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天街行(2)

以曹林的身份来看,他的表现确实称得上是和蔼,甚至有些过于和蔼了。但考虑到人家身份和能力的稳固性,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损伤自我权威,只能说这位中丞确实算是某种程度上礼贤下士了。

不过,今日本身就是官僚化的体制内入职过场,又不是什么真的闯三关上五楼的,无论如何,不可能接受什么‘尊卑’的张行绝不至于为此感激涕零。

或者更直接一点,出了门,领了钱,上了路,这人就满脑子都是买什么马了。

一匹马,尤其是一匹好马,价值不菲,寻常人家但有一匹好马,便是半份家业……真的是半份家业,一匹好马的市价是多少呢?

三十匹绢,或者六十贯钱,而现在入了张行腰包,乃是按照最新市价置换的三十六两白银,图的是方便携带和保值。

而张行来到东都一月,在冯庸和青鱼帮那里薅了许多羊毛,加一起也不过是十三两白银和十多贯闲钱,也就是吃一下锦衣巡骑特有的工作福利,才能获得一匹属于自己的好马。

说到底,不是谁都是白有思那种顶级贵族,可以那般大手大脚。

从岛上往东,越过三个坊,便是著名的东都北市……北市位于洛阳县正中,与河南县的南市交相辉映,也各有不同。

南市占地面积极大,相当于四个坊,里面商家足足四五千家,属于日常经营,能想到的东西都有卖,而只有一个坊大小的北市主要还是奢侈品与大宗交易,比如香料、彩帛之类。

至于牛马,其实也属于高端货物,但因为货物的特殊性,一般是养在北市东北的殖业坊内,然后在北市东北角专门设立一个牛马行,等要交易时来这里报税。

“两位官人是要买马?”

“两位官人来我家,来我家,我家的马是西北的,巫人隔着沙漠送来的,个个都是高头大马!”

“两位官人别听他的,西北的马都是样子货,靖安台的官人们都还是喜欢我们家的北荒马,结识耐用,好养活,活得长……”

刚一抵达北市牛马行,便有一群半大小子蜂拥而上,一面招揽生意一面相互推搡,却无一人真的挨到张行与秦宝身边,俨然是熟门熟路,知晓这是靖安台的锦衣巡骑来买马,只想赚个五文引路钱。

张行回头去看秦宝。

秦宝也只是一摊手:“放心,他们都晓得利害,背后的牛马行也都是长久生意,不会有人为一匹马坏了名头、惹上靖安台的……只按照咱们路上说的,你看自己喜好,定下哪一类就好,剩下我替张兄来挑。”

“那就按之前说的……北地马!”张行情知自己是个门外汉,只能选个机型,便干脆一咬牙做了说法。

“我就猜到你要家乡的马。”秦宝笑道。“就算是忘了事,也必然是骑惯了的,就好像使弩使大刀使地那般利索。”

张行连连摇头……他哪是什么家乡不家乡,无外乎是他这个身体虽然明显会骑马,但骑马本身毕竟是个技术活,而且考验心态,与其追求刺激,不如整个稳妥的来。

然而,虽然定了是结实耐用好养活的北地马,可一路挑下来却并不顺利——秦宝是个懂行的,可按照这个行家的说法,但凡摆在明面上的好马,早就被牛马行主人选下来定给城里的王公贵族了,剩下的马倒不是说不行,却不免显得他秦二郎白陪着兄弟来了一趟。

就这样,连挑了四五家,始终寻不到能和秦二郎自己那匹黄骠马相提并论的北地好马,甚至眼睁睁看着一匹乌云盖雪被其他人先一步牵走,不免愈发焦躁,而张行反而不好劝的,只好朝卖家使眼色。

牛马行的掌柜又不是北市那些招客小哥,本身未必多看中这单匹马的生意,只是不好得罪锦衣巡骑罢了,此时见到正主在背后使眼色,心里会意,却是稍作踌躇之态,然后拱手来对秦二郎:

“这位官人……时候不早,官人若是真有心想捡个漏,那老朽大胆指个地方与二位,若是那里没有,明日再来,或者回来选一个好口岁的北地马,我给两位官人赠送一套马鞍便是……都是无妨的。”

秦宝一时诧异:“还有别处牛马行?”

“那倒不是。”掌柜摇头道。“是鬼市,白天开的鬼市,就在北市西南时邑坊里的野巷子,蒋老大看着的场子,换成别人,我真不敢指,但两位是靖安台的大爷,而且您这位官人又是懂行的,才敢冒险一指……若是二位愿意去,我让我家小子给二位引个路,两位虽是锦衣,但白天老老实实去做交易,想来也无妨的。”

秦宝稍作踌躇,立即点头。

那掌柜也立即回头,去喊自己儿子。

“什么是鬼市。”倒是张行,此时反而来了兴趣……他是真不知道。“跟修行有关系吗?全是江湖人士装神弄鬼那种,可有天材地宝?”

“就是私市,哪来江湖人士?”

秦宝微微皱眉,低声以对。“国家法度严密……住处在坊里,交易在街市,但坊外大街和东都三市也要应时而闭,好像税金也挺重,坊内倒是能稍微避税,也可以随时交易,但偏偏坊墙围住,注定不能货物齐全……所以,金吾卫少的南城,常有人夜间在泄水道里做生意,即便如此,为怕被检举,也常常要戴着面具或是脸上涂灰,夜中、泄水道里、人人遮蔽,免不了以次充好和强买强卖之事,甚至动辄斗殴打杀,说是鬼市,倒也算是妥帖……这北城也有,却是长见识了。”

张行即刻醒悟,这事说好听点,是‘制度跟不上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经济生活需求’,说难听点,叫‘苛政猛于鬼’。

而无论如何,都算是自己认知范畴里的玩意了。

出乎意料,那牛马行掌柜的儿子才十八九岁,居然正在读书,被喊了两句,从自家马棚后面钻出来,先被父亲呵斥,还威胁要撕书,只能低头强笑,将书塞入怀中,然后快步来到二人跟前,随即文绉绉一礼:“小可阎庆,见过两位官人……小可这就带两位过去。”

张行眼睛尖利,一眼看到是一本简装版的《白帝春秋》,不由心生好感,当即指点:

“这么年轻,不要老看这些官修史书,有时间读读一些名著小说,那才是养文华气质的。”

阎庆一面在前领路一面压低声音尴尬回复:“也不怕两位笑话,我一个牛马行家里的出身,小时家里只有四五匹马那种,只能给人代养糊口,免不了要早起夜起的,委实错过了修行入门的最好时机,现在家里好了一些,再看看书,并不是指望什么文化,乃是要借着着零碎时间读点经史,然后看看能不能考个科举,再掏点钱,换个吏员做……”

张行当即恍然。

且说,这个世界,自从青帝爷教化诸族,铺陈文明开始,便有文字传下,距今已八千载。虽然前期文明发展极慢,更有诸族混战,打到天昏地暗,硬生生逼出来黑帝、赤帝、白帝这几位狠角色出来证了至尊,但孬好人口基数摆在这里,还有懂行的神仙管着,所以文化传播还是很被重视的。

到了眼下,既有几位至尊和座下神君亲自传下的经典;等王朝更迭起来,也有官修史书的成例;再往后,文风积累起来,更不免有偶然冒出来的文华大家搞出来一些好文章、好书本……之前几百年形成了以《女主郦月传》为代表的小说时文风潮,便是一时之文华所在。

最起码在张行看来,这个世界的文学水平,还是达到了某个特定封建文化水平层次的。

但怎么说呢,神仙和龙摆在那里,门阀与军事贵族客观存在,再加上是边缘莽荒地区文教难兴,还免不了真气修行这套‘正途’……故此,虽然先帝爷首创了科举制度,但一则没有被社会公认,二则本身也不健全,到了目下,基本上还是靠贵人看了卷子赏识那种路子,否则便是勉强过了,也只能去做个基层吏员。

也就是像阎庆这种出身低微没有门路,然后本身又没有修行的人,偏偏又不甘寂寞,才会想着去走这条路。

当然了,张行心知肚明,大哥别笑二哥,别看他跟秦宝修行到了第五条正脉,人人喊一声官人,但此刻锦衣行天街上,本质上还是被大贵族白有思给看中了、抬举了。

如此而已。

想到这里,张行心中复又微微凛然,然后本能反思起来,只觉得自己这些天有些得意忘形了。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之所以得意,却并非是升了官、转了职,待遇更好。乃是说,自己当日纠结之下,咬牙冒险选择锄强扶弱,往上,得到了白有思的认可,换了眼下这身锦衣;往下得到了包括刘坊主和秦宝这种明白人和老实人的尊重;中间,自己也算是快意恩仇,报了那对夫妇图谋自己的怨仇,这才会不觉有些飘飘然和恣意起来。

这么一想的话,张行内心稍作收敛之余,却又坦然起来——自家做了好事,干了自己都佩服的举止,凭什么不能昂然自若?

种种心思,不过是转念而已。

前面带路的牛马行家生子阎庆是个妥当人物,沿途说笑,不卑不亢,既有市井狡猾,又有读书人的两分气度,委实让人心生好感,却是丝毫不知道,自己读书想科举这种事情,已经引得身后一名锦衣巡骑一路上脑子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两位官人,就是此处了。”

拐入北市东南的时邑坊不久,阎庆忽的便止了步伐,只指着前面一个巷子说话。“我家是正经的牛马行,不好当着蒋老大的人进去……两位官人自便,买不到合适的,也可回我家说话。”

秦宝当先颔首。

而张行却忽然郑重拱手,语出惊人,俨然是自顾自改了画风:“阁下是个好汉,而且是好学的好汉,将来必有成就。”

秦宝目瞪口呆。

那阎庆也惊愕一时,慌忙摆手:“可当不起官人大礼,更当不起好汉二字。”

言至此处,这阎庆顿了一顿,赶紧认真来说:“我不是客套,我读书看书里说,人立在世上,就好像龙盘在蛇旁,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我都十八九岁了,看了好几年书,还只是个牛马行的帮衬,既没有两位官人这般勇力,又没有文华显露,哪里算是好汉呢?”

张行连忙摆手,昂然正色以对:“不是这样的,你没有被人分辨出来,是因为之前根本没有人正眼看你,而今日我和我兄弟认真看了你,便觉得你好学知礼,宛如幼龙头角峥嵘,与旁边的凡蛇不是一回事……你不必自谦了!”

秦宝听得愈发目瞪口呆,而那阎庆却是眼圈一红,差点哭了出来,显然是生平难得被人认可,激动起来。

“在下靖安台锦衣巡骑,北地张行,今日得见,实属有幸。”张行见到对方要失态,赶紧报上名字,郑重拱手而去。

“我乃登州秦宝。”秦宝也茫茫然拱了手,然后转身慌张张去追人。

一时只剩下那牛马行家的阎庆一边抹泪一边拱了手,然后掩面而去。

且不提阎庆如何,只说秦宝追上张行,在一些打手的迟疑顾盼中进入私市,忍不住当先来问:

“张兄,刚才你是、你是怎么……”

“怎么把人弄得热血沸腾,宛如古书里场景的?”张行面无表情,扭头反问。“然后又怎么一口认定人家是个好汉的?再然后你也想学?”

“不错。”秦二郎咬牙承认。

“这话往敷衍了说,便是你会相马,我会相人。”张行继续面无表情言道。“我一眼就看出那小子不是池中之物……你学不来的。”

“那往真心了说呢?”秦宝迫不及待。

“往真心了说,将来他不成好汉,这事会有人专门记住?反过来说,真成了好汉,岂不是我和他一起的造化?”张行停住脚步,眉毛一挑,摊手反问。“况且,不说什么以后将来,退一万步来讲,这么一个好学的孩子,结果却因为在市井中为人轻视,读个书,连他亲父都明显不理解他,却还在坚持,可见品性上是有说法的,那我反其道行之,认真鼓励一下怎么了?难道比中午那桶酸梅汤更费些功夫?

好学的孩子,就该鼓励!”

好像又学到了一些东西的秦宝竟然无话可说。

也就是此时,秦宝忽然怔住,然后立即转向,目光停留在远处一个小巷口前。张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赫然见到一匹白棕相间的北地健马正蹬着蹄子,抬头来望自己。

随即,二人同时大喜过望,一起走将过去。

而当张行伸手挽住这匹一见钟情的北地花马时,秦宝却去伸手拽住了花马身后一匹半大马驹,马驹精瘦,白底黄斑、黑斑混杂,看起来像是个豹子纹,颌下还有个肉瘤子,长相堪称丑陋。

但不用秦宝说,张行也一瞬间便醒悟过来,这匹丑马才是真的神骏,因为就在秦宝去拽这匹马的时候,尚未触及,马毛便直接炸开,秦宝也愕然缩手,但此马丝毫不鸣,只是抖了抖身上毛,便重新立定。

张行已经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这匹丑马居然将秦宝修行的定雷真气给引了出来。

“私市便宜,不还价……”就在这时,两匹马后面的巷子里,一名戴斗笠的人忽然出言。“两匹马一起,一百四十贯文。”

花马牙口正好,膘肥体壮,按规矩,标准市价六十贯,私市便宜,很可能是五十贯甚至更少。

换言之,人家卖马的人不是傻子,本身晓得另外那匹半大斑点丑马有说法,所以明明那么丑,还是个半大小子,就要价近乎于花马两倍。

秦宝闻言一时黯然,他的战马补贴早已经买了一匹黄骠马,便是察觉到神异,又如何有钱再买一匹马,还明摆着比寻常健马贵那么多。

“我这马也是迫不得已才卖。”斗笠客见状有些不耐。“本身很可能是龙种,本想赌一赌的……但它既吃肉又喝酒,不给就拆马棚,养到半大就彻底养不起,根本没那个钱财和力气去等它成年,赌他是真龙种了……你们若不买,我只好冒险牵到天街上,看看有没有达官贵人识货。”

“小心没遇到大贵人,先有中等的官吏、军伍看中,直接牵走不给钱。”张行一语道破对方的尴尬处境。“我们俩人都是外地来的穷光蛋,一百四十贯委实没有……花马不愁卖,你只说这斑点丑马多少钱?”

“八十五贯!”斗笠客顿了一顿,闷声回复。“不能再还价了。”

“八十贯,我全用白银,现在银子紧俏,合四十八两白银,我给你四十九两,团一团,想藏哪儿藏哪儿……如何?这是我所有的银子,剩下几个铜板,我也得给自己留点来吃饭。”张行一边算账一边努力来劝。

斗笠客压着斗笠看了看二人身上的锦衣与绣口刀,瓮声瓮气:“你们不是好相与的,我不跟你们一起去取钱……四十九两,得把现银拿这里来!”

“二郎,你骑马快,去牛马行那里借匹马,去我住处将放在床头褡裢里的十三两银子拿来,我就在此处等你。”张行毫不犹豫,回头低声吩咐。“速去速回。”

秦宝略显不舍地瞥了一眼那马,点点头,然后即刻转身而去。

秦宝既去,张行留在远处拽着马不动,只与卖家套话,但卖家既然得了准信,却是一声不吭……无奈何下,二人只能枯等。

果然,秦二郎到底可靠,抢在净街之前便带着银子疾驰回了时邑坊,随即,张行也不拖泥带水,直接当面数出三十六加十三,合计四十九两白银,也委实是他的绝大部分身家,直接交给对方,然后又经本地老大验了白银,收了一两抽水,便算是交易成功,牵着马走出了小巷。

“恭喜张兄得一龙驹。”一走出来,秦宝便拱手来恭喜,但眼神里的艳羡根本遮掩不住。

张行面无表情,只将缰绳往对方拱起的手上一缠,便反过来拱手:“恭喜秦二郎慧眼识马,得一龙驹,莫忘了,把我的黄骠马准时还我。”

秦宝瞬间便醒悟过来对方意思,本能便想推辞,因为两匹马的价值实在是相差太大……但缰绳在手,他一个爱马之人,居然一时舍不得。

半晌,才扭捏出几个字来:“莫非张兄觉得在下也是个好汉吗?”

张行闻言哈哈大笑,脑中早已经闪过无数恰当回复……有干脆点的:

秦二郎自然是个好汉,宝马正当配英雄!

也有往中心思想上靠的:

天下事以人为本,区区一马,在秦二郎面前算个什么呢?

类似的豪言,上个世界里整日键政键史的他能给捯饬出来一打,还不重样。

但思来想去,张行反而觉得无趣,故此,他只是点了点下巴,然后伸手拍了拍对方肩膀,便含笑来说:

“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二郎你这人不赖,能处!”

秦二郎是个内秀的,自然晓得对方是在打趣,不让自己对此事过于负担,便也随之一笑。但不知为何,等对方转过身去,虽然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却居然还是如那半大小子阎庆一般一时红了眼圈。

PS:惊了!发现桐棠老爷打赏了一个盟主。

(本章完)

第30章 天街行(3)

张行在得意中做他的‘赛孟尝’的时候……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孟尝……却不耽误东都的总体形势进一步恶化。

政治形势上的恶化是最明显的。

刑部尚书张文达可不是嘴上功夫,他一个东南二流世族出身的人物,之所以能混到一部尚书,本身就是靠着当年某次上柱国谋逆大案中突然出首,指认了自己的恩主兼上司,当朝宰相、托孤大臣、上柱国高虑,才一跃而起的。

那场案子,一共死了三个上柱国。

表面上的由头,自然是当今皇帝登基时,一个是外地领兵的某某上柱国不服,然后起兵造反……这种事情因为之前的乱世传统,反倒不算什么……实际上,自然是新皇权力渐渐稳固后,不满几位老臣的掣肘,尤其是杨慎父亲、几乎称得上是大魏开国第一功臣的杨斌前一年刚刚死了,君臣双方的力量对比就此逆转,所以趁机搞的政治清洗,以至于平国公高虑与威国公贺若辅居然在那个上柱国造反后的第三年才被按上罪名一并被诛。

这事吧,也就那样,真不好说是皇帝正义还是老臣们正义,只能算是典型的权力斗争。

包括斗争结束后,如张文达这种尝了甜头的新贵,同时成为朝堂与民间不齿的靶子,也不能怪谁。

可谁也没想到,他居然一次不过瘾,还要两次,皇帝也懒得换刀。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朝廷反正不缺上柱国和大将军的。

所谓八柱国制度,最最开始的时候,乃是前朝的前朝,当时这批军头子逃到关陇,没法跟东齐的神武帝抗衡,不得已搞了军国主义制度,设立了八柱国、十二卫大将军,外加四位录事参军的这个先军体制。

彼时,这个所谓八柱国集团,二十四位核心人物合计不过十四个家族。

中间政权反覆,包括内部权力斗争,动辄兵变政变啥的,十四个家族到现在,干脆被族诛了整整一半,只剩下七个了,马上很可能还要变五个。

可与此同时,新的政权或者新的政治领导人靠着政变上位,总免不了要给新功臣和老朋友们发权以作安抚。老朋友不说,而这些新人,怎么也不可能脱离原来的老朋友下属、姻亲。于是发展到现在,所谓八柱国集团,其实反而扩展到了三十多个家族。

这些家族,相互联姻,相互推举,打断骨头连着筋。

那过一段时间谁造个反的时候,顺便株连个两三家,也算是题中应有义。

说白了,谁也不要小瞧政治传统和政治惯性,以及最重要的体制延续影响。

所以,当刑部尚书张文达上来便抓了白有思五十多个各路亲戚,说他们是杨慎同谋的时候,并没有任何人感到错愕……都只觉得,这雷可算打下来了。

不过,只到这一步的话,还只能算是打雷,不能算是下雨……因为还只是协助办案,还没到往上给哪个核心家族安个决定性罪名的地步,也没有向底层大肆蔓延。

底层现在最关心的,本质上还是物价又涨了……米面在涨、柴油盐酱醋茶也在涨,白银、黄金和锦缎越来越贵,寻常绢帛和铜钱还有香料、玉石却越来越不值钱,要命的是,房租和房价似乎也在跌。

这可是东都!

换言之,东都的经济形势也在大幅度恶化。

“外面墙根底下都是啥?”

这一日,因为要将黄骠马转入岛上靖安台的代养马厩,张行回来的稍微晚了一下,不免再度爬了梯子,然后就发现了坊门外的一片奇景。

“都是城内权贵派来的帮闲。”刘老哥在前面挑着灯笼摇头以对。“坊里也有,都在张尚书府外面蹲着,等着买府内消息,一有消息就隔着墙发出来……我们也不敢拦的。”

张行茫茫然点了下头。

不过,临到自己住的侧院门前,他到底是记住了正事,便反手拉住了对方:“老哥……有件事情要与你说,我做了巡骑,便再不用来巡这四坊的街道,反而要常常往立德坊候命,便不好在这里常住了。”

“早猜到如此。”刘老哥闻言也只是颔首:“而且瞅修业坊这架势,往后半年估计都不能安生,早日离了也是好事……地方找好了?”

“不必找地方,我想直接搬到之前来看我朋友那里。”张行既说了此事,也不多矫情。“我这里就几件衣服和一床被子,随时就能过去。”

刘老哥闻言微微一顿,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出言相对:“有些话,本不该我来说,但老弟既然要走,说了也无妨……老弟搬到朋友那里,可跟朋友说定了,说死了?”

“没有。”张行摇头以对。“只是说准备去他那边。”

“那就好。”刘老哥诚心来劝。“其实依着我看,老弟自有规廓,便是再亲近的朋友,也该隔一堵墙……至于朋友,相交不在于同寝同食,走太近了也未必是好事。”

张行情知对方是好意,稍作思索更觉得对方有道理,便干脆颔首:“也是,那我明日往承福坊再看看房子便是,寻在我朋友左近好了……唯独我刚刚过去,上面给的搬家安置假期不多,也不知道能不能寻到妥当的。”

“这事简单。”刘老哥当即笑道。“老弟若信得过,我明日就去跟承福坊北门的老韩做声招呼,立即给你找到最合适的。”

张行自然是感谢不及。

就这样,这日晚间,张行与刘坊主依然交流愉快,但接下来的夜中却委实不够爽利,因为太吵了……

那些猬集在坊门、坊墙内外的人不停的往来,还时不时有几个练家子旁若无人的翻墙越门,气的张行恨不能站院子里大喊一声,真当这里是公共厕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不过,考虑到人家达官显贵家里的练家子怕都是高手,还这么多人,这么喊说不得只能挨一顿打,桀骜如张行也只能眯着眼睛装睡。

说来也有意思,晚间那般热闹,可等到了翌日四更,天还没亮,坊门这里却又忽然变的干干净净,而且原因还是落在张尚书身上——这位已经成为南衙诸公之一的刑部尚书要去上朝,车架例行早早停到了坊门前,位于等待开门的人流第一位。

四更时分的东都太阳,张尚书可是见习惯了的。

不过这一次,稍微起了一点波折。

张尚书不是升官了吗?

不是得到专案之权了吗?

所以,坊主刘老哥小心翼翼,难得过去远远弯腰行礼,向张尚书的家人请示,尚书大人如此繁忙,要不要提前开门?

张尚书没有飘,他的回复异常直接,甚至越过了家人,当众隔着车帘子大声回复——国家法度不可废。

端是浩然正气,义正辞严。

刘老哥这也才心安。

日头升起,坊门通畅,请了搬家假的张行并未着急动身,而是先行佩刀往修业坊内里一行,很明显是在提醒卫瘤子等一众人,东都还有他这一号人。

巡视完毕,这才折身回来,在院中瞌睡补觉。

而不过是中午时分,刘老哥便来了准信,说是有一家特别合适的院子,所谓左右套院,中间有待客的堂屋与正院,后面还有个后院可以养马,一个人住合适,两个人住也合适,甚至两个人住进去既保持了各自的安全距离,又显得亲近。

甚至可以三个人、四个人住,等俸禄发下来,现金流通畅了,雇个马夫兼门房,再请一位做饭的,都很合适。

而最最关键是,房子主人因为自己叔叔曾做过杨慎的亲兵,一家人已经准备连夜跑路了,所以房租异常便宜,只是希望速速租给官家人,乃是指望着万一乱起,看看能不能尽量保住这个院子。

既然这么合适,张行又是个单身汉加破落户,便直接应许……反正大不了一个人住,秦宝愿意来再来就是……然后便要搬家。

说是搬家,但除了身上的新行头与佩刀外,不过是几本书、几件衣服、一床被子,当然还有那个罗盘。

张行也不矫情,直接寻刘坊主借了个车子,也不雇人,也不用人帮,刘坊主带路,直接自己推了过去,摆在那家人门口,当面请承福坊北门的坊主出来,做了租房的文书,东西扔进去,车子直接请刘老哥自己退回去。

真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单身汉东都漂的生活,就是这么干脆。

中午搬了过去,还在假期中的张行下午便动身去了岛上,乃是准备寻秦宝商议此时,顺便牵自己的马回来。

然而,等他抵达岛上,却愕然发现,刑部的人又来了。

“这回是人犯?”

满身都被汗水浸透的张行扭头相询身侧其他黑脸的锦衣巡骑。

“可不是吗?!”一名锦衣武士几乎是咬牙切齿。“刑部欺人太甚!靖安台在东都扎根后,就没有往外出过囚犯……”

“偏偏中丞刚刚让人传下令来,不许干涉刑部公办!”另一人气急败坏。“否则早就连这些刑部杂碎一起扔地底下去了。”

张行也微微皱眉。

PS:感谢关东流匪大佬的上萌!本书第四十二萌。

顺便祝寒门、七岁、潇潇三位生日一起的同学生日快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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