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林泰来去哪了

从崇文门进城后,就算正式抵达京城,众人就要暂时“分道扬镳”了,各有各的去处。

投亲的投亲,住会馆的住会馆,还有林泰来这样直接买住宅的,大家都有美好的前途。

打前站的左护法张文购置的宅院位于西城的李阁老胡同,因为当年大学士李东阳曾经住在这条胡同,故而叫李阁老胡同。

这套宅院拥有三进三十间,共花费三百九十两银子。而且地处高档社区,附近是官宅密集的大小时雍坊,安全指数全京城最高。

临分别时,众人都先留下了地址,以便于安顿好后再联络。

另外其他人都对林泰来说:“如果你遇到了麻烦事情,一定要告诉大家!”

稍微有点分析能力的,都能通过今天的事情觉察到,林泰来被全方位的针对了。

林泰来却对其他人说:“你们也都看到了,京城或许不太平静,不知有多少明枪暗箭等着我。

所以这段时间,我就不参与你们的聚会等活动了,以免影响到伱们。”

金士衡不满的说:“你这是哪里话?难道我们会害怕被你连累?我们就是不讲义气的人?

如果你真遇到了什么问题,我们虽然能力微弱,但也会竭尽所能的帮你。”

林大官人非常诚恳的说:“不不,你不要多心,我并不是害怕连累到你们,也不是怀疑你们没有义气。

我真正害怕的情况是,你们把握不住京城的水深,反而会拖累到我,所以暂时保持距离为好。”

金士衡却很不服气的说:“有你说的这么玄乎么?弱小并不意味着无用,哪怕是一个小零件也有它的特殊作用!”

林泰来却又答道:“你怎么就不理解呢?举个自己最简单的例子,假如我带着几十人冲进都察院大打出手,你们能帮到我什么?

如果带着你们,是不是反而要让我分出精力照顾你们?”

众人:“.”

你管这叫最简单的例子?太扎心了,弱小的人原来连讲义气也讲不动。

在所有进京赶考的士子里,武状元又来考文科的林泰来可能是最受关注的一个。

而且关注林泰来的人物层级很高,大学士和尚书级别的就有好几个。

日头才偏西,兵部车驾司员外郎申用懋就直接翘班回家了。作为首辅的儿子,早晨不迟到就是给衙门面子了,早退完全不算个事。

进了申府大门,他就看到父亲申首辅正好也在前院落轿。

“父亲怎么在这里?”申用懋大吃一惊的问道。

申时行无语,这问的什么白痴问题?这里是申府,难道他回家也要大惊小怪?

申用懋连忙补充说:“我的意思是,父亲怎么能回家比我还早?”

他真是没想到,日理万机的父亲今天居然这么早就回家了。平常一般是黄昏才回来,有时还会在内阁过夜。

申首辅简单的答道:“等林泰来。”

申用懋疑惑的说:“刚才在大门看过了,林泰来没有下拜帖啊。

再说林泰来和王司徒家是姻亲,他进京后肯定先去拜访王司徒。”

申首辅说:“那你也不看看,林泰来遇到了什么麻烦?

王司徒又解决不了他的麻烦,他只能找我,这就是现实。”

申用懋以己度人,没看出林泰来有什么大麻烦:“听说他到东便门外时,遭遇了一群锦衣卫官军的报复性围攻。

但是他自身没有什么损伤,不用我们操心,不算多大的事吧?毕竟是锦衣卫官军私自行动,又不是奉旨办事。”

申用懋换位思考了一下,真心不觉得殴打了一些锦衣卫官军是什么大问题,尤其还打赢了。

如果林泰来打输了,受到了伤害,可能更值得父亲关注。

申首辅却说:“只是和锦衣卫官军私下里打架的话,确实是小事。

但如果有人借着此事,挑拨东厂提督张鲸,那又该如何?”

申用懋不太相信的说:“父亲是不是在中枢太久了,看什么事情都像是阴谋?”

申首辅又问道:“那些动手的锦衣卫官军里面,很多都是三年前因为围攻林泰来,导致被发配边镇的人。

有人把他们都调回了京师,然后又提供了林泰来进京的消息。

难道这么做的目的就只是,让这帮人再被林泰来打一顿?

总而言之,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

申用懋终究不是傻子,甚至还举一反三的说:“难道这几日出现的揭帖,也是不小的问题?”

申首辅叹道:“揭帖本身不是麻烦,但揭帖只是一个前兆,

他们那些人会先用揭帖制造舆情基础,对人进行污名化。

然后抓住某一件小事,比如乡试争议,不停的反复进行撕咬。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把小事不断扩大化。

最后发展到不得不请天子做出裁决的地步,那么在这个时候,天子的亲信太监比如东厂张鲸进几句谗言,结果会如何?

肯定是林泰来被剥夺会试资格,直接被阻击在考场之外!”

年轻的申用懋没有父亲想的那么深,听完分析后才恍然大悟,“如此说来林泰来真的有麻烦了?现在他自己能意识到么?”

申首辅回答说:“以林泰来的心机,以及比狗还灵敏的嗅觉,怎么可能意识不到?

只要他意识到面临的处境,就肯定会找过来。在这件事上,王司徒可帮不了他多少忙,他只能来找我!”

说完了后,申首辅起身就向内院走去,“连日公务繁忙,未免有些困乏,我先去小憩片刻。”

申用懋疑惑不已,连忙叫道:“父亲不是要等林泰来登门么?”

申首辅冷哼道;“你替我等着,林泰来登门后,先让他独坐一个时辰,然后你再来叫我!”

真当首辅一点脾气也没有吗?晾你林泰来一个时辰,让你知道什么叫尊卑上下,以后少干胁迫首辅的事情!

申首辅这次小憩的睡眠质量非常香,还做了一个拳打清流脚踢林泰来的好梦。

等申首辅缓缓醒来时,随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旁边老夫人答道:“已经过半夜了。”

卧槽!申首辅陡然清醒了过来,怎么从下午一直睡到了半夜?

“大郎怎么不叫我起来?”申首辅怒道,他只是打算晾林泰来一个时辰,又不是要把人晾到半夜!

老夫人答道:“大郎说,你要等的那个林后生并没有来登门,叫你醒来做甚?”

申首辅:“……”

难道林泰来智商突然失灵了,没有意识到他即将面临着什么?

还是说林泰来智商突然失灵了,以为有户部尚书撑腰,就能解决目前的麻烦?

然后一直到天亮,申首辅就再也没睡着过。次日起床后,脸色反而不如平常。

申用懋早晨过来请安时,见状忍不住就说:“林泰来没登门就算了,还能落个清静,父亲何至于此?”

申首辅严肃的说:“如果林泰来不通过我解决问题,就意味着事情可能要失控,万万不可大意。”

申用懋:“.”

父亲这是有多看得起林泰来?自己和弟弟两人加起来,在父亲心中都没这种待遇吧?

随后又听到申首辅吩咐说:“你今日去找户部王司徒,询问昨日林泰来是不是去了他那里。”

六部除了刑部,衙门都是在一起的,申用懋在去兵部上班之前,先到户部大门蹲守。

不多时,就看到户部尚书王之垣从轿中出来,脸色也不怎么样。

申用懋便上前询问道:“大司徒昨日可曾见到林泰来的?”

王司徒诧异的说:“我一直以为,林泰来昨日去了申府拜访。”

申用懋如实答道:“并没有,所以前来问问大司徒。”

在王司徒心里想,如果林泰来先去申府,那可以理解,毕竟首辅官位高,为了解决麻烦,亲情可以往后放放。

但如果林泰来不去申府,那么第一选择应该就是王家。

随即两人站在户部大门面面相觑,这林泰来到了京师后,既不去申府拜访,也不去王家走亲戚,是不是有点飘了?

还有,在京城谁能比申府和王家更重要,值得林泰来先去走动?

正在这时候,却见林泰来和吏部右侍郎赵志皋肩并着肩,溜溜达达的从户部大门经过,朝着隔壁吏部走去。

不经意间,林泰来瞥见了户部大门处两个熟人,随意挥了挥手问候道:“两位哥哥别来无恙!”

王司徒和申用懋的视线,一起落在了赵志皋身上。并且不约而同的想道,这老匹夫到底何德何能,竟然享受到了林泰来进京后的首次拜见。

不知为何,赵志皋觉得大司徒和首辅公子的眼神都有点不善,赶紧打个招呼就溜了。

申用懋寒暄着对林泰来问道:“你来这边做什么?”

林泰来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申用懋,“在下进京赶考,当然要来礼部报名登记啊。”

户部的北边就是吏部,南边则是礼部,都挨着。

申用懋见林泰来悠哉游哉的样子,还是按捺不住,直接问道:“你进城时遇到那些事情,难道没有从中发现危机?”

林泰来淡定的说:“什么危机?我怎么没看见?”

申用懋盯着林泰来看了一会儿,一时分不清这是真傻了还是装傻。

此后申用懋也离开了户部大门,去兵部签到去。

王司徒便对林泰来说:“去礼部报名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先进来说话。”

于是林泰来就跟着王司徒走进了户部,并在后院正堂里坐下。

在王司徒面前,林泰来不是晚辈也不是下属,自然有以宾客身份落座的资格。

林泰来想起什么,笑呵呵的问道:“在户部尚书位置上感觉如何?可还舒服么?”

说起这个,王司徒就是一肚子苦水,如今已经到十一月中旬,今年账目情况也能整理的差不多了,但一言难尽。

先是长叹一声后,王司徒才说:“今年可能是近十几年来,第一次库银入不敷出。”

“果有此事?”林大官人反问道。

王司徒见林泰来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就详细都说了几句:

“今年灾荒严重,数行减免,岁入仅三百三十九万两,而支出比收入多一百万两。

全赖从老库发积存银一百八十万两,才勉强得以维持。”

林泰来也是自己人,没什么不能说的,虽然不明白林泰来打听这个是为什么。

听到户部库银情况,林大官人随口评论说:“意料之中,入不敷出是迟早的事!这才到哪里,以后你会发现越亏越多。”

王司徒有点不爽的说:“在我当尚书的任上,太仓银就开始入不敷出,叫我很没有脸面啊。

早知如此,当初还争这个户部尚书的官位作甚?”

林泰来撺掇道:“你自己焦虑有什么用?那几百万两的支出也不是你们户部的支出啊。

所以亏损不仅仅是户部的事情,而是整个朝廷的事情,要把焦虑转移给朝廷,让整个朝廷一起来集思广益想办法!”

王司徒随便从公案上抽出了一张奏疏,“还需要你来教导我?

我早就向朝廷叫苦了,你自己看看,别人的建议都是这样的,朝廷下发到户部,让户部复奏。”

林泰来打开奏疏看了几眼,只见上面写着:“应当厉行裁革冗员,节省开支。或者是昔无而今有,或昔设而今增,当视其缓急,渐次裁革,以节约为生财之道。另外,京师增修城垣的工役也当罢撤。”

“扑哧!”林泰来忍不住笑了几声,果然都是说了跟没说一样的东西。

没人说怎么开源,都在劝皇帝节流。

然后林泰来起身告辞说:“不打扰你办公了,我先去礼部报名。”

王司徒又问道:“你打听了这么多户部库银的收支消息,不留下些建议么?”

林泰来笑道:“开源节流你我说了不算,我又能有什么建议?

我就是想看看户部库银亏空进度,猜测天子什么时候急眼到准备大肆开矿和征税而已。

另外根据这个状况来看,关于疏通吴淞江故道的工程,朝廷应该是不会拨款了,所以需要我另外筹措了。”

今天突然被抓去开会,根本没精力构思啊,在会场拿手机码字,毫无感觉,只能为了不断更而水一下了

(本章完)

第400章 是你!就是你!(上)

(建议本章和明天更新一起看。)

申首辅没有等来林泰来,却等来了林泰来的同窗们。

金士衡在会馆安顿好了后,第一时间就是拿出父亲的书信,准备以同乡晚辈身份去拜访申首辅。

但是想了想后,他又联络同窗,得知王禹声也有“推荐信”,同样打算去拜访首辅。

于是两人就约定一起前往申府,毕竟有朋友作伴的话,可以互相壮胆。

不是每个人都像林大官人这样心理素质过硬,大多数年轻人面见首辅时,都会十分紧张。

在不触犯自身利益前提下,申首辅向来都是宽和大度,也不吝于提携乡党后进。

下班后,首辅接见了金士衡和王禹声,勉励道:“听闻郡学人才涌出,今年同科五人中举,皆为二十多岁的年轻俊彦,乡人称一龙四虎,堪为当代之美谈啊。”

王禹声很想反驳说,是五虎不是一龙四虎,但又想到他自身不干净,一点底气都没有。

申首辅又道:“怎得其他人都没有过来?你们传个话给他们,这几日都来让老夫看看。”

拜见首辅完毕后,金士衡毫不犹豫的按着联系地址,直接跑到附近的李阁老胡同林宅。

他听得出来,首辅的意思就是嫌弃林泰来没有主动去申府拜访,让他们这些同窗带话。

“你怎么不去拜访申相?”金士衡对林泰来问道,“你这里与申府就隔着两个路口,为何不近水楼台先得月?”

林大官人歪歪扭扭的半躺在罗汉榻上,却说着最有骨气的硬话:

“吾辈赴京师赶考,自当奋发向上,砥砺名节,功名要从直中取。

岂能热衷终南捷径,奔走于同乡权贵之门,做谄媚求进之徒,并授人以口实?”

金士衡:“.”

林同学这是发高烧把脑子烧出问题了,还是被另一个魂魄夺舍了?

亦或是林泰来成熟了,活成了他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金士衡知道,在首辅和林泰来之间,自己就是一個小虾米。

所以第二天只是把林泰来的话转达给了申府门子,然后就头也不回的跑回了位于东城的吴中会馆,再也不掺乎首辅和林泰来之间的事情了。

申氏父子下班后,回到府中,从门子口中听说了林泰来的话。

晚膳时候,申时行对申用懋皱眉道:“你以一个第三方的角度来分析,林泰来此话何解?”

申用懋稍加思索后,得出了结论:“从授人以口实这句话来看,林泰来可能是担心父亲会拖累他,所以暂时保持距离。”

申首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拖累他?”

然后首辅老大人很文雅把筷子拍在桌上,“他大概连现在的对手是谁都不清楚,又能做什么?”

申用懋很乖巧的问了句,“林泰来的对手是谁?”

申时行答道:“我综合了很多因素,可以确认是吏部文选司员外郎赵南星!”

这也是当首辅的一个优势,可以掌握比一般人更多的信息,从而根据这些信息进行准确度很高的推断。

作为未来的东林三巨头之一,赵南星这时候已经身负名望了。

申用懋却说:“如果对手是吏部的赵南星,林泰来可能已经知道了。

我亲眼看见他和吏部侍郎赵志皋在一起,还无故去吏部串门子,听赵侍郎说,他还画了吏部地图。”

申首辅:“.”

难道林泰来想照搬苏州模式,用武力解决问题?所以害怕连累自己,故意不和自己见面?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有点可怕啊。

申用懋很好奇的又问道:“赵南星想干什么?”

申首辅心思都在别处,顺口答道:“据我所知,吏部文选司员外郎赵南星把揭帖上的四害之说扩充了很多,写了份多达千字的稿子。

并且将在两天后的吏部冬至公宴上公布,这种节令公宴各衙门都是同时进行的,所以赵南星的新四害之说将会在一夜之间传遍六部。

再然后,赵南星可能将四害之说作为奏疏,随即而来的就是疾风暴雨的舆情攻势!”

申首辅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因为不必再继续往下说了。

作为首辅的儿子,申用懋很清楚,清流势力凝聚起来后,发动的舆情攻势有多么厉害。

想象一下,好似一群马蜂围攻的感觉,就连身为首辅的父亲都经常吃亏。

最后申时行叹道:“就让林泰来吃一次教训吧,要让他彻底明白,京城和苏州完全不同。

另外你找个机会提醒林泰来,若真想用武力解决问题,也别在吏部动手。”

冬至节是这时代最重要的节令之一,而冬至大朝也是朝廷一年当中最重要的大朝会之一。

不出意外的没有意外,皇帝又又又传旨免朝了。

在冬至节时候,京城各衙门都会举行公宴,所有本衙门官员汇聚一堂,吃吃喝喝。

在六部里,权势最大、排名第一、外朝之首吏部的官员数量却是最少,所以举行公宴的大堂坐起来十分宽敞。

按照惯例,官员都可以带个子侄晚辈出席,让后辈增加见识,积攒人脉。

吏部右侍郎赵志皋就带着个虎背熊腰的巨汉,走进了了吏部大堂。

不熟悉情况的人,还以为赵侍郎把保镖带进来了。

“此乃南闱今科林解元也。”一脸老好人气质的赵志皋笑呵呵的对人介绍说。

如果林大官人没有这个身份,今天连被带进来的资格都没有,吏部公宴岂是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上桌的?

于是别人立刻就明白,今晚有好戏看了,这是“正主”找上门来了。

吏部官员逼格仅次于翰林,实权却更胜,人人都有自己的骄傲,在吏部这一亩三分地上,没有人会怕事。

吏部天官居中而坐,左右侍郎分列两边,然后四个司的郎官、主事围了一圈。

林泰来作为跟着前辈蹭宴会的人,只能坐在赵志皋身后的外圈。

幸亏他身材高大,所以不影响视野。视线越过赵志皋,就在赵志皋的斜前方看到了赵南星。

即使从未见过,也非常好辨认。手里拿着一柄铁如意的人,就是未来东林党三巨头之一、现吏部文选司员外郎赵南星了。

据说赵南星平常铁如意不离手,号称专门用来打击奸邪,这人设一下子就凸出来了。

林大官人不禁碎碎念,如果能把自己的铁鞭带进来,一定要和铁如意碰碰。

如果吏部是天下第一部,吏部文选司就是天下第一司,给个侍郎都不太想换。

那么第二司就是考功司,顾名思义就是负责官员考核的,而另一个未来东林三巨头之一顾宪成如今就在考功司,席位挨着赵南星。

而赵南星自然也看到了林泰来,毕竟像林泰来这样拉风的男人,想不被注意到都难。

组织上已经决定了,这次由他赵南星作为主攻手,目标人物就是林泰来。

按常规道理说,三品以上的大员才值得他赵南星当主攻手,林泰来这样身份的人随便打发个御史来做事就行了。

但赵南星却不觉得自己这次大材小用,因为眼前这个雄壮大汉,乃是清流势力近三年来最凶恶的敌人。

在此人手上,清流势力已经失去了一个左都御史、一个正二品南京尚书、一个巡抚、一个掌道御史、一个巡盐御史、一个四品小海瑞。

这就不是正常的斗争损耗,而是直接砍手砍脚了。

如果林泰来龟缩在苏州城,可能还一时难以报复,但林泰来却离开老窝到了京城,那就是自寻死路!

赵南星正想着心事时,突然看到那个巨大的身影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对方的身高体格实在太有压迫感了,让赵南星下意识的握紧了铁如意。

林泰来主要是好奇,想近距离观赏一下未来的东林三巨头之一。

“听说赵前辈以风骨闻名于庙堂,身负士林之清望?”林大官人好奇的问道。

赵南星冷淡的回应说:“立身以正,行事以公,这难道不是每个朝廷命官都应该做的?完全不需要些许谬赞。”

林泰来又问道:“我又听说,当年赵前辈曾经写了一首长诗痛斥张居正,遂名噪一时?”

赵南星仍然很冷淡,“天下事自有公议,不足挂齿。”

林大官人眼神里闪烁着清澈的愚蠢,又问道:“只是我还听说,张居正去世了几个月以后,这首诗才公布出来的。

赵前辈为何不在张居正生前,就把这首痛斥张居正的长诗公布出来?”

赵南星:“.”

沉默,只能沉默,只能尴尬的沉默。你林泰来能不能不要总是关注细枝末节?

林大官人有一肚子“话题”可以聊,不会让场面冷下来的。

便又换了个角度再次发问:“听说赵前辈编过一本笑话书叫《笑赞》?

当真是想象不到,赵前辈这样的清流中坚,竟然也会写这种大俗之作。”

这时候,旁边席位的顾宪成突然开口了,代替赵南星答道:“此乃赵君讽喻时世之作也,非寻常笑话可比。”

顾宪成与林泰来直接打过好几次交道,知道林泰来特别喜欢挖坑,生怕赵南星着了道儿,所以主动挺身而出代为回答。

林泰来转头看向顾宪成,“说起来,上次南京辨经没有分出胜负,我找了你快三年了,你却总是避而不见。

但今天我在与赵前辈说话,伱着什么急出面插话?

难道你今天不躲了,要与我再续前缘,进行辨经?”

顾宪成非常从心的答道:“今日赵君要举事,我不能干扰赵君。”

林泰来还要挖苦几句时,忽然旁边又有别人对林泰来喝道:“这里不是白身说话的地方,宴席即将开始了,滚回自己席位去!”

循声看去,原来是文选司郎中陈有年。

这个人资历很深,和申首辅是同年,万历元年就当上文选司郎中了,但是因为公事触怒了张居正,被迫辞官。

等又过了十年,张居正被清算后,陈有年又被召回朝廷,继续担任文选司郎中。

在原本历史上,陈有年以后还会官至吏部尚书,为了给顾宪成打抱不平而丢官。

礼部尚书沈鲤在当尚书之前,当过两年吏部左侍郎。

非常巧合的是,就是在沈鲤当吏部左侍郎期间,赵南星、顾宪成、陈有年这三个清流骨干被调入了吏部,还都是在最要害的文选司和考功司。

亲眼看到这个阵容,林泰来算是明白,为什么有首辅撑腰的吏部天官杨巍也不能为所欲为。

清流势力在吏部中层要害部门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

等一会儿如果收拾赵南星,那顾宪成和陈有年也会跳出来吧?

宴会确实要开始了,林泰来也不好旁若无人的站在赵南星这里哔哔。

只能暂时停止袭扰,退回了自己的席位上。

赵志皋忍不住问道:“你这样跑过去挑衅,有什么意义?”

林大官人露出了神秘的笑容,“走着瞧,再过一会儿,也许我刚才的某句话就会变成射向赵南星的利箭。”

宴会开始没多大意思,都是例行公事的祝酒词,等酒过三巡,才开始热闹起来。

赵南星突然站了起来,高声道:“诸君听我一言!”

登时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而且人人也都知道,今天的正菜要上了。

“君子行事光明磊落,不欺暗室!”赵南星不忘自我标榜一句,然后才说:“故而我赵南星也有些事情,要与诸君开诚布公!”

现场气氛有点平淡,顾宪成赶紧助攻道:“不愧是赵君!大有古人君子之风也!”

随即赵南星用尽浑身力气,不知道跟谁较劲一样的说:“出现在京城街头的四害揭帖,是我主使的!”

这下连林泰来都有点诧异了,他也没想到,赵南星居然会主动承认。

本来还琢磨着,采取什么措施,逼着赵南星不得不承认。

这下就省心了,为了沽名钓誉,赵南星自己跳出来主动承认了。

赵南星掏出几份纸稿,“揭帖上只是简单的概述,而真正的四害疏全稿在这里,比揭帖多了几倍字数!”

只要把文稿内容散发出去,传遍正在举行公宴的各个衙门,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一来可以引爆舆论针对林泰来,二来可以扩大声望,为拿下一个会试同考官位置而造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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