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砰!”

润生一铲子将“觉通”砸碎,碎裂的“觉通”化作燃起的纸灰飘散,弥漫出一股清新的香味。

后方区域视线扭曲,觉通身形再次显现,身上全是血污,面色苍白。

他已连续多次以代死之术避开击杀,放以往,这种秘术每次使用都得慎之又慎、代价极大,可眼下,他是顾不得了。

棺材铺受阵法影响,进深拉长,可两侧空间未变,相当于他与觉宇一直被润生卡在中间,他没办法得到觉宇的庇护。

另一边,察觉出润生意图的觉宇丝毫未留力,甚至一道道血线从自己身上向伏魔棍上蔓延,采取透支的方式对润生进行攻击,想帮觉通解围。

然而,润生只是坚定地对觉通下手,对来自身后的威胁,每次都是以直接了当的一铲回应。

润生已复苏到一定阶段,晓得打架时,得先弄死近战弱却又十分擅长让人头皮痒痒的家伙。

觉宇只觉得对方每一铲,力道都在不断加剧,他以棍对击时,压力一次比一次大,现在干脆次次都是自己被弹飞出去,不过他到底经验老到、手法丰富,哪怕绝对力量对拼上越来越不行,可每次对润生后背发动攻击时,都会以偏招在润生身上留下些伤害。

他想以此方式来持续削弱润生,可润生身上的黑气,却在根据身体的伤势进行调整,受伤区域的黑气会更浓重些,对身体整体平衡性重新校正。

这其实是一种死倒本能,它们是一种特殊的生命形态,所以捞尸人对付死倒时,得本着除恶务尽的态度,因为就算将其重创,只要被它逃走,它就能寻个怨气积攒之地复原,再行报复。

故而,即使浑噩状态下的润生在这场战斗时,屡屡被觉宇占到便宜,可他此时的战斗状态,并未明显削弱。

并且,觉通那边一次次以代死之术躲避,让润生眼睛里的清醒程度越来越高,因为他鼻息嗅了嗅,从那燃飞的纸灰中,他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润生不喜欢看书,除了《走江行为规范》必须要背外,他平日里只爱看警匪黑道片,不会去翻书。

但他喜欢看小远看书,也喜欢帮小远搬书。

这是,佛皮纸的味道。

润生眼里的黑色,退去了一大半,他看着觉通。

我不能再失手了,你也不能再假死了。

这会浪费我家小远的佛皮纸。

当下一次攻势再临时,觉通马上发现自己周遭出现了一道道无形的气墙,将自己活动范围疯狂压缩。

润生抡起铲子逼近,身上九条疤痕蠕动,幻化出九头狰狞的恶蛟,进一步绞杀周围的所有气机。

觉通退无可退,且术法施展时受到严重影响,没能成功。

看着面前那越来越近的铲面,他知道,自己完了。

没有粉身碎骨,也未被拍成肉泥,润生在最后时刻,将铲面横削,只是将觉通的脑袋切飞,让其衣服尽可能保留完整,以免毁掉自家的纸。

觉通无头的尸体,立在那里,润生的手伸上去摸索,摸到了,只剩下三张。

润生皱眉。

另一端,觉宇看见觉通身死后,停止了攻势。

润生扭头,看向他。

觉宇发现,眼前这位眼睛里的情绪,正逐渐明晰化。

和尚感到了惊恐,他晓得,自己怕是没机会了。

觉宇开始后退,可无论他怎么向铺门冲去,他与铺门之间的距离,都永远不会拉近,甚至还会拉长。

他一个武僧,本就不会破阵,他想要呼喊外面的两位师叔帮他出来,可两位师叔似是正自顾不暇。

后方,传来可怕威压。

觉宇转身,再次持棍迎击。

在反抗中,他品尝到了绝望,似是这一次次勉力抵挡,只是在做最后的无意义消磨。

当秦家人把势叠起来,且还是一对一单挑状态时,结局往往提前就注定。

“咔嚓。”

觉宇手中的伏魔棍断裂,汹涌的气浪倾轧而下,黄河铲边缘竖着下切,觉宇被劈成了两半炸开。

一道身上散发着死倒气息的身影,从棺材铺内走出,手里拿着的还是专门克制针对死倒的黄河铲。

润生,彻底回来了。

菩萨的主动送礼,加之对方又主动进入鬼城,李追远可谓占尽了天时地利鬼和。

纵使青龙寺这伙人实力不俗,可他们从一开始,就没丁点翻盘的希望。

如今,润生从局部战场中抽身而出,将导致这处主战局的快速崩塌。

林书友那边压力最大,因为他明显处于下风,但又明显输不了。

阿友正仗着自己年轻力壮以及少君府源源不断的恶鬼耗材,熬老头。

戒奢这里就惨多了,一边要抵挡屋顶上谭文彬的五感震慑,一边要抵御梦鬼的诡异能力,还得闪转腾挪间不断施展出术法,阻挡疯狂渴望表现的增损二将。

谭文彬没用全力,要不然他早抽出锈剑下去干了。

阿璃这边也是,她只是让血瓷凝聚出的梦鬼在发挥效果。

这不仅是李追远团队的传统,稳赢的局得追求最高性价比,更是因为自家的菩萨金身与铜镜,还在这两个小偷手里,难免投鼠忌器。

润生举起铲子,一步一步走向戒奢,他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座山。

戒奢知道自己已无退路,也无力继续支撑,干脆划破掌心,指尖蘸血,在手中铜镜上涂抹,想要将其引动。

这东西,不适合拿来战斗,但它可以自爆。

鲜血凝纹,铜镜内部发光,一切都在酝酿。

可就在这时,上方那一片血红色的眼睛,集体转动,直视戒奢手里的那面铜镜。

鬼城,作为酆都地府对外的最后一道防线,它的阵法效果怎可能只有简单压制。

戒奢涂抹在铜镜上的鲜血正在快速蒸发,刚刚启动的自爆迅速被消弭。

“你……”

戒奢心中升腾起强烈的不甘。

打到现在,他才忽然意识到,对方这群人里,理所应当实力最强的那位秦柳两家家主,除了一开始散了雾升了灯后,就未再出过手。

对方,是一直在小心呵护着自己手里的青龙寺重宝。

戒奢:“你可是两家龙王门庭家主,怎能如此下作!”

李追远的声音从一间铺子里传出:

“比起你们当年,还是自愧不如。”

上一代点灯走江的青龙寺僧人,在围攻秦叔时,于秦叔身上留下了一道佛印。

假使这佛印正常发挥出功效,那逃回家的秦叔,就将对家里人大开杀戒,亦或者是被柳玉梅亲自持剑斩杀。

人家当年真的是奔着灭你满门去的,而且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让你们满门自相残杀。

李追远现在都不觉得自己是在报仇,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和大帝一样,只是在先收点利息。

铜镜的效果被完全镇压下去,而且铜镜上被一层浓厚的红光覆盖,变得无比滚烫。

戒奢和尚松开手,铜镜悬浮于空中。

老和尚气急攻心,干脆右手凝出佛掌,想要将这铜镜完全毁掉。

他的佛掌打出,击中了铜镜,铜镜碎裂。

“哈哈哈哈!”

戒奢发出畅快的大笑,

“竖子,我让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屋顶上的谭文彬也笑了。

铜镜悬浮于戒奢和尚左侧,可戒奢和尚的佛掌却轰在了右侧,给鬼街地上轰出了一个坑。

怕是过几天,这块街面忽然凹陷下去,商户们又得私底下骂街道办,收了钱不好好维护,以次充好。

戒奢和尚似乎也意识到不对,双目茫然道:

“不,有问题,有问题……”

当润生向他走来时,戒奢就已破罐子破摔,不仅吃了谭文彬的五感蛊惑,还被梦鬼成功侵入。

此时的老和尚,已无法分清现实与虚幻。

润生就这么站到了他面前,铲子横抽过去,将对方腰斩。

随后,润生伸手,接住了红光消散后落下的铜镜。

此刻,就只剩下阿友那边还在打了。

润生将铜镜抛向增损二将,自己则向阿友那边走去。

损将军疾驰而出,扑向铜镜,怕增将军再像过往那般用一具身体来抓住自己,损将军在冲刺时,还连续做了几个假动作。

这次,损将军终于成功抢在增将军前头,将铜镜抱住。

一个增将军朝着先前发出李追远声音的铺面行礼:

“回禀小远哥,铜镜已到手。”

另一个增将军对着抱着铜镜的损将军大声责怪道:

“你刚刚如此急匆慌忙做什么,万一失手磕碰了铜镜,坏了小远哥的事,你我万死难赎!”

损将军:“……”

戒奢和尚那边孤注一掷时,戒俭和尚这里也在做着一样的事,不过,他故意比戒奢和尚慢了半拍。

随着经文念诵,他手中菩萨金身开始软化。

戒俭和尚打算将这金身彻底散开,以海量佛念为自己增持,破开这大雾与天上血眼的注视,给自己的逃离创造机会。

对眼前这个年轻人,老和尚是真的没耐心了,迟迟未等到对方力竭,老和尚本打算付出一定代价快刀斩乱麻,可这年轻人年纪不大,却总能提前洞穿自己意图,适时特意拉开距离。

不能再等了,戒俭看着手里的金佛,准备迎接它的宣泄四散。

“吼!”

大雾之中,一道蛟龙身影浮现,发出阵阵咆哮。

它的出现,改变了这处环境的风水格局,让本该散开的菩萨金身再度回归凝实。

戒俭一边继续与林书友交手一边加重诵经之声,再次强行催动。

金身重新变软,可伴随着一道精神层面的轰鸣,大雾深处,一座鬼门若隐若现。

受鬼门气息的影响,金身又一次回缩,聚身与鬼门抗衡。

戒俭仰头,一只手将自己的左眼抠出,本该空洞黑黢的左眼眶内,有佛光流转,溢流而出的鲜血,不仅没让他看起来狰狞,反而更显法相庄严:

“南无阿弥陀佛,请佛渡我!”

金身变软,佛念开始升腾。

谁承想,那位秦柳家主的少年之音也跟着传来:

“阿弥陀佛,众生皆苦需自渡。”

斜对角某间铺子的门板缝隙间,佛光外泄。

戒俭和尚以自己佛门高僧身份恳求金身助力,李追远否决了他的恳求。

“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戒俭和尚心态产生了扭曲。

他可以允许那位秦柳家主以各种手段针对打压自己,唯独无法接受,对方以佛门手段对自己进行压制。

若这样都行,那他这一辈子苦修,又算得上什么。

可事实就这么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这时候,他脑海中浮现出登临码头前,江水中弥生和尚对自己的劝阻。

原来,这家伙早就预判到了结局。

风闻消息终觉浅,其它家族门派能靠点灯者得到第一视角描述,青龙寺的正统点灯者已死,那个叛逆与寺庙关系微妙,虽也会给寺庙传递消息,却始终差了一层,不是弥生的消息不够准确详细,而是寺里人天然对他不够信任。

这也就使得,青龙寺即使有传承者在江上亲历,可大部分消息都来自于二手互通,在做决策时,就难免天真。

黄河铲,砸了过来。

戒俭和尚立刻闪避。

跟着润生一起过来的,有飘飘荡荡的梦鬼,还有重新点起一根烟的谭文彬。

老和尚将腰间当裤腰带用的麻绳抽出,卷在了金身上,再将金身向上抛起。

麻绳蠕动,从里面钻出一只长条蜈蚣,蜈蚣身黑足金,攀附到金身上后,一节节的身躯就开始鼓胀,像是要裂开腐蚀。

谭文彬血猿之力迸发,纵身跃起,将金佛抱住,双目蛇眸泛起,可这蜈蚣似有蹊跷,无法被影响。

落地后的谭文彬,马上将金佛抱到阿璃面前。

阿璃掐印,点在那只蜈蚣身上,指尖一甩,蜈蚣脱离金身飞出。

“滋啦滋啦……”

炸开后的蜈蚣,喷洒出了大量腐蚀性液体,将这一片铺面的门板都腐蚀得千疮百孔。

这玩意儿,无法真正毁掉金身,却能让金身变得坑坑洼洼,降低圆润度,戒俭就是笃定对方不希望金身有任何损坏,故意以这种方式为自己争取机会。

身上的破袈裟裂开,身前身后各纹了一幅看起来比较简单的金刚怒目。

皮肉破裂,鲜血流出,骨骼垮塌,两幅普通的金刚怒目像,如被上色和赐予了立体,一下子变得鲜活,栩栩如生。

戒俭和尚一掌拍开林书友的金锏,在润生黄河铲拍来时,他故意没去躲避,还主动用自己的后背去接。

“砰!”

这一铲,砸得无比瓷实,可扭曲的只是戒俭和尚身上的金刚怒目像,他本人在此时反而借了这一铲之力助推,快速向前方大雾深处冲去。

肠穿肚烂,胸口金刚画像开口,将前方大雾吸入,清晰路径;

背上肩胛骨撕裂凸起,如瞪眼朝上,与那上方一道道血眼进行对视,抵消压制。

这是青龙寺武僧短时间内实现自我压榨的秘术,但戒俭和尚没用这秘术来战斗,而是纯粹用以逃命。

他成功了,他逃出了大雾,逃避了天上的眼睛,他像是一具正在燃烧的干尸,一路跑到了鬼街下端,来到了码头处。

他看见了站在码头外江面上的弥生和尚。

戒俭:“你说得对,这里有问题,绝对有问题,快帮我拦住他们,我要回寺,将这里的事禀告给寺里,要不然以后还会继续吃大亏!”

弥生和尚拿出禅杖。

戒俭:“你放心,今夜之后,我必向上反映,帮你造势,让你成为我青龙寺当代正统点灯者!”

后方两侧店铺屋顶上,出现了林书友和润生的身影,润生沉默不语,林书友用金锏挠着后背。

李追远从码头旁的一间铺子里走出,站在了街面上,看着下方没敢踏上码头一步的弥生。

弥生不敢入鬼城,可事实上,除了专门前来参拜大帝的鬼,这世上没多少活人知道,鬼城的起始点,并不是这座码头,而是在更远处的江底。

那里有两根柱子,柱子下方是堆积如山的锁链,四方鬼界前来酆都参拜时,都得在那里“系马待检”。

此时,江水下方的那两根柱子之间,盘膝打坐的阴萌,缓缓抬起头。

身下一条条锁链已轻轻浮起,围绕着她与这两根柱子旋转,只要小远哥那里一声令下,她就能将鬼城的出口封锁。

李追远:“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弥生和尚点了点头:“弥生,见过前辈。”

李追远:“既是你家长辈,你领回去吧。”

戒俭和尚听到这话,干枯的脸上露出笑意,他必须得回寺,今夜他得到了太多有价值的信息,必须告知寺里。

最重要的是,寺里绝对不能再对镇压秦柳复兴之事慢慢权衡,这秦柳家已不再是正统龙王门庭,为了所谓的报仇,它们已堕入魔道!

“弥生,你快带我走,带我回……”

戒俭和尚刚跑到弥生面前,迎接他的,不是本寺点灯者的庇护,而是捅入自己胸口的禅杖。

“你……你竟敢……叛逆……”

弥生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掌心发力,禅杖一震,戒俭和尚分崩成无数尸块。

随即,

弥生和尚向李追远行礼:

“前辈认错了,这哪里是贫僧家长辈,分明是头人人得而诛之的邪祟!”

(本章完)

第477章

弥生看着满地的师叔。

和尚内心,毫无波澜。

他不觉得自己在做选择,当林书友与润生各自站在屋顶,少年独自如此之近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和尚就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上一浪的接触,双方互有了解,和尚晓得少年绝不会以身涉险,如果发现他这么做了,那就意味着自己在少年这里已变得无害。

弥生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江面。

随即,他不再犹豫,抬脚走上码头。

虽不是乘船而来,却上了这头的岸。

李追远:“我不知道你会在这里。”

弥生:“前辈,小僧与此事无关。”

李追远:“我相信。”

弥生:“多谢前辈信任。”

李追远:“可惜,你不是令五行或陶竹明。”

弥生面露微笑。

令五行和陶竹明,能劝阻家里停止这种打草惊蛇的行动,他弥生,不行。

李追远:“获得寺庙的认可,对你而言,真的那么重要么。”

弥生:“世人不皆如此?就是前辈您在江上的言行,不也是希望得到两家历代龙王先人的认可么?”

这次,轮到李追远面露微笑。

“咕嘟……咕嘟……咕嘟……”

后方江面上出现气泡,阴萌的身影浮现。

弥生:“前辈功德深厚。”

走江功德固然丰厚,却亦有定数,独自走江者风险巨大,可一人享全部功德收益也最大。

组建团队拜龙王走江,更为稳妥的同时也往往会相对更为平庸,得面对僧多粥少的问题。

故而,走江团队要么走相对精简的路线,要么就是一个点灯者带几个挂件。

可李追远这边,不仅拜他的人数多,而且一个个的,实力提升得非常强劲。

弥生只能认为,是李追远每一浪完成度高,获得的功德多,足够这般奢侈。

李追远:“吃火锅么?”

弥生:“鸳鸯锅可以。”

李追远:“在鹿家庄,你也是吃过鹿肉的。”

弥生:“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举。”

李追远:“在这里,除非是关系好到一定程度的朋友,否则没人愿意将就着和你吃鸳鸯锅。”

弥生双手合十:“谢前辈厚爱。”

大雾消散。

杨半仙领着徒弟,推着一辆板车过来,板车上放着锅底、炭炉以及一众食材。

这些都是白天在火锅店里提前买下来的,每筐食材下面都放着冰块保鲜。

在大雾中的棺材铺里被困顿了那么多天,解脱后,记忆都模糊了,像是做了一场长长的噩梦。

只不过,徒弟是真的忘了,而杨半仙则是强迫自己不去做回忆。

要真遗忘得干干净净,杨半仙也不会殷勤地接下这送火锅的活计。

润生用黄河铲在墙壁处敲了敲,里面明显蛀空,与其等过几天它忽然自己塌出个口子,不如自己提前处理。

阴萌蹲在旁边帮忙递砖头,陪润生砌墙。

阴萌:“手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润生:“家里的楼房,也是我砌的。”

两个人都沉默片刻。

然后,异口同声道:

“对不起。”

双方都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阴萌在为乱拿东西给润生吃道歉,润生在为自己变成死倒而道歉。

双方都盼望着这次见面,却没料到见面后马上会发生这样的事,都认为给对方造成了遗憾。

阴萌嘴角勾了勾,道:“其实,你变成死倒时和现在也没什么区别,都在很认真地干活。”

润生闻言,挠了挠头。

这话听起来,相当于你对象对你说:你人活着和死了没啥区别。

阴萌把最后一摞砖头摆到润生面前,站起身,走向那几口棺材。

这棺材,做得是真漂亮。

材料普通,质感却异常精美浑厚。

毕竟是大死倒亲手做的,相当于关过光。

躺这种棺材下葬的人,根本就不用担心尸变,因为层级相差太大,反倒是形成了以毒压毒。

阴萌拍了拍它们,笑着道:“我敢打赌,这个肯定很好卖,绝对是老爷爷老婆婆们的梦中情棺。”

润生:“卖完了,下次来,我继续做。”

阴萌点了点头。

火锅被摆在棺材铺后院的井口边,杨半仙给锅中加了个隔栏,倒入清水,下了些葱姜和菌菇。

李追远将铜镜放下来后,又抱起菩萨金身,继续把玩。

都是好东西。

少年已经在期待将它们安置于自己道场内的效果。

李追远:“你吃你的,别客气。”

弥生:“好。”

和尚开始涮蔬菜。

他心里有些不解,原本他以为少年出手,是为了展开对青龙寺的复仇。

可看这架势,少年分明是很钟意于这两件宝贝。

要知道,论底蕴,整座江湖能比得过眼前这位的实乃寥寥,他可是坐拥着两座龙王门庭。

这种强烈的违和感,就如同看见当下的千万富翁热衷于拦路抢劫。

弥生和尚不知少年刻意在自己面前如此表演是何意,他也不敢问。

李追远将金身放下,端起旁边的豆奶喝了一口,问道:

“考虑好了么?”

“前辈,小僧已经上岸了。”

“我想要的,不是形势所迫。”

“小僧今夜虽没有选择余地,却也并非被迫,小僧也意识到了,有些事,无法改变,有些势,无法阻挡。”

“我要看到结果。”

“小僧会让前辈看到的。”

“吃饭。”

弥生低头,继续涮菜。

杨半仙的徒弟端过来一碗米饭。

弥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追远:“看上了?”

弥生:“大愚钝,大佛缘,其身边必有护法。”

说这句话时,杨半仙进来添炭。

李追远:“现成的,可以捡。”

弥生:“寺里不干净,等打扫干净了,再捡。”

李追远:“不怕丢了?可以先挂名。”

弥生:“请前辈搭桥引线。”

李追远对杨半仙道:“这位师傅以后想要领走你的徒弟,你可愿意?”

杨半仙上下打量了一遍弥生和尚,这和尚身穿白袍,虽不是那种珠光宝气,却又润玉天成,属于那种标准的高僧脸,乖乖,简直比电视里放的唐僧都要好看。

自己徒弟跟着他,未来绝不会缺吃喝。

杨半仙晓得自己年纪大了,他这点道行,混个日子逍遥问题不大,可一旦自己走了,自己徒弟那笨嘴,得饿死。

他这一行,忌讳大肆敛财留财,没办法给徒弟安顿太多。

“行呐,我乐意,当然乐意,呵呵。”

徒弟急了:“师父,你不要我啦?”

弥生和尚看着小徒弟,道:“今日起,你法号弥光。”

徒弟:“大师,你这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呐,我才不会离开我师父,再说了,我也不是和尚,我是个假和尚。”

弥生:“你该称呼我,师兄。”

徒弟:“喂,我说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

杨半仙一边道歉一边拉扯着徒弟离开。

李追远:“你们师父是谁?”

弥生刚刚,分明是在代师收徒。

和尚思虑了一番,坦然回答道:

“吾师——镇魔塔。”

炭火温暖,锅气升腾。

和尚吃完了。

自始至终,李追远都没动筷。

他很识趣地放下筷子:“前辈,小僧用好了,天还未亮,小僧现在想去高处,参拜地藏王菩萨庙。”

“请便。”

弥生和尚行礼离座,走出棺材铺。

李追远将清汤锅底舀出,撤去隔栏,又往里面补了些红油、辣椒花椒,招呼其他人道:

“来,我们吃火锅。”

初晨,鬼街未醒,但最上端的庙宇里,一尊尊神鬼雕像因其垂眸形象,看起来似是初醒。

弥生和尚一路往上走,来到地藏王菩萨庙前,跨过门槛,走了进去,跪于蒲团上。

殿门左右两处,有卖纪念品与掷签算运的桌子,但工作人员还未上班。

弥生脑海中,浮现起少年在码头上的话:为何要执着于被寺里认可?

这寺庙,连菩萨都未认可。

而这菩萨,认可的又是谁?

和尚没在这里跪太久,他很快就站起身,转身走到殿门口时,殿内菩萨神像双眸处,投射来一缕淡淡的佛光。

菩萨显灵。

这对佛门中人而言,绝对是大喜大幸。

弥生停下脚步,回去半张脸。

这张脸上,黑纹密布,魔眼深邃。

菩萨像上的佛光敛去。

弥生笑了。

他恨那少年在鹿家庄庄门前,毁去自己佛心,种下魔种。

可他又感激那少年,帮自己解下旧日枷锁,方知我是我。

求佛拜佛,不如成佛。

这本该是条绝路死路,因为他一人,无法撼动青龙寺。

但因为有了那少年的存在,青龙大劫必然发生,自己就能趁此东风而起,是被利用,却也是被成就。

弥生和尚脚下的路,变得坚定。

走出景区时,外面早起的摊位已开始忙碌。

杨半仙把自己徒弟的摊位安顿好后,就去了鬼街另一端摆自己的算卦摊。

小徒弟坐在那儿,眼睛不住东瞅西看,像有跳蚤在身,很不自在。

看见弥生和尚,小徒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弥生走到摊位后,坐下,闭眼,诵经。

待得日晨向上,街上人气渐起,小徒弟眼睛逐渐瞪大,他看见游客不需吆喝,主动走到摊位前对着弥生行礼,再主动将钱放入自己的钵盂内。

弥生这一坐,就是从清晨至黄昏。

这期间,他未曾起过身,也未睁过眼。

小徒弟无比诧异,这和尚不仅挣钱厉害,还不吃不喝、不拉不撒。

杨半仙收摊后,举着自己的卦幡来到自己徒弟摊位前。

“这,是装满了?”

徒弟摇头,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装满三次了,师父,给你。”

杨半仙没急着收钱,而是对弥生小声问道:

“小师傅,咱们怎么分账?”

弥生睁开眼:“替我再照顾他一段时日,不用太久,等寺里空了,我接他去寺里住。”

杨半仙:“寺里宽敞不?咳,我的意思是,能搭我一个不?”

弥生:“可。”

杨半仙:“那寺周围热闹不,离镇上近不,我这人爱热闹,也爱干净,头发老容易出油,爱洗洗。”

弥生:“可。”

杨半仙:“哈,那简直是个神仙地方。”

弥生站起身,拿起禅杖,走出摊位。

杨半仙:“小师傅你可得说话算话啊,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你。”

弥生一边点头一边走远。

沿鬼街下行,再次经过那间棺材铺。

他看见棺材铺门口,有工作人员正在牵线安装电话机。

铺子里,润生在做棺材,阴萌站在润生旁边,手里拿着零食,边自己吃边给润生嘴里投喂,时不时还得背着门口的工作人员,给润生递一口“雪茄”吸着顺顺。

今日正式开铺营业,做好的棺材全卖光了。

肉眼可见的好东西,的确不愁卖,有外地游客,付了钱后不惜再花高昂运费,让人把棺材运去自己老家。

下订的单子还有好几个,润生得通宵达旦地干,争取在回南通前,把这些订单货给赶出来。

阴萌:“只要你每次来都做一批棺材,靠这个收入,来回机票钱都是小头了。”

润生:“嗯。”

阴萌转过身,看见站在门口的弥生和尚,她开口道:“小远哥说了,你想清楚了,就自己走。”

弥生和尚回礼。

离开鬼城后,当晚,弥生在一间山里破庙留宿。

他坐在倒塌的佛像前,小口吃着干粮。

两侧,坐着一众僧人,全都脑袋耷拉。

若是解开袈裟僧袍,能看见他们胸膛处被禅杖砸出的凹陷。

前来迎菩萨的人失联,寺里也察觉到出了事,又派了一队人过来探查,不过寺里这次聪明了许多,派来的人身手都很普通。

弥生把他们都杀了,以实际行动,来帮助寺里变得更聪明。

“轰隆隆!”

外头,打雷下雨。

电闪忽耀间,破庙里的弥生,一会儿儒静柔和地吃着干粮,一会儿满脸血污啃着心肝。

……

鬼城码头。

众人站在那里,等着上船。

润生被要求,去和阴萌告别。

然后,润生和阴萌站在码头角落处,润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在那儿不说话,阴萌不知道该怎么表现,就低着头不断将石子儿踢入江里。

俩人像是,在给大家表演着告别。

不过,二人只是不擅表达与仪式,但那种彼此关系的确认感还是很明显的。

这种感觉,不仅不稀奇,反而很常见。

毕竟,在这世上,在人前能表现得乐观开朗的往往是极少数,绝大部分人哪怕是在自己婚礼上,也依旧是含蓄腼腆。

林书友:“嘿嘿,他们看起来好害羞哦。”

谭文彬:“不是,你怎么好意思笑人家的?”

林书友:“我怎么了……”

谭文彬:“这世上有多少人把人救了,又把人哥救了后,还能继续相亲的?

你让外人知道了,估计还得以为人家陈琳不懂感恩呢。”

林书友:“彬哥,我们不是在说润生和萌萌么,怎么又拐到我身上了。”

谭文彬:“他们挺好的,至少比秦叔和刘姨要好多了。”

林书友:“嗯?秦叔和刘姨他们不是夫妻么?”

谭文彬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阿友的头。

船来了。

阴萌留在码头上,对大家挥手。

等船消失在江面上后,阴萌转身,走回棺材铺。

不少街坊邻居瞧见这一幕后,窃窃私语,感慨着以前不懂得珍惜,现在连老实人也留不住。

“哎,萌萌。”

自家铺对面的陶偶店老板喊住了阴萌,阴萌走了过去。

“这是你那朋友订做的,他给了钱的,但走时没来拿。”

“先放我店里吧。”

“嗯,我就是这意思。”

阴萌接过来一尊菩萨陶偶,将她抱回棺材铺后,摆在了盔甲人陶偶旁,两个陶偶正对着店铺门,一个缓缓转头,一个慢慢摆手。

棺材铺门板上,新钉了个信箱,以后谁想要棺材的,可以在这里预定。

当晚,阴萌把铺门关上后,站在铺子里,拿出了鬼门令牌。

重新回到地府的她,坐在最高层的大殿里,翻开了书。

她本以为见完后,自己能安下心来看书。

结果她发现自己想多了,她已经在期待下一浪后的见面了。

把书一丢,阴萌摊开纸张,拿起毛笔,开始画画。

她在这里,开发了许多读书之外的消遣,但也只局限于消遣,因为哪怕拿的是毛笔,但画人时,她还是习惯画圈圈和杠杠。

她不仅画了自己一家,还把大家都画了进去,反正画速惊人,她又把大家以后的小孩也画了进去。

整幅画里,全是一对对手拉手的大人与小人。

看着自己的作品,阴萌放下毛笔,使劲揉了揉头发:

“怎么办,我不爱看书,润生也不爱看书,我们以后的小孩学习成绩……”

抬头,看了眼面前的酆都大帝神像。

她忽然有点理解,大帝看自己不成器子孙的感觉了。

“哆哆哆。哆哆哆!”

那对狗懒子,再次开始转着圈儿地剧烈碰撞。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把它俩当核桃把玩。

这件事,阴萌也告诉了小远哥,小远哥说,每次有这种动静,就说明赵毅开始在大帝头上动土了。

阴萌都有些替赵毅担心,大帝现在是没办法对外出手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大帝永远都无法对外出手。

看着那对都撞击出火星子的狗懒子,阴萌无法想象,等大帝恢复过来后,会如何对待那位九江赵毅。

她决定出去透透气,起身,离开大殿。

桌案上的那幅画,被风吹起,落在了神像下方,过了会儿,又被风吹回原位。

阴萌顺着地府最高层向下延伸出去的阶梯行进,走了一段距离后,可以自上而下俯瞰下方的整座少君府。

府邸内正在大修土木,一众赵氏鬼官正在亲力亲为盖新的塔楼。

不过,在其间角落里,还有一座小到不起眼的建筑正在被搭建。

阵法气息,从那座小建筑里发出,阴萌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她能认出来,这座建筑内部布置的是通讯阵法。

在酆都,未到一定官位,私自对外串联是魂飞魄散的大罪。

这群赵氏鬼官知道这一严律,但他们还是这么干了,反正整个地府现在也没鬼敢来查少君府,就算是阎罗们对这里的情况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座通讯阵法,绝不是用来联络小远哥的,一来小远哥不需要与他们产生直接联系,有事通知自己让自己代为传达更方便,二来小远哥也在刻意避免与这群赵氏鬼官产生过于深刻的接触。

……

赵毅坐于阵法中,闭着眼,持笔着墨,在纸上书写。

他胸前的生死门缝在此期间高速运转。

写完后,阵法停止,赵毅睁开眼,长舒了一口气。

真累啊。

“阿靖,给我药丸。”

陈靖赶忙将药丸递送过来,给毅哥服下。

“毅哥,这么难么,为什么我看润生哥烧纸时,很简单?”

“他走的是什么渠道,我走的是什么渠道,这能有可比性么?”

“哦,原来是这样。”

赵毅将自己刚刚写好的纸张摘下来,吹了口气,检查一番后,递给了陈靖:

“你待会儿把这张纸,交给外面的那个青龙寺和尚,告诉他,这就是当下地府里的格局,让他们仔细看清楚。

目前地府里虽是三足鼎立,可平衡关系很脆弱,菩萨是真心愿意拆解部分法身送予青龙寺,但一旦菩萨法身从地府里递出,势必会引起连锁反应,大帝和另一位必然不愿意见到如此一幕,肯定会出手阻止扼杀。

只派小股人手过去偷偷地接,是不会成功的,去多少送多少。

最起码得真的出动点底蕴去,才能有机会扛住那两方的压力,将菩萨法身成功接引回来。”

“好的,毅哥。可是……毅哥,你不是不希望你的那些先人在地下过上好日子么,你怎么还主动联络他们?”

“我得证明我赵毅在下面有人啊。”

“但如果这样的话……”

赵毅叼起烟斗,抽了一口,吐出烟圈,笑道:

“唉,我这帮先人们实在是太争气了,你说,他们但凡把这经营奋斗的本事,用在一代代活着的时候,而不是一心追求侮辱先祖得长生,那该多好?

我都无法想象,我九江赵氏得发展成什么地步。

可他们要是一直这么乖一直这么懂事,会让姓李的以后处理起来很难办呐。

所以啊,我得帮我的先人们,提前做好吃里扒外的铁证!”

陈靖:“我真不理解,明明是毅哥您亲自把他们送下地狱的,结果他们现在居然还乐意背着远哥来偷偷帮你。”

赵毅:“因为他们以为,我死后也会下地狱,认为我们双方因此有了共同利益,阿靖呐……”

陈靖:“哎,毅哥。”

赵毅:“你年纪小,肯定死在我后面,记住,你毅哥我死的时候,葬礼你一定得参加。”

陈靖:“那是肯定的。”

赵毅:“等葬礼一结束,你就把我连尸带魂,全嚼碎了吞下去,确保我死得干干净净。”

陈靖:“毅哥,我……”

赵毅:“答应我。”

陈靖:“不用的,毅哥。”

赵毅:“臭小子,咱俩之间需要讲什么不好意思和忌讳,再说了,是我要你这么做的,你有什么心理负担?”

陈靖:“毅哥,远哥比我大不了多少,所以你肯定也是死在远哥前面。

到时候远哥必然也会来参加你的葬礼,有远哥在,毅哥你一定能死得不能再死。”

赵毅:“呵呵。”

……

南通。

兴东机场。

航站楼前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拖拉机。

一看就是新提的,上面的横幅彩带都没摘。

秦叔与刘姨坐在车上,秦叔低着头,清理着手中的茧,刘姨靠在另一边,磕着瓜子。

二人虽是同乘,中间隔着的距离,足以坐得下一头小黑。

拖拉机是李三江买的,钱不够,拿房子作抵押,跟银行借了点。

李三江很反感借钱买东西,更排斥背债的感觉,但实在是没办法,镇上的几家砖窑厂生意太好,缺运力。

只要买了拖拉机,家里的骡子就能在种地之余,去砖窑厂里搬砖送砖放松心情。

秦叔:“出来了。”

刘姨收起瓜子,与秦叔一起下了车,并排而立。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走了出来,背后跟着谭文彬、润生和林书友。

秦力开了气门,四周风沙吹起,形成一道隔绝视线的区域。

下一刻,秦力与柳婷单膝跪下。

李追远走到二人面前,没去劝阻,也没搀扶,而是道: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是,家主。”

“是,家主。”

秦叔与刘姨站起身,面露笑意。

李追远:“太爷新买的?”

刘姨:“对,三江叔让我们骗你,说是全款买的。”

坐上拖拉机,回家。

进入思源村村道口时,亭下站着一道俯身参拜的身影,是鬼差张礼。

因桃林的存在,他这南通进得可不容易,毕竟他只有李追远的口谕,没其他凭证,连附身个活人去联络都不知道找谁。

最后,还是在长江边遇到了一只抓鱼的大白鼠,在大白鼠的带路下,才得以进入,来到这里。

谭文彬拿出一个联络册,笑道:“这下好了,以后来客不用我们出去侯等了,有鬼专门接引。

小远哥,咱们先联络哪一个?”

“冯雄林,罗晓宇,穆秋颖。”

符甲上次使用后,已有损坏,急需冯雄林的先人来重新制作载体。

罗晓宇的活儿很多,早点来早点干。

至于穆秋颖,作为柳氏昔日的家臣,自己既然在江上碰到了,不让人家早点来家里拜见老夫人,也不合适。

谭文彬:“好的小远哥,我去通知。”

拖拉机行驶在村道上,李追远举目望去,远处田埂上,潘子正一个人散步。

刘姨:“潘子后天婚礼。”

结婚成家是人生大事,当事人难免心中忐忑,而在老家的田埂上走一走,想一想曾经年少时在这里奔跑过的自己,能得到内心的宁静。

拖拉机没直接驶上坝子,而是提前停了下来。

李追远与阿璃先下车,柳玉梅站在坝子上。

看见俩孩子回来了,柳玉梅欲言又止,最后,干脆瞪了一眼后头跟着的秦叔:

“都怪这笨木头,让家里规矩断了档,我都快忘了以往家里是怎么迎扬名回来的哥儿和姐儿的了。”

秦叔笑着点点头,他习惯了。

而且,老太太能把当年那件事拿出来说,说明老太太心里也是把那件事给放下了,因为现在成功了,才能淡然面对过去的失败。

李三江在李维汉家帮忙一起筹办婚礼,不在家。

李追远领着众人,去了东屋,大家伙在少年带领下,给历代龙王牌位上香。

上完香后,阿璃选了几个牌位摘取下来,去了二楼房间里刨木花卷儿,给大家伙补充消耗品。

李追远则和柳玉梅在坝子上的茶几旁坐下,说话。

柳玉梅:“倒是一切从简了。”

李追远:“挺好的,自家人之间,搞太多形式就显得生分了。”

柳玉梅开始给李追远讲述望江楼的事。

李追远一直面带笑容地听着,时不时还会打断一下,问一问具体人物和细节。

老太太晓得孩子是在故意哄自己更开心,但她还是架不住更开心了。

等老太太说得口干舌燥开始喝茶时,李追远说了些自己关于报仇的打算。

柳玉梅听着少年嘴里左一个“徐徐图之”右一个“从长计议”,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就眼下这种节奏与烈度,和那几个词,搭得上边么?

不过,老太太也配合道:“这种大事,自然都得听家主的。”

李追远把接下来将要来拜访的三人,给柳玉梅报备了一下,按照礼数,他们来了后都得过来给老夫人请安。

柳玉梅:“穆秋颖的奶奶,我记得,在我年轻时,她当过我的护卫,后来见我决意不点灯走江,这才离开了柳家,回了穆家村。

说到底,是我耽搁了她。”

顿了顿,柳玉梅又道:“穆家人都擅自点灯了,按理就算分出去单过了,不过这也怪不得她,是我隔绝了内外,她就算想照老礼过来请示我,也找不到我的人。

你要重建门庭,这种秦柳以前的家臣肱骨,该再收回来还是得收的,用熟不用生,只要咱家能重新站起来不倒下去,就不用担心他们的忠诚。”

李追远:“我也是这么想的,奶奶。”

柳玉梅:“有件事,要和你提一下,待会儿陈家那丫头见了你后,也是要马上和你说的,陈平道让陈丫头代为请你去琼崖做客。”

李追远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柳玉梅:“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建议没做好准备前,还是先别去。”

李追远:“奶奶您觉得,陈平道请我去的目的是什么?”

柳玉梅:“他想死在自己老家。”

李追远:“嗯,陈家的家风,我也是信得过的。

再说了,我要是去琼崖的话,陈曦鸢肯定也会陪我一起回去,陈家人就算再疯,也不至于把陈曦鸢跟我一并埋了。”

柳玉梅:“让阿力和阿婷陪你一起去。”

李追远:“刘姨和秦叔不在家,谁来照顾您起居?”

柳玉梅:“这确实是个问题,要不,奶奶我也一起去吧?”

李追远:“这种事,我们好像得听家主的。”

柳玉梅叹了口气:“好好好,家主您拿主意。”

李追远:“刘姨和秦叔以及奶奶您,还是留在家里;琼崖,我带着润生他们去就好了。”

柳玉梅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身为长老,她只能给点建议,绝不能强行干预家主决断。

这时,李追远将两把造型古朴的钥匙从包里取出来,放在了茶几上。

这是秦柳两家祖宅的钥匙,每把钥匙都包罗万千,根据持有者的本诀造诣,决定能开几重家门。

李追远对柳玉梅微笑道:

“到底是世交,空手上门拜访,传出去会被人说不懂礼数,说不得连奶奶也会被误会成教导晚辈无方。

这样吧,

我从家中祖宅里,搬些邪祟登门。”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