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我不是说大司主是恶霸,别误会

江湖阁主名叫凤翔,出身于汴京世家凤家,当年乃凤家嫡系弟子,本有机会继承凤家家主位子。

可凤翔自幼剑走偏锋,不喜世家的弯弯绕绕,反倒是喜欢…八卦。

没错。

据传凤翔五六岁的时候,就喜欢趴墙根听老爹跟其小妾们的八卦,成年后这种行为更是夸张。

凤家家主觉得凤翔不务正业,畏畏缩缩没有男儿气魄,逐渐疏远这个儿子。

可后来凤家碰到经济危机,是凤翔成立江湖阁,贩卖各种八卦情报赚钱养家。

后来凤家渡过危机,对凤翔大为改观,原以为是不务正业,没想到是赚钱路子。

在凤家扶持下,江湖阁不出百年就成了大周独一份的“情报局”。

现如今,江湖月报每月的发行量数字惊人,乃是汴京城第一纳税大户,去年还是当朝户部侍郎亲自给凤翔颁的最佳商户奖。

凤南宫是凤翔独子,不折不扣的富二代,不过凤南宫对江湖阁没兴趣,反倒是喜欢培养女子唱跳rap。

据说凤南宫曾经安排过“选秀”节目,想打造大周乐姬团,利用江湖阁的优势为其宣传造势,做大做强。

可惜后来这个思路被凤翔否了,凤翔觉得,还是搞八卦有前途。

陆斩头次听到凤南宫名号时,是在东海时听谢玉提过一嘴,谢玉曾任职江湖阁编辑,跟凤南宫私交不错。

按照江湖阁无孔不入的作风,偷个脸盆似乎很简单。

只不过修玉长老的肚兜如何失窃,就值得深思了,总不能是睡觉时被人扒下来的,那不能够。

对方能潜入秀音坊偷盗如此私密之物,可见是个变态。

“居然是那個登徒子!”

相对陆斩的镇定沉思,大师姐气得胸脯起伏,恨不得当场手刃凤南宫。

秀音坊本就看不惯江湖阁,这群老狗贼无孔不入,专搜寻修者八卦刊登,实在可恨。

凤南宫更是败类中的败类!

姜凝霜眨了眨眼,小声询问:“登徒子?凤南宫调戏过师姐吗?”

大师姐脸色一红:“当然没有!”

姜凝霜跟陆斩都齐刷刷看向大师姐。

大师姐被两人盯得头皮发麻,这才道:“好吧…其实这件事说来话长,凤南宫当初确实追求过我一段时间,但被我严词拒绝了,相信我,那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登徒子。”

大师姐年轻时也是有点漂亮的。

想当初她刚刚下山历练,在西湖碰到了凤南宫,凤南宫见色起意,对她发起攻势。

大师姐开始不屑一顾,后面终于被打动了,刚想答应的时候,却发现凤南宫对她没兴趣了,已经追求了其他的女仙。

这本身也合情合理,可问题是从追她、到她感动、前后只用了三天。

短短三天时间,凤南宫就移情别恋,这不是登徒子是什么?

此那大师姐极其不喜欢江湖阁,连带着江湖月报都不看。

只听说凤南宫换女友如衣服,是个十足十的浪子。

偏偏那些女人对凤南宫赞不绝口,丝毫不觉得凤南宫花心。

“不管怎么说,都要找凤南宫去问问。”陆斩摸了摸下巴,觉得事情有些尴尬。

他刚刚抓住修文远,纯粹是想搞明白事情真相,顺便出口气。

就算真的带到府衙,估计也就关个十天半月的。

哪想到这件事情越来越复杂,甚至牵扯到了江湖阁的凤南宫。

难道凤南宫是传闻中的盗圣?

大师姐祈求地看着陆斩:“现在我们只有人证没有物证,若是衙门查案,证据不足很难办了凤南宫,若他真是盗圣,轻功定然了得,肯定很难抓…嗯…总之,我的意思是…你懂的吧?”

陆斩点头:“我懂,你们想私下查这件事。”

“没错!”大师姐说道:“事关盗圣,越低调越好,官方查案动静太大。更何况,仙门弟子有查案权利。”

陆斩思索片刻:“行,你们查你们的吧,我得去见见他。”

大师姐问道:“你不怕打草惊蛇?”

“我刚刚闹市中绑了修文远,你觉得这事儿能瞒住江湖阁?”

瞒其实是瞒不住的,陆斩决定私下见见凤南宫,

一个破盆就要十两银子,偏偏还有人买单…

这事儿必须好好掰扯掰扯,没有版权意识可不行。

大师姐很不想打草惊蛇,可转念想想也没其他好办法,刚刚那么多人都看到陆斩绑修文远,就算陆斩装模作不去问,也没什么意义。

姜凝霜自告奋勇道:“我跟观棋一起去吧?刚刚那么多人也看到我了。”

“你不用!”大师姐呵斥师妹,觉得师妹太主动。

上赶子朝着男人凑,合适吗?

况且按照师妹的智商,江湖阁的人估摸着不会把她当回事,去不去都无所谓。

姜凝霜撅了噘嘴巴:“那好吧。”

……

陆斩将修文远丢到镇妖司,让陈北放给他安排了个单间儿,这可是证人。

修文远后悔万分,他不就是帮着凤南宫赚点钱吗?

怎么还把自己赚牢子里了?

虽然这里是单间,可周围两间牢房里都是勇猛大汉,瞅着大汉那虎视眈眈的模样,修文远头皮发麻,瑟瑟发抖。

而陆斩则是来到江湖阁总部。

江湖阁总部坐落在汴京城中部位置,占地面积极大,是大周首屈一指的新闻交流场所,深受吃瓜观众喜爱,当然也深受一部分修者憎恨。

毕竟,江湖阁就跟狗仔似的,搞得大家没有秘密可言,自然令不少人憎恶。

陆斩刚来到地方,便看到江湖阁大门前有不少菜叶子跟臭鸡蛋。

江湖阁的守门小厮见怪不怪,默默地将门前的臭鸡蛋清理好,等待着下一轮的臭鸡蛋到来。

眼见陆斩过来,为首的小厮木着脸道:“砸头一两砸脸五两,砸地面免费并且附送免费打扫业务,以上仅限臭鸡蛋跟烂菜叶,若是想砸砖头,我这边有老母要养,你将获得养老优先权,想砸的话就来吧。”

小厮这一连串说得极流畅,听得陆斩一愣一愣的。

“?”

陆斩瞅着小厮架势,感叹江湖阁不愧是江湖阁,居然连这种业务都做?

怪不得是纳税大户,这赚钱手段,一般人也没这么细啊。

要不是手里边没有臭鸡蛋烂菜叶,陆斩真想试试看。

毕竟江湖阁可没少黑他!

小厮平静地道:“不砸的话请靠边,别耽误下面的人来砸。”

陆斩眼皮子一跳:“冒昧问一句,为何砸头一两,砸脸反而要五两?”

“头砸坏了大不了成傻子或者嗝屁,要是把我脸砸毁容了,事情可就没那么简单了,男人出门在外,要的就是一张颜面。”

“……”

“别愣着,砸不砸?”

“那个先记账吧,改天再来砸,今天我有点事,找伱们的少阁主凤南宫。”

避免对方跟他扯皮,陆斩掏出自己的令牌,守门小厮立刻马不停蹄前去汇报,一边请他去侯客厅。

不多时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从里面走来,满面春风:“陆大人在哪里?怎么能让陆大人在这里等?一群没眼力见儿的,扣你们三天工钱!”

“?”

陆斩看着来人,对方身着锦服,五短身材大腹便便,虽然看着很有气势,但绝不是凤南宫。

凤南宫好歹是富二代里的知名花花公子,就算长相不出挑,也不会这副模样,难不成是真的靠才华征服那些女仙的?

“陆大人,在下乃是江湖阁的总管赵宣,久仰大名啊!”

总管看到陆斩后,立刻抱拳过来,脸上的笑容犹如一朵花儿似的。

果然不是…陆斩抬了抬手,开门见山:“赵总管,凤少阁主呢?”

赵总管赔着笑道:“抱歉陆大人,少阁主这两日不在家,我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处,也不知道何时回来。请问您找少阁主什么事?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帮您转答,若是不方便的话,等少阁主回来,我让他去拜访您。”

江湖阁的人全都是笑面虎,主打的就是让前来拜访的人宾至如归。

陆斩端着茶盏喝了口,不管这话真假,看来今天是见不到凤南宫了,他慢条斯理起身,待行至赵总管跟前的时候,笑着道:“等他什么时候回来,请他去镇妖司走一趟,我有些事情想问。”

“好好好……”

赵总管赔笑将陆斩送走后,才幽幽呼出一口气,心底有些嘀咕。

咋滴,少爷在外面犯事儿了?

连镇妖司的都来了!

这传说中的陆大人看着俊美温和,那眼神倒是有点压迫感。

像是笑面虎!

赵总管略微思索,赶紧将这件事报告给阁主,要是少阁主真的犯了什么事儿,赶紧发配到西北挖煤吧,不能连累江湖阁声誉啊!

……

从江湖阁离开后,陆斩喊来陈北放,让他调查凤南宫踪迹。

不管赵总管是不是在撒谎,既然对方那么说了,就代表今天见不到凤南宫,那只能用自己的办法。

虽然少只脸盆不是大事儿,可今天少脸盆,明天就敢少金条,后面敢少什么,陆斩简直不敢想。

必须得查明白。

交代完后,陆斩朝着鹿云书院而去。

无峰大会没看到漂亮女仙,还是先将石清泉的事儿给办了再说,否则老哥还要继续自闭。

鹿云书院不在汴京城内,而是坐落在汴京城外的一座山中,学院如一颗明珠镶嵌在绿洲山内,周围浩然正气直冲云霄。

此处唯一的弊端,就是鹿云书院十里外不允许御空,就算皇族贵胄到此也不例外。

好在陆斩擅长陆地赶路,没多久便行至鹿云书院大门外。

鹿云书院大门建造宏伟,通体白金之色,上悬牌匾,龙飞凤舞写着“鹿云书院”四字,仅看字体便清气冲天,可见书院底蕴深厚。

陆斩刚一赶到,便看到许多少女结伴而行,这些都是鹿云书院的女学生,青春洋溢明媚飞扬,身上还带着一股子书卷气。

这种年纪的姑娘就像是寒冬腊月的花,还没有被世俗污染,美得恣意张扬。

陆斩不由想到大学迎新看学妹的美好时光,眼下颇为感慨。

只是,陆斩正欣赏着鹿云书院的漂亮女学生,便看到在女学生的身后,跟着一位五大三粗的身影。

那五大三粗的儒生悄悄跟在女学生们的身后,目光在她们的腰部、腿部流连。

似乎是察觉到陆斩的视线,那儒生抬头看来。

四目相对,气氛有些尴尬。

“嗨呀…原来是陆兄。”谢玉尴尬片刻,便恢复从容:“有段时间没见陆兄,陆兄来我们鹿云书院做什么?”

陆斩不答反问:“你刚刚做什么呢?”

谢玉觍着脸道:“最近我看了几本医书,受益颇多,生怕师妹们身体有恙,这才时不时多看两眼,陆兄你可不要误会,我跟谢春严可不一样,我是读书人。”

“……”

确实不一样,春哥好色是大大方方的。

你谢玉好色还要说得冠冕堂皇。

怪不得自古会玩的都是读书人。

陆斩道:“没想到谢兄如此善良。”

“哪里哪里…同门之间,互相关照罢了。”谢玉谦虚摆手,又继续道:“不过陆兄你是有眼光的,居然知道来鹿云书院看美人。洛家两兄弟就没有这个觉悟,每次都要去白虎街消费,白虎街的女人哪有学院的好?学院的个个年轻且具有活力,阳光明媚!”

陆斩摆手:“嗨…我可不是那种人,不过最近没见到洛家那两位了,在忙什么?”

“你不知道啊?”谢玉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那两个狗贼作恶多端,被人半夜打了黑拳,全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正在家里养伤呢!”

陆斩大惊:“啊?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白虎街查税风波后。”

“……”

陆斩觉得事情有些巧合,难不成洛家兄弟因为查税的事情被报复了?

可若是想报复,也应该找他才对,找洛家两兄弟做什么?

“不提这件事了,你今天来这里做什么?”谢玉摇着扇子问道。

陆斩收回思绪,道:“我想见见你们的院长。”

“啪嗒——”

谢玉的扇子掉在地上,刚刚还如沐春风的笑容僵硬在脸上,神色惊讶地望着陆斩。

“你说什么?”谢玉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来拜见你们的院长。”陆斩重复一遍:“怎么了,你们院长有问题?唔——”

陆斩话还没有说完,嘴便被谢玉捂住。

谢玉看了看左右,确定没人看到后,才放开陆斩,压低声音道:“这话可不敢说!院长怎么会有问题?要是被其他人听到,估摸着立刻冲出几百号人拿着扫把揍你。”

陆斩更疑惑了:“那你刚刚为何那副表情?”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谢玉将陆斩带到距离鹿云书院二十里外的小凉亭里,才严肃地道:“陆兄,你向来严谨,难道不知道我们院长对镇妖司的人很排斥吗?”

陆斩恍然:“是因为大司主吧?但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人。”

谢玉眼神复杂:“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想当初院长听说大司主炼制神威丹,其丹药蕴含上古神兽之威,院长想深度体验一番,感受神兽底蕴。”

“结果服用后院长竟然龟化了,被自己学生围观老半天才脱离龟化状态,你知道这件事对我们院长造成了多大的心理压力吗?”

谢玉一边说一边叹气,也就是因为那件事,让他明白一件事。

所谓境界越高越超脱都是假的,碰到在意的事情,还是会当场破防的。

果然是因为这件事…陆斩唏嘘:“确实,在弟子面前丢脸,一般人很难接受。”

“何止!”谢玉来回踱步道:“最可恶的是,不知道谁将这件事传出去了,且越传越离谱!最后居然传成,我们鹿云书院养了头神龟!”

“京城贵族圈子听说这件事后,每每都打着探讨文学的幌子前来赏龟,赏龟就算了,还不给钱,还要让院长陪同。”

“院长脸面无光,又不想被人知道真相,于是花大价钱买了头南海神龟养着,谁料神龟脾气暴躁且食量惊人,院内其他长老表示,这是院长自己的事情,不能用公费。”

“据说院长养龟养得捉襟见肘,脾气格外暴躁,看到镇妖司的人就烦!”

“上次有镇妖师路过鹿云书院,就因为好奇多看了一眼,直接被院长一脚踹回镇妖司,你在望月茶楼又扫过林师弟颜面,也等于扫了鹿云书院的颜面,大家都恨着你呢,你这时候见院长,岂不是自找没趣吗?”

谢玉提到这事儿,还有些唏嘘。

这件事严格而言就怪院长!

大司主心底没点数,难道院长还不知道大司主什么德行吗?

就这还上赶着吃人家丹药,这不是自取其辱么。

现在好了,院长打碎牙齿肚里吞,就连晨练都不练了,以前每天晨练都撞毁一棵大树,现在没院长祸害,书院的绿化都好了不少。

听完谢玉的话,陆斩摸了摸下巴:“这事儿…有点难办啊…”

“什么难办不难办的?如果没有大事,我觉得没必要冒险,如果真有大事,不如让大司主来,院长对小辈不客气,对恶霸还是很客气的,当然我不是说大司主是恶霸…”

“不不不…其实我不是小辈。”陆斩纠正道。

谢玉一愣:“嗯?”

陆斩有些不好意思:“如果非要论的话,你可能要喊我一句师叔来着。”

谢玉:“???”

(本章完)

第306章 陆师叔,快请坐,叫我小陈就好

谢玉瞪着眼睛,有些风中凌乱。

什么情况?我把你当兄弟,你偷偷爬辈?还想当我师叔?

“你在说什么,陆兄?”谢玉伸手摸了摸陆斩额头,觉得陆斩是不是糊涂了,他们八竿子打不着,说师叔什么的就过分了吧。

陆斩将他的手打开,若有所思地道:“不对,我刚刚说错了…”

谢玉松了口气:“对嘛,你我乃是兄弟,你怎么可能是我的师叔?你这辈分爬得吓我一跳。以后这话可不兴说,否则我们院长会觉得你想占他便宜。”

“我确实不是你师叔。”陆斩认真纠正:“因为我是伱的师叔祖。”

“?”

谢玉脸都绿了,好好好,这才短短一会儿,这辈分呼呼地往上蹿是吧?

要是再聊一会儿,陆斩不得成了自己的太太太爷爷?

谢玉觉得此时情况对自己不利,他板着脸:“陆兄,这种玩笑可开不得!你知道你的顶头上司,当今长公主跟我师尊乃一个辈分吗?”

“没跟你开玩笑。”陆斩站起身,拍了拍谢玉的肩膀:“走吧,带我去见院长师侄。”

“……”

谢玉腿都软了,您这口气可真大啊!

谢玉不打算陪着陆斩发癫,万一陆斩跟院长打起来,溅他一身血怎么办?

“陆兄,我……”

“小玉啊,你耿直的模样师叔祖很喜欢,但你想跑路的行为,师叔祖不认同,走吧!”

陆斩揪住谢玉的衣领子,脚下一动,两人身影便消失在林中,朝着鹿云书院而去。

……

鹿云书院后山乃是书院夫子们修身养性之地,学子们无事不能擅入,整座后山都静悄悄的。

据说十几年前的后山非常吵闹,因为大儒们闲着没事喜欢论道,论着论着就容易急眼,然后就会产生口舌之争,闹得鸡飞狗跳。

后来院长陈泰之颁布新规,但凡是论道时有分歧点,可去山头打一架。

从前儒家主打的是能bb就别动手,经此改革后成了能动手就少bb,此政受到不少大儒反对,认为这是武夫行径,实在有辱斯文。

院长跟大儒争执不下,最终去山头打了一架。

然后这项政策彻底实施,吵架之风果然被遏制,而后山愈发安静,成了真正的风雅之地。

此时正值寒冬时节,后山的腊梅开得旺盛。

梅林旁边的凉亭里燃着火炉,这是早晨从小溪边捡来的柴,火炉上头放着一壶茶,两旁放着栗子跟地瓜花生,鹿云书院的院长老神在在地坐在一旁,腿上盖着条小毯,怀里抱着只肥胖橘猫。

柴溪火软,蛮毡暖和,狸奴懒散,围炉煮茶,好不风雅。

“老陈,你现在的心态不错啊。”

一道身着白袍的身影自梅林而来,转眼间便至亭中,来人宽额丰颐,朗目高鼻,白袍沾染几朵梅,颇为仙风道骨。

来人正是鹿云书院的大儒之一,名祝熹,字微之,乃大周知名儒学家,擅长治国之道,颇受朝堂欢迎。

不过祝熹志不在朝堂,就算当今皇帝请其出山数次,他也未改初心,不过他的弟子倒是在大周朝堂如鱼得水,可谓桃李满庙堂。

当初院长申请养龟经费由学院出的时候,就是祝熹第一个驳回来的,两人因此闹得并不愉快。

院长抱着橘猫,幽幽叹气:“老祝,养神龟的经费就不能再通融通融啦?”

祝熹正色道:“你为了面子养神龟是你自己的事,绝不能动用公账,你我就算关系匪浅,也要公私分明,这点道理你难道还不懂?”

院长振振有词:“可是自从神龟来到学院后,学院的游人越来越多,给咱们学校赚了不少外快。”

“咱们是学校,又不是旅游景点,那些人影响学子学习这事儿,我还没跟你聊呢。”祝熹毫不相让:“所谓君子不为五斗米折腰,院长你乃是扬名天下的大儒,怎会如此俗套?”

“……”

院长瞪了瞪眼睛,俗套?

这就叫俗套了?

有钱的时候确实是君子不为五斗米折腰,可没钱的时候,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祝熹就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院长确实被天下人尊为大儒,可大儒也是要花钱的。

院长又恢复成怅然模样,院长实在难当啊,一点油水都没有,能支撑他修炼研究都不错了,怪不得当初这群孙子都不乐意当院长。

本以为捡到什么好差事,结果没想到院长如此清贫。

是谁规定的身为大儒就要以身作则的?

他也想花点钱奢侈一把啊,可偏偏他是院长,行事要格外注意,连养只龟都要自己掏钱。

这事儿要是往外说,估计都没人敢信,谁敢相信天下学子最高学府的院长会过得如此憋屈?

院长越想越气,恨不得将魏晋瑶打一顿。

当初魏晋瑶炼出神威丹的时候,言之凿凿跟他说此丹乃呕心沥血所炼,他错就错在相信魏晋瑶的鬼话,兴致勃勃讨要了一颗丹药服用,结果登高望远时被丹药龟化,跟头老龟一样慢爬,成了全学院的笑柄。

院长觉得自己无颜面对学子,只好以武力镇压,让他们缄口不言无法外传。

本以为一了百了,谁能想到在禁言术的作用下,学子们居然还能想到其他的方式传播这则消息。

这令院长逐渐开始怀疑自我,怀疑儒修。

他曾经认为儒修乃是天下最正统的职业,其他的职业在儒修面前,只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可现在儒法居然有漏洞。

他明明使用禁言术,让学子们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结果学子们还是有办法传播。

好在传播的消息不清不楚,外人以为他们学院养神龟了,否则他这张老脸朝着哪里搁啊?

他因为这事儿去找魏晋瑶理论,结果对方倒打一耙,说他这个老登自己贪吃,关她什么事?

向来以吵架闻名的儒修,那一刻体会到了秀才遇上兵的无奈。

“唉……”

院长重重地叹了口气,虽说他买了头神龟保住颜面,可养神龟花销太大,还没人报销。

祝熹劝道:“你也别唉声叹气,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我们应该坦然面对。”

“哼,你说得简单!”院长没好气地道:“要是能公费养龟,我就能坦然面对。”

“……”

“你怎么张口闭口都是钱?这要是传到外人耳里,他们会怎么看我们鹿云书院?”

“外人确实不知道我们鹿云书院如此抠搜!”

祝熹急眼了:“你这老匹夫,难道想打架不成?”

“难不成我会怕你?”院长瞪着眼睛。

祝熹刚想跟院长打一架,可转念想想院长最近为钱财发愁,这时候要是跟对方打架,搞不好会被讹钱。

想到这里,祝熹态度缓和许多,道:“罢了,我不与你计较,要怪就怪那神龟能吃,顿顿都要天材地宝,实在可恶。”

“哼。”院长冷笑道:“最可恶的应该是魏晋瑶!我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她,她说话真是有辱斯文…从此后,咱们学院不接受镇妖司的人前来,来一个我打一個!”

祝熹坐在对面,伸手将橘猫捞了过去,安抚道:“唉,镇妖司的人确实蛮横…不过那位新来的子时司司长倒是有点意思,听说在金陵的时候,那小子挫了你的得意弟子林鸿文。”

院长勃然大怒:“说话就说话,抢猫做什么?”

“……”

将猫捞过来后,院长才哼道:“鸿文在儒学一道天赋极高,可未曾经过事儿,有些轻狂,望月茶楼一事也算警醒。他自从回京后,每天就是埋头苦读,心态进步许多。”

祝熹欲言又止:“可那小子的诗才我们是看得到的,如果……”

“你可拉倒吧。”院长打断祝熹的话,他对镇妖司的人绝无好感:“写出一首诗不算什么,写出两首诗也不算什么,若能源源不断写诗,才是真的有才华。他在望月茶楼的诗词确实惊艳,可也只有那一首而已。”

“看来你对镇妖司恨之入骨啊。”祝熹觉得院长老顽固。

陆斩那样的人才,若能吸纳到鹿云书院,必然能将诗词一道发扬光大。

可院长却因为对方是镇妖师的身份,丝毫不愿意抛出橄榄枝。

难道人家陆斩会跟魏晋瑶一样吗?

天底下多少年才出现个魏晋瑶这样的恶霸?

他祝熹就觉得陆斩挺好的,要是能收为弟子,以后保不齐能垂名青史,可惜院长太顽固。

院长振振有词道:“能被魏晋瑶亲手提拔的,想来是被魏晋瑶看重的,魏晋瑶那个德行,她看重的人肯定跟她差不多,能好到哪里去?”

“总之,镇妖司的人别想踏进鹿云书院半步,谁来了都没用,我陈泰之说的,否则我做这院长有何用?!”

不争馒头争口气,他陈泰之被魏晋瑶坑害数次,这次说到做到!

如此气势汹汹一番话说出,院长心底舒畅极了。

对,人活着就是要争口气!

陆斩确实有才华,但不代表他这位大儒就要去舔,他虽然有点缺钱,但基本风骨还是有的,读书人的气节最重要!

然则就在这时,书童从外面走来,低声道:“院长,祝老的弟子谢玉想求见您。”

祝熹眼睛一眯:“嗯?我的弟子求见院长干吗?”

“哼,君子择贤为师,找我很正常。”院长看祝熹不悦,心情顿时好了不少:“让他进来,我记得这谢玉学业还可以,想来是能出仕的。”

祝熹皱着眉,贤能之风尽散,怒道:“老贼,你这是什么意思?不会想抢我的弟子吧?”

“大胆!怎么跟院长说话的?”院长瞪着眼:“况且这与我何干?这是弟子有眼光,这才私下拜见我,你若是不想面上无光,我劝你躲一躲,免得当面被打脸,怪丢人的。”

“……”

祝熹如鲠在喉,他之所以反应大,纯粹是因为院长经常干这种不厚道的事情。

比如林鸿文,当初就是齐大儒的弟子,可惜被院长给强行收徒了,这老匹夫是有前科的,不得不防。

谢玉的天分虽然比不上林鸿文,可也是有所小成的,要是再转投院长门下,那还得了?

祝熹气冲冲地走向梅林,他倒要看看自己徒弟私下见院长做什么。

院长心底舒坦,抢不抢弟子无所谓,主要是祝熹反对他公费养龟,能给祝熹添点堵也是舒坦的。

……

“学生谢玉,拜见院长。”

谢玉来到凉亭,恭恭敬敬地朝着陈泰之行礼,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他是专门为陆斩来通传的。

原本陆斩想直接进来,但被谢玉拦住了。

试想一下,陆斩作为镇妖司的中流砥柱,一口一个‘院长师侄我来看你了’,那该是什么场面?

谢玉怕院长当场气吐血,这才被迫做先锋军,先来禀报再说。

院长捋了捋飘逸的白胡子,笑眯眯地道:“坐吧。”

谢玉受宠若惊:“学生不敢。”

谁不知道院长最近喜怒无常,前一秒是和蔼可亲的老人,下一秒就是暴跳如雷的老登,他哪里敢跟院长同坐。

“谢玉,我记得你的恩师乃是祝熹祝夫子,你私下来见我可是有事?”院长暗示道。

谢玉点头:“确实,学生有件事情想问您。”

“但说无妨。”

“学生斗胆一问,您对镇妖司陆斩怎么看?”谢玉暗戳戳地问道,现在陆斩就在山门外,他得铺垫铺垫。

万一两人见面打起来可就尴尬了。

要是放在以前,院长肯定做不出拳脚相向之事,那时的院长仙风道骨渊渟岳峙,乃是大周顶尖大儒,德高望重。

可现在不好说…院长被长公主祸害太多次,整个人性情大变。

院长顿时瞪大眼睛:“坦白来说,那小子在儒修一途极具天赋,若是修儒学,或许能名留青史,可惜是魏晋瑶的人,想来跟魏晋瑶是一丘之貉!你问我这个做什么?难不成你想替陆斩说好话?”

谢玉忙地摇头:“当然不是…我只是听说他才华横溢,以为院长会欣赏他呢。”

“我怎么会欣赏镇妖司的人?!”院长主打的就是小肚鸡肠:“你今天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值得你前来打扰我?”

嘶…

院长果然开始暴躁了,看来长公主对院长影响颇深。

长公主确实是丧心病狂,能把一个老实人逼成这样,也不容易。

谢玉满头大汗,小声道:“院长…这个…嗯…或许是很重要的事。那个……”

“别支支吾吾跟娘们似的!”

“陆斩想拜访你。”

“?”

“陆斩想拜访您,就在山门外呢。”谢玉硬着头皮,心道院长说话好没素质,以前的素质都被狗吃了?

院长噌一下站了起来,猫也不要了:“好啊好啊!魏晋瑶自己不来给我添堵,让她手下来给我添堵是吧?我倒要看看,这位春风得意的陆大人,来这里到底是有什么事!”

“院长,您不必亲自前去。”谢玉小声道。

院长浑身一震,浩然正气迸发而出,他气势汹汹地道:“我说过,镇妖司的人别想踏入鹿云书院半步!”

“……”

谢玉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地跟在后面,心底盘算着一会如果打起来,自己应该帮谁。

唉—

帮谁都不合适!

两人气势汹汹朝着山门走,路上碰到林鸿文。

林鸿文朝着院长拜了拜,还没有跟自己师尊请安,就听到师尊气势汹汹地道:“鸿文,你来得正好,走,看为师怎么去揍镇妖司陆斩的!”

“???”

林鸿文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什么情况?

自己师尊气势汹汹的,居然是去打人?

还是去打陆斩?

这说出去岂不是引人发笑?一代大儒行事粗鄙,跟武夫何异?

“唉,都是被长公主逼的。”谢玉朝着林鸿文神识传音:“以前咱们院长德高望重气度不凡,哪像如今,一言不合就要去打人,哪里还有当初风范?可见长公主行事……唉!”

林鸿文唏嘘不已,以前师尊确实不这样。

大司主真是作恶多端,可林鸿文不敢说,他怕被镇妖司的人打断狗腿。

可陆斩是无辜的…林鸿文开口求情:“师尊,您跟长公主的恩怨乃是私怨,学生觉得不应该牵扯其他人,况且陆斩才华横溢,虽不是我们学院学子,但名声远扬。”

院长冷哼道:“他在望月茶楼打了你的脸,又抢了你的心上人,你不恨他?”

“……”

林鸿文脸色一绿,心道师尊是真的不会聊天,好端端地提他的伤心往事做什么?

他连忙道:“一码归一码,陆斩曾经救过我,还请师尊不要为难他!”

“哼,你不用求情,鹿云书院不欢迎镇妖司,他明知如此,还故意前来,这不是挑衅是什么?老夫最近正好手痒,且拿他练练手!不过既然鸿文你开口求情,为师也不会太过分的!”

“……”

林鸿文眨了眨眼,有些欲言又止:“师尊,好吧……其实我的意思是,怕您打不过陆斩,咱们儒修不擅长打架斗殴。”

院长:“……”

院长如鲠在喉,板着脸道:“我是用言语教训他,又不是跟他动手,否则传出去岂不是以大欺小?”

林鸿文:“……”

跟谢玉相视一眼,林鸿文最终还是闭嘴。

师尊跟长公主的恩怨纠葛已深,不是他们这种小辈能劝下来的……反正大儒们经常在后山打架,跟谁打都一样,吃了亏就知道了。

……

一刻钟后。

鹿云书院后山凉亭。

“师叔,叫什么陈老?您叫我泰之就行,坐,坐。”

院长笑容如花,咬着牙招呼着陆斩落座。

谢玉:“……”

林鸿文:“???”

藏在梅林的祝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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