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橘君,你和总司成亲吧!【6000】

青登的视线从榻榻米开始,一寸寸地上扬。

套有洁净白袜的双脚。

淡绿色的腰带。

被整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的紫白相间的和服。

最终,青登的视线在冲田光那因喝了酒而微微泛红的脸蛋上定格。

不管看多少遍,冲田光和冲田总司这俩姐妹的相貌真是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从额头到眼眸,从耳尖到下颔,脸型也好,五官的形状也罢,相似度高达近九成。

若不是因为身高不符,冲田光要比总司高上近一个头,否者不知情的人肯定会以为这俩姐妹是双胞胎。

假使是在平日里,青登很有兴致与人深刻探讨冲田姐妹在长相上的异同。

但很显然——现在不是这种时候。

呼……

这时,一道带有陡峭寒意的冷风,穿过青登身旁的没有关严实的窗户缝隙,泄进厅内,不偏不倚地正中青登的身躯。

这股突然袭来的寒风,把青登额间的汗珠吹得几近结霜,衣服下的毛孔争先隆起,形成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直到此刻,青登才发现自己出了好多的汗——全是冷汗——既是因为身体的外部受凉,也是因为身体的内部受凉。

青登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好快。

内心深处响起“不妙”的警笛声。

他战战兢兢地与冲田光四目对视。

“……”

站在门口的冲田光送给青登平静的眼波。沉默不语地看着就这样和总司相拥的青登,表情令人难以捉摸。

刚才吹进厅房内的寒风,既带走了青登身体的热量,也吹走了青登脑海里纷乱的杂念。

“呆怔”被驱散。

青登将飞走的思绪从宴厅的上空吸纳了回来。

理智以闪电般的速度,重新占据身体与意识的主动权。

就像被开水烫到了一样,青登连忙松开交叠在总司的单薄美背上的双手,然后刻意冷静地向冲田光诉说现实:

“……这是个误会。”

假使是永仓、斋藤、原田等人出现在这,那青登还不会怎么感到忧虑。

毕竟永仓他们不知道总司的真实性别。在他们的世界观里,总司的形象一直是“长相很讨人喜欢的可爱男孩子”。

这几位爷的性格与思想一个比一个直男,他们即使看见青登和总司抱作一块,多半也不会怀疑青登有众道之好。

然而……此刻出现在门外的人,好死不死的却是冲田光……

这个青登现在最怕见到的人……

与永仓等人不同,冲田光可是知道总司的真实性别被青登给撞破了。

设想一下吧:一名神智清醒正值血气方刚年纪的青年,与自己醉得不省人事的爱妹一并倒在榻榻米上并拥作一块儿……

有那么一瞬间,青登产生了自己正身处枪弹乱飞的战场深处的幻觉。

存在感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危机感,牢牢地包围住他的全身。

不知是不是因为冲田光的御姐气场太强了,所以青登在冲田光的面前……说好听点是一直是偏弱势的一方,讲直白点就是对冲田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

每当冲田光板起脸时,青登的身子总会不受控制地哆嗦几下。

然而……恐惧也无用。

对已经发生的事情、对过去的历史感到慌张与惶恐也没有什么意义。

只能先将现状照单全收,然后设法寻一条解决之道……或者说是一条“生路”。。

青登深吸一口气。

天赋“铁肺”所赋予的过人肺活量,使青登的两肺能装下远比常人多得多的空气。

存满气息。

酝酿好情绪并思考好措辞。

然后——

“是这个样子的冲田君她刚刚又想喝酒我没收了她的酒瓶后她扑了过来想将酒瓶抢回去在争抢的过程中她不慎跌倒撞在我身上我反应不及就跟她一起摔地上了。”

青登不带半点停顿地将事件的真相,原原本本、言简意赅地一口气说完。

天赋“巧舌”立大功。

灵活有力的舌头,使青登的口条很是清楚。纵使说话没带半点停顿,也能使人听得很是清楚。

只有自己来解释,难免会有做假证的嫌疑。

所以青登抬起双手,按住总司窄却圆润的两肩,一边用宛如摇奶粉般的动作用力摇晃总司的身子,一边火急火燎地呼唤总司:

“冲田君,醒醒!醒醒!”

“嗯……嗯……”

总司发出梦呓般的嘟囔。

看着就觉得弹性很好的水润红唇轻轻翕动……仿佛在咀嚼着什么东西。

片刻后,她将双眼睁开一丝,用傻乎乎的眼神瞧了青登一眼后重新闭上,道:

“橘君……你刚才搞得我好痛哦……”

“喂!”

——把我搞得很痛的人是你吧!

刚刚与榻榻米来了个亲密接触的脊背,以及时间更前面一点的被总司当萝卜啃的腿,直至现下仍在微微发疼。

这种能引发人的无限遐想,能使当下的局势瞬间紧张起来的言论,怎么想都很不妙。

正当脸冒冷汗的青登火速思考着该怎么补救之时——

“……原来是这样。”

冲田光微微点头,随后轻移莲步,走到青登的身旁并蹲下身。

“橘君,对不起啊,给你添麻烦了。”

“呃……啊,没、没事,不用道歉。无关痛痒的一点小事而已,称不上是‘添麻烦’。”

青登傻眼地看着冲田光。

从冲田光刻下的表情,以及她刚刚说出的话语来看,她完全理解并接受了青登的解释。

虽然冲田光愿意这么快地接受他的解释,让青登松了一口气,但这种连反问都不反问一句的充足信任,还是让青登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冲田光仿佛看穿了青登的心思。

她淡淡道:

“橘君,我清楚伱的为人。我相信你不会对总司……对小司做出任何不礼貌的行为。”

简短的解释。

使悬在青登心头上的大石头彻底落地的解释。

青登面部的线条彻底放松下来,不再呈紧绷状态。

为冲田光的明察秋毫、善解人意而感到欣慰;为摆脱猥亵总司的嫌疑而感到如释重负的青登,“呼……”地长出一口气,将庆幸的情绪化为声音。

——也是啊……仔细一想,我刚才完全是在瞎紧张呀。光小姐是知书达理的知性美人,只要诚心诚意地好好跟她解释就行了,她肯定是听得进且绝不会妄加怀疑我的话的。

冲田光带给青登的最深印象,就是待人接物八面玲珑,情商高得一点儿也不像是一个今年才27岁的年轻姑娘。

27岁……这个年纪放到现代,只不过是刚入职场的年纪。

像冲田光这样子的人,确实是不大可能干出任何非理性的事情来。

青登沉浸于“度过危机”的欣悦之中……因此,他完全没有留意到冲田光此时正悄悄地扬起视线。

她一边用情绪难以捉摸的眼神打量正在一旁熟睡的总司,一边用细若蚊吟的声调呢喃:

“……其实……你如果是以自己的意志偷偷拥抱小司……我反倒还更开心一点……”

语毕,一抹淡淡的遗憾飘上她的眉心。

“嗯?光小姐,你刚刚有说什么吗?”

青登不仅没有留意到冲田光的小动作,也没有听见冲田光的嘟囔声。

只于隐约之中,听见冲田光似乎在说话。

自打冲田光为照顾生病的总司而暂居江户,试卫馆里就有了2个冲田。

为了方便称呼,在冲田光的默许下,包括青登在内的试卫馆全体成员皆称冲田光为“光小姐”。

“没说什么。”

冲田光这么说的时候,聚于眉心的遗憾情绪瞬间消散。

“就只是在埋怨小司的酒品实在是太差了而已。”

将青登的发问随意地搪塞过去后,冲田光膝行至呼呼大睡的总司身边。

“小司。醒醒,醒醒。”

因为四下没有外人,所以冲田光换回了她对总司的真正昵称:小司。

“唔呣……?”

对冲田光的声音起反应的总司再度睁眼。

她傻憨憨地看了眼两侧,视线绕了点路之后笔直捕捉冲田光的脸。

“姐姐……?你怎么一直在晃呀?别晃了,看着好晕啊……”

冲田光不动声色地伸手扶起总司,用哄孩子般的舒缓语调柔声道:

“既然觉得晕的话,就快点回房睡觉吧。来,把手给我。”

“唔呣……我不要!”

总司耍性子般地扭动娇躯,试图挣开冲田光的控制。

“我还要玩……!我还要喝……!”

“乖,听话,等在床上睡饱了之后再去玩、去喝,别再胡闹了,你再这样闹下去,我可要生气了。”

不愧是对总司有养育之恩的长姐。对于当前神智不清的总司来说,冲田光的警告远比青登的劝导管用。

只见冲田光的话音方一落下,总司就像被下了魔咒一样地渐渐消停下来……但很快就又再度躁动起来。

“我不要!我不要!让我再多玩一会儿嘛!”

总司撒娇似的扑进冲田光的怀里,脸蛋深深地埋进对方的南半球与和服腰带之间的空隙。

公然无视她的警告——对于总司这样的行为,冲田光表现得很是淡定。

“……”

冲田光安静无声地低下头,若无其事地凝睇总司的脸蛋。

下一刻,她向总司发出了……以缓慢的音调道出的冰冷话语:

“想要再多玩一会……小司,容我姑且确认一遍——这就是你的主张吗?”

冲田光的表情不变。

可温柔的语气消失了。

以第三者的视角旁观这一切的青登,此刻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名为“临界点”的东西。

即将抵达沸点的“临界点”。

即将抵挡火山爆发的界限的“临界点”。

岩浆咕噜咕噜地沸腾着。

总司对冲田光的这句话起了极剧烈的反应。

就像是本能反应一般,就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可怕的话语一般,总司的瞳孔于瞬间缩至针孔大小。

“啊哇、啊啊哇哇哇哇哇……”

出现了——总司标志性的叫声。

在感到害羞或是情绪剧烈摇摆的时候,总司总会情不自禁地发出“啊哇哇哇”的有趣叫声——这还是青登撞破总司的真实性别时,偶然发现的。

持续发出着这样的叫声的总司,以颤颤巍巍的动作松开冲田光的腰,然后手足并用地慢慢后退。

四肢微微打颤。

委屈巴巴的脸。

眼眸被浓郁的惊恐所支配。

在慢慢拉开自己与姐姐的间距的同时,小心翼翼地观察姐姐的表情与反应。

弱小,可怜……但好笑。

此景此幕,使青登不由得幻视出这样的景象:一条气场惊人的边境牧羊犬与一条瑟瑟发抖的柴犬。

冲田光不改淡然的神情,她慢腾腾地起身:

“小司,我们回房吧。”

没有任何商量的语气。

也没有使用商量的句式。

就只是在下达命令。

这一次,总司没有再做任何的抵抗。

“是……”

她轻轻地啄了下脑袋,然后像投降的战俘一样半趴在榻榻米上,摆出任由冲田光来处置她的姿态——虽然这么做似乎显得有些不太道德,但在看见总司的这副滑稽模样后,觉得好好笑的青登不由自主地发出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的轻笑声。

“橘君。”

“嗯?”

突然被点名的青登,连忙收敛脸上的笑意并快速出声回应。

“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请说。”

“可以请你帮我将总司背回房间吗?”

“啊?”

“别看总司这样,她其实意外地挺沉的。夜有些深了,我也有些累了,没有什么体力再来背她,能请你助我一臂之力吗?”

“呃……这倒是没什么问题……”

这种轻而易举的简单小忙,青登没有回绝的理由。

不过……他有一个疑问——冲田光看上去挺精神的啊,一点儿也不像是累了的样子……

……

兴许是酒劲再度上涌了吧,总司紧闭双目,变回不省人事的状态。

冲田光蹑手蹑脚地将又睡过去了的总司,轻轻地放到青登的背上。

青登伸出双手,穿过总司的腿弯,固定住总司的身子,然后双臂向上提了提,确认总司是否有在他的脊背上坐稳。

现在是冬季,青登和总司都穿得很厚实。

可即便如此,依旧有种……妙不可言的触感源源不断地穿透布料,传导到青登后背的肌肤上。

纵使柿子被压缩成了柿饼,可柿子也依旧是柿子。

青登的表情、肢体,猛地僵了僵。

这个瞬间,青登被迫回想起上一次背总司的那一幕幕难忘光景……

这份记忆至今依然紧贴在头皮内侧,想忘都忘不了。

上一次背总司——这得回溯到今年夏季的某一晚。

那一夜,青登在撞破总司的真实性别的同时,创下了好多个第一次。

第一次背总司。

第一次与异性洗澡。

第一次不是通过影音视频,而是以自己的肉眼实实在在地看光异性的身子。

第一次肉贴肉地抓到柿子。

这一段段记忆在脑海内疯狂地翻滚腾涌。

连带着后背与双掌的肌肤,都重温起那无与伦比、难以向外人言说的美好触感。

这个时候,回忆被突然介入思绪的反问声打断:

“嗯?橘君,怎么了?为何突然发起呆来了?”

冲田光站在青登的身侧,一脸不解地向青登眨了眨眼。

因回忆中断而回过神来的青登,连忙打了个哈哈:

“呃,没事没事。就只是……只是觉得冲田君好重啊。”

“噢……”冲田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小司确实是挺沉的,明明她看上去很苗条。”

见成功地将冲田光忽悠过去了,青登暗松一口气。随后,他不着痕迹地甩了甩头,仿佛想将各类杂念甩出大脑。

——专心一点!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龌龊事儿了!

于心间这么暗骂自己一声后,青登深吸一口气,收拢心神,背稳总司,与冲田光一前一后地走出宴厅,登上楼梯,前往总司的房间。

……

总司的卧房还是老样子,布置非常地朴素。

冲田光手脚麻利地在榻榻米上铺好被褥,然后从青登的背上接过总司。

帮总司脱衣、将脱得只剩一件打底衣的总司塞进被褥里、帮总司盖好被子——以上动作,一气呵成。

在冲田光帮总司脱衣服时,青登自觉地转过身子,没有趁人之危地占总司的任何便宜。

“呼……呼……呼……”

盖在总司身上的棉被伴着舒缓的呼吸声,有节奏地上下起伏。

总司睡得好香,一道晶莹的水光从其唇角泄出。

抚平总司被褥上的最后一丝褶皱后,冲田光直起腰,一边抬手擦汗,一边扭过头,向青登微微一笑:

“橘君,谢谢你,帮大忙了。”

“不客气。”

青登不假思索地客气道。

“我只不过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

说完,自觉已经完成任务的青登,不带半点踌躇转过身,准备离开总司的卧房。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件突如其来、没有任何事先征兆的突发事件,兀自出现——

“……橘君,最近……我一直有听从你的意见,好好地注视小司。”

身后飘来了意义不明的话语。

“啊?”

青登疑惑地眨了眨眼,然后顿下脚步,转回身,眼前是笔直注视着他的知性双眼。

大脑迟一拍地悟到冲田光口中的“听从你的意见”是什么意思。

就在三个多月前,即冲田光为了参加近藤勇的婚礼而刚来到江户的那会儿,她与总司就“是否继续修习剑道”的问题,爆发了很尖锐的矛盾。

冲田光一度试图想拉青登为外援,欲请青登协助她去劝说总司放弃剑道。

是时,青登已经因与总司一起洗过澡而知道了总司一直是女扮男装,并通过与总司的对话而明白了总司热爱剑道、想一直修习剑道的热切心意。

因此,不管是理智还是感情皆站总司那一边的青登,在向冲田光坦白了自己已经知道总司是女儿身的同时,给了对方一条建议:总司已不再是那个无法独当一面的小姑娘,试着好好地注视总司吧,试着认认真真地倾听总司的想法吧。

“橘君啊,我明天就要回日野宿了。”

“所以……不赶紧把一直想跟你说的话讲清楚,日后说不定就没机会了。”

话说到这,冲田光微微眯起她那闪烁着知性与理智光芒的双眼,嘴角向两边延伸,脸蛋上泛起一丝耐人寻味的浅笑。

“一直想跟我说的话?”

青登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不知道冲田光究竟想说些什么。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对着远方某处说话,猜不透她的意图。

青登目前所能做的,就只有安安静静地聆听。

“橘君,我想通了。”

冲田光以双手交叠于身前的得体姿势,缓步靠向青登。

随着冲田光的逐渐接近,青登陡然发现——冲田光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地挂起一抹……犹如老母亲看见期盼已久的女婿的和蔼笑容。

“你和小司成亲吧。只要你和小司成亲,我就同意让小司继续修习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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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写战斗的时候,被想看日常的人喷“写的什么玩意儿”;写日常的时候,被“只有拔刀打架才算是在推动剧情,除此之外的一切情节都是在水字数”的人喷“好水”……真的好难啊(豹毙.jpg)

本书是“羁绊驱动型”的小说啊,不是“主角没事找事型”的小说啊。

用游戏来比喻的话,就是《女神异闻录》那样的Galgame+日式RPG的结合。

主角通过和各类人结缘、解锁社群,然后得以认识更多人并触发各类事件。

你们没发现本书的剧情,一直都是这么推进的吗?

与【人】结缘,然后与【事件】结缘,最终与【历史】结缘。

所以不将笔墨分给女主与配角们,不描写青登与女主、配角们的因缘,剧情是没法推动的啊。

(本章完)

第311章 总司的最优丈夫【6000】

冲田光的眼睛闪着能让人联想到晨曦的清澈光芒,仿佛拥有着夺人心魄的能力。

事实上,青登的“心魄”确实是被夺走了。

耳膜刹时一阵酥麻。

青登:“……”

冲田光:“……”

总司:“呼……呼……呼”

沉默降临在青登和冲田光之间,正在冲田光身后酣睡的总司的呼吸声,听起来莫名遥远。

似乎这片空间的所有声音,都在以“现在进行时”地逐渐飘向远方。

瞬间产生一股紧张的气氛。

打造这股气氛的人,当然是在刚刚突发暴论的冲田光。

大约五秒后,惊讶终于化为声音。

“……哈?”

青登歪了歪头,傻眼地“哈”了一声。

也不怪乎青登做出这样的反应。

在青登的世界观里,冲田光是“理智”、“知性”的代名词。

从不做惹人不快的失礼事情。

从不说令人费解的奇异言论。

可冲田光适才的言行,却一反青登认知中的形象。

数秒前还在向帮忙将总司背回房的青登致谢,数秒后就劈头盖脸地来上一句“你和小司成亲吧”。

没有开玩笑的余地。

冲田光的身上散发着认真的气场。

任由哪个谁看到冲田光刻下展露出来的神情与气场,都能肯定这个女人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以郑重其辞的态度,说出适才的那一番话的。

冲田光像是被青登的呆愣模样给逗乐了似的,嘴角上翘的弧度更大了几分。

“橘君,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冲田光扭头,看了眼身后的总司。

好巧不巧的,在冲田光的目光投过去时……大概是正做着什么好梦吧,总司的嘴唇翕张了几下,然后扯着身上的棉被向右侧身,厚实的棉被紧紧缠住她的身躯,一个可爱的蚕宝宝出现在青登和冲田光的眼前。

“……”

冲田光挑眉,眼睫毛微不可察地轻轻抖动。

她直勾勾地盯着因侧身而露出后脑勺的总司,片刻之后才收回目光。

“橘君,请跟我来。我们到不会吵到人,也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慢慢聊。”

不等青登做出回应,冲田光三步并作两步地踏出总司的卧房。

青登的身体仿佛被冲田光的声音操纵般行动,以相隔半个身位的间距,紧跟冲田光之后——他迫切地想要快点知道“只要你和小司成亲,我就同意让小司继续修习剑道”究竟是何意。

冲田光与青登一前一后地下到试卫馆的一楼,行至连接缘廊的纸拉门前。

冲田光伸手抓住门把。开门的瞬间,风声与寒气喷散而出。

今日傍晚的时候,下了场细雪。

雪虽然早就已经停了,但地上却残留了它们曾经来过的痕迹。

轻尘般的月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银装素裹的庭院上。

月光的“银”、积雪的“白”与阴影的“黑”,拼组成隐隐绰绰的气氛,仿佛雾气弥漫的旷野。

“橘君,请坐吧。”

冲田光在缘廊上随意地找了个位置,紧紧并拢的双脚垂到廊外,抬腕朝身旁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青登过来就座。

青登也不多做客套,礼貌性地说了声“失礼了”之后,与冲田光比肩而坐。

在缘廊上端坐,面前是庭院,背后是已经睡下的道场……和风满满。

如果再来一盘柿子与2杯茶梗立起来的绿茶,将会更具和风。

“那个……光小姐。”

青登清了清嗓子。

“可以跟我好好解释一下了吗?你怎么……突然当起冲田君的媒人了?”

“我可是小司的长姐,我给小司说媒、为小司找户好人家,难道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吗?”

冲田光莞尔一笑,语气里满是调侃意味。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指……”

青登顿住话音,绞尽脑汁地思考该怎么更加得体、更加高效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好啦,不逗伱了。”

冲田光像是玩累了一样,微微收敛住脸上的笑意。

“橘君,就如我刚才所说的——我想通了。只要你能和小司结婚,那么害我与小司起矛盾的那个大难题……即‘是否允许小司继续学剑’,就能完美地迎刃而解。”

“……光小姐,恕我冒昧。‘我和冲田君结婚’与‘冲田君能否继续学剑’……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关联性吗?”

“当然有关联。不仅有,而且还很强。”

冲田光将脑袋仰高一寸,凝睇远方的天际。

“橘君,小司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为什么那么反对她继续学剑?”

青登点点头。

“因为你觉得女子练剑无用。空有一身犀利的剑术,没法保证往后日子衣食无忧。”

“哈哈哈,看来小司真的很信任你呢,连这种那么私密的事情,都对你毫无保留。”

发出几道捉弄意味浓郁的轻笑声后,冲田光换上一字一顿的严肃语气。

“没错,正如小司对你所说的。我觉得女子练剑,除了能强身健体以及拥有一些自保能力之外,毫无用处。”

说到这,冲田光仿佛回想起了什么心酸的往事,眼角微微下耷。

“家门不幸,父母早逝,为了将两个妹妹拉扯大,我不得不早当家,独自一人担起养活全家的重任,为妹妹们的一日三餐而四处奔波。”

“因此,我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要清楚——一个孑然一身的女人在这个世道下生存有多么地困难。”

“那些收入很高的好工作自不必说。”

“哪怕是想去工地扛木头、装沙袋,也基本不会有哪位工头肯收体力天生欠佳的女人。”

“若不想出卖肉体,那么女人所能从事的工作,无非也就只有在居酒屋、茶屋等餐店酒馆里端端盘子、擦擦桌子。”

“那段时光的艰辛……我即使到现在也仍记忆犹新。”

“一直到与林太郎结婚,家里多了个强壮的男性后,日子才总算是变得好过一些。”

冲田光全程一副淡然的神色,呈现在脸颊上的情绪没有泛起一丝涟漪,仿佛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可字里行间隐藏着深沉的话题。

双亲去世时,冲田光不过也才十几岁的年纪。

试想一下:一个连二十岁都不到的姑娘,以一己之力养大两个妹妹……这种事情哪怕放在21世纪的信息时代都很困难,遑论仍处于农业文明的江户时代?

尽管冲田光以从容的神态诉说这段过往,但脑袋正常的人应该都能想到:为了养活妹妹们,冲田光肯定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承受了数不清的艰难困苦。

“醉心于剑道……这样的生活,实在是太没有保障了。”

冲田光的话音未停。

“橘君,你是剑士,所以我接下来的话可能会惹你不快……”

冲田光以视线向青登确认。这个动作是“我可以将这句可能会惹你不快的话说出来吗?”的意思。

青登不假思索地点点头,用眼神回答道:我不介意,请讲吧。

得到青登的应允,冲田光不再有任何顾虑。她将目光投回前方,清了清嗓:

“我认为:时代变了,现在已经不是舞刀弄枪的时代了,剑术与剑馆的衰落将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兴许20年后,也可能10年后,不管是在繁华的江户、大坂,还是在名不见经传的穷乡僻壤,所有的剑馆都要因门庭冷落而相继关闭……即使是玄武馆、练兵馆、小千叶剑馆这样的大剑馆也难以幸免。”

“我曾有幸目睹西洋铁炮的威力以及黑船的雄姿。”

黑船——时下的人们对蒸汽战舰的惯称。

“黑船之大,难以想象;舰炮之厉,不可思议。”

“坦白点讲,较之黑船之大之强,刀剑犹如一掰即折的绣花针。”

“幕府早在数年前就开始引进西洋的新式武器,并仿照西洋的制度组建海军与新式陆军。”

“这说明就连幕府也承认刀剑已成不入流的落伍之物。”

“我想……在不远的未来,将不会再有人能仅靠剑术养活自己。”

青登语塞地看着冲田光。

“直接当着我这个剑士的面,直言‘刀剑已不入流’……光小姐你很有胆量嘛。”

以开玩笑的口吻如此说的时候,青登慢慢换上极严肃的表情与语气。

“光小姐,你刚才的话……对我说就行了,可千万别对其他人讲哦。不是所有人都会像我一样,不会因你痛陈剑的不是而生气的。”

目前的日本什么都缺,唯独不缺思想极端的魔怔武士。

就连腰间的佩刀被人撞到了,都能爆发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斗。

敢说刀剑过时……分分钟被人斩死在街头。

因此,青登不是开玩笑的,他的态度是很认真的。冲田光刚才的那些话,是绝对不能对外随意传扬的,否则肯定会被某些魔怔武士找麻烦。

“嗯,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橘君,我是清楚你的为人,才放心大胆地将这些在我内心深藏已久的体己话说出来。”

冲田光向青登露出颇有总司风范的俏皮微笑。

“总而言之——在我眼里,去茶屋端盘子都比修炼剑道有前途。”

“我吃够了依无所依的苦,吃够了朝升暮合的苦,所以我不希望我的妹妹们也去吃这样的苦。”

“我希望总司过上不愁吃穿、平稳无忧的生活——仅此而已。”

“所以……橘君,你能理解我一直劝小司放弃剑道的良苦用心了吗?”

青登默默点头,由衷道:

“嗯……可以理解。”

坦诉当前的世道对女性的恶意有多大也好,直陈剑术之流已经落后时代也罢,冲田光适才所说的这每一言每一句,虽露骨又刺耳,但无一例外都是难以辩驳的真知灼见。

不能用21世纪的价值观,去衡量19世纪中叶的日本。

仍停留在农业社会的文明,注定了女性的生存空间会非常地狭窄。

至于“剑术之流已经落后时代”就更不必说了——对于此点,青登与冲田光持有着相同的看法。

青登不清楚江户幕府后续的历史会怎样发展。

但灵魂来自21世纪的他,知道刀剑被枪炮取代乃板上钉钉的事情。

否则他也不会念念不忘地想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枪了。

——竟然能看出刀剑被历史淘汰已成定居……光小姐很有先见之明呢。

冲田光身为居住在乡下的一介女流,竟然能对时局有着这么清楚、透彻的见解……这着实是让青登感到有些吃惊。

就青登所知的,别说是民间了,就连在官场里都有许多仕宦直到现在仍天真地以为西洋的大炮、战舰丝毫不可怕,只凭所谓的“武士之魂”就足以击败海外诸夷。

时代变了。

现在既是热武器崛起的时代,也是战乱纷飞的时代。

江户幕府、以会津藩为首的亲近幕府的大名、以长州藩为首的与幕府不和的大名、尊攘志士、京都朝廷、海外列强、潜藏在水下的各路野心家们……各路势力蠢蠢欲动。

刺鼻的火药味从最北端的松前藩,一直弥散到最南端的萨摩藩。

像青登这种在军队里吃公家饭的将官,比任何人都敏锐地感觉到山雨欲来。

这样的时局,这样的世道,阻止总司继续学剑,改去从事一些安稳的工作,确实是相当理智的选择。

见青登点头表示赞同,冲田光貌似很高兴,她露出线条柔和的笑颜:

“哈哈,你能理解就好。不枉我费了那么多口舌。”

这个时候,青登突然发现了盲点。

冲田光刚刚一直在强调在当前的世道里,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会活得有多累。

还特地点出了冲田林太郎。说自己与冲田林太郎结婚了才总算是让日子变得稍微好过一些。

结合已知的种种情报与线索……青登抱持某种确信,说出难以启齿的话语。

“……光小姐。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像冲田林太郎先生之于你那样,成为冲田君的支柱吧?”

冲田光在瞬间讶异似的扬起眉毛,接着立刻抚掌微笑,宛如承认青登所说的一切。

“哈哈哈,不愧是橘君。这么快就听懂我的言外之意了。”

青登的整副身躯忽然怔住了。

不知道现在该说些什么话语。

不知道现在该做些什么表情。

毫不理会在原地石化的青登,冲田光自顾自地再启朱唇。

“我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诚心祈求小司能一直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快乐、幸福地过完一生。”

“作为看着小司长大的长姐,我能不知道小司很爱剑术吗?”

“我又不是恶鬼,没有‘见人痛苦我就欢喜’的恶习。”

“要求小司放弃她最爱的剑术……这个‘恶人’我也是当得很痛苦的。”

“尤其是在听取了橘君你的建议,撇开一切偏见地好好注视小司之后,这份‘痛苦’更是加重了许多。”

“橘君,你应该还记得吧?三个月前,你提议我‘试着好好注视小司’的那段过往。”

“当然记得。”青登颔首。

“老实说——那个时候,我完全不理解你口中的‘注视小司’是什么意思,直觉得你这人真是不可理喻。”

“我可是小司的姐姐。在小司还是襁褓里的婴儿时,我就开始注视着她了,小司是在我的眼皮底子下长大的。我注视小司的时间,不比你这个今年年初才拜入试卫馆门下的外人强?”

“不仅没能成功拉拢你,反倒还莫名其妙地挨了你一顿训……心情真是糟透了。”

青登一边露出尴尬的干笑,一边抬手来回抚摸后脖颈。

“只不过……也不知怎的,我竟然听进了你那古里古怪的提议,并且还于事后乖乖地照做了。”

“暂住试卫馆的这段时日里,我不断地找寻各种机会观察小司……尤其是小司到道场里练剑的时候。”

冲田光如此说的时候,为难似的拉下眉角,随后面带无奈之色地叹气。最后拉下的眉角重新提起,无奈的神色变化为温柔的笑意——仿佛放开了心中的什么东西。

“虽然很不甘心……但我不得不承认:橘君,你说得是对的。”

“我知道那孩子很喜欢剑术——却也仅仅只是这种程度的认知而已。”

“她对剑的爱有多深?她愿意为剑付出怎样的牺牲……凡此种种,我全部一无所知。”

“橘君,事已至此,我也不怕你笑话我了……在挨你的训之前,我从未仔细观看过小司的剑术练习;不曾去详细了解过小司对剑术的具体情感。”

“自以为很懂小司,自以为剑术对小司而言只不过是普通的兴趣爱好……真是蠢透了。”

“我直至因听了你的话而尝试着静心注视小司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小司在握起竹剑的时候,居然能够露出那么……明媚的笑容。”

“那是跟遇见可爱的小狗、吃到钟意的金平糖完全迥异的幸福表情。”

“小司在‘红白合战’上,与你们一起齐心协力地战胜玄武馆后所展露出的笑颜,我到现在仍历历在目。”

“那孩子……真的很喜欢剑道,很享受剑道。”

冲田光以蕴含感激情绪的视线,笔直注视青登的脸。

“橘君,谢谢你。”

“你让我发现到自己的失职。”

“你让我认识到剑术对小司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真的非常谢谢你。”

冲田光这么说的时候,一边将双手交叠在腿上,一边以侧坐的姿势向青登深鞠一躬。

冲田光突如其来的道谢,使青登不禁难为情起来。

正当青登想客套性地回上一句“你言重了”时——

“只不过——”

冲田光蓦地把目光从青登的脸庞上收回,并一转话锋。

“在情感上,我很想让小司继续去从事自己热爱的事业;但在理智上,我最初的想法依旧不变。剑道一途,前路未卜。若让小司继续修炼剑道,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我想在这二者之间取得一个平衡。”

“然后……这个‘平衡’被我找到了。”

青登感受到蕴含笑意的视线。

抬头一看,冲田光的脸上挂着愉快的表情。

那股仿佛打量优秀女婿的老母亲般的眼神,回到了她的眸中。

“归根到底,我反对小司练剑的最根本原因,只不过是害怕小司未来的生活没有保障。”

“既如此,让小司的身旁多一个能一直支持她、保护她的人,这一切的麻烦、难题,不就都能作结了吗?”

“而你——橘君,你就是我目前为止找到的最适合、同时也是最有能力站在小司身旁的人,没有之一!”

“橘君,我就跟你实说实说了吧。”

“在与你初次相见时,我就觉得你这人很对我眼缘。”

“除了没剃月代,显得人挺没精神的之外,外形上没有任何缺陷。身材高大,容貌俊朗。”

“不仅才华横溢、前途无量,性格也很棒,与人为善、品格优良,跟小司的感情还特别好,彼此很合得来。”

“优秀的俊杰英才我也算是见过不少,可唯独对你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喜欢。”

“虽然这么说很俗……但没有建立在‘钱财’上的婚姻是靠不住的。”

“我实在是见过太多因穷困而崩溃的家庭了。”

“小司若能与你结合,那么在可视的未来里,我都不必为小司能不能吃饱穿暖而发忧。”

“纵使抛开这些相貌、钱财这些俗物不谈……你的身上也有一项足以使我毫不踌躇地把你列为‘小司的最优丈夫’的特质。”

“特质?”青登忍不住出声反问。

冲田光卖关子似的露出耐人寻味的轻浅微笑,故意停住话头,不再接着往下说。

对青登来说,当前的每一秒可真是“度秒如年”。

直到青登的情绪因煎熬地等待了数年而变得焦躁起来时,冲田光才总算是缓慢启唇,幽幽地说:

“小司对你很有好感……简单来说,就是非常、非常地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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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依旧是冲田小姐的大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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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时最讨厌小说的时间线推进到冬季了。每个女角色都穿得好厚,连脚都套上了布袜,好难展开涩涩的剧情啊!

如果本书是《女神异闻录》那样的世界观,那么本章过后,青登就刷满“教皇”的社群等级了。(豹笑.jpg)

在作者君的设定中,冲田光是“教皇”社群,然后总司是“太阳”社群。

佐那子是“女教皇”社群,天璋院是“女皇”社群,木下舞是“恋人”社群,艾洛蒂是“月亮”社群。

豹豹子对《女神异闻录》实在是中毒太深了,现在在设计角色时,都忍不住地去想“这人会是社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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