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我是来向他道别的

从塔顶花园离开的时候,罗炎的脸上仍旧挂着那副从容和煦的笑容,仿佛从先前的交谈中受益匪浅。

然而当他独自一人走下通往下层的回旋阶梯时,背后却已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透。

他不动声色的抬起手,擦去了额角渗出的一丝凉意,心中的惊涛骇浪却久久难以平静。

如果说圣城是帝国的灵魂,是凝聚旧世界信仰与荣耀的烛火,那么他脚下的这座高塔便是帝国的大脑,奥斯大陆全体人类乃至异族心智的结晶。

而现在,来自虚空的瘟疫居然已经扩散到了它的颅顶……

“悠悠,我们可能低估了帝国。”

深吸了一口气,罗炎用只有他自己和悠悠能听见的心声说道。

“……我原本以为,我们脚下的帝国最多是个暮气沉沉的老人,但现在看来它的问题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在我们的腐蚀扩散到这里之前,混沌的腐蚀就已经将他渗透的千疮百孔了。”

尤其令罗炎感到棘手的是,这位大贤者刚刚从帝国东部的屏障黄铜关归来。从他那游刃有余的笑容来看,屹立不倒的黄铜关这次怕是真的危险了!

傲慢和阴谋不是敌人,自然与毁灭之焰亦不是敌人。

站在魔王的立场上,他没必要为帝国的安危担忧。然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一旦帝国的防线被混沌撕开,整个奥斯大陆都将被卷入战火,即便他的后花园迦娜大陆能够偏安一隅,也不可能永远的安全下去。

卡奥行星的现状就是前车之鉴。

被混沌腐蚀的星球最终会变成一片死寂的荒芜,所有灵魂都将被囚禁在永恒的炼狱中不得超生。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忧虑,悠悠那团白色的雾气在他身边浮现,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担忧。

“魔王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罗炎沉默了许久,脑海中推演并分析了无数可能,最终缓缓开口说道。

“不怎么办。”

“可是……”

“多硫克已经是半神,而且还是混沌的神选,”罗炎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情感,“但他依然选择蛰伏在高塔的阴影之下,不敢公然掀起叛旗,这说明这片大陆上仍然有令其忌惮的东西。”

他顿了顿,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我们需要搞清楚,他忌惮的东西是什么。”

就在罗炎在心里与悠悠沟通着的时候,一声轻微的“叮”声从不远处的升降梯传来。

只见乌里耶尔·阿克莱教授的身影,从那扇由符文驱动的金属门后走了出来。

这位来自圣能学派的学者脸上挂着温和而悲悯的笑容,仿佛一位虔诚的神学家。

他的右手握着一卷邀请函,似乎也受到了大贤者的邀请,而那眉眼下藏不住的喜悦暴露了他心中的期待。

回想着多硫克那面具之下的另一副面孔,罗炎看向这位乌里耶尔教授的眼神中多了一抹同情。

可怜的孩子。

他在他的身上,看到了阿里斯特的影子。

就在罗炎看着乌里耶尔教授的时候,后者也注意到了他。

很显然,这位教授没想到科林殿下居然也收到了大贤者的邀请,而且还是在自己的前面,那副儒雅随和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不过没过两秒钟,那一闪而逝的错愕便被一副如阳光般和煦的笑容取代。看着迎面走来的科林亲王,乌里耶尔加快脚步主动迎了上来。

“科林殿下?真是幸会!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幸会,乌里耶尔教授,我老早就想和您见一面了。”罗炎微笑着颔首,回应了他的问候。

虽然在罗炎看来这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候,但听在别有用心之人的耳朵里却格外的刺耳。

老早就想见一面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莫非——

在阿里斯特被斗倒之前,他就盯上了自己?

乌里耶尔心中一阵毛骨悚然,不过脸上还是维持着处变不惊的笑容,声音和蔼地说道。

“那可真是……太巧了,实不相瞒,我和您一样,很早之前就想拜访一下传说中的科林亲王了。”

两人寒暄客套了一阵。

老实说,罗炎对他的兴趣已经不如刚来学邦时那么大了,尤其是在见到了大贤者的另一副面孔之后。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位乌里耶尔教授却对他充满了超乎寻常的热情,拉着他聊个没完了。

罗炎能感觉到他言语中试探的意味儿,但实在不想浪费时间陪一个时日无多的家伙玩虚与委蛇的游戏。。

就在他琢磨着结束这场哑谜离开的时候,这位乌里耶尔教授的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他来时的方向,故作不在意地说道。

“说起来殿下,您这是……刚从大贤者殿下的花园出来?”

罗炎点了下头。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见到科林亲王眼中的疑惑,乌里耶尔赶忙笑着摆了摆手。

“没有没有!请不要误会,殿下。鄙人只是……有点儿意外,看来贤者大人对您真是青睐有加啊。哈哈,希望他没有因为阿里斯特教授的堕落而迁怒于您,我们都知道您是无辜的。甚至于正是因为您的义举,我们才避免了更惨重的损失……”

这番话表面上是寒暄和抬举,实际上却是在不动声色地试探亲王与大贤者会面的内容与氛围,以此判断大贤者对这位亲王的真实态度。

然而就在乌里耶尔拐弯抹角试探着的时候,却没有想到这位亲王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并以他意料之外的方式做了回应。

“乌里耶尔教授,你不必绕圈子,我和大贤者先生聊得很愉快,而且……并没有聊阿里斯特教授的事情。”

看着一瞬间红了脸的乌里耶尔教授,罗炎脸上那得体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

不等这位教授开口狡辩,他用温和的语气回答了前者心中的疑问,也回答了那个等待在螺旋阶梯之上默默注视着一切的老人。

“我是来向他道别的。”

“道别?!等等,您的意思是……?”

乌里耶尔愣住了,过了好久才从这条令他震惊的消息中回过神来,然而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罗炎轻轻点头,在路过他身旁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要走了,祝你好运。”

……

螺旋阶梯之上,一双眼睛默默注视着楼下的房间,目送着科林的背影消失在了升降梯的门前。

一直到科林亲王的身影走远,乌里耶尔才如梦初醒似的回过神来,转身走向了螺旋阶梯之上的花园。

祝我……好运?

什么意思?

乌里耶尔的心中没由得生出一丝毛骨悚然的感觉。

就在他苦思冥想着这种感觉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时候,猛然发现一袭灰袍的大贤者正站在花园的门前注视着自己。

乌里耶尔收敛心神,忙躬身行礼。

“贤者大人……”

“你来了。”

一副园丁打扮的多硫克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对着拘谨的乌里耶尔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来吧,随便坐。”

乌里耶尔拘谨颔首,接着迅速跟上了贤者的脚步,走进了这座位于高塔之巅的花园。

周围的景致令他目眩神迷。

他看到了在传说中只生长于精灵故乡的月光草,看到了能随着风声唱出悦耳歌谣的风铃花……这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仿佛只是静静地坐在这里,就能让精神力获得滋养。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尤其是对于魔法师来说。

曾经的乌里耶尔做梦都想进来这里瞧瞧,一睹那传说中的奇迹。

然而不知为何,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他的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反而因为刚才与科林亲王那番简短的交谈,而感到有些空落落的。

“祝你好运。”

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扎在他的心头。

跟着大贤者走进了一处由月光石雕成的凉亭,乌里耶尔在长者对面落座。

他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巨大困惑,开口问了一句。

“尊敬的贤者大人……”

“怎么了?”

“恕我冒昧,科林亲王殿下他……为何要走?”

大贤者多硫克呷了一口茶,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睿智眼眸中,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哦?他告诉你了?”

乌里耶尔点了点头,紧张地说道。

“是的。”

“看来他已经决定了。”

多硫克和蔼地笑了笑,仿佛刚刚听说这件事情一样,用很轻的声音回答了乌里耶尔心中的困惑。

“他离开的理由有很多,但我想……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恐怕还是水土不服。”

“水土不服?”

乌里耶尔更加困惑了。

“可是贤者大人,恕我直言,科林亲王在这里……似乎适应得很好。他的研究成果斐然,在魔法学徒和众多学者之中也广受欢迎。”

多硫克温和地笑了笑,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凉亭外一株正攀附着石壁的紫红色蔓藤。

一朵幼嫩的花骨朵缀在上面,周围逸散着点点火星似的辉光,就像随时可能熄灭的萤火一样。

“乌里耶尔,看到那株‘日炎花’了吗?”

乌里耶尔微微一愣,顺着大贤者的目光看去,眼中闪过了一丝意外。

“这居然是日炎花?不可思议……我一直以为它只生长在南方。”

“准确的说,是只生长在酷暑之地的火山口。”

多硫克笑了笑,耐心地继续说道。

“我耗费了巨大的心力,为它模拟出最适宜的环境,然而在这里,它最多只能勉强存活,却永远无法像在故乡那般肆意地绽放。”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陷入沉思的乌里耶尔,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我们的科林亲王,就和这株日炎花一样。他很出色,但他的根终究扎在圣光普照的土壤里。高塔的寒风与规则不适合他,强行留下只会让他渐渐枯萎。离开这里,对他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他从未下令让任何人去排挤科林和科林身边的人,然而高塔之内几乎所有人最近都在无意识地替他做着这件事。

忠诚而刻板的波菲利,会用他那套严苛的规则去审视科林亲王每一个“出格”的举动。《贤者报》的主编会出于对“传统”的维护,本能地拒绝那些颠覆性的“科学”论文。

就连那些看似中立的教授和导师们,也会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与学派的利益,自发地疏远那位来自帝国的“异类”。

贤者理事会曾经为科林的论文争论过不假,但那是因为自己没有表态,坐在十二把椅子上的吉祥物们也拿不定主意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于是只能各抒己见地试探自己。

他是故意没有表态的。

让他们为一些根本不重要的事情争吵,揣摩高高在上的自己的想法,然后再揭晓谜底,看着他们像争食的野狗一样迅速聚拢在自己周围,或高兴地摇尾巴,或沮丧地夹着尾巴……这本身就是训狗的技巧。

当然了,他这么做也不都是为了驯服,他从不否认自己做这件事的时候其实是乐在其中的。

能把紫晶级强者训练到如此服帖的程度,整个奥斯大陆大概也只有他多硫克一人了。

连尊敬的帝皇陛下都不曾做到,让万人之上的上位超凡者们在自己面前乖得像狗一样。

大贤者的比喻让乌里耶尔若有所思。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也似乎仍然浸泡在迷雾之中,最终恭敬地点了点头。

“学生……受教了。”

“虽然我不是你的导师,但能给你启发是我的荣幸。”

多硫克的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谦逊和蔼的态度中丝毫看不出一点居高临下的傲慢。

其实除开那些寻常人都能解读出的理由,还有一个最直接的原因是,他和科林在那场会面中达成的心照不宣——

在终结“真正”的王冠之前,傲慢之冠的神选与诡谲之雾的神选互不侵入彼此的地盘。

不过,这个理由就没必要告诉眼前的乌里耶尔了。

他还不配作为这座花园里的客人,他只是这座花园中一株等待被修剪的植物而已。

多硫克轻轻放下了茶杯,仿佛了却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插曲。随后那双睿智的眼眸重新聚焦在乌里耶尔的身上,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好了,不谈亲王殿下了。”

“我们还是来聊聊正事儿吧。”

今天在取材构思下一卷的细纲,短了一点,抱歉兄弟们

(本章完)

第416章 征服天空的亲王

随着大贤者的归来,压在高塔上的阴云总算是烟消云散,那些惴惴不安的学者们也总算是将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有半神级强者坐镇,想来不会有宵小之辈再欺负他们了。

这段时间学邦的魔法师们既担心被当做是阿里斯特的同党,也担心自己的学生或者老师出问题,同时也担心被认作是科林亲王一派……甚至就连十二个贤者都惴惴不安着。

对外人来说这似乎有些难以理解。

虽然在之前迷宫试炼的风波中,真正站出来为学邦擦屁股的人是科林殿下,但这位忠厚老实的殿下并不是胜利者。

他也是牺牲品。

不过所幸这场浩劫总算是尘埃落定了,至少对绝大多数没有被牵连到的人来说是如此。

顺便一提,自从大贤者回来之后,连北境荒原的天气都好了不少,想来也是那位大人的智慧唤醒了沉睡中的太阳……

工匠街之外,雪原上微风和煦,不似一个月前的严酷寒冷。

承蒙大贤者的恩泽,温暖的阳光洒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只见一片由魔法清理干净的空地上,一艘外形奇特的庞然大物正静静地卧着,就像沉睡中的巨兽。

那是阿尔贝托工坊的作品。

不过与之前那台“初号机”不同的是,这台“二号机”彻底抛弃了臃肿的球形设计,而是改成了更符合“流体力学”的纺锤形。

一根坚固的木质龙骨撑起了巨大的纺锤形气囊,无数块经过特殊炼金药剂鞣制过的厚实皮革构成了这头巨兽的皮肤。皮革缝合处的“针脚”细密,由粗麻绳整齐地扎紧,远处看去就如同艺术品。

气囊下方悬吊着一个形似小艇的船舱,船舱内安装有船舵和踏板,能够操控导流装置。

而在船舱的两侧还安装了数片模仿“飞鱼鳍”结构的可动翼面,用以在风中保持稳定和精准转向。

这些都是科林殿下的创意。

顺便一提,所谓“流体力学”同样是科林殿下提出的概念之一,与空气动力学以及热学等等一并作为了阿尔贝托工坊的设计指导思想。

根据那位殿下的说法,他是从飞行的炮弹中获得的灵感。至于是怎么获得的灵感,那就不得而知了。

阿尔贝托还不至于好奇到打探帝国的军事机密,就算科林殿下不介意,他也不想再了解了。

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他只是一个工匠而已。

就在阿尔贝托带着一众学徒们在飞艇周围忙前忙后做着准备的时候,魔导科学实验室的客座学者詹姆斯·瓦力同样正拿着一本笔记,紧张地绕着这艘飞艇来回踱步。

他鼻梁上的单片眼镜时不时地滑落,又被他手忙脚乱地扶正。

“阿尔贝托,你确定气囊的缝合处能承受住内部的热压吗?根据殿下的经验公式,膨胀后的压力峰值可不容小觑!”

“放心吧,导师!”

刚刚检查完连接船舱的最后一根缆绳,阿尔贝托拍了拍胸口,粗糙的掌心满是机油与汗水,脸上却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我用的是双层交错缝合法,还用魔兽的筋胶加固过,别说是热气,就算里面装满了岩浆都别想漏出来!”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忽然话锋一转,用调侃的语气道出了心中的紧张。

“相比起殿下的经验公式,我倒是更担心您的计算。说实话,您都多久没有碰过那些东西了?”

“这你放心好了,别说我只离开了不到一年,就算再过十年没有碰这些玩意儿,我也不会忘了!”

詹姆斯咧嘴笑了笑,施工现场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他看着自己这位曾经的学生,神情却忽然变得有些复杂和愧疚,犹豫了片刻之后,终于还是开口说道。

“阿尔贝托……你还是别这么叫我了。当年我没能让你留在学邦,实在不配做你的导师。”

听到这话,阿尔贝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自己当初没能留校这点小事儿,他的导师居然到现在还耿耿于怀。

看着那双写满愧疚的眼睛,他忽然爽朗笑了两声,用沾着油污的袖子蹭了蹭鼻子,咧嘴笑着说道。

“导师,您说的这是哪里话!您教会了我那么多有意思的东西,怎么就不配当我的导师了?”

詹姆斯低声说道。

“可是……那毕竟是你的梦想。”

“梦想?谈不上,那最多是实现梦想的途径之一,”阿尔贝托笑着摆了摆手,一脸不在乎地说道,“而且我现在过得也挺好的。我有自己的店铺,有用不完的时间,可以自由自在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说着,他将目光投向了伫立在雪原上的那只人造巨兽,看着他和导师共同的杰作,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光芒。

“如果我当年真的留在了高塔里,对着一堆发霉的卷宗发呆,像您一样被迫和那些同僚们虚与委蛇,绝对没有机会做出这么有意思的东西。”

詹姆斯看着豁达的学生,心中的那点愧疚与遗憾,顷刻间被一股强烈的感动与共鸣所取代。

是啊——

这才是他们这些“异类”真正的追求。

他都差点忘记了,他最初进入学邦只是为了追逐真理这一个纯粹的理由而已。怎么一离开了学邦就万念俱灰,把这份初心给忘了呢?

“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会被自己的学生教育。”

看着那双写满纯粹的眼睛,詹姆斯的脸上露出了释怀的笑容。他摘下镜片,用手帕轻轻擦了擦,随后重新戴上。

当他戴上镜片的一瞬,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那么……让我们开始吧。”

“好嘞!”

阿尔贝托兴奋地大喊一声,随后迫不急地跳进船舱,用力拉下了一个黄铜色的控制杆。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轰鸣,船舱下方的炼金火炉被瞬间点燃,一股灼热的橙色火焰如愤怒的龙息般喷入气囊底部的开口!

那原本如同泄了气的皮囊般瘫软在雪地上的巨大气囊,开始发出了“嗬嗬”的呼吸声。

皮革被撑得绷紧,木质的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它颤抖着,蠕动着,仿佛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远古巨兽!

在两位工程师与无数学徒的屏息注视下,它缓慢而又坚定地挺起了自己庞大的身躯。

“动了!它动了!”站在飞艇旁边的工匠学徒激动地大喊,那双发光的眼睛就好像见证了奇迹一样。

詹姆斯也是一样。

他虽然没有呐喊出声来,但他的心中已经被震撼所填满。恐怕就算圣西斯降临到他的面前,也无法让他这般惊讶。

那并非是由魔法驱动的力量——

也非神灵!

他们用凡人也能触摸到的力量,让一艘原本只能行驶在海里的航船升上了天空!

飞艇的缆绳一根根绷直,在雪地上拖行了数米之后,吊舱底部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随即猛地一轻。

这艘主要依靠自然风力与浮力而非强大魔法的造物,如同一位挣脱了大地束缚的巨人,缓缓升上了湛蓝如洗的天空!

“哈哈哈哈!导师!我飞起来了!”

头发被风揉乱,从舷窗探出脑袋的阿尔贝托发出了孩童般兴奋的大笑。直到被灌了一嘴的风,他才老实地将头缩回去,关上舷窗,重新面对那一支支让人眼花缭乱的操纵杆。

“让我瞧瞧……应该是这支。”

他紧握着舵轮,回忆着附在图纸页脚的操作说明,就像第一次出航的船长,开始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驾驶”。

他试探性地向左拉舵轮,飞艇的船头随之猛地一沉,以一个摇摇欲坠的角度转向。

这一幕吓得站在雪地上的詹姆斯心脏都漏跳了一拍,差点儿拔出了魔杖。

圣西斯在上——

这么大的船要是真从天上掉下来,他的魔法可托不住!

看着在天上胡闹的阿尔贝托,他大声喊道。

“轻一点!阿尔贝托!它的龙骨还很脆弱!”

他的声音根本传不到那么高的地方。

不同于胆战心惊的詹姆斯教授,身处高空的阿尔贝托却没有任何害怕,反而发出了兴奋的怪叫。

“喔喔喔!这也太刺激了!”

他手忙脚乱地反向修正航向,又笨拙地调整着两侧的翼面,顺便把各个部件又测试了一遍。

飞艇在空中摇摇晃晃,像个喝醉了酒的胖子,在天上画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虽然姿态狼狈,但它终究没有掉下来,最终在达到一定的高度之后趋近于平稳。

阿尔贝托隔着窗户将目光投向了地面,被眼前的景象彻底迷住了。

工匠街的房屋在他们脚下变成了精致的模型,远处学邦的高塔也仿佛触手可及,就像插在雪原上的灯塔……

飞艇在雪原上空盘旋了一周,在确认所有操控系统都能“回应”之后,阿尔贝托才意犹未尽地开始降落。

宽大的船腹就像雪橇一样,在雪地上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终于停稳了身子。

燃烧的火炉彻底熄灭,被热空气撑起的气囊也松弛了下来。一同松弛的还有詹姆斯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和捏着魔杖的右手。

圣西斯在上……

万幸没有发生事故!

“我们……我们成功了!导师!我们成功了!”

阿尔贝托激动地从船舱中一跃而下,冲向早已等候在地的詹姆斯,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詹姆斯同样激动地满脸通红,笑着狠狠拍了一把自己学生的肩膀。

“该死!你这臭小子差点把我吓死!”

阿尔贝托嘿嘿笑着说道。

“哈哈哈!这不是没出事儿吗?”

两个加起来快八十岁的中年男人,此刻却兴奋得像两个长不大的孩子。

包括站在周围的一众工匠学徒们,也都激动地为胜利而欢呼着,吹着口哨,互相击掌。

这不仅是一艘飞艇的成功,更是他们这些被主流学界排挤的学者与工匠们,价值的最好证明!

或许对于强大的魔法师来说,飞行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奇迹,不过是挥挥魔杖的事情。

然而对于不具备超凡之力的凡人来说,翱翔于苍穹之上几乎是每一个人都有过的梦想。

现在他们终于能够骄傲地挺起胸膛,用自信的声音作出回答——

我们一样可以!

阿尔贝托擦去额角的汗水,转身对着还在激动着的学徒们,用前所未有兴奋的声音大声喊道。

“快!去大贤者之塔!告诉亲王殿下!我们的‘二号机’……不!我们的‘远航者号’终于可以飞了!!”

……

不同于闪闪发光的雪原,赫克托教授的办公室内光线昏暗,空气沉闷,就像阴森的地牢。

高耸的书架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几乎要溢出,将整个房间挤压得只剩下狭窄的过道。

自迷宫事件之后,大贤者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态度,以及其他派系学者明里暗里的排挤,让这位向来治学严谨的教授感到焦头烂额。

自打他的身边出现了“混沌使徒的仆人”之后,许多曾经与他合作密切的导师、教授都有意无意地疏远了他,他只能独自面对这堆积如山的工作。

与此同时,也许是担心他累坏了身体,大贤者之塔的高层忽然开始卡他新课题的预算了。

那只是预算而已,又不是虚境,他真搞不懂这些人到底在审些什么,直接批给自己不就好了吗?

有帝国的财政支持,学邦什么时候缺过钱!

赫克托烦躁地将一份被驳回的研究预算申请扔在桌上,纸张散落一地。

他感觉整个高塔都在与他作对,每一阵穿过窗棂的风,似乎都带着嘲弄的意味。

“人倒霉的时候真是喝凉水都塞牙……”他嘟囔了一句老掉牙的谚语,摇摇头挥了下魔杖,让那掉在地上的预算申请飘回了桌上。

就在这时,一阵短促而轻盈的敲门声响起,赫克托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进来。”

门被推开,柯基助教走了进来。他依旧步履轻快,但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却是有些沉重。

他将一封信和一个用魔法符文维持着恒温的精巧木盒,轻轻放在了赫克托桌上那片唯一的空处。

“教授,科林殿下派我送来的。”柯基简短地报告,随后便垂手立在一旁,等待指示。

赫克托皱起了眉头,心中充满了疑惑。

这个从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来自己这里串门从来都是直来直去,和回自己家似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绉绉了?

他狐疑地挥了挥手,示意柯基可以退下了。

待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他才将目光投向桌上的那两件物品,随后伸手拿起了那个散发着淡淡寒气的木盒。

盒盖打开的瞬间,一股清甜的异香混杂着纯净的魔力,瞬间充满了整个昏暗的房间。

五颗圆润饱满的果实,正静静地躺在天鹅绒的衬垫上,澄澈的果壳就像通体透明的琉璃,倒映着星辰般璀璨的光泽。

赫克托整个人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星落果”?!

他下意识地拾起了一颗,那冰凉而温润的触感透过他的掌心沁入了他的心脾,仅仅只是轻嗅那醉人的果香,便足以让他感到一阵心神宁静。

赫克托毫不犹豫,迅速将盒子盖上。

这种好东西当然得慢慢享用,从果壳到果肉都得充分利用,露出哪怕一丁点香气都是暴殄天物。

赫克托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漏掉的一点儿香气也吸入腹中,总算平复了躁动的心跳。

然而没多久,随之而来的困惑便缠上了他,让他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怪了……”他嘟囔了一声。

那个总是从他这顺手牵羊的亲王,居然会好心给他送礼?而且还是这等贵重的东西!

赫克托只是听说过,就算是在大贤者的花园里,这种顶级的魔法素材也是不多见的。

市面上更是压根儿买不到。

怀着疑神疑鬼的忐忑,赫克托放下了装着果实的盒子,将手伸向了那封未拆开的信。

虽然还没有看到信中的内容,但他用脚指头都能猜到,那小子肯定又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本着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原则,赫克托教授琢磨着自己还是得帮帮那位殿下的。

只可惜自己现在自身难保,恐怕派不上太大的用场……

不得不说,这个老实巴交的教授可能还没有自己的柯基助教更懂那位“科林殿下”。

如果那位殿下有什么事情要拜托他,是从来不会写信或者传话的,都是有事儿当面讲。

当他拆开信封的一瞬,那个从来不按套路出牌的家伙,毫不意外地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信纸上带着淡淡的墨香,上面的字迹一如既往地优雅而有力,在寥寥几行字中写下了道别与珍重。

【……这段时间承蒙关照,煽情的话我就不讲了,那不是我的风格。至于那五颗星落果,就当是我的回礼好了。】

赫克托愣住了。

科林……

要走了?!

什么情况?!

万千种情绪一瞬涌上心头,而最多的还是不舍。直到这时他才猛然意识到,那个看似拿捏他的家伙对自己有多好,他居然一直都没有意识到。

这位老教授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怅然若失的彷徨,百感交集之下坐在桌前久久不语,最终化作了一声长叹。

这个来自圣城的男人就像一阵风一样,来得突然且匆忙,去的也让人猝不及防。

不过他倒是没有意外。

很久以前他就有这种感觉了,那颗炙热的太阳不属于这片雪原,它终有一天会离开,就像太阳终会落下。

“……保重吧。”

愿你在另一片天空光芒万丈。

……

魔导科学实验室内,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明亮,巨大的窗户前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贝恩与哈德正围着一张图纸激烈地争论,伊拉娜则在自己的座位上为《科学》的下一期稿件做着准备,就连一向好动的奥菲娅,也难得地捧着一本厚厚的典籍安静阅读。

数学的奥秘固然令人着迷,但也难免令资质平平者感到沮丧。

当意识到自己在数学上无论如何也无法超越伊拉娜之后,奥菲娅开始在魔法的领域发奋图强。

这是伊拉娜无论如何也无法超越她的短板,卡斯特利翁家的小姐只是略微努力,神明的奇迹自然会降临在她的身旁。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的不公平,即使是在崇尚平等追寻真理的学邦。

就在所有人都享受着那宁静日常的时候,科林殿下的助教米勒忽然从实验室外走了进来。

那张平日里总是充满活力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众人从未见过的严肃。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了实验室的窗前,拍了拍手,示意大家过来集合。

“诸位,请暂时先放下手中的事情。我们尊敬的导师,要给我们展示他最近完成的……奇迹。”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那不可思议的杰作,于是便用了奇迹这个万金油的词汇。

当实验室里所有的学生都好奇地聚在了窗前,米勒缓缓抬起手臂,指向了窗外遥远的天空。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众人看到一个巨大的纺锤形物体,正从工匠街方向的雪原上缓缓升起。

它像一颗摆脱了地面束缚的种子,飞向湛蓝的天空,将不可思议的梦想种在了那片云田里。

“那是什么?”

奥菲娅错愕地睁大了眼睛,她努力辨认着那个奇怪的造物,下意识地说出了自己的第一印象。

“一个会飞的……核桃?”

她似乎还看到了船帆!

卡斯特利翁家族有很多很多的远洋货船,但她从来没听说自家的哪艘船能飞到天上!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她那天真而脱线的比喻,让不少学徒都忍俊不禁。随着气氛活跃,人群中传开兴奋的议论声。

听着那些年轻小伙子姑娘们的讨论,米勒沉重的表情多了一丝慰藉,但眉宇间的愁容却并未就此散去。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逐渐升高的奇景,努力用平淡的语气来掩盖心中的悲伤。

“亲王殿下说,那叫‘飞艇’。”

“它的诞生虽然伴随着魔法施加的奇迹,但它的升空却不依赖于任何咒语……而是完全依赖于他在科学课上和你们讲过的那些最基础不过的科学原理。”

他的话音刚落下,惊呼声便在一旁响起。

“不依赖魔法?!”

“这……怎么可能?!”

哈德和贝恩几乎是一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年轻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仿佛这位助教在开玩笑。

但米勒显然没有开玩笑,只是用稀松平常的声音说道。

“它能够飞上天的奥秘,就藏在他留下的那些书本里。”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忽然顿了顿,仿佛在传递一句无比沉重的箴言,换上了低沉的语气。

“除此之外,他还让我转告你们一句话——”

“永远不要放弃对真理的探索。”

这句耐人寻味的话,让不少人愣在了原地。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奥菲娅,那双宝石般的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她急切地问道。

“等等……那家伙为什么让你来转告我们?!他为什么不自己来告诉我们?”

由于太过焦急,她一时间忘记了体面和优雅,甚至用上了‘那家伙’这种不文雅的措辞。

她到底是为什么来到这里?!

而现在,他却告诉她……他要走了?!

听到这句追问的伊拉娜也回过了神来,那张总是沉静的脸上第一次写满了茫然与焦急。

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舍。

杰米和拉姆迅速凑到了窗边,眺望着那越飞越远的飞艇,小声惊呼了一句。

“它好像没有回来。”

“殿下……导师他,真的要走了吗?”

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不舍,还有一丝按捺不住的忧伤。

虽然许多聪明的学徒早就感觉到了,科林殿下一直在为离开学邦做准备,包括成立更聚焦于学术而非身份和权威的《科学》期刊,包括鼓励他们去科学课的讲台上讲学等等……

但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如此突然,以至于让还没有做好准备的他们猝不及防。

不等米勒回答自己的疑问,奥菲娅一语不发地冲出了门外,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伊拉娜用余光瞥见,她那红肿的眼角似乎挂着几滴晶莹的水珠……这位公爵小姐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丢脸的一面。

出于对好朋友的担心,伊拉娜没有犹豫,追着奥菲娅的脚步跟了上去。

即便此刻她自己的心中也是万分悲伤,压抑着泪水,恨不得将脸埋在枕头里大哭一场……

杰米和拉姆面面相觑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哈德和贝恩就像霜打了的茄子,耷拉着肩膀,同样沉默不语。

离别的伤感在实验室中弥漫,今天这座法师塔里注定会多许多伤心的人儿……

米勒不想看他们的脸,因为害怕被那悲伤的气氛传染,击碎他心中好不容易筑起的坚强。

深吸了一口气,他克制住满腔的情绪,用珍重的目光送别了那渐渐消失在天际的风帆。

“他说……这是他给我们上的最后一课。”

“他是飞来的这里,所以会用飞的方式离开。”

“他希望你们永远不要放弃对真理的探索,以及永远不要忘记,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来到这片荒芜的雪原上。”

与此同时,高塔之巅,一位慈祥的园丁同样注视着那飞艇离开的方向。

多硫克的嘴角翘起了一丝笑意。

虽然诺维尔的神选有一万个心眼,没少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但承诺还是老老实实遵守了的。

学邦不需要“科学”。

他的仆人们只需要老老实实把头埋着,把耳朵竖着,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吩咐就足够了。

当然,他准许他们自称“学者”。

思绪随着飞艇飘远,多硫克忽然想到了自己派去南方的那个学徒,嘴角不由翘起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倒是忘了告诉你。”

他对着碧蓝如洗的天空,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我在南方,也为你准备了一件‘礼物’。”

傲慢与阴谋不是敌人。

与贪婪,自然也不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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