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议爵

大明宫中——

听着礼部尚书贺均诚的请罪之言,崇平帝面色淡漠,半晌没有说话,既未说降罪之言,又没有说其他言语,但大明宫的空气却在逐渐凝结。

就在贺均诚躬身腰酸背痛之时,崇平帝看向一旁的内阁首辅杨国昌道:“杨阁老,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杨国昌苍老面容上现出一抹思索,少顷,苍声说道:“圣上,老臣以为可派朝廷重臣察察此事,穷其本末情由,露白真相于天下,给朝廷和士林一个交代,老臣以为贺阁老为内阁重臣,又兼领礼部,先行自查自究,而后可着刑部,将涉案的五城兵马司衙门佐吏以及京兆衙门的胥吏,羁押问话。”

正自躬身而心怀忐忑的贺均诚,感激地看了一眼杨国昌,拱手,扬起一张苍老面容,说道:“圣上,老臣愿戴罪立功,严查此案,凡在范仪举告一事上敷衍塞责,玩忽职守的官吏,不论涉及到谁,穷究到底,绝不姑息!”

崇平帝看向一旁的内阁次辅韩癀,威严面容上不置可否,说道:“韩卿以为呢?”

韩癀白净儒雅的面容上现出凝重之色,朗声道:“圣上,此事既是涉及到五城兵马司以及京兆衙门官吏渎职,臣以为可由都察院协查。”

李瓒在一旁眯了眯眼,看了一眼韩癀,心道,这位浙党魁首,是要借机行事?

“都察院?”崇平帝思忖了下,说道:“都察院的蒋卿,因为年迈体弱,身患恶疾,明年就要致仕,这般士林关注的大案,耗费心力,由其主审,有失矜恤老臣之意,左右副都御史几人,又出省巡视未归,韩卿为吏部天官,可有适宜人选举荐?”

都察院左都御史蒋浩年近古稀,身患喘嗽之疾,已不能视事。

而这种引起科道舆论哗然的案子,于上于下都需有个交代,推鞠过程势必十分辛苦。

而左右副都御史,一个巡视江浙,监察户部于地方州县的今岁秋粮征收事宜,一个前往山东,督察赈济灾民一事。

两个都派了钦差之事,也抽调不得。

再往下就是左右佥都御史,掌道御史,这样的大案,掌道御史显然位份儿不够,体现不出朝廷重视之意,至少得一位佥都御史才是。

韩癀心头一动,想了想,观察着天子的脸色,说道:“回圣上,臣以为,右佥都御史于德,耿介方直,明晰律令,可担此任。”

崇平帝点了点头,眸光闪了闪,说道:“于德,朕倒是有印象,那封弹劾贾珍的奏疏,法理兼备,行文晓畅,卿明晰律令之评语,确是贴切,那就由于德协助讯问此案,此外还需一人,前任京兆尹因贪腐而论罪,此案就是发其任上!既是京兆衙门之事,可由许庐自查自纠,会同审理此案。”

韩癀闻言,心头大定,拱手道:“臣以为,许德清性情端方,刚正不阿,为京兆尹以来,不畏权贵,秉公执法,臣以为由其会同审理此案,再是合适不过。”

贾珩看着韩癀,心头有所明悟。

都察院左都御史蒋浩致仕,那御史大夫之职空缺出来,天子显然属意给了许庐,许德清履新总宪,都察院将有大的人事变动。

因为天子要刷新吏治,所谓新人新气象,许庐履新之后,原本两位左右副都御史也势必迁调外放,而腾出来的位置,天子一定会问许庐的意见。

所以韩癀才让于德,一贴二低……三靠,无论是上疏附和提前留影儿,还是与许庐共事,都是此番用意。

“不愧是琢磨人事的,润物细无声。”贾珩心头对这位韩次辅也有了几分警惕。

其人户籍江浙,而江浙之地向来为朝廷赋税重地,韩癀多半也是代表了江浙士绅的利益。

“走一步算一步吧,世事如棋局局新,现在考虑将来没影儿的事儿,意义不大。”贾珩思忖道。

杨国昌听着韩癀之言,皱了皱眉,他夹带里没有合适的人,两位左右副都御史出缺儿,只能看着眼热,不过见韩癀一副筹谋的样子,心头闪过一抹冷笑,“只是如果以为许德清就不提拔自己的人,可就大错特错。”

拱手道:“圣上,老臣也认同韩阁老之言,许德清官声斐然,于地方臬司辗转,长刑名法术,由其会同审理此案十分适宜。”

崇平帝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几分,又看向李瓒、赵翼二人,二人面色顿了下,拱手说道:“臣等附议。”

贾珩在一旁,却是将几位内阁阁臣的脸色收入眼底,对陈汉如今的朝局,在心头愈发清晰。

齐党魁首杨国昌为首辅,掌户部钱粮,浙党次辅韩癀主吏部,兵部尚书李瓒则是楚党。

而礼部尚书贺均诚,更像是中立派,但贺均诚似乎也和首辅杨国昌有着某种默契。

至于工部尚书赵翼存在感薄弱,更像是天子拉入内阁平衡朝局的工具人。

“当然这种政治派系划分只是简单区分,这些人既争斗又联合,还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国子监、翰林詹事科道,地方督抚……关系错综复杂,利益纠葛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需要细致梳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所谓君子不党只是嘴上说说,人与人因为利益,志向的趋同,都能形成朋党。

欧阳修的《朋党论》开宗明义,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即是此理。

姑且不论欧阳修的政治情商,也说明朋党这东西,真是……自古以来。

所以,对客观存在的东西不要去排斥,要去掌控,利用。

“此事议定,下面议议另外一事。”崇平帝面色顿了下,看向贾珩,说道:“贾珩此次剿匪功成,正合其前些时日所上《辞爵表》所书不恩祖荫,功名自取之言,诸卿,以此功足可封爵,诸卿以为当封何爵为好?”

所谓,臣以能行为为能,君以能赏罚为能,崇平帝自诩圣心独运,擅操权术,不可能连这个道理不知道。

不等几位阁臣开口,贾珩就是躬身施礼,颤声说道:“圣上,臣受皇恩隆重,本应报效社稷,因尺微之功而得爵……臣诚惶诚恐而不知何言……”

心道,天子就不能让我走了,你们再商议,听到要赏爵,他要是再傻愣愣站着,先前立的“古贤民”人设,就崩塌了。

“贾卿不必再推辞了,先前你言不恩祖荫,朕已允之,现在已是功名自取,焉能再辞而不受?”崇平帝面色作肃然状,而目光却温和,看着少年的反应,暗中点了点头。

真的再宠辱不惊,无动于衷,他都要怀疑此子另有异志了。

李瓒忽然冷不防开口说道:“赏罚不明,百事不成,赏罚若明,四方可行,臣以为当论功行赏,贾指挥无须自谦过甚。”

这句话,却是让贾珩再也不好拒绝,只得作感激涕零状,道:“臣何德何能,受圣上垂爱,加以爵禄,敢不肝脑涂地以报圣上。”

一众阁臣见此,心道,这才是正理,再是推辞下去,就是谦虚过甚,其志不小。

崇平帝诧异看了一眼李瓒,颔首说道:“李卿所言甚是,只是诸卿以为当赐以何爵为宜?”

杨国昌面色淡漠,拱手说道:“圣上,如按军功,老臣以为,可授二等轻车都尉爵酬功为佳。”

陈汉设爵公侯伯子男,将军、轻车都尉、云骑尉、飞骑尉、各三等。

韩癀笑了笑,说道:“杨阁老,这爵赏似乎有些轻了吧,贾珩先前为圣上加恩,赐以正四品指挥佥事衔,这二等轻车都尉,恰是正四品,若是传扬出去,恐有薄待功臣之嫌。”

贾珩此子已现鲲鹏腾飞之相,况他的儿子韩珲与之为友,他在此刻卖一个人情,正是惠而不费。

况天子之心意,恐怕也有加恩重赏之意。

杨国昌皱眉说道:“韩阁老,爵位不可与职俸等同,轻车都尉这是朝廷诏旨册封,更可传于子孙。”

这潜台词就是前面的加衔领俸走的是中旨,哪有这诏旨颁发,堂堂正正,这是可传之子孙的爵禄。

崇平帝沉吟片刻,说道:“两位阁老所言都不无道理,李卿,你为兵部大司马,细察军机表理,以为此功赏以何爵为宜?”

“圣上,古人言,赏而不诚不劝也,刑而不诚不戒也,微臣以为可赐贾珩三等将军之爵,褒扬其忠贞骁勇之质,激励将校建功立业之心。”李瓒开口说道。

在他看来,三等将军之衔是最为合适,略高一些,但又不至高太多,收激励军卒之效,而无淫赏之嫌。

李瓒此言一出,不仅正中崇平帝下怀,也让周围一众阁臣面现思索。

如杨国昌面色默然,看了一眼李瓒,他方才之所以反对,只因“怒不过夺,喜不过予”,天子对这少年太过喜爱了。

崇平帝闻言也是面露欣然,看着李瓒的眼神有着几分莫名之意,道:“李卿所言,诚为金石之言,我大汉就需这样的少年俊彦,若武勋之后皆如贾珩,何愁北疆不靖,东虏不平!”

贾珩在一旁听得,心头有些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能低眉顺眼,作受宠若惊状。

他觉得崇平帝一定是故意的,当着他的面议功,本身就是一种笼络人心的权术手段。

顺便再看看他的反应,说几句“获奖感言”,当着一众阁臣的面,以后敢不竭尽心力?

这时候,工部尚书赵翼笑道:“微臣以为,可仍封三等云麾将军,若是传扬出去,倒也是一段千古佳话。”

先前辞爵不就,说什么功名自取,现在好了,有功劳再封你同爵,这一来一回,就十分漂亮了。

崇平帝微微一笑道:“甚佳。”

议完爵赏,崇平帝又是将威严目光投向贾珩,说道:“贾卿,可听到诸了,只是朕还有一事,等稍事休整,京畿三辅之地的贼寇当缉捕一空。”

贾珩面色潮红,感激说道:“圣上皇恩浩荡,珩铭感五内,敢不效犬马之劳以报圣上。”

犬马之劳……

崇平帝在心底琢磨着四字,摆了摆手,笑了笑说道:“回去等圣旨罢,朕与几位阁老还有要事再议,就不留你用晚膳了。”

最后一句就透着亲切,如视子侄,让几位阁臣心头一惊,评估着这贾珩在天子心中的分量。

贾珩深施一礼,躬身告退。

(本章完)

第144章 贾珩夜入荣国府

夜色低垂,华灯初上。

贾珩在戴权的相送之下,一前一后提着灯笼,出了宫门,行至一宫殿拐角隐秘之处,贾珩顿步,转过身,压低了声音说道:“戴公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戴权面色愣怔了下,见对面少年目光熠熠,似有别事,心头一动,摆了摆手,示意后面亦步亦趋跟着的几个内监退至远处。

二人行至一处僻静所在。

贾珩笑道:“劳烦公公屡次三番辛劳传旨。”

错身之间,将换好的万两银票,塞入戴权手中。

戴权面色一动,摸着是厚厚一沓银票,余下瞥了下,都是大额面值,情知所得不菲,面上就有繁盛笑意浮起,道:“贾子钰,这怎么……这怎么好意思?”

“先前多蒙公公照拂,这是应该的。”贾珩轻轻说道。

戴权闻言,心领神会,什么先前照拂,这是在请以后照拂,就是笑了笑道:“杂家都是领皇命行事,子钰太过客气了。”

“是公公客气。”贾珩道。

戴权笑了笑,见贾珩忽而面色郑重,心头一动,道:“子钰莫非有事相请?若无事,杂家可收的不自在。”

戴公公的操守似乎还可以,收了钱,就开始察言观色,解事主之难。

但其实只是一部分原因,方才这位权阉亲见贾珩被天子以及几位阁臣好言抚慰,就已生出几分交好之意。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不瞒公公,贾珩其实还有一事相请。”

如果只是卖好戴权,他不会一下子出手一万两。

戴权诧异了下,笑着说道:“子钰请说,若是杂家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能办到的自是办,办不到的,也别难为人。

贾珩自是理解这话,也不以为意,抬眸看着远处宫殿的灯火,清声说道:“我听说,我贾族政老爷的长女,现在入宫作了女史?”

戴权闻言,怔了下,轻笑道:“现在皇后身旁作女官,不过你贾家想谋外戚之贵,走了旁人的门路,怎么,子钰现在想走杂家的门路?”

暗道,这少年当真是心思剔透,如果没有他,那老夏收再多银子都没用。

锦衣少年因为逆着月光,半边脸隐在黑暗中晦暗不清,唯一双眸子亮若星辰,须臾,开口道:“我想拜托公公一件事儿。”

“可是让陛下临幸于她?”戴权笑了笑说道。

若是谋国戚之贵,方才那点儿银子可就拿不出手了。

却见对面少年摇了摇头,湛然目光透着一股坚定。

“希望公公不要让她承恩于上,如果有可能,就打发她出来,我贾家男儿,功名利禄,提三尺剑自取,何须以女子谋富贵?”

戴权:“……”

戴权心头震惊难言。

好家伙,真是匪夷所思,这位贾子钰简直让他叹为观止。

世上怎么有这样的人?

不谋国戚之贵……

看着戴权变幻不定的面容,贾珩面色沉静,心底轻轻一叹。

他当然不会谋国戚之贵。

元春若加封为贤德妃,贾府可以说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但和他……有关系?

那时,不用想,西府一些面目可憎的男男女女,还不把尾巴翘到天上去,愈发跋扈难制。

况若他来日领兵,一旦建功立业,再是外戚之身,先利后弊,等大势已成,彼时,以崇平帝的性情,是器重多一些,还是猜疑多一些?

合着好处没落着,风险全让他承担了?

简直岂有此理。

贾珩眸光深深,心头思量,“而且,连元春自己都说不得见人的去处,哭的泪人儿一样,想来心中也是不乐意的,既是这样,嗯,君子成人之美,那就别加封贤德妃了,用青春美貌为贾家的这些只知尊享,而无胆略的男儿去换富贵,实在不值,在宫中好好学几年礼仪后放出来,那时,我自给她寻一门好亲。”

他说不得也要做一回坏事儿的“恶人”,尽量想办法,把这个事儿搅黄了。

戴权目光复杂地看着贾珩,这位心性乖戾的阉人,甚至都生出一股敬佩,说道:“子钰志存高远,杂家佩服。”

贾珩道:“多谢公公,还请公公多费心才是。”

敲定了元春之事,贾珩也出了宫门,正要骑马而走,却迎面见一个身形魁梧,面容粗犷的大将,身后领着一队甲胄鲜明的甲兵。

“冯世伯,您怎么会在这里?”贾珩看着身披甲胄,端坐马上的冯唐,面色惊讶说着,翻身下马,拱手见礼。

不是旁人,正是神武将军冯唐。

冯唐笑道:“是你小子,今日恰好是老夫宿卫宫禁,怎么,这是才去面圣回来?”

他这几日也听说了眼前少年的事迹,尤其刚刚在家中吃完饭,又听自家儿子说,贾珩剿匪功成,直捣匪巢,大获全胜,得了好大的彩头儿。

“世伯,刚刚见了圣上以及几位阁老。”贾珩微笑说着。

冯唐笑道:“好,翠华山剿匪一战,老夫听说了,小小年纪,了不得,有你宁国先祖代化公的风采。”

“不敢当世伯夸赞。”贾珩笑了笑说道。

冯唐点了点头,说道:“等过两天,你得空了到我府上,我们爷俩儿在好好唠唠,这会子老夫还要宿卫宫禁,不能怠慢了。”

贾珩拱了拱手,笑道:“那世伯您忙。”

目送冯唐转带着一队禁军离去,贾珩也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上马,向着贾府而去。

只是刚到宁荣街,正要往东府驱骑而去,忽地抬眸就见一群西府的小厮,在宁荣街尽头儿打着灯笼,远远见到贾珩打马而来,一众小厮喧闹着而来。

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珩大爷回来了。”

“是珩大爷,快去报老太太。”

小厮口中呼喊着。

“珩大爷,老太太说等去西府过去。”这时,几个灯笼提溜着过来,嬷嬷丫鬟聚拢而来,中间围拢着几个婆子和丫鬟,其中一个姿容秀美,着石榴裙的丽人,却是平儿,玉容带笑,柔声道:“珩大爷,老太太在荣庆堂里摆了饭,一直等着珩大爷,准备庆祝珩大爷得胜而归呢。”

贾珩皱了皱眉,去西府多半是有话要问,就有些不想去。

见贾珩迟疑不前,平儿心头叹了一口气,明丽脸蛋儿上就堆起笑意,提着灯笼,近得马前没,说道:“哎呦呦,珩大爷快别愣着了,老太太都来人催了几波了,说务必让大爷过去赴宴呢,说是为珩大爷接风洗尘。”

贾家好不容易出了个人物,贾母心思纠结片刻,就果断做出笼络的打算,派了人去请贾珩至荣庆堂用饭。

而贾母还有一个考虑,就是贾珩回不来的流言,这几日播散于府中,如不将这个雷提前排了,恐怕又要生出许多波折。

当然,贾母其实也有些想问贾珩,是怎么破的贼寇,当年她为荣国媳妇儿的时候,听着代善打了一个又一个的胜仗。

人老了,总喜欢念叨回忆旧日时光。

贾珩面色沉静,思忖了下,道:“你着人去知会下我家夫人。”

平儿嫣然一笑,说道:“这是应有之理。”

贾珩也不顾身上的风尘仆仆,随着平儿就向着西府而去,下了马,向着荣庆堂而去。

荣庆堂——

灯火通明,人头攒动,丫鬟婆子垂手侍立左右,大气都不敢出。

贾母、凤纨、宝黛,探惜俱在,贾政、王夫人也在一旁吃茶。

至于贾赦、邢夫人早已借口有事离去。

贾母笑了笑,说道:“这个珩哥儿是个能折腾的,那天在荣庆堂,我呀,当初就觉得他身上的那股精气神肖似了东府里的老国公。”

凤姐也在一旁笑着接话说道:“当初老祖宗是叫慧眼识英雄,还将屋里的晴雯给了他。”

贾母心头叹了一口气。

她若是不将那珩哥儿气捋顺了,等以后……

家和万事兴。

贾政起身,说道:“子钰估计这会子见过圣上了,怎么还没回来?”

说着,向外而行,负手站在廊檐下,看向远处的灯火,听着动静。

贾母道:“鸳鸯,去看看菜肴凉了没有,凉了,去热热。”

其实在半下午就吃过晚膳,故而众人围坐着,倒也不嫌腹中饥渴。

“老太太,都是刚才让柳家嫂子重新热过的。”鸳鸯轻笑说道。

贾母冲鸳鸯点了点头,而后又看向宝玉,脸上愈发慈眉善目,笑道:“你们等下兄弟姊妹也见见,他为族长,终究与旁人不同,再说又成了亲,倒也无这般多的避讳。”

宝玉点了点头,道:“老祖宗说的是,我对这位珩大哥哥也是仰慕已久了。”

他心中也有几分疑惑,一是关于那临江仙之词的,二就是辞爵表,三是东府的珩大奶奶。

既不慕名利,为何又言不恩祖荫,功名自取?

这等浑金璞玉的品格儿,怎就偏偏非要在功名利禄场中打滚儿?去做那国蠹禄贼?

还有一件事儿,也要私下问问,那位珩大奶奶真的如东府一些丫鬟、婆子所说的,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

这不是古书上的夸大其词吗?

探春端起一旁的茶盅,粉唇微合,抿了一口香茗,抬起一张明丽玉容,英秀黛眉微蹙,定定看向门外。

黛玉在一旁瞥着,就是拿着手绢抿嘴儿笑。

不仅仅是探春,凤姐、李纨也是目光复杂,向着外间瞧着,侧耳听着远处的动静。

而就在这时,庭院外传来嬷嬷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老太太、老爷,太太,珩大爷过来了。”

荣庆堂中,原本略有些安静甚至沉闷的气氛,恍若被按了播放键,一时鲜活生动了起来。

贾母急声说道:“快,让他进来。”

彼时,贾政已经行至廊檐下,看着从超手游廊处打着灯笼而来的锦衣少年,儒雅面容上就是现出激动之色,快行几步,唤道:“子钰……”

贾珩闻听唤声,抬眸望去,冲贾政点了点头,拱手道:“政老爷。”

这时,贾政已是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笑道:“老太太在屋里等着呢,快进来吧。”

贾珩微微颔首,随着贾政,举步进入荣庆堂中。

锦衣华服的少年,官靴踩在羊毛地毯铺就的地板上,落而无声,不足一月,这已是他第四次进入荣国府。

可当日那个按剑昂首,据理力争的少年,虽在白天,但环顾四周,满目如墨漆黑。

而今日锦衣华服的少年,神色寡淡,缄默不语,虽在夜晚,但视线所及,迎面灯火辉煌。

这种时空交错的恍惚之感,在贾珩心湖中一圈圈晕开。

贾珩将心头一些情绪驱散开来,绕过一架红木玻璃芙蓉屏风,进入厅中,冲上首处贾母行了一礼,“珩,见过老太太。”

贾母此刻已经在鸳鸯的搀扶下站起,怔怔看着面容沉静的少年,苍老面容上满是复杂之色,嘴唇翕动了下,道:“珩哥儿坐,坐,还没吃饭吧,赶紧坐。”

凤姐笑着凑趣道:“老太太刚才还在说,别让饭菜凉了,热了两次呢。”

荣庆堂中,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轻笑声。

贾珩看着这欢声笑语的“温馨”一幕,如果他不是没有失忆,几乎被贾母这声类“汝贞吗,还没吃饭吗,厨房里的饭热热。”的至诚言语,感动得鼻头一酸,热泪盈眶。

但,可惜并没有,他的内心毫无波动,也不想笑。

视之如平常而已。

贾珩冲贾母点了点头,落座在圆桌旁的楠木椅子上,整了整官服,面色淡淡说道:“方风尘仆仆,进宫回来,的确未曾用饭,劳老太太挂念了。”

远处黛玉就是向探春努了努嘴,似是在说,这珩大爷性子倒是清冷的很,让人难生亲近。

探春则是瞧着贾珩,目光一瞬不移。

少女情怀总是诗,有时候也很难说是倾心和爱恋,而是一种青涩的绮思。

但早熟的黛玉总是打趣,却让探春目光中也多了几丝异样。

事实上,不仅是探春,荣庆堂的所有目光都停留在贾珩脸上,然少年面庞削立、冷峻,目光锐利、明亮不减当初,只是并无盛气凌人。

见此,贾母轻轻笑了笑,心头就是一叹,指着一旁的宝玉,笑道:“珩哥儿,这是西府里几个兄弟姊妹,你为贾族族长,也不能不认认,这是宝玉,我这里的孽根祸胎……”

说着,就是自顾笑了起来。

一旁的凤姐艳丽、轻熟的脸蛋儿上挂着笑意,说道:“我的老祖宗,可别这么说,宝玉现在大了,也知道读书了,方才我看着他拿着那本三国……一直在那看,饭都忘了吃呢,再过两年大一些,也能如珩大爷一样在外面建功立业呢。”

贾政:“……”

王夫人凝了凝眉,心头涌起一股狐疑,她有些怀疑,她这个说话办事滴水不漏的内侄女是不是在讥讽宝玉?

踩一捧一?

可后面的话语,又不大像。

也是,宝玉还小,等年龄大一些,未必不能和他舅舅一样,都说外甥像舅。

这边厢,贾珩冲贾母、凤纨几人点了点头,就是徇声而看向宝玉……一旁的黛玉。

大脸宝面如中秋满月,上次入荣庆堂,他远远瞥了一眼,就是见过了,那张大圆脸一下子占据了视野中心,被目力出众的他看得个真切。

反而是黛玉,整天爱拿着个手帕遮住脸,没有瞧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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