,北疆诸国诸部,当统一结盟,立誓定约,绝不可相互开战,将来只为朕戍卫,为中国戍卫!而为使此事成行,自然要划诸邦疆界、定诸部游牧之所!甚至要定兵额,定戍区!这件事情,谁也不要跟朕谈条件!而谁要违逆,更是要驱北疆全众共讨之!”

说着,赵官家目下扫过众人,果然无人敢迎上。

“儿臣不敢。”

首当其冲的赵良弼赶紧起身俯首。“唯独女真本犯下滔天大错,所以冒昧只请父皇先行明旨降下……将来女真国号如何?军队可存几何?疆域在何处?儿臣莫敢不从!”

“黄龙府要收归大宋直属,大约给女真保留原上京道范畴,至于具体疆界,自有岳元帅护送你回去就国后再行分划,军队保留多少什么的,也让岳元帅事后与朕一个条陈来讲。”赵玖平静应对。“反倒是国号,朕忽然有个念想……改成清吧!清国!做个清清白白的国家!”

岳飞立即起身行礼。

“是。”

赵良弼也再度行礼,却又忍不住再问。“魏王要送儿臣就国吗?”

“不错。”

赵玖坦诚以对。“不光是定疆界,申敕约,还要将完颜银术可、完颜挞懒等漏网之贼一并擒来,以彻底了断两国靖康旧怨……还有耶律马五,既不愿意降,便当死,真以为朕忘了南阳的事情吗?”

赵良弼心中发凉,却只能转到正中空地叩首称是,耶律余睹也赶紧应声,赵亮更是‘大喜过望’,仓促出列谢恩。

“之前金元帅说保州什么的?”赵玖浑不在意赵亮的表演,复又看向了金富轼。

“是。”金富轼赶紧起身。“保州本是高丽故土……”

“这件事不要来问朕。”赵玖再度指向了岳飞。“具体划界,以岳元帅、刘大使二人为主,若有不定,可进吕颐浩吕相公裁决……一州一城之地不是今日此地该讨论的!你们只说三件敕约可有不满?可有不服?可还有人准备不做签署便可!金元帅?你开个头吧!”

海风阵阵,金富轼立在原地,深呼吸数次,终于颔首:“外臣以为,高丽没有理由不签署这三件敕约,只是臣为元帅,却非国主……”

“你答应足够了,你先签名画押,再拿回去让王楷来补。”赵玖不屑挥手。“王楷若不愿,朕自当仿清国成例,做个更替!”

金富轼怔了一下,才意识到清国是指什么,而金仁存却又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小心相对:“陛下放心,我家国主必然愿署。”

赵玖稍一点头,然后环顾其他人一周,终于微微后仰,然后一面以手指击案,一面恳切笑言:“不署不行的!但有一国不署,朕便有十年之功不能竟成之意……所以哪国不署,哪国便要亡国灭种!朕今日在此处汇集你们,不是要与谁做商议的!就这样吧!”

言罢,这位官家终于起身,却是抱起一侧自家女儿,转向寺庙后院去了。

到了下午,吕本中在大龙宫寺那个著名的八角井前寻到了正在端着碟子吃奶糕的赵官家,然后认真来报,说是北疆诸国、诸族,皆已签署,西辽、大理、越南,自请回国转呈,便是日本国,平忠盛也愿意携带敕约返回,为法皇稍作说明。

赵玖点了点头,却又望着身前井口有些发呆……吕本中和刘晏也不敢吭声的。

而当此时,海风渐盛,海浪浮空,忽然便有夏日急雨之态。

赵玖回过神来,若有所思。

PS:感谢新萌主李云龙是钟老四、遁行的药师两位同学,这是本书第228和229萌。也感谢阿岚先生和slyshen两位同学的又一萌。

继续献祭一本书,《我的秘书是狐妖》肌肉恶汉、霸道总裁降妖除灵,顺带和小秘书打情骂俏的故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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