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当众训斥

既然李景隆收了礼物,双方的气氛就开始变得极为和善了起来。

日本后小松天皇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驾临。

所以.李景隆‘暂时’还不用以大明大皇帝的姿态,训斥这位日本国王。

幕府将军足利义持也是给足了面子,少年穿着笨重的礼服,亲自端着酒,引领着李景隆去认识在座的这些日本权贵。

势力庞大的斯波、细川、畠山家,明显是室町幕府的主要支持力量。

山名、一色、京极、赤松四家,则属于在中央有较大权力的地方实力派。

紧接着,李景隆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不大的日本里,足利义满的反对派也着实不少.

被足利义满削去和泉、纪伊两国守护的西部强力地方实力派大内义弘,看起来就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而东部镰仓公方的实力派足利满兼,同样也是这副作态。

这个“镰仓”不是上一代镰仓幕府的意思,而是指镰仓地方。

镰仓公方的任务是替幕府将军震慑关东的常陆、武藏、上野、下野、上中、下总、安房、相模和甲斐、伊豆共十国。

当初足利尊氏原本属意将新幕府设置在镰仓,和源赖朝一样坐镇镰仓与京都保持距离,一旦京都有事就可以动员关东武士,便能立即西上。

嗯.提刀上洛,痛陈利害。

不过因南北朝分裂,室町幕府不得不放弃初衷,长驻京都以保护脆弱不堪的北朝朝廷。然而不能有效控制鞭长莫及的关东武士将危及足利尊氏的政权,足利尊氏先后派两子义诠和基氏前往镰仓坐镇掌控关东各地势力,甚至遥控奥羽大名的状况。

镰仓府的主人最初称为关东管领,后来改成镰仓公方或镰仓殿,由基氏的子孙继任。

这一代,就传到了足利满兼。

虽说都姓“足利”,可屁股决定脑袋。

关东的足利氏,焉能不觊觎京都足利氏的幕府将军宝座?

这幕府将军,你京都足利氏当得,我关东足利氏就当不得?

没有这个道理嘛。

至于之前提到过的曾经占据六分之一个日本的山名氏,在明德之乱中被足利义满折腾惨了,手里从十一国到现在只剩下了但马、伯耆和因幡三国,对足利义满的不满,李景隆也是能从细节中看出来的。

至于其他的强力大名,诸如岛津、河野、小笠原、上杉等等,立场看起来也不是那么的牢靠。

最为出挑的,则是曾经号称“九州王”的今川了俊。

简直就是,直接在脸上写了“我不服”三个大字。

今川了俊出身足利同族,原名今川贞世,是今川家第三代家督今川範国之子,历任远江、骏河守护。

然而这位却是今川家这泥鳅窝里钻出来的蛟龙。

今川了俊文武兼备,是日本南北朝时期的一代名将。

文学方面,他著有名作《难太平记》,汉学造诣颇深。

武功方面,作为北军统帅,任职九州探题的今川了俊远赴九州,七年间转战各地,由弱变强,最终指挥北军发动总攻,攻陷高良山,菊池军(南军征西府主力)被迫撤回了根据地肥后。

在这场决定性的战役后,南北朝军力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南北朝统一后,今川了俊担任了备后、安芸、筑前、筑后、丰前、肥前、肥后、日向、大隅、萨摩等地守护,号称“九州王”,权倾朝野。

在其履任期间,还是个外交好手。

今川了俊从足利义满手里取得了与明朝交涉的权利,且与高丽使者郑梦周独自秘密交涉,李氏朝鲜建立后,继续负责与朝鲜交涉,还推行了要求大内氏镇压骚扰大明的倭寇、送还被绑架的朝鲜人、寻求大藏经等睦邻友好的外交政策。

换句话说——亲明派。

当然,功高震主的今川了俊,现在已经被老狐狸足利义满给扒拉成光杆司令了,闲居在京都。

李景隆和今川了俊倒是一见如故,两人就文学和兵法谈论了片刻,足足饮了八杯酒方才继续下去。

两人的感觉几乎是一致的。

纸上谈兵,终于遇到了对手!

不过今川了俊不晓得这位明国大将军的实战战绩,只是觉得对方通晓兵法、文学素养极佳,是个难得的,能跟他相交做朋友的人。

相见恨晚啊!

幕府将军足利义持一圈介绍下来。

李景隆也就完成了给朱棣交差的任务了。

奏折就这么写:臣已探明,西部的大内氏、东方关东的镰仓公方、北方的山名氏、京都的今川了俊,都是可以拉拢的室町幕府反对派.幕府残暴,失尽民心,只待王师一到,日本豪杰必赢粮景从,百姓必箪食壶浆,胜利之期,指日可待也。

朱棣信不信他不知道,反正他自己是信了。

又是一轮觥筹交错。

花之御所外,忽然传来了语调悠长的话语。

李景隆转头问通译:“说的什么意思?”

“日本后小松天.国王到了。”

果不其然,日本的权贵们哪怕看起来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但依旧迫于传统的礼法和封建习惯,起身迎接这位傀儡天皇。

后小松天皇头戴立缨冠,身着冕服,本来颇为威严的装束,但由于其身量不高,加之长期处于足利义满的威吓之中,因此反倒显得有些猥琐。

事实上,后小松天皇的一生,跟汉献帝并无区别。

而天皇的式微,从一件很小的事情中,就能看出来。

距今六十年前的一天,北朝的光严上皇出巡时碰到一个美浓的守护土歧赖远,上皇的近臣喝道:上皇圣驾到此,快快下马!

土歧赖远闻听非但没有下马,反而大怒道:你说清楚是院驾还是犬驾(日语中院与犬读音相近)若是犬驾,就射他一箭。

说着,真的拔箭而射,他的随从们一哄而上,把上皇车上的帘子扯掉,把车子掀翻,并把上皇身边的公卿打了一顿。

事后,土歧赖远被幕府处死,但引起下层武士更大的不满。

有人说“如果没有天皇不行的话,就用木雕一个,或以金铸一个,把活的天皇流放到别的地方去,省得惹麻烦”;也有人哀叹“凤凰生末世,落魄亦堪悲;雉鸡遭野火,被逐无巢归”。

事实上,彼时天皇还能当做一个小诸侯来看待。

而到了此时,后小松天皇真成了没有半天实权的傀儡,也怪不得足利义满打算等太后死了,让自己的继妻当他干娘,自己当他干爹,然后儿子再篡夺他的皇位。

所以,接待明国使者不是在日本天皇的皇宫,反而是在幕府将军的花之御所。

后小松天皇到了花之御所,哪怕坐在了日本方面的主位上,还是看着足利义满的眼色行事,连个屁都不敢放。

李景隆此时的心情,微微有些沉重。

伸头是一刀,锁头也是一刀,该来的注定躲不过。

又过了半晌,寒暄完毕。

李景隆清了清嗓子,众人的目光,都望向了他。

李景隆也不说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了朱棣的诏书,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情看着眼前的日本权贵们。

早有幕府安排好的香案等物奉上,上至后小松天皇、足利义满、足利义持、日野业子,下至今川了俊(九州王)、足利满兼(镰仓公府)、大内义弘(大内家主)等等,全都站起了身准备接旨。

李景隆展开圣旨,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圣旨上工整的字迹,一时间竟然有点头晕眼花。

这东西念出来,真的还能活着回大明吗?

送错礼物,最多让足利义满他们不高兴。

可当众训斥日本国王,按姜星火讲的日本人的“羞耻观”,恐怕会来个剖腹大会吧,不对,日本人会把他乱刀砍死了再剖腹。

李景隆脑海里念头纷乱,但如今这情况,也只能霸王硬上弓了。

“.朕荷上天祖宗之佑,百神效灵,诸将用命,靖平国难,即皇帝位,已数月矣。

粤自古昔,帝王居中国而治四夷,历代相承,咸由斯道。

四夷者,高丽、安南、占城、琉球、爪哇即能顺天奉命,称臣入贡,唯尔倭夷,久而不至。”

日本权贵的汉语水平普遍还凑合,李景隆的话基本都能听懂,意思无非就是新皇帝打赢了靖难之役,登基好几个月了,自古以来都是中国皇帝统御四夷,高丽、安南等国也都来觐见新皇帝了,你们怎么不来呢?

但是最后的“倭夷”两个字,却触怒了日本权贵敏感的神经。

“八嘎!”

一名武士愤怒地走了出来,来到李景隆十几步的眼前。

李景隆已经做好了随时扔掉诏书,拔刀自卫的打算了。

然而这名武士却跪坐下来。

就在其人要拔刀的时候,少年幕府将军足利义持的声音传了过来。

“八嘎!纳尼噢西忒一路耨呆斯卡?尅一咯!”

李景隆身后的通译仍然忠实地旅行者自己的职责,小声翻译道:“妈的,伱在搞什么,滚回去。”

那名愤怒的武士,在眨眼间变得更加愤怒了。

随后,他就愤怒地滚了回去。

而少年幕府将军足利义持,更是恭谨地起身向着李景隆鞠躬致歉。

李景隆内心松了口气,他还真怕场面变成拔刀相向。

不过,这个幕府将军看起来倒是少年老成,像是个可以培养成亲善大明的人。

如果李景隆知道前一天足利义持还是铁杆的反明派,虽然只是为了反对他爹而反对,但恐怕他就不会这么想了。

他只会直呼“姜郎说得对”。

只要砸钱到位,确实国王都得喊万岁。

李景隆此时扮演着的角色,却是大明大皇帝,因此他无法回礼,只能冲幕府将军足利义持微微点头。

而仅仅是这一个点头,就让足利义持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坐在主位的后小松天皇疑惑地看了看幕府将军。

奇怪,平常肝火旺盛的足利义持,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耐性了?

按理说,他不是最为反对他爹足利义满对大明恭顺的恭顺吗?

这时候足利义持就算不亲自拔刀,也应该表示强硬态度以获取庙堂本钱啊。

让表忠心的武士,一点事情都没做就回去,是几个意思?

被小插曲打断的李景隆咽了口唾沫。

李景隆虽然不太清楚自己接着念下去,还会发生什么。

但他只有硬头皮念下去一条路可走。

“呜呼!钦若昊天,王道之常,抚顺伐逆,古今彝宪。

况朕缵承洪绪,统理兆人,海澨山陬,皆我赤子。

蠢尔倭夷,出没海滨为寇,扰我子民,岂非自取灭亡噫?”

这段也很好理解,华夏遵循上天的旨意,安抚跟我走的,讨伐跟我对着干的,古今都是如此,更何况朕拥有这么广大的疆土,天下人都是朕的赤子,你们倭寇在海边当强盗,骚扰大明子民,难道不是自取灭亡吗?

这句话属实是有点打脸了。

“八嘎!”

又一名年纪较轻的武士愤怒地走了出来,来到李景隆二十步的眼前。

还没等他做什么。

“砰!”

一本书直接被砸到了年轻武士的身上,日野氏的年轻武士看到自己的姑奶奶日野业子正狠狠地盯着他,不由地吓得一哆嗦,直接放弃了愤怒,缩了回去。

日野业子的老脸,则转过来向李景隆挤出了一个笑容。

李景隆同样微微颔首示意。

李景隆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地向自己示好,但点头就对了。

毕竟,老妇人解决了自己当下的困境。

后小松天皇又疑惑地看了看御台所日野业子。

为什么御台所会如此维护明国的大将军呢?

因为这位明国大将军长得又高又帅?

后小松天皇的促狭目光,转向了佝偻着身子的足利义满。

却发现足利义满在不经意间看着他,后小松天皇不由地马上触电般缩回了目光。

后小松天皇对足利义满的感情,混杂着感激、惧怕、崇拜等等复杂的情绪。

换姜星火的话说,后小松天皇是被足利义满控制着PUA太久了,反而产生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故此,足利义满其实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后小松天皇的精神偶像。

李景隆已经有点麻木了,他继续毫无感情地宣旨。

“今中国安定,猛将无用武之地,智士无所施其谋。

精锐饱食,终日枕戈待旦;艨艟斗舰,须臾扬帆千里。

若尔倭夷,不畏中国,方将整饬巨舟,远涉江海,水陆并驱,正奇互用,致罚于尔邦嚱。

彼时舳舻付于烈火,海水沸腾;戈甲积于高山,氛浸净扫。

鸿雁来归,箕子之提封如故;熊罴振旅,汉家之德威播闻。

我国家仁恩浩荡,恭顺者无困不援;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

当描绘未来明日战争场景的排比句念完的时候。

便又又有一个日本武士跳了出来。

然而,还没等他念出台词,足利义满就以跟他年龄完全不相符的敏捷,拔出了腰间的武士刀,起身从身后挥刀。

刀光闪过,尸首分离。

看着武士的头颅滚落在花之御所的宴会厅里,再看看正擦拭刀锋的足利义满,后小松天皇不仅咽了口唾沫,往后缩了缩。

接下来,足利义满的举动,让本来就有点发懵的日本权贵们更加懵逼了。

足利义满竟然对着扮演大明大皇帝的李景隆,在案几前叩首赔礼。

这还是飞扬跋扈的足利义满吗?

足利义满带头叩首后,其余人也连忙效仿。

“愚蠢之徒的无礼,请大明大皇帝恕罪。”

这时候,众人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了。

——足利义满这是在向那位大明大皇帝隔空献殷勤啊!

如此说来,他之前跟李景隆喝酒的举止就很好解释了,是为了讨好明国啊!

只是,大家都很纳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令骄傲狂妄到极致的足利义满低头俯身呢?

“纳、纳尼?”后小松天皇震惊无比,在心里想道:“这、这还是足利义满吗?为什么会对明国使者这么恭敬?”

后小松天皇忽然觉得,自己内心的某个精神偶像,骤然坍碎了。

李景隆这次则是彻底懵了。

如果说之前赠送礼物,还能当做人家足利义满大度、不计较、以直报怨。

可现在,又该如何解释?

明明对方是被训斥的,被大明骂了个狗血淋头,还加上了战争威胁。

但对方的反应,却是叩头谢罪。

难道这位日本的一代枭雄真的怕了大明,还怕到这种程度?

完全说不通啊。

李景隆连忙亲自扶起了足利义满。

足利义满则借势扶着膝盖站起身,两人目光交集时,抬头冲着李景隆露出了一个“你懂得”的笑容。

李景隆机械地点了点头。

别管对方啥意思,点头就对了。

而足利义满则眼眸一亮!

他确信,自己已经通过了明国的考验!

而随后,只要好好地招待、拉拢这位明国大将军,足利氏取代北朝天皇的事情,就将得到大明的默许,至于日本与明国的勘合贸易,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谈了。

李景隆是真的什么都不懂,此时他的大脑已经有些运转不过来了。

他既不明白,传说中非常凶恶的日本人,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客气。

也搞不懂,为什么知道现在都没有看到姜星火口中的剖腹表演。

李景隆只能继续麻木地念了下去,把诏书的最后一段念完。

“苟能革心顺命,遣使相闻,共保承平,不亦美乎?

兹用布告尔邦,明予非得已之心,识予不敢赦之意,毋越厥志而干显罚,各守分义以享太平。”

嗯,意思再简单不过了,如果你们能洗心革面赶紧派个使者过来觐见大明的新皇帝,那还能保你们平安,否则的话,就不要怪我们大明不客气了。

当然了,一纸诏书而已。

你们日本要是真信了,那朱棣也只能说你们是太幼稚。

接下来的环节,就到了最终的部分。

日本天皇接受大明大皇帝的旨意。

接旨,肯定是要接的。

但问题在于,行什么礼节接旨?

如果按藩属国的礼节,那就得跪下去接旨。

什么安南、琉球、占城、爪哇、朝鲜.都是这么接旨的,国王一样得跪,因为大明的使者,代表的是大明大皇帝。

可如果不按藩属国的礼节,能不能争取点面子呢?

震惊到话都说不利索的后小松天皇,本来还想给日本权贵们表演一下天皇的骨气,打算以平等的姿态接过诏书。

然而等他站到李景隆面前接旨时,却不知怎地,看着高大威严的李景隆,忽然想起了诏书里那句“舳舻付于烈火,海水沸腾;戈甲积于高山,氛浸净扫”。

后小松天皇的脑海里,瞬间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

他仿佛看到了日本的船只在港口被付之一炬,连海水都沸腾了起来,而幕府军队的那相比于明国简陋到可笑的武器和甲胄,被不屑使用的明国人扔垃圾似地堆在了一旁,直接堆成了小山。

而自己,作为日本的最高统治者,则被双手后缚捆绑了起来。

白衣出降!

负荆请罪!

这是足利义满在对明战败后,为了保全自己残余的军队,强迫自己去当替死鬼,去面对明国人的愤怒!

自己跪倒在了负责征日的明国大将军李景隆的面前,李景隆拔出鬼丸刀,就要斩杀自己这个替死鬼。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在接受诏书时,并没有以藩属对待天朝的礼仪行事!

——明国人以此为借口挑起了战争。

长期活在足利义满阴影下的后小松天皇,心里的自信早就被消磨殆尽。

而刚才在自己心中天下无敌的足利义满,却又卑微地跪倒在明国大将军的面前,甚至冲明国大将军露出了谄媚的笑容。

这一幕,让他更是感到了反差、愤懑、耻辱、不可置信与自卑。

足利义满,你的威风呢?你的气概呢?你不是统一南北朝天下无敌吗?为什么要跪倒在明国使者的面前?为什么要笑的如此谄媚?

为什么?!

巨大的恐惧,抓住了后小松天皇的心。

后小松天皇的心脏砰砰跳动着,却又感到一阵晕眩。

不!

日本绝不可与大明为敌!

本天皇绝不当足利义满的替死鬼!

“噗通”一声。

从心的后小松天皇双膝一软,就像足利义满刚才那样,跪了下去,双手高举接旨。

而甫一跪下,他的心里,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念头通达了。

“跪就跪吧,足利义满刚才也跪了,再说,给大明大皇帝跪,不丢人。”后小松天皇如是在心里安慰自己。

这一跪,竟是让周围的日本权贵一时失神。

这可是日本天皇!

再落魄、再傀儡,那也是日本天皇!

是日本的象征!

而如今,就这么像是一条摇尾乞怜的路边败犬一般,跪倒在了明国大将军的脚下。

哪怕他们知道这是藩属国对待明国必须执行的礼节,可这依旧对他们的精神世界,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更令他们费解的是,幕府的三位主要人物,几乎是你争我抢地在向明国的大将军示好!

难以理解!实在是难以理解!

李景隆看着跪下接旨的日本国王,又看了看正冲自己露出友善笑意的足利义满、足利义持、日野业子等人,总觉得似乎哪里出了问题。

这个结局,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算了,不管了。

既然圆满完成了任务,那订购的棺材也就可以退了。

而另一个微妙的念头,也从他的心头升起。

手握权柄,外藩俯首,这样的感觉,似乎……还不错?

——————

几个月后。

永乐元年六月,在日本盘桓许久的李景隆,终于被盛情招待的足利义满,依依惜别地送回了大明。

随同大明使团一起回来的,还有日本使团。

日本使团的正使,是在九州时期就开始长期负责,对大明和朝鲜的外交工作的今川了俊。

使团里还有一个特殊成员,那就是基于日本皇族从平安时代开始的庙堂传统,出家为尼后(约等于庙堂避难/流放)被派来明国深研佛法的雪舞樱。

长江浩荡,舟船如梭,两岸风光秀丽,人声鼎沸。

“好美啊”

站在船头甲板上的雪舞樱,眺望着这远比京都繁华的景象。

此刻,她身穿素净僧衣,手持禅杖,脚踩布鞋,看起来与世无争的样子,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的眼眸中隐藏着不易觉察的狂热和野心!

自打她离开日本,跟随使节抵达大明,自宁波港以来,她已经见识到了明国广袤的田地、令她惊叹的人文气息以及城镇的繁华富庶。

尤其是,当她亲眼目睹大明帝都,

那座让全日本海商趋之若鹜的南京城时,她才真正意识到,原来在她曾经生活的日本,竟然只能算作是偏僻小岛!

而大明,则是整片儒家文化圈的中心,也是整个世界的中心!

更重要的是,她还从大明人的口中听说了——大明的军事力量,比起她所熟知的日本强大了何止十倍?

甚至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在大明,她几乎没办法用自己的常识去判断明军的强弱!

因为,大明实在太庞大、太神秘了!

即便是号称“幕府战神”的今川了俊,也根本搞不懂大明的具体情况。

因为今川了俊花费前后十余年时间攻伐九州岛,成为“九州王”,也不过是局限在一岛之上,战斗也仅仅是数千人规模,只要上了万人,就已经是超大规模合战了。

而在李景隆的口中,他曾经统御六十万大军与如今的大明大皇帝对垒。

最重要的是,今川了俊经过在宁波等地的了解后,知道这位大将军并没有吹牛。

自诩用兵老道的今川了俊根本想象不出来,统御六十万大军能维持正常的行军秩序不崩溃,需要统帅拥有怎样的强大调度能力。

那可是六十万人的粮食、水、药、兵器、骡马啊!

今川了俊唯一可以确定的,大明绝对拥有远超日本数十倍的实力!

同样在船头,李景隆的大红袍被风吹拂起来。

他看着南京城的轮廓,感慨于几个月的日本之旅,真真是恍如隔世一般。

姜星火教他的办法,阴差阳错竟然让他圆满完成了任务,也不知道这在不在姜星火的计算之中。

等等。

不对!

这是啥?

“国公爷,百姓手里的邸报。”

曹阿大先带着几名家丁驾着小船上岸,通知在岸边迎接的官员和众勋戚,随后带回了这个东西。

“怎么就来这么点人?”李景隆有些不悦地问道。

皇帝又骗他,当初说好了成功归来就带着满朝文武来迎接他的。

一边说,李景隆一边接过了印刷质量极为粗劣的邸报。

“不对.这不是朝廷的邸报。”

李景隆一目十行地扫过了这张奇怪的《明报》。

上面写着数字,画着圈,这些数字李景隆倒是见过,阿拉伯人的。

①大明第三期农业育种专项国债即将发售。

②大明财神射利本期中奖号码(阿拉伯数字)。

③《三国群英平话》第五十八回:轲比能兵犯代郡,公孙瓒大破胡虏。

再往下,邸报上就是一些李景隆看不懂的东西。

在旁边的曹阿大终于忍不住了,提醒道:“国公爷,您翻倒后面来,拿反了现在朝野都在吵架,争得就是这上面写的东西。”

李景隆把《明报》这张粗劣的大纸翻了过来,方才看到正面连篇累牍地写着立场完全相反的几篇文章。

李景隆深吸了一口气,大约明白了,此时朝野正在争论道统,应该是顾不上他了。

这些东西,李景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搞出来的。

可他翻来覆去把整个邸报都翻遍了,还是没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姜星火呢?

关于李景隆的疑惑,还得把时间线拨回到他出发前往日本后的几天。

(本章完)

第145章 我被窃听了?

这原本是一个平常的中午。

秋风飒爽,耀日依旧。

诏狱围墙下的老歪脖子树早已被新一茬囚徒们所遗忘,新的歪脖子树栽入旧坑后,在朱高煦持之以恒的化肥灌注下,表现出了良好的长势。

哪怕依旧是在同一个坑里,但最起码新的东西总是比旧的要好.不是吗?

只剩下一名学生的姜星火,依旧勤勤恳恳地讲完了自己该上的课。

虽然又回到了最初的一对一模式,但是偶尔,姜星火还是会怀念一下这个能给自己捧哏的学生,毕竟只给大胡子讲课,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度过,姜星火依旧是持续性混吃等出狱、间歇性打算干大事的状态。

至于到底干什么“大事”,他还没完全想好。

或者说,还缺乏点必要的动力。

躺的好好地为什么要做事呢?

叼着一根野草,姜星火怀念起了烟卷,不过他似乎对那种烟雾缭绕的感觉已经迟钝到遗忘了,人的记忆力总是有限的,很多事情他都开始渐渐遗忘了。

这也让他萌生了一个念头。

要不,写个日记吧?

反正我又不是什么正经人。

正如姜星火此前所说,很多固执到不可理喻的礼节,其实不是做给别人看,而是做给自己看,让自己不要在日复一日中迷失了最初的方向。

当然,截止到目前,一切都很正常。

可狱而不可囚的日子,掰着手指头算,也着实不多了。

大约也就两个多月了?

听狱卒们闲聊的时候说,朝廷那边的相关部门,包括锦衣卫、刑部、大理寺,在皇帝莫名其妙的多次严厉催促下,都加快了明年释放囚犯的准备工作。

据说,正月初一那天,就能把囚犯们都放出来了。

效率可谓是前所未有。

这也可以看出,过去的年岁里,要足足拖延到三月才释放大赦囚徒的办事效率,到底是掺杂了多少摸鱼小子辛勤注入的水分。

朝廷衙门嘛,上边不催不办事,上边催了搞突击,过去一年里十天就能办完的事,中间堆了整整二十年,最后立志百天攻坚如何如何,太寻常了。

其实姜星火有时候也在想,还挺对不起同一批的囚徒的。

当初就自己嚷嚷着“要死要死”,嚷嚷的最凶。

结果同一批入狱的,现在都被噶了.

自己这个叫的最凶的,反而没死成。

姜星火思绪万千,目送大胡子远去,随后姜星火叼着野草,拍了拍屁股也自己回去午睡了。

朱高煦没有回监区,他转身来到了一处值房,过去他跟李景隆经常待的那个。

在值房里,已经有一个人在等他了。

穿着斗牛服,腰间挂着金瓜锤的三皇子朱高燧,正依靠在榻上打盹,显然等他半天了。

看着弟弟,朱高煦有些急躁地问道:“老三,父皇怎么说的?同不同意俺带兵去剿灭辽东老山林子里的女真人?”

闻声,坐在榻上的朱高燧睁开了狭长的眼睛虽然还是一条缝。

“同意。”

朱高煦刚刚一喜,朱高燧就满肚子怨气地说:“同意个屁!父皇让你老老实实在诏狱待着!”

朱高煦皱起眉头:“为何?”

“父皇说,剿灭女真不需要你动手,是因为这事儿风险大收益小,剿灭女真算什么功劳?几万人的部落,不过是冬天躲在山林里难办罢了。”

“等到了开春冰雪消融,这么多能征惯战的宿将的,数路领兵合围进剿,个把月的工夫就把女真人彻底抹去了.或许还有些躲在老林深涧里,没了部落制度,便跟野人一般的生女真也没什么差别了。”

“而且,万一你不幸阵亡了,军中会产生多大的震动?所以父皇不会许伱带兵出征的。”

朱高煦当即大怒。

“放屁!”

“说的都他娘的是屁话,俺靖难的时候,刀山火山都替老头子趟过来了,现在跟俺说不让俺上战场?”

“武将不上战场干什么?俺是怕死的人吗?”

“说白了,就是让俺熄了争储的心思,安安分分当个太平王爷吧?”

“休想!”

暴怒的朱高煦随手抓起一把椅子,用力掼在了地上,摔得稀巴烂。

“非要听实话?”

见状,朱高燧也是冷笑一声:“你以为我私底下没劝过父皇?告诉你,你在诏狱里听你的课,外面人帮你走动的不知道有多少,淇国公、成国公、王驸马哪个没为你奔走求任?”

“那父皇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朱高煦烦躁无比地在值房里走动。

“本来是有意让你去的,但实际上因为立储争太子的事,你跟大哥的关系早都闹僵了,支持大哥的那群文官当然不放心你再立新功,所以纷纷谏言,父皇就动摇了。”朱高燧缓缓说道。

“这理由不够。”

朱高燧干脆道:“镇远侯不想带你,怕你莽撞误事。”

朱高煦顿时沉默了片刻,随后脸色变得十分难看.顾成跟朱高炽的关系更好,跟他关系极差。

但是按照朱高煦对他爹朱棣的了解,这些理由,还是不够。

朱高煦很清楚自己的优势与劣势所在。

跟大哥朱高炽相比,他唯一的巨大优势,就在于军功。

朱高炽身体肥胖又跛足,是上不得战场的。

而正是因为他在靖难之役中立下了足够耀眼的军功,所以才在立储之争里,处于暂时性的领先优势。

但这种微弱的领先优势,是很快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被大哥抹平的。

因为朱高煦不会治国。

平天下用武将,安天下用文臣。

能上马砍人下马抚民的人才,另当别论。

更重要的是,别的武将如果不打仗,还能躺在功劳簿上吃一辈子老底。

他朱高煦要是不打仗,无法立下新的军功,那么他就只能当个太平王爷了,而且“太平”的有效期,仅在朱棣活着的时候。

朱高煦当然不是喜欢把命运交由别人摆布的人。

更何况,争储就是争皇位。

机会就在眼前,半步之遥!

换谁,谁不想当皇帝?

能当皇帝,凭什么要去当王爷?

这种人世间最大的利益,任谁都不可能轻易放弃,非是说三两句话就能劝阻的。

而他爹朱棣,明显是更加偏爱他,更加希望他成为太子。

这种感觉,朱高煦非常笃定。

原本朱高煦在诏狱里待了好几个月,按他好动暴躁的性子,早就憋不住了。

如果不是姜先生讲的实在有趣,他根本不可能坚持的下来。

而如今得知了父皇准备对女真人动手,非常渴求另立新功以增加自己在立储之争中的筹码的朱高煦,更是再也按捺不住迫切的心情。

——但是父皇不允许。

朱高煦感觉很憋屈,却也没法子,因为他不是皇帝皇帝就是可以一言而决,反对无效。

可朱高煦还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顾成的建议,并不能成为决定性原因。

为什么父皇就是不让自己出去呢?

父皇是个乾纲独断的皇帝,一定是有自己的考虑的。

朱高煦觉得,自己离事情的真相,差的不远了。

朱高煦忽然眼珠子一转,从暴躁中恢复过来,对三弟说道。

“那俺就继续在诏狱待着。”

朱高燧微微有些惊讶地看着二哥,今天暴躁状态结束的挺快啊。

“行。”朱高燧点了点头,又道:“你好好待着吧,最近可别惹麻烦,我听说最近父皇的心情不太好,一堆朝堂的烂事,你在诏狱吃牢饭也能避避风头。”

朱高煦站在原地道:“老三,谢了。”

“成,咱兄弟不说这些。”朱高燧站起身道,“我走了。”

他说完便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停住了脚步,回头对朱高煦意味深长地说道:“好好待着,就是最大的功劳。”

朱高煦点头道:“多谢提醒。”

“嗯。”朱高燧转过了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顺手把值房的门也合上。

朱高煦坐在椅子上愣神,脑海里乱糟糟的。

他之前一直认定了父皇是偏爱自己的,所以才敢冒天下之大不违做出“自己进诏狱”这种别人看起来很蠢的蠢事。

他原本的计划,就是赌气兼表态,表明了自己绝对不会对太子之位有所退让。

至于诏狱,待两个月就当修身养性了,谁还总在里面待着啊。

结果事情现在发生了转折——皇帝竟不同意他去打仗,甚至派来老三来,还告诉了他这么多。

朱高煦不傻,他当然知道,有些话其实是父皇借老三的嘴对自己说的。

否则,给朱高燧九十九个胆子,那些犯忌讳的话,他也不敢说。

朱高煦此前并未怀疑过某些事情,哪怕李景隆在实在瞒不过去的时候,曾经对他坦言,自己就是朱棣派来跟着听课的。

朱高煦只是认定父皇在当初自己献上了削藩计策后,看出自己受人之点。

因此顺藤摸瓜,让锦衣卫查出了姜星火的存在。

这么说,或许也不准确,因为朱高煦在聘请姜星火讲课的时候,就已经让纪纲查了卷宗。

所以,纪纲早就知道这件事。

而自己在诏狱里的举动,纪纲只要想知道,肯定是能知道的,换句话说,父皇也知道。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朱高煦在那天姜星火被弄丢了,看到父皇怒气冲冲地质问他的时候,丝毫没有感到意外。

因为姜星火的存在,早晚父皇都会知道。

但这也没什么,不过是自己私藏姜星火的心思被戳破了而已。

如果父皇不知道,那代表父皇对自己在诏狱里的生活毫不关心,那才会让朱高煦感到失望。

朱高煦细细回想,接下来的事情,便是李景隆的加入。

一开始,他还不知道李景隆受到了父皇的安排,旁听姜星火的讲课,并且把讲课内容记录下来。

这件事,是他在大朝会那天知道的。

因为在前一天,他曾三次上书父皇关于日本佐渡金矿和石见银矿的事情。

而父皇只回答了他“知道了”、“阅”、“已阅”。

那时候,朱高煦就察觉不对劲了。

等到第二天早晨上朝的时候,朱高煦更是彻底醒悟,李景隆就是内鬼。

但是朱高煦对此也没有什么办法,这些知识,父皇想知道,他还能拦着不成?

父皇没有把姜星火独占,就已经是考虑到戳破身份人家恐怕不肯说真话了,所以才要借着自己这层关系。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朱高煦也渐渐习惯了这种狱中听课,不听课的时候举石锁,要么就看看书.嗯,朱高煦开始主动看书了,虽然很多时候看不懂,但是他会记下来,然后找半步秀才境的姜先生解答。

虽然有时候在朱高煦眼里无所不知的姜先生,其实对某些特定的古籍内容也一知半解,但这并不妨碍姜星火东拉西扯地忽悠一番就过去了。

大家都看不懂,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错的?

悠闲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而一丝怀疑,始终在朱高煦的心头萦绕。

不对啊!

没了李景隆,父皇是怎么知道讲课内容的呢?

如果说父皇对此完全失去了兴趣,也不可能。

因为朱高煦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知道姜星火在李景隆离开诏狱后讲的一些东西,也开始在外界出现了。

朱高煦心中的怀疑,开始愈发不可遏制。

直到今天。

老三意味深长地告诉自己,“好好待着,就是最大的功劳”。

为什么好好待着就是最大的功劳?

是因为不给父皇找事吗?

不,自己从小到大找的事可不少,也没见哪次被关这么久,自己想出去都不让出去。

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父皇需要自己待在诏狱里听课。

而自己听不听课不重要,重要的是,父皇想听。

那么,还是那句话,没有了李景隆旁听汇报,在只有姜星火讲课、他听课的环境下,父皇是怎么知道讲课内容的呢?

难不成,还真有鬼怪藏在他们身边偷听?

朱高煦思考了一阵,拿起值房桌案上的纸笔,飞快地写起字来。

朱高煦的大字写的很丑,但是没关系,能认出来就行。

过了一阵,他把纸张吹干又抖了抖了起来,接着叫来一名狱卒,让其去找纪纲,把自己的奏疏,送呈御前交由父皇审阅。

接下来没课的时间。

朱高煦在诏狱里待了七八天,几乎每天都写新的奏疏送到父皇面前,都是他自己根据读书感悟和姜星火只言片语的提点、解读,写出的一些似是而非狗屁不通的东西。

朱高煦很清楚,自己在给父皇制造垃圾。

他这么做,只是为了验证一个猜想。

在这一天,前天上奏的奏疏又过了一日,就到了他手上,内容令人失望。

“写的不错,可以继续。”

朱高煦盯着那份奏疏,目光闪烁。

明明是一句夸奖的话,可朱高煦的心中,却愤懑不已。

这是他央求姜星火,提前讲的一点东西。

而以往他在姜星火讲课后的上奏,跟这几天他上奏的垃圾奏疏,收到的回复基本都是“已阅”、“阅”、“知道了”、“朕知道了”。

朱棣心情不好的时候,还会给他连笔写个认不出是什么字的“~~了”来敷衍一下。

截然不同的态度,让朱高煦摸清楚了父皇掌握消息的情况。

目前已知。

第一种情况。

所有讲课的内容,不管李景隆是否在场,父皇都知道,因此对他的讲课后的上奏,那些套用了姜星火观点的奏疏,不会有任何惊讶,只会日常敷衍。

第二种情况。

自己制造的垃圾奏疏,被父皇一眼识破,也只会日常敷衍。

第三种情况。

而自己特意在一个无人的牢房里,拉着姜星火问的问题,写出来的奏疏,父皇完全不掌握,因此会鼓励他继续写。

那么问题就来了。

李景隆不在场,新的歪脖子树下,只有他和姜星火两个人。

父皇,到底是怎么知道讲课内容的?

“哈哈!”朱高煦忍不住怒极而笑。

且有两个细微的证据,早已引起朱高煦的怀疑。

一个是在谷王谋反,他的旧部诏狱千户黄苇发动兵变的那一夜,有两个眼生的小吏找到了他和李景隆。

朱高煦很确信,自己并不认识这两个小吏,且在诏狱里从来都没见过。

事后,朱高煦在随口问到的时候,得到的结果是——没人认识。

当时朱高煦也只是以为诏狱被大换血了,这两个小吏调到了别的地方。

如今想来,却觉得那一晚发生的事情分外诡异。

尤其是其中的一个小吏,把黄苇谋反的证据,放在了姜星火的牢房里。

而姜星火的牢房里,当时题了一首很不错的绝笔诗。

另一个,则是纪纲来献殷勤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朱高煦当然知道随着“江南谋反案”的爆发,如今南京城外边,早已经杀得人头滚滚。

可还是那句话,你想进步,到底是干实事重要,还是巴结领导重要?

纪纲明显就不是那种埋头苦干的人。

所以,朱高煦也觉得不太对劲。

当这些线索结合在一起的时候。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他被父皇窃听了。

感谢“王刀仔”老板的上盟,祝老板事事胜意,年年顺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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