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无影之术

“这人……是怎么回事?”

本是满满当当,喜气洋洋的宴席,却忽然因着这几道古怪身影的出现,而变得说不出来怪异。

在场诸人,皆已向他们看了过去,自是有人认识,有人不认识,但也不知啥,这大晚上的看着他们,心里只觉得有种满满的别扭感觉。

而在对方阴森眼神的注视之中,二爷更是脸色喜色尽去,他慢慢的扶了桌子起身,倒像是肩膀都被压得塌了半个,几番努力,才嗫嚅着:“哪里敢呢?彭师父,你……你该往里面坐。”

“往里面坐?”

那铁手彭森然冷笑,表情在烛火之外,只被照得有些狰狞,冷声道:“我坐不起,一张席面十个人,你倒坐在了上首,我只问你,可有将我这个师父,放在眼里?”

二爷闻言,心里已是骤然一惊,冷汗都流了出来,意识到了可怕之处。

如今坐了上首的是自己,但理论上,论身份,得是保粮大将军来坐,论年岁,得是孙老爷子来做,要是论这一身本事,他如今更是猜了出来,怕是得让自己这个徒弟来坐。

但是这次过来观礼的人,实在是太知礼数,捧着自己这個老家伙,硬将自己摁在了这里,那自己若是让了,难不成让铁手彭坐在这里?

而在迎着那铁手彭咄咄逼人之时,旁边的胡麻也已皱着眉头,深深看了那铁手彭与他身边的几位弟子一眼,低声向孙家老爷子道:“活的还是死的?”

“又或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

“……”

如今倒是一时顾不上别的,只是搭眼一看,便知道这去而复返的家伙有问题,咄咄逼人的神态里,看着带了股子诡气。

“不是死的,活人。”

身边的孙老爷子也立时明白胡麻在问什么,守岁人直觉灵敏,皆可以一眼发现端倪,有些惊讶道:“这人我倒认得,如何出现在了这里?”

“此人是守岁,断不会那么容易被山野妖祟附身。”

“退一步讲,便是妖祟强行上了守岁人的身,也不可能将那一身妖气,藏得这般干干净净。”

“……”

而坐在了一边的汤老坛主,亦是目光飞快的一扫,低声道:“瞧着也不是刑魂门道里的傀儡术或司命门道里的借命法,刑魂门道可以操魂,但必然要针入印堂。”

“司命门道可以借命,但被借之人说话做事,都会变成借命人的模样此人关节僵硬,满面黑气,明显是中了招,只是居然……”

他说着,都不由得摇了下头:“居然全然看不出端倪?”

听着他们二人的话,胡麻也印证了心间的猜测,其实除了这二位所讲,想要看人是否被控制,还有一个法门,那便是看眼睛,这也是最常见的,门道内外,皆可使用。

中了招的人,不管说话做事多正常,盯着眼睛看,一定可以发现瞳孔微涣,目光呆滞,或是深处涌出了什么异色。

但这铁手彭走路僵硬,呼吸凌乱,明显能看出来不对,但偏偏一双眼睛却是极为灵动。

看事要看关键,找着毛病才好治事,如今在场三位宗师,还有诸多能人,居然全看不出来倒一时让所有人,都不敢妄动。

“确实是铁手彭,倒不能让他扰了酒兴。”

胡麻低声向孙老爷子与汤坛主二人说了一句,便暗暗向小红棠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寨子周围看看动静,自己则已准备起身,先将这人拿下来。

但孙老爷子却向他使了眼色,低声道:“事有反常即为妖,不可轻举妄动,我来来试他几句。”

说起,便起了身,状作惊讶,仔细看了那来人两眼,忽然道:“原来是你?彭铁手,你也跟着过来观这祭山礼了?”

“这才没几年不见,你该不会忘了老夫,怎么连声招呼也不打?”

“……”

胡麻顿时明白,守岁门道,往往不像自己一般到处溜哒,平时打交道的也多是守岁一门,明州衮州距离近,门道里的人多半相互认识,起码闻名知面。

暂时看不出问题,便只能将对方当正常人看待,言语试探之中,便可以找出问题来。

“嘿,孙老爷,我当然瞧见你了。”

那铁手彭闻言便上前了一步,道:“我不止瞧见了伱,也瞧见了汤老爷,你们二位是大宗师,见了面我得给你们作揖。”

“但今天可不一样,看见你们了,我也得装看不见,为啥?你身边坐着的那位,可是要叫我一声师父呢!”

“这么论,得你们先过来跟我作揖!”

“……”

听着他的话,胡麻与汤坛主,都是表情微讶,刚才便瞧不出破绽,如今听着,更是可以确定,这铁手彭仍然还是铁手彭,不仅没有被人控制,连思维都是他自己的。

那难道是,被强迫的?

可是看那表情,又分明没有半点不自愿的意思。

“师父?”

孙老爷子表情便更惊讶,笑道:“你那两手本事,我又不是不知道,这么几年没见,入府了没有?”

“要说本事,这寨子里可是有位大守岁在呢,一手弄我俩,人家放着身边的大守岁不拜,倒要出去拜你这二把刀做师父?”

“……”

铁手彭听出了孙老爷子口中的消遣之意,脸上已是愈发的挂不住了。

但他居然心里也很有数,在孙老爷子面前默认了自己是二把刀的事实,只是牙关微咬,冷着一张脸道:“我本事大小不算啥,他寨子里出了什么能人,那也不能算啥。”

“我今个站在这,只是要问……”

说着,上前一步,忽然声音一提:“周槐,你难道没磕过头,叫我这声师父?”

二爷这位子,心早已乱了,如今寨子里,都是几个小的靠了交情与面子请来的体面人,从有大羊寨子开始,寨子里就没像今天一般风光过。

但偏生这风光时候,丢了脸,便也愈是难受。

低声点着头:“是,有的。”

铁手彭听了这一句,便更心间大定,又道:“我教你的那几手把式,你也教给徒弟们了?”

二爷颤着,也只能点头:“是。”

铁手彭脸色忽地一板,道:“我许你传了?”

二爷嘴唇颤着,已是讲不出话来。

而在旁边,其他人便是没瞧出来这铁手彭不对劲,但也早觉得情况不对了,杨弓更是冷起了一张脸,忽然向了桌子尾上的徐总管看了一眼,目露询问之意。

徐总管则也是心里一惊,缓缓摇头,示意保粮将军,你是客,事不归你管,也还没到砍人脑袋的时候。

“嘿嘿,便是传了也没什么……”

倒是那铁手彭,见二爷不说话,冷声一笑,却又忽然目光向了胡麻看来,喝道:“我不追究你传没传这个法,但我只问你,既然传了,他们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师爷?”

“你……”

听了这话,向来硬朗的二爷,竟是身子都晃了一晃。

他自是不想让胡麻等人拜他,已有了种自己成为了孩子们的绊脚石一般的愧疚。

但却也在这时,四下里寂寂,胡麻也已坐不住,要起身说话,却是忽见一只酒坛子,啪一声砸在了铁手彭身前,酒水四溢,众人皆惊。

正是二爷旁边坐着的老族长,刚刚也已经跟着喝了不少酒了。

这会子其他宾客或是没看懂,或是没看透,他却已是勃然大怒,砸了酒坛子,仍不解气,向二爷喝道:“老二,我听出来了,这个人,就是你年轻时跟着学艺的?”

二爷有些艰难,点了点头。

那铁手彭闻言则是更得意,但还未说话,老族长已是忽地气不打一处来,从旁边搬了一块石头,就要往上冲,口中骂道:“我砸死你个王八操的东西……”

“就知道欺负我兄弟是吧?”

“年轻时被你拐跑了,说什么学本事,跟了你一走就是八九年,身高八九尺的汉子,回来的时候病怏怏的快要死了一样,多久才养回条命来?”

“你有本事,你爱教不教,何苦坑人哩?”

“便是一头牲口,你养个七八年,也得给人喂口好料子才能干活吧!”

“你带了人走,银子银子不给,本事本事不教,哪怕你是个骗子,把人使唤够了,回来之前也给句明白话吧,好歹让他死了这条心,这傻东西也不至于一直等,凭白耽搁了这辈子……”

“……”

这一番痛骂,直将周围众人都骂的惊住了,一个个抬头看了过去,眼神里都已极为阴沉。

而老族长破口痛骂一番,也有人拦着,没真让他搬着石头冲过去,他也随手一丢,向寨子里的青壮骂道:“你们瞪着俩窟窿,还在那里瞧什么?”

“你们二爷被欺负了,还不打死这老王八蛋!”

“……”

“哗啦!”

寨子里众人闻言,尤其是那些年轻后生,皆是勃然大怒,纷纷冲了过来,更有人立时去拿头,拿粪叉。

周梁赵柱等人都不能忍,跟着站了起来,只是目光看向了胡麻。

这一幕,也分明让那铁手彭脸色一变,忽然瞪起一双眼睛,喝道:“教与不教,那是我的事,我只问他一句当初朝我磕的那个头,可不是我逼了他的吧?”

“磕了头,叫了师父,却又无法天天,不成体统,我看你们大羊寨子,哪里来的脸祭山!”

(本章完)

第697章 走火坑

“原来是这个目的?”

听到了那铁手彭一声喝,场间胡麻等人,便已豁地心间敞亮,这人中了什么招,倒是还没看透,但如今他的目的,却是已经看透了。

原来他,或是他背的东西,奔着大羊寨子祭山的事来的?

“老哥,我见识少,会有这等影响?”

胡麻心里这一反应了过来,便立刻压低声音,向了旁边坐着的汤老坛主问道。

汤坛主微一点头,道:“老风俗里是有这说法的,喜事,便要和顺字搭着来,这才叫和和美美,才算得上是一件喜事,喜事能冲灾,但也可以被倒楣事给冲了。”

“尤其是,寨子里是在准备祭山,天地为凭,鬼神鉴证,更是要圆圆满满才好,若是出了岔子,便说明这事不顺,有东西不想着看到咱们祭山。”

“也正因为祭山是件大事,所以要讲规矩,重名份,若是寨子里正被人扣了这么一档子事,光这名声,便不好听了。”

“据说,山老爷不受这等不正之供,强行祭山,非但讨不了福份,反而有可能招来了灾呢……”

“……”

他这一番话,说的胡麻也眉眼为凝,森森然向了寨子周围,四下里黑洞洞的老阴山看了过去,心间已生出了一股子强烈的郁气。

大羊寨子祭山,虽然有挡灾的说头,但其实是为了哄二爷高兴。

能不能真的挡灾,门道里都没这说法。

那么,究竟是谁,在自己都没相信这挡灾的说法时,便要过来破坏这祭山之礼,以免自己真能躲了这灾了?

……这时候,他倒是根本就没有怀疑旁人,毫无疑问,这铁手彭身后的人,必定是朝了自己来的,不然,没人这么闲,非要破坏一个深山里的寨子祭山之事。

“都,都坐下,莫要……莫要动……”

而同样在胡麻意识的关窍处,凝神细思之时旁边二爷见着寨子里面,群情激奋,真就要各抄家伙,把这铁手彭师徒给打出去,他也急出了汗来,忙伸开手,阻止了这些要动手的人。

心里,倒仿佛做下了某个艰难决定,努力的咧开嘴,向那铁手彭笑了笑,道:“彭……彭师父你说笑了……”

“我,我确实叫过你师父,只是,几个娃子……”

他转头,向了胡麻等人看了一眼,道:“你也瞧见了,娃子们都出息,但他们这一身大本事,哪里是我这样的老村夫能教的?”

“其实,只是娃子们哄我开心,叫我声好听的罢了,我自己明白,没本事,做不了他们的师父。”

“也正是这么说着,我给您老人家磕头,是应该的,但他们,却不用了吧?”

“确实,他们曾经在我手里学过几個把式,但这把式本来就不是咱门里的啊,我这辈子没福气进门道,这门里的绝活我也没碰过,谈何……外传不外传的?”

“……”

“嗯?”

那铁手彭脸色顿时一变,万没想到二爷竟会有这么一说,后面的言语已落了空。

可是旁边的胡麻听着,却也脸色一变。

旁边的老族长早已急的眼睛都红了,向着二爷骂道:“老二,你又说什么浑话,怎么到了事头上就开始装怂?我是你哥我今天不教训了这欺负我兄弟的老王八,我就不是人……”

“哥……”

二爷心间又是难过,又是憋屈,急声道:“寨子里客人多,而且,而且,这眼看着到事头上了啊……”

老族人立时明白了他指的是祭山的事,火头子也微微一压,只是心里仍不痛快。

“这话说的有礼!”

这时,旁边一个响亮的声音喝道,正是光头老张,他眯着眼睛,冷声道:“在场间都是门道里的,规矩难道还不懂?”

“什么外传不外传,这说的是自己的绝活。”

“你那几手野路子的把式,也能往这层规矩上面套?”

“我们红灯娘娘会庄子里招几个伙计进去,都得把这些把式一板一眼的讲明白了,你他娘的……”

“……比血食帮都狠!”

“……”

身为守岁门道里面也是手里的活,有传承有徒弟的,他们其实很能看清楚这事情里的道道。

不论别的什么,这铁手彭,如今也不知是怎么地,这是要强行拿这个名份了,这奔的不是二爷,而是明显是奔着胡麻与几个小的去的。

若真被他坐实了这名份,上座得让他来座,祭山的时候头一柱香都得由他来点,由着他,那这福份他就占了个头。

不由着他,老阴山大羊寨子这脸也丢光了。

二爷本就觉得,胡麻等人本来就没学到真东西,更不想因为自己,让他们几个认了这位“师爷”,为了这个事,他是宁愿这几个小的,都不认自己做师父了。

“你……”

而那铁手彭,被光头老张奚落,更是从二爷那颓倒神态里,看出了某种绝决,倒是微一糊涂,整个人看着,像木偶忽然卡顿了一下似的。

而同样也在这一卡顿之中,胡麻骤然察觉到了什么不对,目光之中,杀机一现。

“呜……”

也在这时,老阴山深处,忽然有呜呜风声刮了起来,直吹得树木摇晃,枯草卷飞,这森森夜幕,仿佛更加深沉了一些。

自己也已经微微动了意,便准备要抢出寨子里去,但却看到,这一阵风声,来的快,去也快去,倾刻之间,便已止息,寨子里面各个桌子上点的蜡烛,火盆,也渐渐稳定了下来。

远远看见刚刚出去巡逻的小红棠也回来了,小脸上似乎带了些诧异之色,胡麻心间略略惊讶:“来的究竟是谁,居然连山君,也没能抓住他?”

而在此时的寨子里,众人被这一股子风,吹得头晕目眩,察觉到了这寨子怕是不太平,都已经警惕了起来。

正当各自心里那股子别扭劲,已经越来越强烈,而做下了那个决定,也让这铁手彭失了话口,一时便仿佛呆愣在了原地之时,胡麻则是轻轻叹了口气,起身。

“二爷,伱这话不对。”

他走到了二爷身边,扶住了他,这一开口,倒让周围众人皆是一惊。

然后便都看着胡麻,见他笑着向了二爷道:“你当然是我师父,当年婆婆亲手领着我,去外面庄子里拜的你,你不是我师父,谁是?”

“再问大同他们几个,谁敢不认二爷这位师父?”

“……”

周梁和赵柱等人,身上还都披着甲,闻言便立时用力点头,周大同更是怒喝道:“谁欺负咱家师父,脑袋拧掉!”

二爷听着胡麻的这番话,已是感动的不知所已,一双老眼,都微微泛红,拍了拍胡麻的手背,道:“有这心就行了,你们出息大,不能耽误在我这里。”

“若是为了什么有的没的,看二爷受气,那我们再有出息,顶什么用?”

胡麻冷着脸,轻拍了一下二爷,然后便转头向了铁手彭看去,他未施法相,但森然一看,落在旁人眼里,便如同身形正变得无比高大,犹如一尊站在了近前的凶神似的,沉声道:

“大同,请老爷子去屋里坐下,好生陪着说话。”

“……”

这铁手彭已经中了某种招,只是太深,看不出来。

照理说倒是要看出来再对症下药的好,但他却看不下去二爷在这里被其排挤,便先拿下,无论有什么问题,总是可以找得出来。

在场的孙老爷子与汤坛主都明白他的意思,只能叹着,确实是没办法的办法,老族长与寨子里的人,则是齐声欢呼,周大同更是跳了上来就要拿人。

而那铁手彭,竟是一动不动,只是冷眼瞧着,眉眼愈发阴森。

“不可!”

却不料,二爷忽然用力抓住了胡麻的手掌,摇了下头,道:“胡小子,你若真还认你二爷,便不能拿下了他。”

胡麻想低声告诉二爷,这铁手彭身上有问题,却听二爷也低声说道:“我眼不瞎,看出了彭师父不对劲,但他今天过来说的这番话,也是我心里的一根刺。”

“咱们寨子里的人家,有自己的规矩,也有自己的法子,不怕他来说嘴!”

“……”

说着,目光缓缓从胡麻的脸上,转过了周大同几人,以及各方宾客,寨子里的族人,倒仿佛是下了某种狠心。

骨子里的颓势一扫而空,声音也变得响亮了起来,大声道:“二爷我人不精明,也没啥大本事,但我这一辈子,做人不亏心,不怕辩这个理。”

“彭师父,我跟了你八年零三个月,也在你手里得了几手把式,但我今天就不怕讲:”

“我叫你一声东家,也当你是个长辈。”

“但我周槐,就是不认你这个师父,我教出来的这几个小的,也与你没有任何关系,这话不怕老天爷听见。”

“……”

说着,已是忽地转身,向了老族长道:“大哥,若是疼你兄弟,就让人把火坑子给烧起来吧,今天,我要走火坑!”

“若是我周槐做的不对,那便让这火坑烧死了我,若是我走下来了……”

“彭师父,就别提这名份啦!”

“……”

旁边,醉酒了老族长,都一下子惊得酒醒了大半,连着过来搭手的老羊皮大爷等深山里的老人家,皆失声道:“走火坑?这,这好多年没有啦……”

“你……你不想活啦?”

“……”

就连那铁手彭,僵硬的身子竟也微颤,仿佛打起了摆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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