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3章 领导

“如果要说成功有什么秘诀的话,勤奋必然是其中之一。在我最初做离子通道的研究的时候,每天都在不停的尝试,那是非常痛苦的经历,但是,若不经历这样的困难,也就没有离子通道实验室,没有后来的PCR和耐热聚合酶了……”杨锐站在讲台上,做起报告来,也是顺的不行。

实际上,要是不谈做报告前浪费的时间的话,做报告是一件很爽的事。

想想看,几百上千人,手持着小本本,乖乖的坐在台下,听着你讲述令你骄傲无比的事,那真的是骄傲无比的经历。

如果有人觉得做报告不幸福,不快乐,或者浪费时间的话,这种人,一定是从小到大,只经历过尴尬的背课文,从来没有昂首挺胸做过报告的人——杨锐在开始的几天时间里,险些就迷失在令人快乐的报告中。

做报告是一定不会令人觉得浪费时间的,站在台上的感觉,是肾上腺素飞快泵起的时间,许多人甚至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速。

如果用音乐做报告的背景的话,哪怕是再熟悉的音乐,报告者也可能意识不到。

一场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的恰当报告,给报告人的感觉,爽过吃药。

那种受关注感,受崇拜感,受尊重的感觉,是普通的人类活动无法获得的。

有的小孩子为什么努力学习,宁可放弃玩耍的时间也要学习?不是因为他知道学习对人生的意义,懂得这个的也就不叫小孩子了,他们只是在机缘巧合下,感受到了最单纯的受关注与受尊重而已。

小红花的力量,对小孩子和成年人来说,都是一样的。

做报告就是成年人的小红花,而在报告还被视为权威的年代,这朵小红花更是镶着金边的。

当杨锐从人民大会堂的台阶上,望下来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更显著了。

“杨教授,您讲的真好。”一人走出人群,露出热情的笑容。

“洪部长,谢谢。”不用专门做什么特训,杨锐也在很短的时间里,认下了各个部委和直属机关的负责人。

这些放在地方上,都是跺跺脚颤三颤的人物,在杨锐做报告期间,出现的频繁的像是加入动保名册以前的麻雀——官员出京就像是加入了动物保护名册,入京就像是退出了动保名册,全凭稀罕,所谓同类相斥。

洪部长的态度也是和蔼可亲的,又赞了两句场面话,再道:“杨教授,最近几天,能不能给我们部的干部们,也做一个报告,今年正好有一个部属干部的培训会,全国各地挑选出来的骨干们,总数有600多,都想听一听您的报告呢。我们也定在人民大会堂,你看行不行?”

有一瞬间,杨锐是真的想答应。

一个部委从全国各地挑选出来的骨干是什么概念呢。以河东省为例,甭管是什么部门,无论是公安部、财政部或者国税审计卫生文化,凡是能进入这些地方的公务员,本身已经是千军万马杀出来的了——不讨论他们是自带装备马匹的贵族式公务员,还是靠自己考出来睡进去的屌丝公务员,但凡是能进入市级或者区级部门的公务员,对普通人家来说,已经是很不容易了,进入省级部门的话,对中层权贵们来说,都得费些精神。

但是,要成为部委挑选的骨干,那又是一次剥皮式的挑选。论文凭,本科不算高,论荣誉,全国嘉奖不算强,论背景,处级干部不算官。

给这么一群人做报告,站在台上,低头看着他们,用平淡的语气告诉他们,哥就是这么碉,哥就是这么牛,哥对人民对世界对国家做出的贡献就是这么大。

要说着都不爽的,那都是矫情。

欧美富贵人家的孩子,一年花个大几千万,整日价的请人来家里开party,好好的红酒白给人喝,为的不就是站在台阶上受人敬仰三分钟吗?

在86年的中国,您花几千万也没啥用,人民大会堂还不对外营业呢,但是,真要是拿到荣誉了,受人敬仰是国家给的,你还别说拒绝,人家也是分档次的,国家级的荣誉,在京城做个十几次的报告,就可以全国巡回报告了,高官荣誉就不好意思了,带部的在京城做个部委内的报告,不带部的就回省城做报告,然后各地市做巡回报告了,市县级的荣誉就弱鸡了,能不能做报告全凭运气,当然,本单位通常是会给你一次露脸机会的。

至于杨锐现在拿到的,这就属于世界级的荣誉了,和当年的乒乓球队,两弹一星或者人工合成牛胰岛素差不多,比两弹一星还爽的是,他做的基础科学,没有什么保密的要求。

杨锐是万分激动,又万分不舍,最后以超强的毅力,才拒绝道:“洪部长,实在不好意思,接下来一段时间,我都不准备再做报告了,手底下的工作还很多,时间又很少,实在抱歉,实在抱歉。”

他是连说了两句抱歉。不说职级什么的,人家快60岁的老头子了,等在跟前几十分钟,然后当面做邀请,就此拒绝,确实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这就好像某广场舞大妈登门拜访,邀请领舞一样,甭管是谁邀请做什么,诚挚的态度是应该给予诚挚的回应的。

洪部长果然有些意外,道:“杨主任,我们这个报告会的级别是很高的,我们确实是想让同志们,听一听您攻克PCR的过程。外国人不是有句话,叫条条大路通罗马吗,您做科研能做到世界第一,这是何等的大事。我们组织部内的培训,不求有世界第一冒出来,也是希望咱们的业务能力节节升高的,你给他们讲一讲经验,谈一谈世界的发展,于个人,于我们部内,于国家,想必都是有利的……”

要说领导的水平,开口三分钟就能听出来。有的领导水平不够,一句两句的没什么关系,说点长句,就只能说车轱辘话了,还有的领导水平一般,直插重点的时候插的着,带个引句再想过度到重点就不行了,经常说着说着就说偏了。后世的官员千锤百炼,基层也是千奇百怪,80年代的领导就更特别了。

洪部长却是个逻辑清晰,思路敏锐的,要比较一下的话,还真属于知识官员,和许多军转干部,纨绔官儿不太一样。他看着杨锐的表情,又说的实际了一些,道:“杨教授,您要是觉得做报告不方便,来给我们的培训干部讲两节课也行。他们好不容易到京城来受训,确实是希望学一点东西回去的,我们做领导的,也是希望能给他们提供好一点的条件,给他们开拓一番视野。以后他们回到地方上去,也可以骄傲的说,当年我还听过杨锐教授一节课,您说是不是?”

这个就是用实利来诱惑了。中国是关系社会,师生关系又是一层很漂亮的袈裟,眼下给几百名地方骨干做培训,日后不管去国内哪个省份,一个电话打过去,起码能有个招待的人。

若是办点别的什么事,认识人本身就极不容易了。

对于准备下海经商,或者社会化一点的人来说,这就是很诱人的好处了,往小里说,是人型携程并滴滴,往大里说,这就是走遍天下都不怕了。

若是要选择的话,杨锐倒是愿意给洪部长和他的骨干们上个课,然而,不管是作报告,还是上课,总得有一个中止的时候。

杨锐已经连着做了多场报告,再多的报告,除了上瘾,又能怎么样呢。

杨锐所求的,也不是变成一个时代的符号。

对一名科学家来说,二十岁,连黄金期都没进入呢,甚至连白银期都没进呢。

“洪部长,我不愿意再做报告,不是因为报告会的级别的问题,是我确实不愿意做了。其实,我今天的报告里,也就是说了这么一件事,总得弯下腰去做事,才能有收获嘛,整日里做报告,又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杨锐多说了两句,又道:“洪部长,改日我摆酒向您道歉,但报告是真的不能再做了……”

“真的不给我们做报告了?”洪部长再问了一句。

“不是不给您做,是我不做报告了,给谁都不做了。”杨锐道。

“那多可惜。”

“已经做了太多天了,不瞒您说,最近有些企业在找我,我都在往后推呢,也实在推不下去了。”

洪部长马上想到,说:“化工制药企业改制的事?”

“是。”

“那你好好做。”洪部长拍拍杨锐的肩膀,算是放弃了。

杨锐悄然松了一口气,赶紧送了他几步,再回过头来,想从后门溜的时候,就见华北药业的张厂长眼巴巴的盯着自己,身后是不太情愿的董厂长和几名厂里的干部。

“杨教授。”

“杨主任。”

“领导。”

大家齐齐露出尴尬而不失尊敬的笑容。

(本章完)

第1374章 尝试(双更了)

“几位。”杨锐轻轻点头,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

并不深刻,只是不想让人觉得难受罢了。

“杨教授,恭喜您顺利完成报告。”张厂长走上前两步,腰微微弯着,要是按照习惯的话,现在是个递烟的好时间,可惜杨锐是不抽烟的,这就令人献殷勤比较困难了。

杨锐看着年纪比自己老爹还大的张厂长,低眉顺眼的弯着腰,只能心里叹一口气,说话却是依旧撒一把软钉子出去,道:“张厂长,你们都跟我这么多天了,哪次报告还有不顺利的,大会永远胜利嘛。”

“说的是,说的是,杨教授的报告,还是很与众不同的,发人深省,我听了这么多次,最佩服的,就是您每次修改的报告内容,都是恰到好处,既能让人听得懂,又让人有收获,不像是有的人,故意弄一些云里雾里的话,假大空……”张厂长是有准备的,评价更是挠到了杨锐的痒处。

虽然不喜欢做报告,但杨锐还是在作报告的时候,还是费了些心思的,这也是他不喜欢做报告的原因之一,费心做报告就不能费心在研究上了,即使做报告带来的爽感更直接更迅猛,可理智告诉杨锐,继续研究才是最根本的爽。

二十多岁就沉迷于做报告,终究不是科学家之路。

能抵御做报告的快感的人,说来是很恐怖的人了,就像是练出了马甲线能忍住不露腰,赚了钱能忍住不买车,喝两箱啤酒能忍住不嘘嘘的人一样,所谓毅力是也。

杨锐也是很艰难的才决定不再做报告的,相比之下,他很容易就抵御住了张厂长的奉承话,再次露出淡定无比的表情,再次撒出一把硬钉子,道:“张厂长,你跟着我其实也没用,咱们之间,明显没有合作的基础。董厂长不愿意我掺合华北药业,我本人也确实没心思掺合,所以,几位都回去吧,再跟也没意义。”

“杨主任。”董厂长在几个同僚眼神的逼迫下,无奈的上前,先道歉道:“杨主任,前几天是我的态度不好,我当时是脑袋不清楚,主要是厂里的效益不好,又被几次放了鸽子,太着急,您大人有大量……”

“我不是因为你而做此决定的。”杨锐摆摆手,阻止了董厂长的话,道:“勉强来说,我其实要感谢董厂长,您让我看到了国企问题的一鳞半爪,管中窥豹,可以想象到你们华北药业,或者其他工厂内的矛盾有多大。”

既然开始说话了,杨锐就站定了,想了想,继续道:“我是一名科学家,不是政治家,不是改革家,也不是企业家,我没有能力解决你们的矛盾分歧,也就没有办法解决华北药业所面临的问题,更不可能以你们希望的方式来解决。张厂长,你想要华北药业复活,乃至于振兴,说实话,我做不到,既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所以,你们追着我,跟着我,都没有意义。”

“这么说,杨教授您不准备做产业资讯委员会的顾问?”后面一名干部急匆匆的问了一句,眼神有些变化。

产业咨询委员会放在乔办名下,未来的能量还不好说,但对试点的企业来说,已然是主管单位一般,华北药业追着杨锐的屁股后面跑,也是对这份权势的畏惧。

杨锐耸耸肩,笑了笑,道:“你们觉得呢。”

说完,杨锐就转去了马路边,坐上了早等在那的车。

华北药业的几个人踌躇片刻,终究是没有追上去。

“弄来弄去,他也不是管事的。”董厂长是最反对改变的人,他是单纯的保守派,反对一切的改变,当然更反对自己权力的改变,此时觉得杨锐有可能不做顾问,又起了心思。

张厂长看都不看董厂长一眼,只道:“那么多人都奔着杨锐去了,你的消息比一厂的扁狗子还灵通?”

“他是个闻到屎味就上的,我和他比什么啊。”董厂长顿了一下,道:“他不是喜欢要大学生吗?说不定就看上杨锐的诺贝尔奖的名头了。”

“是呀,人家都知道看上诺奖名头呢,你知道诺贝尔奖到了国外有多大的能量?咱们能不能做成技改,能改成什么样子,最后说不好,就是杨锐帮不帮忙的事。”

张厂长说的很实在,让反对派的董厂长也无话可说。

董厂长其实也不是完全的反对技改,工作不可能不升级的,但是,传统上的国企,是要将每年的利润全部上缴国家的,而当工厂需要更新生产线或者设备的时候,再打申请向轻工局或机械局等主管单位申请,批下来了,也不是工厂就能拿到钱,还是有专门的装备科乃至于部委的装备处来负责。

若是像华北药业这样,需要动用外汇的,牵扯到的单位就更多了,外汇局的额度得要下来,外贸部和外交部说不定也要插一脚,对于没有外贸资格的企业来说,他们是无法控制自己最终得到的是什么设备的。

简而言之,一支外贸团派出去,买回来什么,厂子就用什么。

在华约还兴盛的时候,这样的业务还简单一些,苏联老大哥的装备傻是傻了一点,毕竟是皮实耐用,型号什么的也简单,价格也是固定的,加上打了多年的交道,有时候还能买回指定的设备。

就是苏联货不喜欢,如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或者东德这样的华约国家,也能提供不错的设备。

然而,87年的世界,早就不是中国的国企人熟悉的世界了。

尤其是张厂长董厂长这一批老国企人,他们熟悉的苏式装备早就被淘汰多年了,技术改造的方向,早就朝向了东洋和西洋,但是,相比华约国家的交易,与日美欧的国家交易,就复杂的多了。

仅仅价格的变化,就不止有讨价还价的环节,有些时候,贸易代表团为了谈判的顺利,还会牺牲一部分利益,换取另一部分利益。

比如说,为了顺利卖出国内的某些商品和原材料,国内的外贸团就愿意在装备采购方面略略松口,坏心思的想,相比前任给国家赚到了更多外汇是政绩,买新设备花多少钱是没数的。

甚至,有些时候为了谈下来某些国家重点装备,外贸团还会牺牲非重点装备,有意让外方赚一点,其实就是挪东墙补西墙,补贴了预算卡的比较紧的重要装备。名义上,以较低的价格谈了下来,为国家节省了XX外汇,实际上,就是非重点装备的采购企业吃了亏。

就宏观上来看,甭管是外贸团、外汇还是国企,都是国家的,外贸团有灵活组织资源的资格和必要,但是,从部门利益和企业利益的角度来看,你牺牲我来成全别人,你问过我们全厂老少爷们没有?

华北药业的技改装备要是跟着杨锐的团走,资源分配只是最基础的,事实上,整个华北药业的未来,都是与接下来采购的装备挂钩的。

无论是张厂长这样主张全面换新的改革派,还是董厂长这种土洋结合的保守派,何去何从,都要看最后买回来的设备是什么样的。

同样关心此事的还有胡秘书。

他翻着杨锐递给自己的计划书,心里的震惊都快要压不住了。

从根子上说,胡秘书其实并没有将产业资讯委员会放在心上,只是乔公吩咐了下来,他就给安排了,殷勤大部分是给予诺奖得主的,而不是杨锐本人的。

胡秘书揣摩上意,觉得给杨锐的安排,更多的也是尝试。

不是对制药或者化工企业的尝试,而是对国企的尝试。

这其实就是80年代后期的主旋律。

国企将死——这种意识,在86年以前,也就是七五计划施行之前,还不是太明显,但是,进入86年以后,就越来越明显了。

改革开放之初,国企的状况其实是蛮不错的,许多工厂都是三班倒的开工着,一些景气的厂子,比如自行车厂、电视机厂、化肥厂之类的,厂长批条简直能当钱用。

但是,国企的衰败也是异乎寻常的快。理由万万千千,结果都是向着横死去的。

前几年,国企的状况虽然引起了上层的关注,但是,担忧的情绪并不重,自上而下的各级官员,都在尝试着对国企的挽救,股份制被提了出来,大包干的政策被执行了下来,上缴利润也变成了收税,党高官的权力也受到了限制,厂长制或者一长制更是闹的风风火火,甚至国外的经理人也被引进来了,在武汉做起了改革先锋手。

然而,所有这些措施,全部可以说是失败了。

如果说国企是病人,改革是医疗手段的话,进入86年下半年,现有的医疗手段已然用尽,病人被宣告死亡,几乎是逻辑上的唯一答案。

国企将死!

以21世纪人的观点来看,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似乎也无关紧要,但在86年,却是严重到动摇国本的程度了。

按照改革开放的最初设计,这个国家是不会有红红火火的乡镇企业的,换言之,改革开放在企业层面,改革的就是国企,开放的就是国企,激活国企而提振经济,是改革开放的最初计划。

而今,国企竟然连呼吸机都用上了,要说不焦急,那都是假的。

从胡秘书的角度来说,请杨锐做产业资讯委员会的顾问,就是多试一种医疗方法,怎么说都是诺贝尔奖获得者,既然能得到国际上的承认,说不定就能弄出什么灵丹妙药呢?

这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想法,可是,杨锐竟然真的拿出了一把丹药,煞有介事的说,我能救活几匹马的时候,胡秘书的想法真的是:

夭寿了,棺材里的尸体真蹦的起来吗?

胡秘书忍不住抖了抖计划书,脑海中不禁重温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不穿衣服的女人的时候的心情:

女人原来是这样的。女人真的是这样的吗?其他女人也是这样的吗?

女人怎么是这样的?我会不会看错了?我应不应该再看下去呢?

胳膊好酸啊……

爬墙是真不容易呢。

今年天气反常,家中没有空调,酷暑难耐,于是跑到了云南的大山里,结果就高原反应了,连着一周多都昏昏沉沉的。2300米就高反,弱鸡的我自己也不敢相信,但它就是发生了,今天好了很多,更新两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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