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0051【收麦】

黑风寨的动向,上白村这边毫不知情。

甚至山贼喽啰们也不知道,每次下山劫掠,为防走漏风声,都只提前告诉几个头目。

朱国祥的村学还未开张,因为农忙时节到了。

此刻朱铭手持镰刀,正在弯腰割麦。

他割下的麦子,被严大婆用麻绳捆扎起来。

白祺这孩子也没闲着,跟在朱铭屁股后面,提着竹篮捡拾遗落的麦穗。

严大婆捆完麦子,也折身去收割。

不多时,朱国祥扛着钎担过来,将严大婆捆好的麦子挑走。钎担是扁担的加长版,两端还有铁尖,插进捆好的麦堆就能挑起。

婆媳俩亲自耕种的,也就这一亩麦地,其余全部佃租给了村民。

把麦子挑回家中,放在院坝里铺开,朱国祥就拿起连枷,开始打前两日晒干的麦子。

沈有容同样在劳动,她将之前打的麦子,扫进箩筐装好。此刻正在使用风簸,将杂物与麦粒分离,额头累得全是细汗,脸上的皮肤也被晒黑许多。

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聊着闲话。

沈有容问:“相公种的玉米越长越高,想必也能收许多粮食,麦子能不能跟玉米套种?”

朱国祥回道:“能的。麦子要留出空行,在空行里套种庄稼。种大蒜最好,一来月份刚好适合,二来大蒜可以驱虫。等到麦子收割前一两个月,就把大蒜换成玉米种下去。麦子收割之后,麦行又换成豆子和红薯。同一块地,能种五样庄稼,且生长收获期完全错开,一年四季都不会闲着。但山地不行,肥力跟不上,娘子家的麦田正好。”

“那可好得很,一块地种五样庄稼。”沈有容笑得很开心,开始幻想明年的大丰收。

朱国祥感慨道:“可惜种出再多粮食,也不够官府横征暴敛。”

沈有容脸上的笑容顿失:“咱家的土地,有不少被村里的主户佃着。他们今年也要多交税,恐怕佃租收不起来。昨日吴二哥来寻俺,说他不做主户了,家里的几亩薄地全卖掉。他想把地都卖给咱家,来做咱家的客户,问相公愿不愿收留。”

“收下吧。”朱国祥当然愿意接纳,这是迈向大地主的第一步。

沈有容说:“若是收下客户,就不能做五等户了,咱家明年要多交赋税。”

朱国祥说:“多交赋税也要收下。”

一旦收下客户,户口本都要改,须把客户信息加在上面。

只有一点非常奇怪,正常来讲,村民就算要投地主,也该投老白员外才对,那吴二居然来投朱家父子。

看来,老白员外真的损了声誉!

催税很正常,年年都催。

但今年催得太多,已经超过农民的承受能力。被推出来做恶人的白福德五兄弟又跑了,老白员外只能亲自下场,还动用保甲法整出一堆催头。

村民心里当然有怨气,那吴二跟朱铭聊得来,还送过朱铭一竹筒散茶。这次打算不做主户了,吴二宁愿便宜朱铭,也不便宜那老白员外。

长此以往,投靠朱家父子的客户越多,他们跟老白员外的矛盾就越大。

父子俩必须尽快发展实力,否则到了一定程度,老白员外有可能翻脸。

所谓发展实力,不是多占土地,而是积累声望,抬高社会地位。

比如结交李含章和郑泓,就是扩展了人脉,让老白员外心有顾忌。又比如跟张广道关系密切,有个匪寇在旁,也是一种倚仗。

簸了半箩筐麦子,沈有容关掉风簸,去朱国祥那边帮忙,低头说:“等麦子收完,相公就去拜望俺爹娘吧。”

“娘子安排就是。”朱国祥说。

沈有容不禁笑起来,心里甜丝丝的:“可把大郎也带去,他学问好,俺爹肯定喜欢。”

“对,这种事情他在行。”朱国祥说。

这里的农活可以交给沈有容,朱国祥放下连枷,再次扛起钎担,去地里挑收好的麦子。

朱铭正坐在麦地里休息,见到老爸来了,擦汗抱怨道:“这收麦子的活,真不是人干的,累得我腰都快断了。”

“正好磨炼你的气性。”朱国祥说。

朱铭没好气道:“你是字面意思上的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来一直弯腰割麦试试。”

“这点困难都扛不住?”朱国祥说,“我割也行,伱来挑麦。不过提醒一句,你不割麦子,就等于放弃了,没有经受住考验。”

“草!”

朱铭再次拿起镰刀,起身说道:“我撑得住!”

严大婆已经习惯了父子斗嘴,只在旁边笑着看热闹。她对现在的生活越来越满意,家里有两个男人,干农活都要快得多,收麦子的速度成倍提升。

割着割着,朱铭想起什么,猛然站直:“朱院长,你别挑麦子了,让聚宝盆驮回去就是!”

“对啊!”朱国祥猛拍额头。

父子俩都把聚宝盆当成战马,从来没想过让马儿干农活。婆媳俩倒是想到了,但又不好意思说,导致那匹马儿一直在享福。

捡到马儿已快三个月,体力早恢复了,是该让这畜生劳动劳动。

可怜朱铭的大宝剑,被当成柴刀一路披荆斩棘。如今又是聚宝盆,好端端的战马,被抓壮丁用来干农活。

傍晚,一家人收工回去,沈有容也煮好了饭,正在院里扫晾晒的麦粒。

今天伙食标准提升,大米饭,有肉菜,还用猪油煮了菜汤。

就连只干了半天活的聚宝盆,也多给两把豆子。

朱国祥给儿子说起有客户投靠,朱铭说道:“这是好事,除了老白员外,村里投靠别家的多吗?”

严大婆说:“八成都是投靠老白员外,剩下的也是投靠三四等户,投靠咱五等户的还真没见过。”

“名下有了客户,改户帖时肯定升户等。”沈有容说。

“不妨事的。”朱铭道。

吃饱喝足,朱铭站在院外吹晚风,他的腰累坏了,此刻只想多站会儿。

只见几个壮丁走来,手里都拿着家伙,路过时还跟朱铭打招呼,然后就继续往前走过。

等他们走远了,朱铭忍不住问:“这些人是干啥的?昨天我也看到了。”

沈有容说:“是山上的茶户,押茶也是他们,闲时还要操练枪棒。”

严大婆的语气有些不满:“老白员外抖威风,喊了一二十个下山,就在村里到处转,村邻都吓得不敢乱讲话。”

朱铭听明白了,这是老白员外的私人武装。

平时在茶园里工作,估计还要参与采茶、制茶和伺候茶树。押运茶叶也靠这些人,闲暇时候搞军事训练,催税时则用来震慑村民。

当然,一般不会拿出来,避免引起村民反感。

这次官府收税太多,老白员外怕出乱子,只能亮出自己的獠牙。

天色愈发暗了,夜幕降临,村落变得寂静无比。

不时传来几声狗叫,打破这种静谧,却又显得四下里更加安静。

朱铭抬头看着夜空:“今晚的月亮真大,要不我给大家唱首歌吧。”

“打住!”

朱国祥连忙制止,不想听儿子发神经鬼叫唤。

朱铭说:“不听就算了,我以前开直播唱歌,那都是要收礼物的。不过就很奇怪,我讲故事的时候人很多,一唱歌居然全特么跑了。只剩几个铁粉,发弹幕说‘唱得很好’来安慰我。唉,人生寂寞如雪,就没几个能欣赏我的歌喉。”

朱国祥忍不住想翻白眼,他知道儿子今天累坏了,又在瞎鸡儿扯淡排解情绪。

婆媳俩完全听不懂,以为是广南路的什么风俗。

朱铭忽地喊道:“祺哥儿,快过来!”

白祺很听话,快步跑到他身边。

朱铭说:“今天不教你唱歌,教你一首打油诗的鼻祖。”

“啥是鼻祖?”白祺问道。

朱铭说:“就是老祖宗。”

白祺又问:“啥是打油诗?”

朱铭瞎扯道:“就是你去打油,如果会背打油诗,就不用再给买油钱。”

“那俺要学。”白祺颇为积极。

朱铭说:“听好了。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你知道这首诗写的啥不?”

“不知道。”白祺摇头。

月色之下,朱铭开始给小孩讲解打油诗。

而在汉江之中,山贼们划着小船,正在快速接近上白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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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5章 0052【月夜匪来】

月光皎洁,江水迢迢。

真符县境内山高谷深,汉江水流异常湍急,仅黄金峡就有二十四处险滩。若无经验老道的舵手,必定船毁人亡。如果逆流而上,则需要雇佣纤夫。

江水流进西乡县,汇合支流往北走,水速立即放缓。

上白村就位于江水最缓之处,一条条小船,借着月色快速驶来。

船型类似后世汉江的“三块瓦”,长五六米,宽约两米,这是黑风寨土匪的主力战舰。

另有一些小渔船,长两三米,宽约一米。

白福德五兄弟,被打散了编入五个小队。

因为他们都来自上白村,熟悉这里的地形,所以全部叫来担任向导。

专门选在农历十五行动,当然是为了这轮大月亮。

月色白亮,能见度很高,夜间亦可行船。

山贼的战斗主力只有26人,但半贼半农的喽啰,却足足出动了71人。不是不想带更多,而是船只不够用,毕竟还要抢东西回去,船上必须留足空档装财货。

古代夜盲症,其实没有那么普遍。

大米、绿豆、梨子、杏子富含维生素A且不说,就当底层山贼吃不起。可茄子、黄瓜、菘菜这些,同样有维生素A。再不济,马齿苋、荠菜这类野菜,也能有效预防夜盲症。

“前面就是上白村!”白福德伸手一指。

“准备靠岸!”

五兄弟所在的几艘小船,很快停靠在岸边,后面的贼船纷纷跟过来。

山贼们抬着几个陶盆,分开放置河岸上。

陶盆有带孔的盖子,盖子揭开,扔进些稻草木屑,用蒲扇那么一煽,半熄木炭转为亮红,迅速引燃稻草和木屑。

一支支火把伸过来,转眼就燃起一大片。

那些火把制作非常简单,将艾蒿、芦花等物捶碎晒干,用同样干燥处理过的藤蔓,紧紧缠绕在木棒之上,外面再包一层浸油的麻布。

山贼主力,人手一支火把。

山贼喽啰们,每人两支火把。他们的任务不是作战,而是呐喊助威以壮声势,背上还背着竹筐用来装财货。真打起仗来,也就比普通农民凶狠一些。

“大哥,这是要抢上白村?”一个头目惊呼。

杨俊虽然见利忘义、优柔寡断,下山抢劫却极为专业。每次办事,都只告诉几个心腹,其他人跟着走就是,事先根本不知道要抢啥。

杨俊低声呵斥:“你怕个甚?俺已打通了官府,是向知县要对老白员外下手!”

接着他又分配任务:“老三,你带人去打谷场,点燃那边堆放的麦秆。老四,你带人去烧几间屋子,专挑茅草屋烧,燃起来更快。俺带着剩下的人,全部去围攻白家大宅。放火之后,伱们带人过来,跟俺一起洗劫白家。全都喊起来,喊得越大声越好!”

河边燃起一百六十多支火把,村里人却毫无知觉。

大家白天干农活都累坏了,此刻全在呼呼大睡。而老白员外的私人武装,虽说要日夜巡逻,其实夜里也在休息。

“杀啊!”

97个山贼齐声呐喊,瞬间打破夜晚的寂静。他们的人数太少,必须搞出声势,否则有可能遭遇村民围攻。

许多村民被呐喊声惊醒,透过门缝或窗户,看到外面“到处”是火把,当即吓得大喊:“快逃,贼人来了!”

离得近的村民,啥都顾不得,搀扶老人,抱起小孩,魂飞魄散的往山上跑。

距离远些的村民,还惦记着自家财货。有的抱着铁钱,有的抱着鸡鸭,有的甚至牵着耕牛,同样是逃往茶山方向。

打谷场里,有打完麦子的秸秆,被山贼们快速点燃。

又有几处村民的茅草屋,也被火把引燃。

配合着火龙一般的火把队伍,仿佛有上千土匪杀来,村民哪还有半点抵抗的勇气?

“什么情况?”

朱铭猛地在床上坐起,一把摸出枕下宝剑。他顾不上穿鞋穿衣,打着赤脚出去查看。

朱国祥也跟过来了,惊道:“有匪寇夜袭!”

“我去牵马,你抱孩子走,家里的钱不要了,”朱铭说道,“朝茶山那边跑,去找张广道和白胜!”

婆媳俩正在慌忙穿衣,朱国祥推门闯入,抱起白祺说:“有贼人进村,快逃到山上去。”

严大婆还想拿存钱的箱子,朱国祥催促道:“别带钱,太重了,人命比钱重要!”

见严大婆还在犹豫,朱国祥一脚把箱子踹翻,里面的铁钱洒落一地。

严大婆还是舍不得,那可都是孙子读书的钱。但她也知道好歹,只弯腰捡起一吊,就跟着朱国祥慌忙出屋。

已有村民逃来这边,路过院外时,边跑边喊:“严大婆快逃,贼人来了!”

朱国祥这一家子,夹在村民当中,慌慌张张往山上跑。

朱铭牵马故意走在最后面,来到稍高处,他转身观察下边的情况。

只见有几处燃起火光,应该是贼人故意在放火。随即所有的火把,都朝着白家大宅涌去,真正的抢劫目标一看便知。

“都停下,贼人不多!”

“一大半的火把,都挨得很近,而且距离始终不变,应该是一人打了两支火把!”

“都拿起棍棒,随我杀回去!”

朱铭扯开嗓子大喊,但村民早就吓坏了,忙不迭的往山上逃。

这是人生第一次,朱铭亲身体会到啥叫“溃逃”。

明明只要合力杀回去,村民们就很有可能获胜。可力却合不起来,逃跑也根本止不住,无奈之下,朱铭只能跟着一起逃。

“当当当当!”

白家大宅之中,正在疯狂敲着铜锣。

那些住瓦房的白氏族亲,一些慌忙往山上逃,一些朝着白家大宅奔去。

白家大郎白崇文,在关键时候展现能力。他身上的衣服都没穿好,提着一根棍棒就出来,并不理会惊慌乱窜的奴仆和家眷,径直去往护院家丁们的院落。

“袁大,古三,你们可在?”白崇文大喊。

“在呢,在呢!”

立即有两人回应。

袁大是护院家丁的头领,古三却是从茶山下来的。

他们这些人也乱做一团,但白崇文的出现,稍微稳定了人心。

六个护院家丁,二十个山上茶户,很快拿起武器聚在白崇文身边。

白崇文下令道:“古三,你的人分成两队,去把两道偏门关了。袁大,你带人去守正门。一定要把门堵死,不准任何人进来,就算是俺家亲戚,也不准再进来,谁不听话就打死!”

这些护院和茶户,都不是什么脱产武装。

他们平时也要干活的,只不过因为健壮些,农闲时聚起来训练,可以拿到更多工资。实际武力值,也就比山贼喽啰强点,绝对打不过那20多个山贼主力。

古三今年刚满十七岁,他跟着父亲自幼习武,枪棒着实了得,平时住都在茶园。

这厮带人来到一处偏门,大吼道:“把门关上!”

房门只关了一半,就被两只手抓住,门外有人在喊:“俺是白大郎的叔爷,快放俺进去!”

古三不管不顾,一棍子砸出去,把拉门的手给打开。

土匪们已经杀到这边,眼睁睁看着院门关上,只能拿白大郎的叔爷撒气,一梭镖便将其捅个透心凉。

内院。

老白员外被管家背着出来,声嘶力竭的吼道:“不要慌,不要跑,都过来!”

那些奴仆和家眷已经吓傻了,不敢逃出大宅,也不敢留在院里,就像无头苍蝇般惊叫乱跑。

至于白老太君,手握一串念珠,跪在佛龛前低声诵经,请求菩萨保佑白家平安。

三郎君白崇彦,带着妻儿惊慌出屋,手提一张凳子做武器,护在父亲身边瑟瑟发抖。他心里害怕至极,但还能压制恐惧,只是脑子不太听使唤了,已经暂时失去思考能力。

李含章却穿戴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把文士剑,身边还跟着拿棍子的家僮。

一把抓住白崇彦的衣襟,李含章呵斥道:“愣着作甚?快召集家仆,不论男女,全部防守宅院。女子搬东西堵门,男子拿棍棒守墙。快点,快点!”

“哦哦……好好好!”

李含章的镇定自若,让白崇彦有了主心骨,带着仆僮去聚集那些正在乱跑的家伙。

老白员外也适时喊道:“都不要乱,再守几刻钟,茶山的壮丁就下来帮忙杀贼了!”

李含章见这里乱七八糟,老白员外又行动不便,他干脆提剑去寻白崇文。

“白大郎,宅子太大,能作战的人又太少,”李含章建议道,“弃守外面的院落,把人全都聚集到内院去。”

已经有土匪搭梯攻墙了,白崇文不假思索,立即同意:“好!”

待白崇文下达命令,李含章又问:“哪里的院墙最矮?”

白崇文说:“内院的北墙。”

李含章转身便走,回到内院时,白崇彦已经聚集十多人,有男也有女,皆面色惊恐不安。

李含章说:“拿起能打人的东西,全部跟俺走!”

内院北墙外。

杨俊亲自带领的一伙土匪,正悄咪咪的绕过去。他竟然懂得佯攻之术,其余几处都在虚张声势,打算在北墙这边来个致命一击。

负责做向导的白福德,不时扭头看向远处。

他想把沈有容抢回山寨,可土匪们要全力攻打白家大宅。现在去抢人已经晚了,他朝思暮想的俏寡妇,估计已经逃进了山里。

唉,可惜了。

“搭梯子!”

杨俊一声令下,白福德和另一个喽啰,立即抬着梯子往院墙冲。

很快,就有十多副短梯,陆陆续续搭在围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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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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