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9.第240章 《绿 色 新 能 源》

第240章 《绿 色 新 能 源》

“人血馒头……不对。

“战争财……不对。

“今天下大乱,父皇下落不明,而诸子只顾争权夺利、兄弟阋墙,以致生灵涂炭,寡人甚是痛心。

“辽唐一体,辽即天下。我们辽东能做些什么,来帮助陷入艰难困苦的天下人呢?”

李明人模狗样地念了一句定场诗。

“咳咳。”韦待价干咳一声:“殿下,这里都是自己人,你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抱歉,在长安习惯了。”李明换了一种表达相同意思的说法:

“大唐打内战了,人血馒头怎么吃,战争财怎么发?我爹怎么救?”

这时候还能想着李二,证明他还良心未泯。

“那自然是和李泰与李治双方多做生意,两头吃。”

韦待价毫不避讳,开门见山道:

“战事一拖长,双方必然需要大量铁器,如铠甲、箭簇、枪头、刀剑斧钺等等。

“这其中,便是商机。”

铁器正好是辽东对外贸易的拳头产品,刚好供需对位了属于是。

长孙延补充道:

“况且诸王的大本营都设在各个城市之中,而工匠都集中在城市。

“战争无疑会扰乱各个工坊的产出和销售,乃至于工匠本人都有可能被征发,作为运输粮草辎重的劳力民夫。

“到时候,各地州县的锅碗瓢盆、日用物件一定会越发稀缺,这又是我们辽东赚一笔的机会。”

在辽东以外,工匠还是被一股脑打成“贱民”的。

铁匠因为直接与战争相关,倒还好说。

其他工匠,比如木匠、泥瓦匠这些底层人士,几乎肯定会被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王爷们任意征发,去军队里服苦役。

这下,手工业产能必定会受损。

而这一块缺失了的市场份额,正好能被辽东的产品无缝填补。

因为辽东的商社,是由委员会控制、集产供销于一体的巨无霸。

这些后现代的超级托拉斯,怼上前现代单打独斗的工坊匠铺,在产能和质量稳定性上完全是降维打击。

在以前,因为各州县都有通关税过路费,加上地方保护主义,在一定程度上阻止了辽东人的倾销行为。

现如今,反正中原都礼崩乐坏了,那辽东的商业巨擘们也不需要装什么正人君子了。

直接走私搞起。

考虑到战争时期物资紧缺,各州县的衙门基本会对这些来自东北的国内贸易免税专员睁只眼闭只眼的。

“若能更进一步,利用辽东的稳定局面,吸引中原的能工巧匠在此地定居,那我们的产品将长期立于不败之地。”

长孙延不禁开始了美好的设想。

一直闷声不响的房遗则开口了,当头给阿韦阿延泼了一盆冷水:

“说得好,你们打算怎么把货交到买家手里?”

韦待价觉得这个问题很无厘头:

“那当然是运过去……啊……”

话说到一半,他也慢慢意识到问题所在了,看向尉迟循毓。

掌管情报的小黑炭头点了点头:

“幽州也乱了。”

韦待价嘴角一抽,看向辩友长孙延。

长孙延懊恼地拍了拍脑袋:

“坏了,把这茬给忘了。”

辽东作为安全区,之所以能置身事外隔岸观火,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它孤悬在外,与中原的陆路通道只有幽州一地。

要往外地“运”些货,幽云一线是必经之地。

门锁是双向的。

当幽州这个锁钥失控以后,外面的人进不去,而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商社做做生意还行,但要他们穿越战区,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况且幽州还是我们重要的粮道。幽州动乱,会严重影响粮食的进口渠道。”

房遗则继续说着坏消息。

主管财政经济时间久了,让他特别现实:

“更不用说,内地州县的粮食生产几乎必然会受战争影响,自己都未必够吃,更不会卖给我们。”

吃饭可是头等大事,年年的一号文件,粮食不够是要造反的。

“我们的主粮不能自给自足吗?”李明一愣。

那我的生产大队岂不是白搞了?

每个月的月报里,不是季季丰收月月向好吗,也没说咱的饭碗端在别人手里啊!

“那倒不至于,只是我们有不少人口是内地迁来的,习惯吃米面。而辽东和高句丽种植的小米高粱大豆,主要用于榨油、禽畜饲料和酿酒。”

房遗则如数家珍:

“如果米麦贸易因为河北乱局中断了,粮价可以平抑,但是酒价肉价油价就要上涨了,老百姓会不开心的。”

好家伙,原来是担心酒肉吃少了。

关中和中原都打乱桃子了,其他地方的人都在准备逃难了,也就东北人民有着独特的松弛感。

“光喝小米粥确实不行,而大米试点明年才开始,要吃到本地的新米得再等一年……”李明沉吟着。

民以食为天,如果粮食被卡脖子,虽然不至于饿死人,但确实很让人头疼……

“我们可以效仿古人,仗剑经商,让军队为商队保驾护航。”

尉迟循毓一如既往地率先提出新想法。

“成本会爆炸的。”

首席财务官房遗则想都没想,直接否决情报主官的提议。

他现在统管了整个东北地区的财政,坐到这个位置上,房遗则忽然发现了政治的真谛——

贸易也好,战争也罢,治国千头万绪,可最后不外乎归结到一项技能——

成本收益核算。

只要收益大于成本,再天马行空、或者丧尽天良的政策,也不是不能试一试。

相反,如何入不敷出,那再冠冕堂皇的提议也会被他无情否决。

“事关吃饭,怎么还在算计那几文钱呢?”尉迟循毓顿时睁大了铜铃眼。

李明立刻来打圆场:

“哎哎,成本高企,那也没办法了。”

这偏架拉得是够偏的了。

房遗则大约是算账算久了,这冷血算计的施政风格,让长孙延颇有微词,几次在汇报中向李明抱怨过。

然而吊诡的是,李明总是刻意无视首席秘书的小报告。

这是为什么呢。

首先排除李明借房遗则之手,去做一些自己不方便亲手去做、有利益但很不伟光正的事情。

“那应该如何?直接率军打到幽州,把那群敢扰乱商道的虫豸,全部一锅端了?”

暴脾气的尉迟循毓颇为不忿,有点赌气的意思。

不过这个激进的方案,倒是得到了长孙延和韦待价两名保守派的支持。

“河北动乱对我们伤害很大,一直让他们闹腾也不是个事儿。”韦待价微微摇头。

长孙延凑近李明:

“明哥,要不,咱去‘调停调停’?”

至于是武装调停还是用别的什么办法,那就很有想象空间了。

老实说,辽东的虎狼们,早就馋幽州这个邻家小妹很久了。

别的不说,光能种大米、有铁矿这两点,就足够让这帮虎狼流口水的了。

然而在以前,一来李明殿下的亲戚住在那儿,二来上面有无敌的大唐天兵镇着,禽兽们都还收敛着,也就做做生意、交个过路费这样子。

现如今,以上两个前提都不存在了。

只有一些(和赤巾军相比)战五渣的地主武装,在那儿玩过家家。

等到无敌的赤巾军过去犁庭扫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甚至辽东人这次还占据了大义——

幽州佬可是妄图刺杀刺史、分裂国家呢!

我们辽东人对这群虫豸重拳出击,逼他们回归正朔,实在太爱国辣!

这笔“买卖”,甚至让房遗则也心动了。

成本略高,但收益爆炸……

“不行。”李明否决了大家的大胆想法。

“为什么?”

这次轮到房遗则想不明白了。

“因为辽东兵力有限,要优先北伐,援救父皇。”

李明大义凛然道。

顺便让李治或者李泰打过来,替我把河北的门阀士族给嘎了……他在心里嘀咕。

见明哥搬出了“我的皇帝父亲”这台大杀器,几人便也不再提反对意见了。

因为,如前所述,辽东的野战军规模有限。

并没有同时打赢两场战争的把握。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韦待价最后替大家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战争财发不了不说,连肉肉都可能吃不起了。

又不让像对待高昌那样,对幽州来一次恢复通商的特别军事行动。

那怎么搞?

就这么在家喝着小米粥,看着燕山那边人脑子打出狗脑子,什么也不做?

“做生意,不一定要走陆路嘛。”

李明摊开地图,手指沿着辽东半岛到雷州半岛的海岸线,划了一道。

“可以走海运。”

“海运?”

列位爱卿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这倒还真是思维盲区。

海运在唐朝初期不是没有,在原本的时间线,李世民征伐高句丽时,就启用了海运,还玩了一把抢滩登陆。

但是因为风暴等因素,唐朝时期,从渤海到南海的这条海路并不常用。

所以宁可在离海岸线不远地方修运河。

和狂暴的大海相比,漕运简直安逸得就像澡盆。

所以,提起做生意,唐朝的大家下意识的就把海运抛诸脑后了。

不像下一个朝代宋朝,把海运和海外贸易玩出了花。

“那风暴怎么办?海路可不好走啊。”长孙延表达忧虑。

“刮个台风什么的……”

李明给了这小子一个暴栗:

“大哥,都十二月了哪来的台风?趁这时候走海运不是正好?”

在原本的时间线,东征高句丽的部队就是在秋冬季渡海的。

长孙延还在念叨:

“可明年春夏还会有……”

李明又给了他一个暴栗:

“明年等明年再说,能吃几个月就吃几个月,再者这仗能持续多久还不好说呢。”

解决了大规模海运的可行性,大家的思路豁然开朗。

经常治国和送外卖的朋友都知道,海运的优势,远非陆运可以比拟的。

运量大、速度快,关键还成本低。

房遗则快乐船了属于是。

而且海运还能省却另一层成本——

不用给河北交过路费了。

货船只要沿着海岸线这么一绕,就能绕过这一片乱糟糟的中间商,直接把快递送到客户手里。

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客户体验大幅提升,岂不美哉?

就在大家无限遐想的时候,韦待价又嘀咕开了:

“只是,船只数量可能不太够啊……”

虽然李明也很重视海运和造船。

但是他重视的问题多了去了。

手工业、基建、耐寒稻种、兵器、顶层设计、基层架构……

哪一个都比跨海贸易的优先级高。

不可能面面俱到,总有个先后次序。

所以,虽然也大建了一些漕运船只。

但若要撑起整个辽东夸张的对外贸易,那也只是杯水车薪。

“省着点用吧,想想办法优化调度,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

李明说道:

“比如,卖一船铁器瓷器之类的物件,得来的铜钱布帛别运回来,在当地就地买粮,把钱用掉,别让船空载回来。”

总之,就是尽可能节约运力。

通过提升效率的方法,先凑合过这段艰苦的时间,以待局势变化。

众人点头表示同意。

“这终究是权宜之计,船还是要多造的。”韦待价补充说道。

李明古怪地看着他,又看看窗外。

城外的燕山就像四十岁的程序猿,肉眼可见的秃。

除了城里的行道树,目之所及几乎没有什么树木植被。

“这就是我回到平州以后,一直想问的问题。”

李明觉得自己的肺都充满了pm2.5,不由得干咳几声。

“咳咳,这里的树呢?”

“大炼钢铁了。”韦待价几乎没有停顿地回答。

唐朝炼钢的主要燃料仍然是木炭。

李明:“没树怎么造船?”

韦待价:“问题不大,还有高句丽呢。”

论优质木材,北大荒就没有怕过谁。

“不是……你们不觉得这里的空气很污浊吗?而且没有植被的话,一下雨,水土就流矢了。”

李明的这调调,立刻让大伙儿警惕起来了。

韦待价试探地问:

“那,怎么办?”

“不能再这么烧木炭了,破坏环境,一点也不环保。”李明撇撇嘴。

众人战术后仰。

明哥挂在嘴边的这套“环保”经,他们并不陌生。

给高句丽的就是这么念的。

当然,他们这么做完全不是为了保护高句丽的自然环境。

而是高居“环保”的道德高地,以此为由锁死高句丽的手工业发展,为辽东的经济入侵铺平道路。

明哥这是怎么了?念经入脑,把自己也给骗了?

韦待价和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郑重其事地开口解释:

“明哥,我们钢铁历史的发展比较长,产业工人比较丰富,我们实施精钢战略是想在调整布局的过程中……”

“行了行了别念了,你这几招都是我教的,还拿来对付我了?”李明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韦待价:“可你不是说,不让炼钢……”

李明:“谁说不让炼了?我只是说要少用木炭,但可以多用煤炭嘛!”

与海运相似,唐朝也不是没有煤炭,但是应用场景同样很少。

因为产量有限、杂质过多的原因,冶炼的主要燃料依然是木炭。

而且因为唐朝气候湿润温暖,树木茂盛,木炭资源丰富。

除了大炼钢铁的辽东以外,其他地区并不缺乏木炭。

所以对煤炭这一“绿色新能源”兴趣缺缺,并没有进行技术改造的动力。

“环境保护并不是用来遏制别国发展的紧箍咒,至少不全是。

“咱这么糟蹋大自然,把树都砍光了,等到明年下几场暴雨,地皮都要被冲掉几层,这就是报应。斧斤以时入山林知道伐啦?”

李明不得不向花费一番口舌,把被自己的厚黑学掰弯了的小伙伴们再重新掰直回来。

“煤炭燃烧温度更高,地底储量也大,比木炭便宜得多,还不用砍伐树木,是环境友好的新能源……

“危中有机,我们大可以此为契机,对冶炼业进行一次产业升级,淘汰落后产能……”

在他的舌灿莲花之下,煤炭简直成了绿色环保的清洁能源典范,能源革命的标志。

“明哥,你说得的对,只是……”

房遗则对全境的矿藏情况了如指掌,给他泼了盆冷水:

“只是煤矿并不多啊。”

“多的,只是你们没有仔细去找。”开了千里眼的李明斩钉截铁道。

东北没有煤矿,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的九年义务教育,他的小学地理,可不是白学的!

小伙伴们狐疑地互视一眼。

李明老哥确实常有脱线的主意,但每一次都被证明是对的。

“那就……”

“请袁天罡出山,让他再去山里找矿。”

…………

函谷关。

李泰麾下的东军正在打扫战场。

在以十几倍的兵力强攻以后,李治的西军主动后撤。

将这道历史有名、但实际战略价值已经大打折扣的古老关隘拱手让出。

士兵没精打采地搬运着尸体,旌旗萎靡。

完全没有胜利的喜悦。

天寒地冻的大地上,到处是一丛一丛的士兵。

几十人是一丛,缩着身体、哆哆嗦嗦地围着珍贵的炭盆。

他们木讷地盯着零星的火点,浑然不知,此去向北三千里的辽东,居然在讨论要不要烧炭火。

(本章完)

250.第241章 朕的那些逆子们

第241章 朕的那些逆子们

“什么?阿史那社尔临阵脱逃?”

洛阳,魏王府书房里,传来李泰惊诧的喊叫声。

任前线打生打死,他自岿然不动。

不仅是他。

八位起兵上京痛陈利害的藩王,在洛阳碰了个头以后,也都各回各家,将军队指挥全权委托给将领,自己坐镇大后方了。

他们旗下的八支军队,名义上统归魏王麾下第一猛将,阿史那社尔率领——至于为什么魏王这么钟情突厥人,别问,问就是没有根基的胡人容易控制——

当然,实际上这些部队还是各自为战的,非常默契地互不隶属、互不通报、互不支援、互不配合。

结果又是“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

以绝对优势兵力,打一个快成为“物质文化遗产”的函谷关,都花了大半个月才将将打下来。

给魏王殿下生动地演了一出什么叫“十三路诸侯讨董先森”。

然后,在李泰在家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篇“宜将剩勇追穷寇”的雄文,准备发往前线激励众将士时。

突遭晴天霹雳。

联军主帅、他手下的头号大将,阿史那社尔,脱离军队、提桶跑路了。

“他怎么能如此不负责任!临阵脱逃,当斩啊!”

李泰气得浑身发抖,觉得自己一片好心都成了驴肝肺。

前线将士只是在抛头颅洒热血,而他可是为将士们特意写了一篇文章呢!

“回殿下,阿史那将军并不是临阵脱逃,他是在胜利攻克函谷关以后,向麾下诸位将士辞别的。”

给李泰带来这噩耗的传信将军,是阿史那社尔的突厥老乡,执失思力。

见李泰怒喷社尔为逃兵,他忍不住为老拍档辩解。

执失思力当初和颉利可汗一起归降唐朝,原本是东突厥执失部落的酋长,天才商人执失步真的老领导,家世在突厥人中很是煊赫。

但是他的出身比阿史那社尔还是差了一些。

阿史那,这个姓就不一般,一听就是(突厥部落的)人中龙凤,将来要做大可汗的。

“你一个胡将,怎么也如盗跖口中的儒生一般,只会摇唇鼓舌了?”

李泰瞪了执失思力一眼:

“在克复长安、严惩李逆治以前,全天下都是战场。他擅离军队,不是临阵脱逃是什么?”

执失思力虽然汉语还行,但要考他《庄子》就有点超纲了,听得半懂不懂,自然而然地忽略了王爷的责备,沉默以对。

没必要和大领导在这小字眼上过多纠缠,没必要……他在心里反复暗示自己。

“他居然还有脸向手下辞别……那个胆怯的逃兵以为自己是谁,英雄吗?枉我那么信任他……”李泰感到很受伤,气得浑身的肉肉都在颤抖。

执失思力又忍不住了。

你可以骂一个突厥人菜,也可以骂他野蛮。

但绝不要骂他胆小。

“阿史那将军不是懦夫,相反,他才是真正的勇士!”

执失思力瓮声瓮气地为老搭档辩解:

“他此次辞别军旅,是为了北上去救陛下!”

“什么?北上救父皇,只有他一人?”

李泰下意识地质疑了一声。

在他的思维里,“皇帝”只是高举反旗的大义而已。

难道在爬到高位的精英之中,还真的出了一个愿意舍身救皇帝的蠢材?

你一个突厥人,还演上了豫让与智伯的“士为知己者死”是吧?

“是的,阿史那将军只身北上。”执失思力继续说道:

“临行前他还说,同为大唐子民、陛下骨肉,为何要互相攻伐?难道不应该齐心协力,北伐薛延陀,迎回陛下与太子殿下吗?”

借阿史那社尔之口,执失思力终于说出了憋了大半个月的心里话,顿时感觉神清气爽。

依附大唐的突厥人,政治光谱接近纺锤形——

要么是极端反骨,比如阿史那结社率之流;要么是极端精唐,比如阿史那社尔、执失思力。

更不用提在朔北陪着李世民在山里打转的契苾何力。

两边都很极端,像执失步真这样的中间派日子人是少数。

而执失思力也和阿史那社尔一样,也知道几个皇子在借着“迎回皇帝”这杆大旗,实质上在玩争权夺利的老把戏。

太阳底下无新事,除了会扯大旗以外,李唐皇族的行为,与突厥可汗死后、诸子相争的行为,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这就让两位受了一点周礼熏陶、但还没有学到“司马懿指洛水为誓”的精唐大将军有点难受了。

只是阿史那社尔够刚烈,看战局不符合自己三观,能直接风紧扯呼。

而执失思力更中庸一些,明知前路是屎,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带队前行。

“哼,逃跑就是逃跑,他只是为自己的懦夫行为找借口而已。”

李泰对“扯陛下这张虎皮”这事儿可太熟练了,自然会以己度人。

“你说他都向将士们辞别了,难道你们没有当场把他抓起来?”

“没有!”执失思力的喉咙梆梆响。

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李泰顿了一下,决定还是理智一把,别为了一个逃兵和自己新任的主帅闹僵了。

况且,消息从前线传到洛阳,已经过了好几天,阿史那社尔单骑指不定逃到哪儿了,再抓也抓不到了。

就这么着吧。

李泰把话题带回到正题上:

“我军何时携余威继续西进潼关,扫清李逆治的残匪?”

执失思力张了张嘴,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殿下,宁该不会以为潼关和函谷关都是东关,过得了一关就能依样画葫芦再过一关吧?

这才哪到哪啊,潼关乃是如今的天下第一关,可比现在那物质文化遗产难打多了……

“末将以为,李治一方主动放弃函谷关,是想引诱我军沿崤函古道深入终南山(秦岭)。”

执失思力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潼关雄险,而崤函古道狭窄,若李治军在山间留有伏兵,截断后路,我军进退失据,恐怕损失巨大。”

“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潼关。”

李泰强横地命令道。

这其中,既有老四视人命如草芥的这一层因素在,也有战略形势所迫的原因。

正如之前所说,李治手握“京城”和“朝廷”两项大杀器,假以时日,他所能调动的资源比李泰多得多。

李泰唯一的胜算,就是趁前期他的军队数量占有优势、李治立足不稳,抓住机会莽一波。

莽穿万事大吉,莽不穿万事大寄。

现在屎都拉一半了,他无路可退。

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必须拿下潼关,兵临长安!

而执失思力手下的唐军,就是那个“代价”。

“这……”

执失思力对领导的冷血感到震惊。

李泰缓缓起身,挺着肥硕的大肚腩走到执失部酋长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着说:

“这位可汗,你也不希望执失部失去这次千载难逢的翻身机会吧?”

“……”

执失步真的表情因为纠结而略略扭曲。

良久,他无声地一拱手,扭头离去。

作为部落之首,他的子民就是他的软肋,确实不能如阿史那社尔那般洒脱……

“单枪匹马去救‘那个男人’?呵,鬼才信。”

李泰一个人站在窗边,抬头看天。

阴沉如墨的天空,飘下了零星的雪花。

下雪了。

“在这时节,只身一人去朔北……

“呵,不可能。”

李泰又喃喃地重复着。

…………

滦河谷地,白雪皑皑。

此地是阴山、大鲜卑山(大兴安岭)和燕山余脉的交汇之地,也是农耕、游牧与渔猎文明的汇接之所。

但是在此刻,在寒冷的冬天,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苍茫的雪山,和冰封的滦河。

白茫茫的雪地上,出现了一个移动的黑点。

是一只狐狸,正歪着头,倾听雪中的动静。

它的耳朵动了动,定位了躲藏在雪地下的田鼠,纵身一跃便要扑去。

腾在半空之时。

嗖!

破空声响,一支利箭精准命中了狐狸的心脏,并将它牢牢串在地里。

狐狸几乎没有扑腾几下,便断了气。

“陛下好箭法!”

契苾何力兴奋地跑向狐狸尸体,亲自为同行的皇帝陛下回收猎物。

“还行,有往日的七成功力。”

李世民熨平翘起的嘴角,装作若无其事地收起了弓。

他胡子拉碴,灰头土脸,穿着一身简朴但厚实的狐皮,完全看不出一国之君的威严。

加上胯下的神骏换成了更适应恶劣气候的矮种马。

他仿佛变成了一个本地的契丹族土人。

除了头发。

就算闷在毡帽里忍着痒,他也还是坚持留发,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从朔北出发,沿阴山山谷一路向东,李世民一行人走了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以来,他们一路与严寒搏斗,一边还得小心躲避追击的薛延陀军队。

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了滦河谷地——

东北地区与大漠地区的地理分界线。

再往前便是茂密的大兴安岭原始森林,铁勒人的游牧骑兵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安全了!

接下来,不论是向东穿越大鲜卑山——也就是大兴安岭——进入位于松辽平原的高句丽,还是沿大鲜卑山南下进入燕山山脉。

都是自己人的势力范围。

都是李明的势力范围!

我说那小子当初怎么挑了辽东这块边角料,没想到在这夭寿的时刻还能有奇效……李世民心中苦笑。

只是一步闲棋,没想到还能救命!

“父亲。”李承乾策马来到李世民跟前。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艰苦磨炼,娘娘腔的太子终于变得……

其实一点也没变,甚至因为北方光照不足,他皮肤还变得更为白皙,更有女人味了。

这让李世民有一种生了个女儿的劳累感,时刻得警惕着契苾何力的部众。

契苾何力本人当然是值得信任的,这么久也没有丝毫减弱对李世民父子的恭敬。

但他的部众就不好说了。

“跨过大鲜卑山就安全了,终于能回到大唐了。”

李承乾由衷地松了一口气。

虽说他和他的李明皇弟有亿点啸矛盾,但和狼哇怪叫的铁勒人相比,自己那个阴险狡诈的十四弟也变得亲切可爱起来。

是啊,安全了,各种意义上……李世民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陛下,陛下!”

去捡拾猎物的契苾何力突然大喊一声。

李承乾立刻警惕起来,李世民则直接弯弓搭箭:

“敌袭?铁勒人还是室韦人?!”

“不是,有死人!”契苾何力大声回答。

切,死人算什么……父子二人无奈地互视一眼。

“是一个穿着唐甲的突厥……哎哎哎!死人活了活了!”

契苾何力的喊声逐渐变形。

老李和大李父子二人也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劲,立刻驱马赶了过去。

身穿唐甲的突厥人尸体突然复活,这怎么都和“对劲”二字不搭边。

…………

“谢谢谢……”

那个被从雪堆里拔出来的突厥甲士烤着火,冻得牙齿直打颤,用突厥语哆哆嗦嗦地向救了他的老乡们道谢。

不料,其中一位一看就是胡人长相的汉子,用带着古怪口音的突厥语怒斥道:

“放肆!会说官话么?会就别在至尊面前用鸟语!”

什么毛病,你不也是说鸟语的胡人么……那位甲士心里嘀咕。

但他情商没有低到为此和救命恩人争论起来,顺滑地改用汉语道谢:

“谢谢诸位出手搭救,感激不尽。”

一口倍儿地道的长安话,让汉语还带有口音的契苾何力吃了一惊。

而甲士也没闲着,趁对方愣神的短时间,眼珠大致扫视了一圈。

救他的部落中,大部分成员像是突厥人或者铁勒人,其中也有几位契丹长相的人。

而且这支部落显然不普通。

因为除了一位“契丹”女人以外,这部落全是男人、牛羊、兵器和战马。

而这“契丹女人”,一下子就吸引了甲士的目光。

太漂亮了!肤白貌美,简直不像是这一带粗糙的水土所能养育的尤物。

甲士呆滞了一会儿,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局促地将视线离开了女人,落在她身边的大叔身上。

大叔长相普通,穿着也很普通,一身狐皮和普通的契丹人别无二致。

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总给甲士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错觉。

这不是错觉,因为部落里的其他人,明显对这位异族大叔十分尊敬……甚至可以说是敬畏。

“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被埋在积雪深处,奄奄一息。”那位大叔和蔼地问,说的也是汉语:

“你路上遇到了什么?我看你穿着盔甲,你是唐军军官?为什么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个地方?”

若不是这冻僵的人穿着如此特殊,这个正在跑路的部落才懒得多管闲事救他。

大叔的态度很是温和,但甲士却不自觉地低了头,不敢直视,有一种彻底坦白的冲动。

他忍住了冲动,只是含糊其辞地回答:

“回诸位恩公,我在找人,不慎迷路误入林间深处,失足跌汝山谷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眼便见到了诸位。”

他喝了一口热水,反问道:

“几位是长安来的汉人?为何也在此地?”

那“女人”动嘴了,发出的却是男人的声音:

“因为我支持皇帝。”

最开始那胡人酋长插话道:

“因为朝廷的虫豸说我反对皇帝。”

那温和大叔用清水把脸一抹,摘下厚厚的毡帽,气质一下子变得威严无匹。

“因为我就是皇帝。”

…………

“陛下!长生天不负,您安然无恙!”

那位甲士——也就是从李泰军阵溜了号儿、单枪匹马北上寻找皇帝的阿史那社尔——跪在地上,激动得痛哭失声。

“你一路从长安过来寻我的吗,就你一个人?”

李世民心疼地将这位大忠臣扶起,心里像是打翻了调味瓶,百味杂陈。

喜的是,大唐有忠臣。

忧的是,只有一个,还是个外族。

其他文臣武将呢?他的那十几个儿子呢?

“启禀陛下,臣是从函谷关来的。”阿史那社尔如实汇报。

“嗯?函谷关?”

听见这个意外的地名,李世民愣了一下:

“你去那儿干什么?”

山东六国又来合纵攻秦了?

“八王的军队,在函谷关发生会战,李泰为首的藩王联军战胜了李治的朝廷军,夺取了函谷关,正在西进向潼关进发……”

“什么什么什么?!”

不仅仅是李世民,连李承乾、契苾何力,以及旁边的吃瓜部众都惊呆了,一个个都蹭地站了起来。

大家都有种少看了几十章的感觉。

“朕……起兵北伐薛延陀,是今年的事吧?”李世民甚至都怀疑自己穿越了,茫然地扶着额头。

“呃……恐怕是的,陛下。”

阿史那社尔便将李世民失踪以后,李治与李泰打起内战的经过,大致讲述了一番。

“呵!厉害!”李承乾肩膀一耸,冷笑一声。

“老四有反心不奇怪,只是没想到,貌似老实的老九也……”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余光瞄见李世民的表情,便不敢再煽风点火了。

李世民的脸一下子就涨成了猪肝色,仿佛大脑的血管随时都可能会爆炸,脸上写满了震惊、悲哀、失望、愤怒……

自己落难,儿子们首先想到的不是救自己,而是争家产。

论谁都会震怒。

更何况,这些不肖子自己互殴还则罢了,还把全天下卷了进来,搅成了一锅粥!

被他们送上战场的,可都是大唐的良家子啊!

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内耗上!

李泰和李治这是想干什么?

要掘了大唐社稷的根吗?

百姓吃饱饭才几年呢?

皇子们为了一己之私大打内战,搞得天下大乱民怨沸腾,不怕百姓揭竿而起?

更何况,北边的薛延陀、西突厥还在那儿虎视眈眈呢,忘了?

贞观之治的虚名,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幻觉,在李世民的脑海中轰然破碎。

他忽然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东北的寒风中无助地飘摇。

所有人都哗啦啦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良久,李世民缓缓开口:

“李明呢?他在干什么?”

李承乾立刻接过话茬,问阿史那社尔:

“对,如今的监国是十四郎,朝政按理说在他手里。

“他为什么不阻止内战,不阻止八王之乱?”

“监国殿下他……”阿史那社尔也浑身颤抖了起来,语气悲怆:

“监国殿下他,被反乱的诸王所害,死社稷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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