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1.第229章 擅射

第229章 擅射

吴玠摸盔测温,白刃突击,大胜金军,复又追杀数里,焚寨而归。

一战之后,双方气势颠倒不提,逃亡到花沟第二个营寨、靠着支援的汉儿军弓弩手才止住溃势的完颜撒离喝却是在浑身燥热之余心下拔凉起来。

因为事到如今,他已经很确定自己不可能在期限内,也就是明日之前攻下坊州城了。

不是因为这场阵前溃败。

平心而论,吃败仗真不算什么事情,被人撵的跟兔子一样也不算什么事情,胜败兵家常事真是一条战场至理名言……真要说被撵的跟兔子一样,之前数次,吴玠不也是一样吗?

三战三败,一路溃到这里的是谁?

败了,下次学吴玠这般知耻后勇再打回去就行了。

所以,问题不在于日后,而在于眼下:当拥有地利的守军敢反扑出来,敢白刃做战,而且还能得胜之后,却意味着守方的士气、军心已经丰盈充沛达到了一定地步了,这个时候再想要靠着威吓与非消耗性手段攻下此城未免显得可笑。

而坊州城这个状态,纯消耗的话,得填进去多少人命?得耗费多长时间?

但是,撒离喝也不能就这么光棍的退回去……回去被突合速等人耻笑倒无妨,关键是身上还有个三日破城的军令呢!

这么回去,惹怒了娄室,真就被砍了以正军法,谁能救自己?

当然,更不敢对今日失败做遮掩就是了。

于是乎,傍晚时分,撒离喝到底还是硬着头皮给河口大营发出讯息,说明了战况,并请求下一步‘指示’……原话是,请求都统娄室将军来给他做‘战术指导’。

而等到这日夜幕降临,娄室果然传来指示。

“三日期限未至,并无新令,且遵前令?”撒离喝目瞪口呆。“也就是让我继续攻山拔城的意思了?”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完颜谋衍没有去看撒离喝,反而眼神飘忽,他被周围金军伤员、逃兵的乱象给吸引住了注意力,显然有观察军情的任务在身。“父帅只有这番言语。”

撒离喝彻底无言。

而谋衍也不多待,见状微微一拱手,复又往营中问询了几个相熟的军官,便直接连夜回河口大营去了。

当夜不提,翌日一早,撒离喝整备兵马,继续掉头向西,准备执行军令,他可不敢真去试探娄室的耐性。

然而,这位冷面郎君再度往坊州城行来,先看到被烧的精光的自家军寨残骸,心中无力之态已经满载,可待过了那个被焚毁的军寨,行至昨日主战场范围内,却居然又存了惶恐之心……原来,宋军撤离时自然不忘打扫战场,所以金军尸首上的甲胄、服饰、武器几乎被扒得精光,非只如此,几乎每一具尸体的首级也都被砍走去做军功,以至于无头裸尸抛洒的到处都是。

没办法,战场上,这种情形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东西,只不过宋军知道自己野战能力不足,害怕被反扑,所以没有来得及集中焚化或者掩埋尸体,所以才显得那么凌乱野蛮罢了。换成金军,有过之而不及。因为金军作为侵略方,为了震慑和劫掠,往往还会有战后大规模的、系统性的屠城屠镇,然后还经常会将指定的要塞、城池焚烧殆尽,甚至有大规模捕奴行为。

所以撒离喝心知肚明,自己根本没资格说宋军此举野蛮。

然而,回到眼下,金军沿途收拾自己一方的尸首,统一聚拢焚化,可部队行进之中,观此情形,心态却也不免随之大变。毕竟,平素都是他们做这种事情震慑别人,今日反过来遭遇此事,却才发现,自己与之前被震慑的那些敌人并无二样……一样会惶恐、一样会仇恨、一样会麻木、一样会不知所措。

这还只是寻常军士念头,对于军官或者撒离喝而言,这种心理上的煎熬却没有到此为止……撒离喝尚未进军到城前,便已经发现自己进退两难。

这位金军万户明明知道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攻下的宋军阵地了,但因为后方有娄室下达的严肃军令,不得不亲手将自家儿郎再度推入这条死亡通道!而这些人,这些活生生的人,很可能会再度变成那种无头裸尸!

不怪撒离喝多愁善感,他自幼跟着阿骨打,然后跟着粘罕,随后跟着娄室,从来只需要听从命令纵马冲锋,便可以享受到胜利者的荣耀,从来都不需要考虑战败的后果,从来没想到会遭遇这种事情,从来都是他践踏别人的性命。

故此,临阵之时,那一瞬间,完颜撒离喝犹豫了。

理性和自幼受到的军事教育告诉他,仅仅是为了维系大金军队悍不畏死的姿态,维系此次出征的士气,些许儿郎性命都是不值一提的,何况他身上还有来自于军法和主帅的压力。但昨日之败,和短短两日内遭遇的那种剧烈伤亡,还是让这名西路军最年轻万户起了畏惧之态。

这种畏惧不是个人对死亡的畏惧,而是一名指挥官的临场失措……可能明天就好了,但今天就是失措了。

“万户……”有人小心上前提醒。

“抢在天热之前,先攻一攻。”完颜撒离喝见到下属主动问询,却是猛地一个激灵,然后强行恢复了冷面郎君的姿态,并做出了最理性、最合乎身份的举措。“三个谋克……”

“三个谋克必然无用。”下属正色提醒。

“那……五个!”撒离喝深呼吸了一口气,却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大声下令。“五个谋克,让前两日没参加的那几个抽签上去!带上剩下的所有大盾!让汉儿军也上,带上仅有的神臂弓尾随,到山下与宋人对射做掩护!”

“盾牌不足……”下属再度小心提醒。

“没盾牌的带上木板!”撒离喝当即肃然。“若是木板也不够,便披双层甲!”

军令明确而坚决,甚至显出几分明智与气势来,而正所谓将为军胆,金军上下一时间也居然有了几分慷慨之态。

继而,大约不足五百的金军甲士或持盾举木负短兵,或披双层铁甲持硬弓,一两百出自折家降兵的所谓汉儿军也持弩机随后,在金军那极为严厉军纪的敦促下涌到那段‘死亡之路’前,然后以一种比前两日明显要缓慢许多的速度顶盾前行……但出乎意料,这一次,宋军并没有远远便发动打击,而是以一种诡异的沉默迎接这一次前所未有的饱和式攻击。

但毫无疑问,所有人都知道,宋军的弩矢迟早要到来,这就让金军进入到了一种严重畏缩的状态,速度也越来越慢,原本一度奋起的气氛也随之压抑的不行。

撒离喝的心情也随着这种极端的压抑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但他始终紧绷住表情,没有任何催促言语和动作。

不过,该来的总是要来。

一刻钟后,金军涌到山前,并开始攀登山头,而山头上宋军军寨前虽然人头攒动,却依然没有发矢,这使得这些训练有素的金军在指挥官们的激励下迅速爆发,四五百甲士和压阵的汉儿军弩手不顾一切攀登山头,试图抢入军寨……而这种情况,居然一直持续到一名身披双层铁甲的蒲里衍举弓仰射,一箭射伤了头顶弩机工事后的一名宋军后,方才停止。

一直到此时,一队百余人的宋军神臂弓手方才持上弦之弩,以一种比前两日更整齐和从容的队列姿态出现在金军斜上方。

正在仰攻金军也几乎是立即做出了反应,在继续向前攀登一两步后,几乎所有持盾军士都开始忙不迭的举盾,无盾的也趁势躲入盾下……而果然,刚一完成架盾,头顶宋军便理所当然的进行了一次神臂弓齐射,上百只弩矢自上方借着神臂弓本身的力道和重力的加成,直接钉向金军头顶。

距离太近了!

除了极少数金属盾,绝大部分木盾、木板都在第一时间被穿透,少数倒霉蛋直接从盾牌缝隙遭遇到了弩矢,或死或伤不提,基本上是被钉在地上的。

哀嚎之声瞬间盖过了金军指挥官们带着一丝兴奋之态的鼓劲呐喊。

不过,即便是指挥官们的声音被盖住,金军优良的战术素养还是促使这些人在齐射结束的那一瞬间,迅速起身,乃是准备趁着宋军上弩的空隙,尽量逼近,以求破寨……这可是他们距离宋军神臂弓队最近的一次。

然而,就在他们掀开盾牌的那一瞬间,又一轮弩矢不期而至,而这一次,猝不及防的金军即刻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减员,阵前哀嚎之声,瞬间震动了所有人。

但来不及多想,只是片刻而已,随着再一轮弩矢飞下,哀嚎之声居然减少了不少,因为许多人直接被活生生射死。

可这还不算,下方末端的金军看到头顶宋军作为,彻底慌乱,畏惧之下直接放弃了进攻,不顾严苛军法试图掉头逃窜,却不料宋军第四轮弩矢已经赶到,而且这一轮齐射直接集中抛射到了山脚下,配合着河对岸城上适时射出的床子弩,直接将试图逃窜的金军直接压制了下来。

接下来,让所有猬集在山腰、山下,乃至于远处观战金军陷入彻底畏惧姿态的是,宋军这种频率的神臂弓矢雨居然片刻都不停,真就如雨水那般抛洒均匀而又密集,甚至节奏分明,前后压住,将数百金军牢牢控制在矢雨之下,迅速而又坚定地予以屠杀。

这种不正常的情况,很快惊动了撒离喝,年轻的金军万户远远听着这些箭矢发生声音便已经觉得不对,却是不顾危险,亲自登上小丘遥望,而遥望了片刻之后,便愕然跌坐下来,然后几乎是被亲卫拖拽着滑下了小丘……且说,刚刚他在上面看的清楚,远处一览无余的山顶军寨前沿,宋军居然采用了一种简单却又实用,但之前一直隐忍没有使用出来的轮番射击战术。

数百弩手,分列三队,前方齐射,后方上弩,前方射完,身后一队即刻上前,而又一队早已经在最后方专门辅兵的协助下重新开弩上弦……三队交替,随着指挥官挥舞旗帜轮流上前齐射,或指向后方试图逃窜的金军,或射向前方试图前进勇士,箭矢密集,将数百进入射程陷阱的金军死死压在山脚下不得动弹,只能被动等死!

这不是什么多么精彩和高难度的战术,但其中效用对于几乎成长于军中的撒离喝而言,只是一望之下,便心中通透。

然而,问题在于,撒离喝再怎么清楚,却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士卒被这种行刑式的攻击给屠杀的命运!

连日交战,连日伤亡,前日夜袭失利,昨日被宋军反扑,今日先见无头裸尸抛洒道旁,又遭这般守株待兔……年轻的撒离喝再也支撑不住,却是在小丘背后放声痛哭,之前还在强做冷面郎君的金军万户,一瞬间沦为啼哭郎君。

但周围金国军官却无一人耻笑,甚至有人随之一起痛哭。

就这样,中午之前,数百金军终于被宋军有效屠杀殆尽,金军至此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杀伤……前两日,包括昨日的溃散,金军也不过死了五六百,更多的只是伤员罢了,而这一日,面对着宋军最后底牌的揭示,金军上下一次便丧命五六百之众,却是彻底丧失战意。

事到如今,最起码前线这里,再无一人想着攻下此城、此山、此寨了。

痛哭一场的撒离喝抹干净眼泪,下令全军撤回到安全距离,也同样架起弩机、弓箭,却是构筑一个防御阵势,然后便第三度朝河口大营发出信使。

这一次,吴玠没有再试图突击,恰恰相反,他开始让士卒从山上扔掷昨日和刚刚新鲜割取的人头,以激怒金军,但金军无人迎战。

而娄室也同样没有再逼迫撒离喝继续用兵,而是与副帅完颜拔离速亲率数千之众于傍晚前来到此处。

娄室问清战况,又在安全距离远远眺望了一下地形与战场情况,却并未苛责撒离喝什么,当然也未做安慰,只是即刻派出了一名降将,前去劝降,乃是许诺吴玠为泾原、环庆两路节度使,其弟吴璘为延鄜路节度使。

降将匆匆而去,匆匆而返,不出意料,吴晋卿拒绝了这个提议。

“他说,想要他降,除非是娄室都统与他单挑赢过他。”降将面色发白,俨然是路上这么密集的金军首级、尸首让他产生了剧烈的心理震动。

“也不是不行……”娄室微微一笑,居然想要答应。

但马上,随着拔离速愕然来看,恢复清明的娄室旋即摇头。

而经此一番对答,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位金国不败名将,并没有表面上那么从容,他也被吴玠这根本不曾见底的杀伤手段与战争决意给弄得心神震动,而且他也已经意识到,想要在短期内攻下此城,确实是没什么希望了。

可身为主帅,娄室同样清楚,这一颗钉子钉在这个敏感位置,对他的战略而言,会有多么大的影响。

故此,那一瞬间,娄室是真被逼到想靠单挑来宰了吴玠的。

“你怎么看?”回过神来,不再理会自己的短暂失态,娄室正色来问拔离速。

“除非是下雨,让宋军神臂弓弓弦失效,否则便是要拿命去换宋军的弩矢储备了。”拔离速坦诚相对。

“这几日都不会下雨的。”娄室连连摇头,却又即刻朝面带泪痕的撒离喝下令。“最后试一试……”

撒离喝几乎绝望,却又再度当场哭泣出声。

“不是让你再去攻山,而是去放火烧山。”娄室随手指向北面山峦。“看看能不能靠火势把他们逼下山来。”

撒离喝如释重负,当即领命而去。

而此人一走,拔离速却又再度严肃相对娄室:“烧山怕是无用……那山寨远远都看得清楚,周围树木清理干净,且眼下并无多少风,火势卷不过去,连烟都难呛过去。”

“我知道。”娄室握紧手中战马缰绳,根本不去看拔离速。“但此时还有第二种法子吗?”

拔离速沉默片刻,方才继续开口:“那且烧山……但也该早做决断!此城急促攻不下来,是不是耀州、华州都走不得了?”

这次轮到娄室沉默以对。

就这样,二人立马在距离坊州城与那座山足足六七百步的安全距离,各自无言,然后眼睁睁看着火势从小桥山周边那个山头烧起,然后在夏日高温的助力下迅速起势,继而炙烤了半个天空。

大火既起,势不可挡,向周围山头翻滚不停,俨然已成天灾。但正如拔离速所言那般,今日风力不大,吴玠又早有准备,这些火头虽然凶猛,却始终没有舔上那个防火措施妥当的山寨。

非只如此,吴玠看到动静后,即刻做出了应对,乃是让士卒在砍伐了树木的隔离带另一头,小心点火,反向形成过火带,以作躲避。而此举也迅速起效,大火轻易带过最近山头,然后直接向北面山林深处烧去。

娄室远远看了一阵子,亲眼看见火头过去,终究是心中一声轻叹,然后再不犹豫,直接调转马头,向东而走,却又忽然勒马回头:“耶律马五急袭白水,已然得手,让撒离喝率五千兵外加此战伤员在河口大营坚守,咱们且向前去!”

拔离速在心中计算了一下兵力,面色一时发黑,却又一声不吭,只是在瞥了一眼那个岿然不动的山寨后直接转身跟上。

“你是说,这些西军将领之所以对朕畏畏缩缩,不敢说真正的心里话,是因为朕常常在军议时摸刀的缘故?”

长安城内,对吴玠知耻后勇,死保坊州成功兼有大胜之事丝毫不知情的赵玖赵官家一面弯弓搭箭,一面皱起眉头看向了身侧的杨沂中。

而一言既罢,虽然他根本没有去看箭靶,手中箭矢却已经直接飞出,然后正中前方靶心。

杨沂中看着飞出去的这支箭,难得愕然,却又迅速回过神来,正色相对:“好教官家知道,臣这边确实是这么听闻的……”

“可为何会如此?”话虽如此,赵玖还是觉得难以理解,其人一面再度弯弓搭箭,一面继续蹙眉。“朕并不记得自己彼时常常摸刀……我今日一整天干脆都未佩刀。”

“臣冒昧,大概是因为前几日官家常用弓箭不在身侧,一直未曾练箭,再加上初来关中,心中焦虑,所以才会屡屡不自觉去摸佩刀吧?”杨沂中小心相对。“而今日,官家重新开始练箭了,所以直接不再佩刀。”

赵玖心中本能认可了这个理由,然后点了点头,顺势放下手中弓箭。

而下一刻,就在杨沂中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这位官家却又忽然张弓抬手,直接一箭将屋檐上的一只左顾右盼的乌鸦给射翻落地。

如此精彩箭术,任谁都不得不承认,这位官家确实擅射。

(本章完)

第230章 藏报

“且不说这些。”将乌鸦射落后,赵玖终于收箭,并从戎装的吴贵妃手中接过了汗巾,然后也顺势问到了正事之上。“关西三路,外加长安这里的本来兵马,四家战力你心里可有数了?”

“臣只能试言之。”杨沂中恳切而对。

“说来。”

“熙河路最佳,兴元府(汉中)次之,京兆再次之,秦凤路最次。”杨沂中毫不迟疑。

“熙河路挨着青塘,骑兵数量偏多,靖康以来非但没有与金军交手受损,反而多次击败西夏,这一路兵马状态最佳朕是知道的。”赵玖一面擦汗一面认真相对。“京兆仓促聚起民兵,几乎不可用,朕也是知道的,但为什么秦凤路居然不如兴元府?兴元府不是汉中吗,都属于蜀中了?那地方如何比得上正经关西兵马?何况秦凤路一直以来是仅次于京兆的地方,关西根基一般的所在?”

“臣以为,应该是王燮之乱所致。”杨沂中认真答道。“靖康之后,秦凤路被用来安置王燮,而王燮此人着实是误国之辈,其部军纪散乱,闻风而逃,几不堪用……而张运使(张浚)处置王燮后,宇文相公发令,以赵哲自张运使漕司内调任兵马都监,不过半年光景。”

擦完汗的赵玖点了点头,示意吴贵妃回去,然后转身欲言,却又一声叹气。

话说,曲端之所以能活下来,王庶这个理论上的完美受害者之所以一直不能在东京扳倒曲端,给自己出一口恶气,多少都在于彼时关西所谓‘旧三员’中的另一人王燮……现在回头看来,此人根本就是刘光世、范琼之流,甚至还不如这俩人,刘光世都能做到凭家世恩威拉拢下属,范琼前期还有跟金人对战的勇气,王燮有什么?

而此人的存在,完美衬托出了曲端的能力和维系陕北的功劳,也让一直以来拿王燮来对付曲端的王庶,明明回去就做到了一部实权尚书,但一说起昔日旧账,却在东京这个‘只讲抗金功利’的地方根本抬不起头来。

等到赵玖实在是忍耐不住,示意宇文虚中、张浚、胡寅弄死王燮,将王燮钉死在一个‘误国贼’身份上后,王庶与曲端之间,就更是一塌糊涂了。

但且不管这些旧事恩怨,现在的问题是,当此危急之时,整个国家却都不得不为之前这三人的一系列内斗破事来买单——冒着风险放回曲端是如此,放任吴玠一败再败也是如此,接受一支战力崩溃的秦凤路还是如此。

不然呢,有别的办法吗?

“这几路兵马,比之御营兵马又如何?”目送吴瑜转去他院,赵官家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而杨沂中虽然早就预料到有此一问,而且早有腹稿,但不知为何,反而言语之间变得小心了起来:“军容、器械、军纪、战兵满比,皆不如御营,也就是熙河路的战马多了些,还是新得的……”

且说,杨沂中在后面说,而赵玖一边听一边已经顺势走上走廊,并迎上候在此处的小林学士,乃是准备往后堂去见宇文虚中等人的。但听到身后言语忽然中止,倒是让这位大宋官家不免一怔,继而回头去看身后之人。

无他,杨沂中说了许多‘不如’,也都是可以轻易验证的‘不如’,却始终没有一个结论,也就是没说战力上‘不如’或者最终的概括性的‘不如’。

这就很有意思了。

“臣受命提举皇城司,本只该说眼前看到的事情。”杨沂中见到官家驻足来看自己,也是认真拱手言道。“但臣也是御前班直统制官,军务上却是臣难得可以稍抒己见之地……”

“那便直言就是,为何还这般小心?”赵玖负手相对。

“因为臣还是关西出身,身负利害……”杨沂中恳切答道。

“所以你的意思便是,关西诸路兵马虽然遭到两次娄室扫荡,一次内乱,而安生下来,收到巴蜀钱粮供给、重新整饬也不过一年,却依然有可取之处,甚至临战之时不亚于御营兵马了?”赵玖蹙眉相对。

“是。”

“什么理由?”

“一则保卫乡梓,士卒奋勇;二则本土作战,适应地形气候。”杨沂中愈发恳切。“所以臣以为,若是特定战场,西军未必不如御营……当然,御营中许多兵马,本是西军出身,那就没得比了。”

赵玖思索片刻,缓缓点头,便转身继续随小林学士向后堂而去,但走了两步却又二度驻足回头:“你祖父的尸骨寻到了吗?”

杨沂中一时怔住,复又黯然摇头。

赵玖不再言语,终于快步走入后堂,而此时,宇文虚中、张浚、刘子羽,还有三位经略使,以及胡寅信使、韩世忠信使、李彦仙信使、洛阳信使、东京信使,乃至于岳飞、张荣、闾勍、张俊等人信使,都已经俱在此处了。

这不是什么赶巧,而是例行通报。

早在赵玖临行前,再度启用朝廷大臣为各军监军时便私下传了旨意,无论远近,各处兵马事宜,主帅、留守、相公俱当每日往此处来报,关西直接传送,关东则走南洛水小道……每日一报,几乎已经成了定制。

实际上,一身棉布紧袖衣服的赵玖入得堂内,直接在灯下落座,却不与宇文虚中等人言语,而是先亲手从信使们手中取了日常奏报,并直接拆开来看,待所有奏报全都看完,并让信使们暂且下去休息,方才讨论起了局势。

“河东金军已经猬集,整个河中府到处都是金军旗帜,白水城也失陷,金军不日或将大举南下,韩世忠那边压力太大,希望李彦仙不要撤回黄河北岸的平陆兵马,尽量拖延一二。”赵玖面色如常,如往日那般一边开口一边随手将几份奏报交给身侧刘晏。

而后者,自将这些东西又分发给了宇文虚中等人。

“却不知李太尉那边如何说?”张浚分的一份日报,未及来看,便匆匆相对。

“李彦仙报中没说此事。”赵玖平静答道。“只是为平陆守将邵云突兀求了官阶、妻子恩荫……”

“那便是许了。”宇文虚中捏着手中日报一声叹气。“虽说平陆城未必不能守,便是不能守也未必就不能逃回来或者入北面中条山,可十几万金军汇集河东,泰山压顶之下,又谈何容易呢?”

赵玖没有应声,堂上其余几人也多无言语。

其实,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未必就该说出来的,尤其是眼下这个情形,大战将临,生死之事寻常看淡,真要感时伤怀反而有损士气……记下来、放心底,然后等到自己能活下来,方才有资格去感怀、去偿还。

当然,对赵玖来讲最好是赏赐。

至于说宇文虚中这般说了,那也没办法。须知道,此人早年就是风花雪月的性子,早早响应行在号召赶赴行在,本身也多是因为靖康之变中当过使者,对国家和天子存了愧疚之心……从他比较感性的性情来说,其实并不算是一个合格的使相。唯独其人资历、身份摆在那里,早在金人入侵时就是资政殿大学士领枢相了,又有追赴行在的功劳,所以既不好计较之前的任命,也不好计较他眼下的言语。

“胡经略说……坊州城吴玠小胜一场?”安陆的事情就这般过去,而沉默片刻后,枢密院都承旨刘子羽很快从手中的日报里察觉到了一丝怪异。“发信日期是前日,小胜讯息则是大前日,白水城失陷是哪一日?”

“昨日。”

张浚看了眼手中韩世忠的日报,迅速给出了答案。

而这就是战事的麻烦之处了,千头万绪,日期都是不同的,汇总起来后还需要整理,而这也是赵玖不得不在一定程度内分享情报的一个缘由。

“白水城距离坊州城有段距离,金军前锋大队来袭,速度可不比信使这般迅速。”刘子羽听到这个讯息后即刻脱口而出,点出了问题。“若是大前日坊州城还在小胜,而昨日白水城被攻陷,那只能说明完颜娄室在坊州城未下的情况下便直接分兵进军南下了……这有点不合情理。”

“子羽是什么意思?”张浚心中登时警醒,继而正色提醒。“胡明仲虽然迂腐一些,但绝不会说谎!”

“但西军兵痞会,而吴玠乃是地道西军出身,在西军打磨了快二十年。”刘子羽不动声色,先看了眼张浚,复又瞥了眼自己斜对面的刘氏兄弟,却是一点情面都不留。“依我看,吴玠早知道自己必败无疑、坊州必失无疑,甚至说不得大前日坊州便已经失了……但他之前连战连败,却偏偏被官家升为经略使,心中不免慌乱,那此番为做遮掩粉饰,先伪报一番战功,再说守城惨烈,最后说无奈撤走,说不得也是有的。”

夏日夜晚燥热,但赵玖却双手都拢在闷热的袖中,全程若有所思,既没有吭声,也没有任何表情。

至于其余人,则各自反应不同……宇文虚中、张浚各自叹气,被宇文虚中提拔,实际上是张浚私人的赵哲置若罔闻,刘錡想要为吴玠辩解却又被兄长刘锡拦住。

很显然,这留守相公府后堂里的人,八成都认可刘子羽的言语和判断,因为西军兵痞干出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寻常了……这群王八蛋杀良冒功的事都干过,至于见死不救、争功夺名这种破事更是家常便饭,何况是谎报军功,还只是故意错一两天日期?

真的干过杀良冒功的事,李纲提拔的那个王舜臣,就是引发东南兵变的那个,当年就是因为杀良冒功被连降十级,只是后来女儿嫁的好,这才又呼啦啦变成节度使了。

总之,说句不好听的,也就是现在被金人压的喘不过气来,真到了有一天能过安生日子,赵玖不把西军和之前草寇一般义军一样重新整编干净,那简直就是穿越者之耻。

不过话还得说回来,眼下不是金军正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吗?不是所有的暴行、所有的内斗、所有的沆瀣与愚蠢在金军系统性的屠城、系统性的奴役两河百姓面前都显得那么可悲可笑吗?

更何况,眼下还没有证据。

故此,虽然心中也信了大半,但理性告诉赵玖,他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对一名很可能还在前线杀敌的将军做出恶意揣测,更不允许宇文虚中、张浚、刘子羽这样的文臣给几名武将集体性的传递某种不妥当信号。

“军事严肃,无凭无据不要诽谤同僚。”过了一阵子,赵玖回过神来,难得呵斥了刘子羽一句。“但军事也当从宽……不妨将坊州城得失一并计算在内。”

“臣失言。”刘子羽勉力起身请罪,继而迅速回到了正题上。“其实事到如今,白水既落,那娄室心思便已经明了,他要么在白水转东南下同州,与河东兵马夹击韩太尉;要么在白水转西南,从蒲城或者干脆富平一带南下,直指京兆……”

“那又该如何应对?”赵玖语气平静。

“臣以为还是当以不变应万变,继续坚守城池,层层抵抗。”刘子羽的军略方针一如既往。“当然,同州、渭水、长安城是三处大节点,都应该着力用心经营配置,尽量保存兵马。这样的话,不管一时胜败得失,只要能拖到秋雨泥泞,金人便会从后勤到士气,全都支撑不住,关西也自然就保住了。”

宇文虚中直接颔首,刘锡、赵哲也一起点头,倒是张浚与刘錡盯着烛火下的赵官家一时没有言语,显然是这一新一旧两个官家心腹在等官家表态。

“朕且问彦修(刘子羽字)啊,若是河东金国大军短促时间内不能渡河,只说娄室,他能带多少兵南下?”赵玖忽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之所以说莫名其妙,是因为这个问题枢密院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赵玖和诸多大臣、将军也早就问过很多遍了,却不知如何又来问。

“四万!”刘子羽耐住性子重复了一遍。“其中三万猛安谋克制下精锐,一万辅兵……但这个不算完颜活女的一万兵。”

“所以满打满算五万……对不对?”赵玖猛地深呼吸了一下,引来座中许多人的瞩目。“若想把这五万人尽数堵在白河,不让他们进入平原,须多少兵?”

刘子羽怔怔盯住上方的官家,然后起身严肃劝谏:“官家,此时不宜行险,河东十几万金军,虽说其中汉儿军多了些,但毕竟是十几万金军,泰山压顶之下,平陆必然守不住,黄河也必然能渡……自古以来,未尝闻控河东而不能入关中的!”

“朕只是一问。”赵玖也认真了起来。“若河东金国兵马不能渡河,将这五万金军堵在北面塬地、河口……到底要多少兵?”

“此问毫无道理,臣受命提领枢密院职方司,当为陛下计国家大事,此等虚设之事,恕臣不能答。”刘子羽一躬到底,起来后神情愈发严肃。

“无妨。”赵玖点点头,然后直接点了刘锡的名字:“刘卿,你是三路兵马都统,你来说,要多少?”

“白河那个地方是一侧是丘陵、塬地,一侧是河流、沼泽。”刘锡站起身来,和刘子羽不同,他根本不敢有半点犹豫。“照理说是有些地理优势,但金军着实敢战,若真想野地堵住敌军,便要有野战准备,而一旦野地决战,塬地依然可跑马冲锋,所以臣以为当须三倍之兵,方可一使……”

“就是十五万。”赵玖蹙额相对。

“用不了那么多。”刘锡赶紧又做补充。“十二三万便可,五万之中,只有四万不足的真虏,那一万多兵马,不是延安府降兵,便是河外三州折家的兵,与臣等兵马战力并无二般。而且再说了,官家这里,不是还有额外后手吗?御前班直与那些御营各处调遣来的精锐,战力哪里是臣等下属能比的?”

赵玖缓缓点头,却又看向张浚:“若汇集这般兵马,后勤足吗?”

“好教官家知道,此时蜀中转运尚未停歇,必然是足的……”张浚赶紧做答。

“官家!”一直没回座位的刘子羽气息不平,再难忍受,直接打断了好友的言语。“军国大事,不要图侥幸,河东金军怎么可能渡不了河?千万不要存野战之心,此时与彼时鄢陵情形不同!彼时是无路可走!”

赵玖见状却又失笑:“既然知道河东金军必然渡河,刘卿又何必担忧朕会当真呢?何况,即便是河东金军不能来援,按照大刘经略所言,十二三万兵又如何凑?韩世忠要守河,动都不能动,只御营中军三四万,而西军五路加兴元府也不过勉强五六万人,坊州若失,还要再减……朕拿什么去野战?”

“臣失态了。”刘子羽深呼吸了一下,再度请罪。“臣主要是见长安精锐兵马日益汇集,害怕官家手怀利刃,杀心自起,却忘了娄室不比寻常金将,西路军也从未惧过苦战!”

赵玖点了点头,直接换了个话题:“曲端一去无踪,胡明仲说他从宁州经过,匆匆一面后便直接西行北上,去泾原收拢兵马去了……虽说主要是图他挠娄室之侧,但还是得尽快寻个信使过去问清情况才对。”

这话倒是显得妥帖,刘子羽等人纷纷颔首。

而赵官家从这以后便也再不提什么野战和堵住娄室这等废话了,君臣几人讨论了许久军情,指定了必要时韩世忠部稳妥后撤的计划,以及渭水防线的排布等等,又如前几日一般,到深夜方才结束。

会议结束,官家先走,宇文虚中以下也都撤离。

然而,身为此地半个主人,数日来一直‘代’官家传令的使相宇文虚中,将走之时,却忽然被杨沂中给喊住了……其余人见状,因为不好窥闻宰执与官家心腹的言语,反而加快脚步离去……当然了,实际上杨沂中叫住宇文虚中也只是一点小事。

“日报数量不对?”宇文虚中一时不解。“使者汇集,当面交给官家,咱们亲眼所见啊?连淮东张伯英的使者都来了,曲端失了讯息官家还专门询问,怎么可能不对?”

杨沂中怔了怔,也是捏着手中几份日报一时失笑:“或许是掉落了一份,又或是谁带了一份,无妨,明日再来寻吧……”

宇文相公见状再笑:“讯息已经对过了,其实只要不是胡明仲、韩太尉、李太尉这三处,便是刚刚谁随手拿了一份忘记归还也无妨的……不碍军情。”

杨沂中连连点头,便与对方行礼,然后小心捏着手中日报转出后堂。而其人刚一离开后堂,便在稍显黑暗的后院廊下,见到了等在此处的赵官家与扶刀侍从的刘晏。

而有意思的是,杨沂中居然没有任何惊讶之态。

“杨卿,你来说,若要野战,要多少人能困住娄室那五万人?”赵玖负手相对。“说实话。”

“十万!”暮色之中,杨沂中抬起头来,正色相对。“哪怕是算上官家这里整饬的一支后手,也得十万!否则困不住……官家,娄室此行明显是计算妥当的,便是有张运使此番竭力而为,多带了两万兵,可陕北残破、韩李二太尉为河东牵制,咱们的兵力依然不足。”

赵玖一声轻叹……他何尝不知道呢?

王德、王彦加一起四万,京兆这里汇集的京兆、熙河、秦凤、兴元府兵马三万余,自己通过抽调各部精锐,沿途召集了一支数量已达五六千众的‘精锐合集’,再加上御前班直,勉强八万,便是陕北三路,也就是延鄜路、泾原路、环庆路还能残余一些兵马,也还真不到十万!

更别说,这只是纸上谈兵,理论上的兵马比例了。

当然,也算打过两仗的赵玖心知肚明,真要是决心打一场歼灭战,未尝不可以让韩世忠临战前扔下河东金军,打个时间差来援……但这个也太理想化了,真就是赌徒无二。

“恕臣直言。”沉默之中,杨沂中抬起头来,一双眸子在黑夜中微微发亮。“官家,刘承旨言语其实是肺腑之言,算是一心为公,除非官家另有讯息……”

赵玖点了点头:“朕当然知道刘子羽说的极对,但今日也真不是朕忽然突发奇想……岳鹏举报中提到,他有心在下月上旬渡河出相州,连结马扩,牵扯河东金军!而朕之前既然已经许他专举之权,便也无阻拦的道理。”

“或有奇效。”杨沂中陡然醒悟,但很快就再度摇头。“但官家,这也只能牵扯一时,只要河东与大名府发兵夹击,岳太尉便注定在河北呆不住,而且到底能牵扯多少,也是未知之数。”

“朕知道,”赵玖平静答道。“不过是一时没忍住罢了……”

言罢,赵玖转过身去,负在背后的双手赫然捏着一份日报,却果然正是杨沂中没寻到的那份,也正是岳飞那份,而这位官家毫无将日报交与杨沂中一并收拢之意,反而捏着日报,踱步消失于暮色之中。

杨沂中本想开口,但终究还是放弃。

PS:感谢camelyexs大佬的上萌……第79萌了。

我还活着……也不说啥了……这个月还是确保十五万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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