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人为鱼肉,我为刀俎,何急为?

宁国府

前院花厅之中,响起正义凛然的铮铮之声。

贾珩面色默然,打量了一眼车铮,作厉色道:“车同知深明大义,本官很是欣慰,如今国家多事,本官受皇命督军剿寇,果勇营中一些将校为一己之私,行此丧心病狂之事,人神共愤,本官断不能容此彼辈横行不法!”

“大人,彼等惶惧之下铤而走险,正是因为担心吃空额一事,为大人发现,不瞒大人,两万余果勇营将校,实在册籍之兵丁只有一万余众,且一半为老弱病残,不堪大用,如斯京营,岂能于军务有济!”车铮慨然说道。

贾珩听着义正言辞的声音,心头古怪之感愈发强烈,沉吟半晌,问道:

“车同知在果勇营这般久,见兵制之弊,缘何不言?”

车铮叹了一口气,道:“下官独木难支,又不喜投机钻营,逢迎拍马,只能独善其身。”

贾珩笑了笑道:“独木难支?我看不尽不实吧,本官前日去兵部,怎么见前军都督府的柳同知,保荐你出城剿寇?”

车铮面色倏变,出言解释道:“下官也是见京畿三辅贼寇肆虐,滋扰地方,实在看不过,这才往前军都督府主动请缨。”

贾珩面色淡淡,不置可否。

就在车铮想着解释之词时,忽然廊檐之下,一个仆人立定,说道:“大爷,外间一个自称京营武官的人,递上拜贴,求见大爷。”

贾珩抬眸,起身行至门前,接过拜帖,垂眸看着其上名字,嘴角抽了抽。

而后转头看向目光惊惧的车铮,笑了笑道:“车同知,不妨先至后堂回避一下,无本官唤你,还请不要出来。”

车铮心头惊异不定,闻言,讷讷应是。

贾珩说着,转头看向廊檐下的焦大,道:“焦管家,带着车同知去后堂。”

焦大应了一声,进入厅中,看向车铮,笑道:“请吧,车大人。”

车铮点了点头,也不多言,随着焦大入内堂暂避。

不多时,仆人将一个中年武官从仪门处沿着抄手游廊领来,刚入厅中,来人就是一抱拳说道:“卑职见过贾大人。”

不是旁人,正是都督佥事陆合。

贾珩面色沉静,说道:“陆大人夜中造访所为何故?”

指着一旁的椅子,道:“坐。”

陆合面色一整,急切说道:“大人面前,卑职如何敢坐,卑职现有十万火急之事,禀告于大人!”

贾珩皱了皱眉,问道:“哦?十万火急之事?”

“大人,都督同知车铮车大人还有夏牧他们,明日要在点兵之时,鼓动将校哗变,以挟制大人,阻挠出城剿寇!”陆合面色凝重,压低了声音道。

贾珩闻言,霍然从椅子上站起,惊怒道:“什么?竟有此事?”

见贾珩反应,陆合心头一定,急声道:“贾大人,他们已经授意下面一些不愿离京出战的军卒,打算明天聒噪生事,原本京营欠饷银已有三月,下面兄弟对此颇有怨言,只要他们在下面一挑事,到时什么连皇帝也不差饿兵的话一说,势必酿成混乱,大人不可不防啊。”

贾珩闻言,面上杀气腾腾,沉喝说道:“他们好大的胆子!违抗军命,煽动军卒作乱,欺本官手中天子剑不利吗?”

而就在陆合在前厅叙说之时,一墙之隔的车铮,闻听陆合之言,已是惊怒交加,面色铁青,拳头攥紧,暗骂一声直娘贼!

他但凡听信了这厮的话,没有来报信,眼下就成了人家的替死鬼!

陆合拱手道:“大人,卑职还有下情回禀。”

贾珩抬眸看向陆合,问道:“还有事?”

陆合面色迟疑,嘴唇翕动了下,缓缓道:“贾大人,在牛都督主事之时,将校军纪败坏,大吃空额,每年贪墨成风,卑职无奈也只好和光同尘,忍辱负重,那时,牛都督一人独吃三千空额,夏佥事分了一千五,属下无奈屈从,也只好分了一千五,车同知则是一千,五个参将之中,三个参将各拿五百,现有八个游击中,除蔡兄弟履新,有四个游击各据三百,此已为京营恶习!末将若不吃空额,单凭俸禄,一来在神京城中无法过活,二来同僚挤兑,职事都干不长,还请大人恕罪。”

将果勇营一干将校卖了个干净同时,“噗通”跪下,从袖笼中取出一个信封。

“这是下官的一些积蓄,银票加起来大约有三万两,若明日兵卒闹事,大人可用来发饷,以资军用。”陆合面带苦涩,说道:“卑职自知有罪,还请贾大人给予卑职戴罪立功之机,下官愿为剿匪效死。”

其实还是有所隐瞒,比如同是一千五,这其中有的是小旗、总旗官、百户的饷银,哪能都是大头兵。

另外,京营现有一部分老弱病残不来当值的兵卒都是减半发放,还有这些年军粮采办,以次充好,火耗之事。

另外,这些年帮助一些武将补缺儿,往兵部那边儿送银子,他能不过一手?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断尾求生,保住位置,眼前这位听说在兵部堂官那里都有不少面子。

贾珩打量了一眼陆合,大有深意,轻笑一声道:“难为陆佥事如此深明大义。”

这是看到他掌着天子剑的威势,想要拿出一些银子以赎罪。

正自叙话间,就听得外间传来仆人的声音,道:“大爷,外间有一个自称果勇营将校的,求见大爷。”

“哦?今儿个倒是巧了,果勇营的将校快齐整了。”贾珩淡淡说着,看向陆合,说道:“陆大人,先将银子收着,至内堂一叙,无论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不可声张。”

陆合心头闪过一抹狐疑,拱手道:“多谢大人。”

又是在一个仆人的引领下,入得内堂,只是刚一进后堂,见到坐在椅子上的车铮,就是面色大变,惊声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车铮冷哼一声,面色阴沉,目光几欲喷火地看向陆合,“卑鄙小人!”

陆合面色变幻,阴沉不定,奸笑一声,道:“老车,你我彼此彼此。”

“你!”车铮面色怒气涌动。

焦大轻咳了一声,说道:“两位大人都安静一些。”

而前厅之中,不多久,一个身形魁梧,目光炯炯的中年将领,举步迈入厅中,抱拳道:“贾家部将单鸣,见过云麾将军珩大爷。”

说着,竟是单膝下跪。

贾珩目光微动,这次倒真有几分惊讶,凝眉打量着中年将领,皱眉道:“先起来罢,你为何自称为我贾家部将?”

都说贾家代化公执掌京营数十年,军中尚有余荫,他之前是一个都没看到,他都怀疑是不是全部折在辽东之战中了。

眼下倒是蹦出来一个贾家旧部来。

单鸣却没有起身,抬头,回禀道:“隆治二十八年,下官初入京营为小旗官,因勇武为代化公中护军,而后受代化公一手简拔,历任百户、副千户、千户,游击,参将,至今已有二十余年,末将闻知珩大爷重新提调京营,末将心头欣喜不胜。”

不是没有聪明人,随着贾珩提调果勇营在三辅之地剿寇,京营一些老将都开始心思活泛起来。

因为,这和先前率师助剿三河帮还不一样,这次是贾珩独领一军离京,这种政治信号,几乎可以预示着,宫里要重用宁国府此代话事人。

当然,原本贾家名义上的军方代言人,还是王子腾,此人为京营节度使,怎么也是一把手,原本的贾家旧部已投效在其麾下,眼下有些观望。

如果贾珩顺利接管了果勇营,或许能影响一些人的态度。

至于单鸣原来也在观望,但现在明显观望不下去了。

那几人谋划之事,听着哈人……

贾珩叹了一口气,道:“不意竟是我贾家部将,也不知如今京营,还有几人识我贾家?”

单鸣慨然道:“十二营中,千户、副千户彼等多为近十年来,从地方菁英抽调,姑且不论,如末将这样年龄的参将,游击,近一半都是代化公的部将,闻听宁国出了云麾这样的少年俊彦,无不欣然。”

贾珩不置可否,暗道,这些人又有多少可用的?

恐怕已有大半腐化堕落,否则也不至坐视京营糜烂,当然,这也有大环境所致。

据他所知,京营战力拉垮,其实也是这一二十年间的事。

当时,太上皇为弱贾家之势,趁着代化公亡故,从地方抽调都司精兵强将,以及赵、周二王部将,一时间京营沙子掺得很是厉害。

比如车铮、陆合很多都是地方都司系统出身的将领。

此举无疑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京营战力,加之崇平初年的皇位更迭,随后对京营赵王以及太子所部的清洗,再加上之后的双日悬空,京营内斗重重。

还有临近神京繁华之地,国朝百年,文恬武嬉的风气,种种原因,一同导致了京营腐化。

“其实,天子手中还掌着一支典宿宫禁的禁军,为腾骧四卫,大概两万多人,足兵足饷,再加上戴权手下的内卫诸班直,密谍暗探,应有四五万人左右?以之卫戍皇城,拱卫皇权,这是陈汉皇室的最后一道防线,不可擅动。”

一个多月以来,他对天子的底牌也有一些了解。

当然,这些禁卫却是调度不得的,所以还是要整顿京营。

压下心头的思绪,贾珩看向单鸣,面色淡漠道:“单参将,你来府中是有事吧。”

“末将确有急事相禀,果勇营都督同知车铮、都督佥事夏牧、陆合,游击将军余正伦,此四獠欲在明日鼓噪军卒作乱,阻云麾领军出征,末将得知此事,即刻而禀,还请云麾重视。”

贾珩皱眉道:“他们为什么要那般做?”

单鸣道:“明日全军出征,势必要点兵,担心云麾发现兵卒不足,拿问其罪。”

贾珩面色阴沉,冷声道:“吃空额,喝兵血,兵部那边儿没人来查?”

单鸣道:“云麾有所不知,兵部那帮官儿,只要送了银子,他们就不会好好查,若是堂官点军,就从其他营那边儿借一些临时充数。”

贾珩沉声道:“京营如今十二团营二十余万大军,以果勇营而言,吃空额近五六成,再加上一些老弱病残,能战者可还有七八万?”

因为上次果勇营调了六千兵力,协防东城,乘以十二,估计就有七八万人,这七八万人战力多半也拉垮。

触目惊心!

单鸣听着对面少年语气不对,连忙说道:“不仅是我们,边军也有吃空额之事,此为军中之弊,由来已久。”

贾珩皱眉道:“代化公在时,也有此事?”

单鸣顿了下,道:“那时京营虽不敢言足兵足饷,但也有九成在册,三日一小操,五日一大操,后来辽东一战,损失好几万精锐,而后渐不复盛况。”

贾珩默然不语,须臾,高声道:“两位京营将军都出来罢,单参将也起来罢。”

而内堂中,正在大眼瞪小眼的车、陆二人,从内堂中举步而出,脸色都不好看。

单鸣则是惊地站起。

贾珩吩咐道:“来人,去请曲千户。”

不多时,着飞鱼服的曲朗,就迈过门槛,进入厅中,拱手应道:“大人。”

一见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前来,厅中几人都是面面相觑,心头一沉,都有一股不妙之感。

贾珩看了看夜色,情知已无人再来“告密”,沉喝说道:“传令下去,即刻收网,拿捕夏牧等一干人犯,务不使其造反作乱!”

“是,大人。”

曲朗说着,就转身去吩咐随行而来的锦衣卫去了。

车铮、陆合二人已是面现惊惧,造反作乱,老夏完了!

很明显,人家早有提防!

他们就知道,以锦衣府无孔不入的情报能力,这多半藏不住。

贾珩将一双冷峻目光逡巡过或惊惧、或沉默的三人,沉喝道:“车同知、陆佥事,你们这些年吃了多少空额,起码要补上来五成!旁得营,本官管不着,但我果勇营要足兵足饷,在剿寇之后,将在三辅之地招募山东、河南二地流民,充实营卒,那时,尔等能不能安然无恙,甚至还在营中有位置,就看你们此战愿出多少力,本官现掌天子剑,可有先斩后奏之权!”

使功不如使过。

因为,他不可能在出征前,把果勇营将校全部清洗一遍,那还打不打仗了?

而且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考量,以京营如今风气,清洗手段太过酷烈的话,一旦传扬出去,只怕会引来真正的“哗变”。

因为兔死狐悲、人人自危,其实,哪怕是蔡权都为了跑官给陆合送过礼。

当然,在打仗中,若是既无能又贪婪,那自不必用说,径行军法即是。

这些人中都没有傻子,如果有一线上岸机会,就不会铤而走险,否则也不会先后告密,眼下先扔一根胡萝卜吊着。

至于最后要怎么处置他们……人为鱼肉,我为刀俎,何急为?

车铮闻言,心头稍松了一口气,拱手说道:“末将遵命。”

“卑职遵命。”陆合面色变幻,也是应着。

多少有些肉痛,这些年吃空额的五成,都要交上去?

好在留下的银子,安享晚年应不是什么问题。

单鸣同样拱手应命。

(本章完)

第258章 都有画面了

随着锦衣府抓捕夏牧等一干密谋鼓噪军卒作乱的将校、士卒,整个果勇营上下就多少有些恐慌。

这时,贾珩暂且留着车铮、陆合二人的用意就显露出来,二人赶往京营,对将校、士卒进行安抚。

翌日,一大清早儿,咚咚三通鼓响,密集如雨点。

贾珩来到果勇营所驻扎的营寨,在军帐中聚将议事,整个大营中气氛肃杀,噤若寒蝉。

因为就在刚刚,锦衣卫押着都督佥事夏牧,游击将军余正伦,还有一位吴姓游击将军,以及两位千户官,在点兵之时,当着众军校的面以裹挟军卒造反作乱,而被执行军法。

首级都被悬在辕门之上!

一位都督佥事的人头,足以震慑全军,更不要说还有两位游击将军,一时之间,果勇营上下为之一肃。

贾珩以天子剑、圣旨提调全军,经此一事,抵定威信。

军帐之中,贾珩端坐在帅案后,一旁的帅案角上,就有绢帛玉轴的圣旨高陈,两旁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分列左右,扈从警戒。

贾珩目光逡巡过下方站着的七位游击,五位参将,沉声道:“煽动军卒作乱,如非车同知和陆佥事检举其人,本官几让彼等耽误剿寇大计!”

众人闻言,哪怕先前点兵时就听过这番话语,可心头仍不免复杂。

而车铮、陆合二人面色默然,心头却叹了一口气。

经此一事,下面的将校对他们二人只怕再无亲近。

可他们也是为了自保,否则,辕门上悬挂的人头,就有他们的两颗!

贾珩面色沉肃,又是沉声道:“本官受皇命提调果勇营,清剿三辅之地的贼寇,如今正是武人用命之时,尔等若能立下功劳,本官必将向圣上保荐,加官晋爵,不在话下。”

下方众将闻言,心头闪过一抹火热。

是的,腾出来一位都督佥事,两位游击将军,上上下下都能动一动。

“只是本官方才发现点兵之时,京营诸将吃空饷,侵占饷银一事严重,有三位参将,四位游击,恩,现在是两位游击,吃空额,陆佥事已具陈其事。”贾珩将目光放在三个参将以及另外两个游击脸上。

有陆合这个二五仔在,基本上每年吃了多少空额,都能算出来。

至于下面的千户、百户吃的空额三五个,这都不好再细究。

果然其他几将闻言,都是冷冷看向陆合。

陆合面色不改,目不斜视,心头暗暗叫苦不迭,这下子,哪怕他在剿寇中立下一些功劳,这果勇营也呆不下去了。

好在这时,贾珩沉声道:“初步拟定是历年空额的五成需要填补上来,本官知道牛继宗督军时,军纪败坏,上行下效,尔等也不得不从,现在牛继宗侵占空额饷银,要十成十补回!至于造反作乱的原都督佥事夏牧并余、吴两位游击,本官会禀告圣上,抄其家资,以补亏空!”

贾珩冷声说着,而后转头看向一旁的锦衣卫千户曲朗,说道:“曲千户,派人到牛继宗府上索要他历年贪占之饷银!”

“是,大人。”曲朗抱拳应命,吩咐着几个锦衣卫就去了。

众人见得这一幕,心头反而舒服了许多。

许多事就怕对比,这就是人性。

牛继宗贪占多少,就要补回来多少,而他们却还能留下五成,更不要说,夏、余、吴三人的头颅都悬挂在辕门上示众,家赀都被籍没一空。

这一下子,不仅仅是几位参将游击,就连陆合,心头也只有庆幸。

贾珩将下方几将神色变化收入眼底,捕捉到其心态的变化,暗道,人性就是这样,容易被温水煮青蛙,这一点,好人坏人都一样。

训完话,贾珩沉声道:“尔等先着家眷,补回五成侵占空额饷银,稍后要给营中兄弟发欠饷,先发两个月,后一个月银两不足,待追回亏空,得胜归来再行发放,另外也派人催催兵部,为何一直拖着京营饷银不予,先将我们的饷银拨付了。”

说着,吩咐一旁的宋源,和蔡权各自分头行动。

原本在国子监文萃阁中任录事的宋源没,已为五城兵马司功曹,现在更是随军出征,以为记室参军,为贾珩处理机谊文字,

至于蔡权身为游击将军,手下原本领着的千余军卒,主要是前往翠华山剿寇的军卒,彼等原本就对贾珩敬服,此次更是拥护贾珩的领兵。

已事实上充当贾珩的中军,里里外外都是靠着这些人震慑。

至于银子,自是从陆合昨晚送来的银票以及又添上的一些银子,加起来有五万两,一早就从钱庄兑换了银两和铜钱,发饷两月,绰绰有余。

兵部欠饷银,自是因为银子都用在了边军的抚恤上,边军肯定是要足饷的。

陆合面色顿了下,情知如今发饷之银是从他而来,就有些不自在。

车铮看着这一幕,心头慨叹:“不管如何,经此一事,贾云麾可收果勇营上下军心。”

先杀一都督佥事,悬首辕门,这是立威!

提前予军卒饷银作开拔之用,这是施恩!

原本正胆寒惊惧的士卒,被这一棒一甜枣,岂不感激涕零,敬其威,服其德?

且又只给两个月饷银,押一个月饷银,这里的算计,自然是兵不得饱食,方得驱用。

说好的足兵足饷呢?

不仅仅是车铮心头暗惊,单鸣这等贾家部将,因为当年在贾代化手下为将,体会更深,目光深凝,心道,“云麾用兵、将兵,已有宁荣二公之风采。”

贾珩道:“诸事停当,待发完饷银,午时即可开拔,一东一西,两路并进,诸将都下去筹备。”

随着贾珩传令下去,宋源和蔡权那边儿开始发饷银,果如车铮所想,一时之间,军心大悦,欢声雷动,连行军列队都快速了起来。

这就是将兵之术,正提心吊胆之时,再给予好处,就有斯德哥尔摩症候的敬服之念。

随着兵马齐动,整个神京城也都听到这边儿的动静,都是派出了家仆打探讯息。

兵部衙门

午后,坐衙视事的兵部尚书李瓒,闻听下方小吏禀告,摇头笑了笑,说道:“好一个贾子钰,年纪轻轻,已有将兵之能,真是将门虎子。”

“阁老,贾子钰刚刚派了人,催要果勇营三个月饷银。”就在这时,下方的兵部左侍郎施杰,笑着说道。

“打发了回去,现在哪有饷银?他不是刚刚追回不少空额兵饷吗?那都是兵部历年从户部那边儿受了不知多少白眼要的银子,早就发给他们了。”李瓒笑了笑,说道。

司务厅中坐着的两位侍郎,以及几位兵科给事中闻言都是笑了起来,而一些令史也是发出附和的笑声。

这就和大佬视察某地,讲一个笑话,你不笑?

至于饷银,也并非真的不发,而是在王子腾回京整顿京营之兵前,饷银都会押着不发,否则,明知道让一些将校收入自己腰包,还是先押着再说吧。

笑过之后,李瓒整容敛色,看向列坐在两旁的兵部官员,沉声道:“武选清吏司郎中聂景明,为官浮躁,贪赃枉法,屡次在稽核选录武官上,收受贿赂,现解送交都察院严查其罪,武选清吏司司务,由职方司郎中杭敏署理,员外郎石澍分掌职方司,待本阁奏明圣上,再降制书。”

兵部四司之中,自是武选清吏司油水最足,且最后的侍郎人选必有郎中一席,故,杭敏虽同级迁转,但实际是升了半格儿。

众人闻言,都是面色肃然,心头微凛。

李瓒面色淡漠,然后吩咐着一个令史前往拟令函,拿捕正在后院厅中办公的武选司郎中。

做完这些,看着面色多有异样的两位侍郎以及几位的兵科给事中,心头却叹了一口气。

明年开春他要前往北平都司,经略幽燕,彼时,远离中枢,对兵部事务鞭长莫及,对部衙的掌控力度势必下降,以前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反而不能再行纵容了。

兵部右侍郎邹靖,目光晦暗了下,脸色就有些不好看,聂景明是他的老乡,现在阁老这是在为施杰铺路了?

其实,哪怕是楚党内部也有斗争,李瓒要经略一方,长此以往,兵部就要有一位实际上的堂官处理庶务。

而施、邹二人虽同为楚党,并不意味着没有内部竞争。

哪怕一个派系内,政治资源也是有限的。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郎中之职,为正五品,虽说从三品以下不需廷推,只需部推即可,但李瓒为内阁大学士,权力极大,甚至可对部务自处,但事后需得向崇平帝汇报。

至于七品以下,迁转调任,几乎一言可决。

李瓒吩咐完,将目光落在邹靖脸上,沉默片刻,说道:“正方,老朽经略幽燕,尚缺人从旁协理庶务,老朽打算向圣上举荐正方,授以经略安抚司副使一职,定阶从二品,不知正方可愿随同老朽一同前往北平,共赞边务?”

这不是他的选择,而是天子的要求,待王子腾回京后,明年就要实授其为兵部右侍郎,以预部务,整顿京营。

“天子欲用武将,赐进士出身入阁,协理军机,就不能只是加侍郎衔,但王子腾此人好大言,胆魄、才具皆不足,京营由其整顿,只怕难以功成。”李瓒目光深深,思忖着。

邹靖闻言,面色顿了下,拱手道:“阁老,下官愿往。”

既已竞位失败,外放升上一阶,也算有失有得。

李瓒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什么,则是转头深深看了一眼兵部左侍郎施杰。

施杰似察觉出李瓒目光中的期望,冲李瓒重重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提兵部发生的一番人事变动,却说大明宫中——

偏殿之中,听完戴权的禀告,崇平帝面色古怪,笑了笑道:“子钰带兵有方,天生将种,若是一直从武事,不去求读书科举,反倒是好了。”

戴权笑道:“陛下也知,贾云麾是想求个科举出身的,对此一直念念不忘。”

“是啊,科举出身,出身清贵,自太宗时起,非翰林出身就不得入阁预机务,但多少翰林不通庶务,只会袖手空谈,朕已改此例,宰执必起于州部,将帅必发于卒伍,如今内阁之中,哪一个不是通达政务之才?”崇平帝朗声说着,又是徐徐说道:“朕有朝一日,自也要破一破非进士出身不得入阁的先例,向使王子腾整顿京营功成,为我大汉调理一支可用之军、敢战之兵,朕又何吝开此先例?”

戴权赞道:“陛下为古今未有之明君,自行非常之事。”

事实上,红楼梦原著中,王子腾最终还是得以武将入阁,为内阁大学士,其小弟贾雨村则为兵部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

崇平帝笑了笑,道:“且看子钰此行罢,如能率果勇一营奏凯而还,足应京营可用。”

戴权闻言,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什么。

长公主府,阁楼之上

晋阳长公主一袭淡红色衣裙,身形慵懒地躺在一张藤椅上,纤纤玉手中,捧着一册书,赫然是贾珩的三国话本。

午后柔煦的阳光,照耀在丽人婀娜多姿的娇躯上,为葱郁云鬓之上的金翅凤钗折射的辉芒。

风姿绰约的丽人那一张白腻如雪的脸颊,五官精致,秀颈之下,一对儿如满月的饱满,裂衣欲出。

怜雪轻笑道:“殿下,贾子钰已经领兵出征了,出征之前,听说斩了一位都督佥事祭旗,补发了两个月饷银,现在全军已经出城剿寇去了。”

晋阳长公主闻言,放下话本,起得身来,顿时波涛汹涌,春山黛眉之下,美眸焕彩,丹唇噙起一丝笑意,柔声道:“他一向如此。”

怜雪轻声道:“殿下怎么不派人送送他?”

晋阳长公主弯弯眼睫下的凤眸,明亮、清澈,丹唇轻启,轻声道:“他走时,本宫并不送他,等他凯旋之时,本宫亲自去迎他就是了。”

怜雪闻言,心头一动,一剪秋水的明眸看着那雍容、华美的贵妇。

而宁国府,荣国府之中,同样有一道道目光眺望天际。

天香楼一旁挨着宁府的小院中,尤氏一身素雅刺绣梅花对襟袄裙,此刻坐在床榻上,手中织着衣帛。

“大姐,你这织的什么?”尤二姐着淡红色衣裙,婷婷袅袅而来,坐在尤氏身旁,因是刚刚涂抹了胭脂,秀美、妍丽的脸蛋儿比花蕊还要艳上三分。

现在的日子,惬意闲适,尤二姐自是颇为喜欢的,如在待字闺中的公侯小姐也没什么两样。

“天冷了,给自己织件围巾。”尤氏抬起明艳动人的玉容,笑了笑,柔声说道。

这位年岁不足三十的丽人,出身小门小户,对针黹女红倒也不陌生,只是被扶正后,养尊处优,几年不曾碰这些,此刻重新捡起技艺,倒也有板有眼。

一针一线中,藕臂一舒一扬,尽现温婉妩媚,满是良家、人妻的风韵。

轩窗之下,暗红色漆木条桌上,一身淡红色衣裙、身形玲珑曼妙的尤三姐,正手执毛笔,伏案书写。

尤三姐忽地,顿了笔,凝眉眺望着窗外,柔媚的目光似穿过重重时空,已随着旌旗蔽日,刀枪如林的果勇营大军一同飘向京畿三辅的山河表里。

“可惜不能和他一同去。”尤三姐怅然若失地叹了一口气,无心书写文稿,在一张信笺上写下“贾珩”两个字。

却听后面尤二姐轻声道:“大姐怎么不选艳一些的花色,这汗巾是蓝色的,倒有些像是男子系带的。”

尤氏闻言,脸上腾地就有些热,珠圆玉润的声音带着几分娇媚、酥软,道:“早就是黄脸婆了,太艳的花色,成什么样子?”

“我瞧着姐姐正当妙龄,若是给我们寻个姐夫,也不妨事的。”尤三姐缓缓转过身,调笑道。

此女原就性情泼辣,最近在宁国府读了一些书,倒是改易了许多。

尤氏被说得两颊发烫,羞恼道:“三妹,你这小蹄子又浑说什么,我曾为族长夫人,代表贾族脸面,哪能那般不知脸面。”

说到最后,语气就有几分幽幽。

尤三姐坐在尤氏身旁,笑道:“族长夫人自是要找族长的,族长,不现成有一个?”

尤二姐闻言,眨了眨眼,道:“族长,莫非是珩大爷?”

尤氏面颊羞红,嗔恼道:“你们两个,越说越不像样了。”

说着,也不理尤三姐,径直忙着自己的事。

尤三姐转头看了一眼尤氏手中的围巾,明眸流波,心道,这为谁织的,你能瞒过二姐,还能瞒得过我?

尤二姐秀美的眉眼间浮现起笑意,轻声问道:“三妹,你和……他,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尤氏也是将一双妙目好奇地看向尤三姐。

尤三姐脸上的笑意微微敛去,幽幽道:“还能怎么样?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尤二姐凝了凝秀眉,轻声道:“妹妹不是因写话本一事,常去向他讨教吗?”

自那次书房谈话之后,尤三姐隔三差五就去请教贾珩,让贾珩审稿。

尤三姐默然片刻,抿了抿樱唇,柔声道:“都是规规矩矩的,倒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了。”

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如果那位珩大爷有意,早就玉成好事了。

否则,难道让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解了衣裳,不着寸缕,主动投怀送抱?

尤二姐不由失笑,轻声道:“规规矩矩不好?妹妹难道指望人家动手动脚?娘前个儿还和我说,三妹可主动一些。”

尤三姐轻哼着,美眸嗔白了一眼尤二姐,恼怒道:“她恨不得我们姐妹三个一起钻了人家的被窝……她好当岳母,安享下半辈子的福。”

这话说得,令尤二姐一张艳丽脸颊通红如火,心头剧颤。

这脑海里……都有画面了。

尤氏闻言,心尖儿一颤,嗔恼道:“三妹,你天天说什么浑话,别总带着我!”

尤三姐似笑非笑瞥了一眼尤氏,也不多言。

尤氏却被看得不自在,挪开目光,轻笑道:“这等人家,都要广纳妾室,以延子嗣,等再过一二年,你就知道了,我瞧着三妹倒是个好生养的。”

尤二姐秀美媚眼之间闪过一抹笑意,打趣道:“我看着也像,谁让这般翘儿。”

说着,还抓了一把。

“哎,二姐说就说,上手做什么?”尤三姐粉腻的面颊也有几分羞意,嗔恼说着,看向尤二姐,眼眸一动,笑着就上去抓着尤二姐,闹道:“再也没有二姐上面的翘儿,若是生了孩子,柰水绝对大人小孩儿管够的。”

尤三姐一番“老辣”的话说出,尤二姐暗道一声,娘也,瞧瞧这都叫什么话……

竟觉招架不住,恼羞成怒道:“再让你说浑话,今儿个我不能饶了你。”

两个丽质天成的女子,顿时在床榻上打闹成一团。

看着两个妹子玩闹,尤氏艳丽、娇美的玉容上,也不由挂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若说上面翘就柰水足,她也……

只是她过门十余年,膝下却无所出。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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