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破海

雷明海暗,风急浪斜,孤岛上苍云如墨。

剑出刀藏,神随势动,风雨间意气横霄。

轰隆——

死寂海峡之中,一道雷光撕裂翻腾云海,照亮了立于屋脊两侧的人影。

海浪翻涌,暴雨如注,难以计数的人群聚集在海峡两岸以及游船之上,整片天地却死寂的好似只剩下船上两人,余下一切都成了无关外物。

龙正青手持青锋剑,站在风雨之间,眼底昙花一现的傲色已经隐去,取而代之是足以压下满天风雨的寂静,看起来就好似一块在海中屹立千万年的顽石,任由沧海桑田、海枯石穿,我自横剑向天,诸天神佛亲至也休想撼动半分。

夜惊堂站在十丈之外,背后的墨黑披风,随着风雨缓缓飘动,雨粒落在竹质斗笠上,溅起点点水花,那双线条凌厉的眸子,并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安静注视着对手每一次呼吸。

明神图是‘精气神’中的‘神’,也是前六张鸣龙图中最玄妙的一张,其他五张强化人之肉体内外,而明神图却加强了知觉、反应等等,让武夫可以做到‘先天下之先’,已经算通玄之物。

再往上一步,便是那失传的最后三张图,有传言是道门所说的‘天地人’三魂,不过其早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也没人能验证。

前六张鸣龙图相辅相成,全练才能做的内外无暇,单独一张都算不得厉害,但明神图确实算其中最厉害的。

毕竟天下武夫讲究个‘唯快不破’,杀人只需要一招,只要能做到永远料敌先机,那身体结不结实、续航长不长、恢复能力强不强其实也不重要。

夜惊堂听到龙正青自曝看过明神图,便明白这一仗不太好打,但心中也没惧意。

毕竟反应再快,也得身体跟得上。

他练了四张鸣龙图,脑子有时候都跟不上身体反应,续航也不长,算得上小马拉大车。

而龙正青显然是大马拉小车,反应感知再惊人,身体做不出适当反馈也是枉然,最多能提前料到他的招式,该挡不住,看清了照样挡不住。

念及此处,夜惊堂气息沉寂下来,披风下的左手微动,想要试试龙正青的深浅。

但饶是他暗暗分析了很多,龙正青的打法,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嘭~

船楼顶端骤然响起嗡鸣!

夜惊堂手指刚动,十丈外不动如山的龙正青,已经先发制人,身形撞破风雨,手中青锋上挑。

哗啦——

只见剑锋回旋,瞬间撕裂楼船瓦顶,也分开了隔断两人的雨幕,一道肉眼可见的长槽沿着屋顶冲出,下方横梁寸寸粉碎!

呛啷!

风雨之间刀光一闪。

横风未至,夜惊堂已经消失在原地,斗笠被强风掀飞当空飘落,单手携刀瞬间绕过扑面而来的横风,意欲踏步前斩,却发现横风之后再无人影。

咻——

便在此时,凄厉剑鸣自下方响起。

青锋宝剑贯穿大梁,几乎没有任何征兆,便刺入夜惊堂脚底。

夜惊堂眼神微凝,未等剑锋完全发力,已经化为凌波飞燕,踩着剑尖随风而起,手中单刀顺势劈下。

轰隆——

雪亮刀锋裹挟雨幕,从楼船屋脊横削而过,未听见任何削切声响,游船穹顶便从中凹陷垮塌,露出了那一袭持剑文袍。

龙正青反应快的出奇,几乎是在夜惊堂出刀之前,便身形横移重踏廊柱,自剑气扫出的凹槽冲出,一剑前指。

咻!

夜惊堂凌空背对,见状当即回旋刀锋,本欲破龙气剑类似的招式,却不曾想听到‘哗啦——’一声。

一剑出手,龙正青手中的三尺青锋寸寸断裂,碎片以银丝相连,化为刃鞭脱手而出,眨眼已至背心。

嚓啦~

楼船顶端擦出璀璨火星,刃鞭擦过螭龙刀,往上弹向脖颈,瞬间削断了几缕飞扬秀发。

龙正青见此手腕猛抖,丈余刃鞭便化为游蛇,带起一道波纹削向夜惊堂脖颈,用的是令狐观止的招式,但辅以刃鞭,杀伤力明显更霸道。

夜惊堂虽然出乎意料,章法却丝毫未乱,旋身侧翻,险之又险躲过削向脖颈的刃鞭,身形尚未回正,已经单掌重击削断的穹顶大梁。

咚!

轰隆——

重掌落下,正在垮塌的屋顶瞬间垮塌,龙正青立足之处猛然翘起。

夜惊堂同样借力弹起,半途猛踏大梁截面,合爆粗的巨木如同长枪般从船楼中撞出,整个人也如同脱弦之箭,逼近龙正青面前,一刀直刺胸腹。

飒——

哗啦~

虽然突袭极快,但龙正青依旧游刃有余,几乎是在夜惊堂起手同时,便已经有了反馈,手中刃鞭拉回,瞬间合为青锋长剑,身形后滑点向刀锋侧面。

叮~

脆响声中裹挟浩瀚内劲。

夜惊堂前刺刀锋被弹开,尚未回手横斩,就见龙正青手腕轻震,青锋剑自剑格处炸开,刃鞭寸寸展现,化为圆弧直接崩向胸腹。

夜惊堂眼神微凝,当即右脚轻点下落的横梁,整个人就往后飞旋而出,饶是躲闪极快,依旧被刃鞭在胸口崩出一条血痕。

嚓——

龙正青一击得手,没有给丝毫喘息时间,右手回旋,握住刃鞭当空横扫。

轰隆——

已经支离破碎的船楼,在强龙扫尾般的气劲摧残下,瞬间从中间炸裂。

丈二刃鞭裹挟漫天碎屑,抽向腾空后跃的夜惊堂,而龙正青本人则弹起,半途刃鞭回手,一剑直刺夜惊堂胸腹。

咻——

双方交手三招,不过一瞬之间,落在海面无数武人眼底,就是两道人影乱窜,船楼直接炸开,继而两道人影前后飞向海面。

在场观摩的武人极多,能看清过程的隐士大能也不在少数,仇天合便算其中之一。

虽然只是三招,仇天合便察觉到夜惊堂要吃亏,毕竟夜惊堂的刀法是真刀法,龙正青的剑法却不是真剑法。

变化无常、因地制宜,没固定招式又何谈破招,尚未步入百家皆通的武人,拿正经刀法怎么打都是以短击长。

仇天合见势不对,想从岸边围观中的武人中夺一把大枪,凌空丢给落入海面的夜惊堂。

但让仇天合意料之外的是,夜惊堂早已不是只会循规守矩打套路的夜小子了。

哗啦——

夜惊堂被从楼船上逼出,落入波涛之间,脚踏浪潮并未砸入海水,而是往后滑开,带出一条白色涟漪。

几招过后,夜惊堂已经大略判断出了龙正青的底蕴和路数,稳扎稳打的气势也浑然一变!

眼见龙正青单手持剑脚踏碧波袭来,夜惊堂倒滑途中收刀归鞘,右手抓住身上的防雨披风,拉扯回旋。

呼呼呼……

黑色披风展开又合拢,眨眼间在浪涛化为七尺软棍,旋身横扫:

“喝!”

震耳欲聋的爆喝中,波涛汹涌的海面瞬间被气劲压,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浪潮往四方蔓延,中心海面化为弧形凹陷。

持剑追击的龙正青,正面撞上环形浪潮,就如同被城墙碾压到身前,但眼神却无丝毫变化,只是手腕轻抬便是一剑扫出,在环形浪潮中破开一个缺口。

轰隆!

但浪脊刚刚被斩出一个缺口,他就看到了一道黑袍身影,已经身随浪至!

夜惊堂单手持软棍,脸颊涨红双眸充斥血丝,以肉体凡胎不可能爆发出的速度,压到龙正青近前,悍然一棍当空抽下!

这一招大巧不工,没有任何章法,就是快,主打一个算得到躲不开、看得见接不住!

龙正青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变化,身形当即坠入海水,剑锋前指刃鞭弹出,直取夜惊堂咽喉,试图攻其必救。

但八魁前三强就强在百家皆通变化无穷,永远能找到合适的对敌之策。

夜惊堂虽然没到百家皆通的地步,但刀枪剑戟皆略懂,少说也算通了一半。

刃鞭弹出直取咽喉,按照常理,全力爆发的一招必然要收力避让。

但夜惊堂看似惊天动地的一棍砸下,并没有裹挟多少力道,所以气劲全用在了声势上,软棍抽下和刃鞭碰撞,当空纠缠在了一起。

?!

龙正青不过触碰一瞬,就认出来这是‘阴阳合化、虚实相接’的内门打法,手法当即转变,手腕猛抖都试图崩碎缠绕兵器的软棍。

但半弧波纹刚刚从刃鞭出现,就被又当空绷直。

嘣——

夜惊堂半途猛拉,把刃鞭崩的笔直几乎脱手,整个人顺势接力前冲,腰刀出鞘眨眼已经扫到龙正青脖颈。

这几乎是必杀一刀,龙正青兵器被牵制,要么被缴械挨打,要么就拿脖子硬抗。

龙正青脖子显然扛不住夜惊堂一刀,如众人预料一样松开了剑柄,但并未同时后撤。

铛——

只听一声金铁交击的爆响。

夜惊堂左手横削,正中龙正青抬起格挡的右臂,却见右手之中多了把两尺短匕。

龙正青接住夺命一刀,左手并未闲着,袖中同样滑出两尺短匕,顺势上挑胸腹。

叮叮叮——

嚓嚓嚓——

两人咫尺之遥,丢了兵器的龙正青,气势不减反增,双手倒持短匕,一把格挡螭龙刀,一把贴身连削,不过转瞬就在夜惊堂胸口拉出数条血口。

夜惊堂察觉不妙飞身急退,龙正青却如同跗骨之蛆,贴在身前三尺步步前压,硬是把他手里的长刀打成了累赘,根本没法发力。

嚓嚓嚓……

不过眨眼之间,海面之上便洒出一条血线。

眼见拉不开距离,夜惊堂眼神微寒,直接松开刀柄,扣住龙正青手背下压,顺势冲膝入怀。

嘭——

一声闷雷般的爆响。

气势如虹的龙正青胸口正中一击,攻势骤停,整个人往后飞出,落入数丈外的海面。

虽然被贴身冲膝撞飞,但龙正青给了夜惊堂数刀,自己尚且无损,显然占据了上风,下落瞬间不等夜惊堂缓过气,便再度冲出,眨眼又到了近前。

夜惊堂震退龙正青,无丝毫避让之势,踏海狂袭正面对冲,半途双脚滑开身若崩弓,摆出了冲城炮的拳势。

而龙正青知道夜惊堂重拳爆发力有多恐怖,身形下压如飞梭,双臂上架,左手截击重拳,右手欲攻咽喉心门。

但两人距离刚拉近,龙正青目光又移向夜惊堂斜插腰后的剑条。

咻——

也在此时,风雨间骤然传出龙吟般的剑鸣。

两人涉足之地,汹涌波涛几乎被从中压出一条漫长水槽。

夜惊堂右手握拳负于身后,拉近距离后气势瞬变,握住了黑布包裹的剑条,以八步狂刀的起手式,抽剑横削。

暗金剑条搅碎黑布,并未带出寒芒,却让整片海面都凝滞了一瞬。

龙正青打落夜惊堂兵刃,就知道对方会拔剑条应急。

剑条连剑柄都没有,不好握住更不好发力,稍有不慎先伤己,在武人看来威胁远比螭龙刀小得多。

但龙正青忙活几十年,费劲心血帮当年点拨他的高人,铸造出了这把举世无双的宝剑,自己却并不知道这把剑有多厉害。

在他眼里,以前这把一踩就弯的破铁片子,最多是成功硬化,变得刀剑难伤异常结实而已。

眼见剑条横扫而来,龙正青左手夹住剑锋,右手乘虚而入直贯中门,刺向夜惊堂咽喉。

但一入手,却发现没有任何兵器相接的反馈,余光看去,可见手中的匕首,如同牛油铸成,已经被滚刀切入过半……

?!

咻——

空灵剑鸣,自海潮之间一穿而过。

两道人影彼此相接又错身而过,瞬间分开十余丈的距离。

海面上掀起的风波,几乎是在擦身而过后骤停。

夜惊堂身轻如燕,脚点碧波轻弹,便落在了附近一艘楼船之上,右手轻挥洒去血迹,又以袖袍拭去剑条水迹,动作不紧不慢,看起来好似比围观之人还无关的局外闲人。

而龙正青踏浪而行,随着惯性冲出数步,才失去平衡落入海水。

扑通——

龙正青始终没有太大变化的目光,在此刻化为惊疑,本想抬起左手摸摸脖子,却发现抬起的只是一截小臂,又改为右手摸了摸左脖颈——入手湿热,血如泉涌……

哗啦啦……

海峡两岸死寂无声,所有人都望着逐渐平息的波涛不敢眨眼,试图看清两个巅峰武魁的交手。哪怕是海面的血水化开,依旧没人察觉交手已经结束,胜负已分。

轰隆隆——

海面死寂许久后,苍云之间再度响起浑厚雷鸣。

夜惊堂擦干净剑条后,用袍子包裹剑条,重新插在腰后,虽然胸口满是伤痕看起来严重,但实际上并没有太大损伤。

毕竟龙正青用的兵器杀伤力都不强,能破皮肉但伤不到骨头,冲击力显然不及和花翎的重拳对轰。

而他一剑直接削断颈动脉,龙正青就算练了浴火图躺在王神医面前,都不一定救得回来。

夜惊堂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后,回头看向飘在海里的龙正青:

“你武学造诣确实高,反应也过人,但身体还是拖了后腿。就算没有这把剑,你最多也就再撑十招。”

龙正青右手捂着脖颈,指间血流如注,染红了周边海水,脸颊也迅速苍白。

听见夜惊堂的话,他并未否认,毕竟夜惊堂和上次血战花翎相比,武学造诣明显高了一个台阶,已经有了‘收放自如、变化莫测’的入圣气象。

龙正青虽然也有,但从夜惊堂卷起披风强行近身开始,他就意识造诣深的,打不过机缘大的,天琅珠外加浴火图淬炼的体魄,放在凡夫俗子面前堪比神佛,打不死也躲不开,就算一直占据上风,只要没法一击毙命,迟早也得被翻盘。

龙正青以游侠之身纵横江湖一辈子,对生死看的很淡,沉默一瞬后,松手回望游船,沙哑道:

“剑有两面,伤人伤己,夜少侠好自为之。”

“慢走。”

海面上再无言语。

夜惊堂立在风雨之中,看着血污逐渐扩散的海面,直到龙正青气息消散,渐渐化为了随波逐流的尸身,才低头看了眼血迹斑斑的胸口,又转眼望向周边。

哗啦啦……

冰雨如瀑。

海峡两侧以及游船上的所有人,都愣愣看着海里一横一竖的两人,呼吸都好似凝滞,沉默许久后,岛上人群间才响起一道童声:

“师父,你别捂我眼睛呀……”

“这场面小孩子看不得……”

……

夜惊堂目光一动,循着声音望向海岛,才发现了岸边人群中站着一大一小。

身侧高大的仇天合,单手捂着一个小丫头的眼睛,大手把脸都盖住了,正用‘这凭啥不是我儿子’的眼神看着他。

??

发现他望过来,仇天合就恢复了老成持重之色,抬手打了个招呼,而后又示意海面,眼神意思估摸是——伱小子刀不要了?

“哦……”

夜惊堂反应过来,轻拍额头,而后便从游船顶端一跃而下,扎入冰冷海水,寻找起了沉入海底的螭龙刀。

扑通~

游船外水花四溅,海面上只剩下一具随波逐流的尸体。

愣愣出神的所有人,此时才回过神来,噪杂声从人群中慢慢响起:

“打完了?”

“这么快?!我都没看清……谁赢了?”

“那肯定是夜大阎王,我就说龙正青压不住,非得下战书单挑,这不求锤得锤直接凉了……”

“嚯……”

……

而原本距离很近的乌篷船,此时已经被海浪推到了半里开外。

梵青禾满眼紧张,看模样是想往海里跳捞人,但被璇玑真人拉住了。

璇玑真人在夜惊堂八岁就见过面,说是看着夜惊堂长大也没问题。

在打花翎之前,璇玑真人还有自信和夜惊堂打拉扯,但今日一见,她能拉扯的地方估计只剩闺房里了,还不一定拉扯的过。

成长如此之快,璇玑真人眼底也显出了三分感叹:

“这小子整天都想着欺负女子,哪儿来的时间钻研武道?这手阴阳合化什么时候练的?”

梵青禾趴在乌篷船边缘看着海底,对此随口道:

“除开欺负姑娘,他吃饭睡觉都在琢磨武艺。再者大道殊途同归,阴阳相合也不是不能练功,道门不就有双修之法。说不定夜惊堂和你那什么的时候,你在沉迷欲念,他就在琢磨招式……”

璇玑真人有些好笑,本想调侃禾禾不懂装懂,但略微回想,又觉得不无可能。

毕竟夜惊堂会的招式确实多,听风掌拿捏她暂且不提,光是青龙献爪重刺,接青龙吐水连续轻刺,偶尔还黄龙卧道蹭蹭,就打的人不要不要的之……

“……”

察觉思绪跑偏,璇玑真人轻咳一声压下杂念,恢复了冷艳仙子的神色,见夜惊堂从海面远处冒头,便把船划了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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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72章 家庭地位

入夜,海边小镇的客栈里。

窗户紧闭,外面雨幕沙沙,稚声稚气的话语从屋檐下传来:

“咯咯咯~吃虫虫……”

“叽?!”

“别躲呀,咯咯咯~……”

……

夜惊堂靠在枕头上,转眼望着窗纸上灯笼的光影,闻声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床铺旁边放着水盆毛巾等物,梵青禾侧坐在跟前,擦去胸口皮肤上的血迹,而后给伤口上药,轻声嘀咕着:

“刀掉海里,让妖女去捞就行了嘛,身上有伤还自己下去……”

“皮外伤罢了,又不重。”

“皮外伤也是伤,你好好躺着……”

……

璇玑真人身着白裙站在床铺跟前,左手托着没有任何配件的剑条,借着烛光来回观摩,眼底很是认真,在观察良久后,回身来到床榻跟前,在枕头旁侧坐。

夜惊堂本来偏头看着窗口,饱满圆月忽然落在咫尺之外,臀大过肩的曼妙背影着实让他愣了下,但尚未来得及细看,就被正在处理伤势的梵姑娘,把脑袋掰正了,还顺势训了水儿一句:

“你坐一边儿去,又搭不上手,凑这里来作甚?”

璇玑真人没搭理禾禾,略微转身靠在床头,翻转手中剑条:

“这把剑确实古怪,型制中正平和,不似兵器,更像是道门法剑。法剑可诛制鬼神、荡秽招将,为道门斩妖驱邪、济世度人之物,玉虚山的古籍上记载,说杀生沾秽气,会使人道心不正、法剑无芒,不利修行。你看这把剑,是不是比前两天暗了些?”

夜惊堂听见水儿道长这玄之又玄的话,眼底略显茫然,撑起身体,把暗金色剑条拿过来仔细打量。

剑条出炉时就是暗金色,并不像鸣龙图那样金黄夺目,此时借着烛火看去,确实有点发黑的感觉,但也不清楚是不是错觉……

叮~

嗡嗡嗡……

夜惊堂指尖轻弹细长剑刃,带出空灵嗡鸣,蹙眉道:

“意思这把剑只能斩妖除魔?”

璇玑真人微微耸肩:“世上哪儿来的妖魔鬼怪,可能只是此剑娇气,无坚不摧归无坚不摧,但也容易被污秽腐蚀剑身,就和铁剑沾水容易生锈一样。我去弄把剑鞘好好保护起来,以后用完及时擦剑保养,若是毛里毛糙用坏了,这世上估计找不到第二把。”

夜惊堂知道这把剑的霸道之处,已经很注意了,今天用完第一时间,就擦去血水检查剑身,心头寻思可能是袖子是湿的,没有完全擦干就包起来的缘故,当下便又把剑条递给了水儿。

璇玑真人把剑条重新包好,起身出门,寻找可以制作剑鞘、剑柄的材料。

随着房门关上,屋里便只剩下孤男寡女。

夜惊堂琢磨片刻后,目光从妆台的剑条上收回来,又望向面前的梵姑娘。

方才在海上风高雨急,梵青禾也没戴斗笠,衣服基本上都湿了,回客栈就着急给他治伤,也没时间收拾,可见几捋发丝贴在脸颊上上,稍微有点乱。

夜惊堂凝望几眼后,下意识抬手,想帮梵青禾捋了捋鬓角的发丝。

结果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手刚抬起来,低头认真包扎的梵姑娘,眉儿便是一皱,而后忽然探头,“嗷~”的一口咬向手指头。

?!

夜惊堂惊的右手一缩,稍微愣了下后,欲言又止。

梵青禾在想事情,以为夜惊堂又要动手动脚,才随口来了这么一下吓唬夜惊堂,此时也觉得自己有点幼稚,失了姨该有的稳重,便故作镇定道:

“没看我手忙着?伱再乱动,我真咬你了。”

夜惊堂有些好笑,把手收了回来:

“我就是看你头发有点乱,帮忙捋捋罢了。”

“光捋一下有什么用,浑身都是潮的,得洗个澡才行。待会让妖女帮你擦身子,她敢不答应你告诉我,我去收拾她……”

梵青禾做出恪尽职守的女大夫模样,认真把胸口的伤痕包扎好,可能是孤男寡女的有点紧张,弄完后就起身端着水盆出了门:

“好了,没事了,别动作太大牵扯伤口就行。外面那一大一小等老半天了,你去看看,我烧水去了。”

夜惊堂从海边回来后,因为身上血里呼啦,也没空闲和仇天合接触,当下坐起身来,取出干净黑袍套上下了楼梯。

当前落脚地,是距离海峡不算太远的小镇,因为看热闹的江湖人,都聚集在海边尚未打道回府,镇上倒是有万人空巷之感,客栈里面除了老掌柜便再无外人。

夜惊堂来到客栈外面,可见一个眼熟的小丫头,蹲在地上抱着大鸟鸟,手里捏着只不知从哪儿捉来的小甲虫,认真喂饭。

鸟鸟作为大口吃肉的猛禽,自幼还跟着夜惊堂生活,岂会吃这种东西,上下左右扭头躲闪,看模样已经是被热心丫头磨的有些生无可恋了。

夜惊堂见状有些好笑,取出装着小鱼干的干粮袋,递给小丫头,然后转身来到了马厩旁。

马厩里停着两匹骏马,往外便是客栈随风飘摇的灯笼。

身罩披风的仇天合,斗笠挂在背上,在马厩侧面负手而立,仔细观摩炭红色的烈马。

夜惊堂来到跟前,笑道:“几个月不见,仇大侠倒是越发年轻了,就这气色,说是四十出头也没人不信。”

仇天合回过头来,打量了下夜惊堂的身板,感叹道:

“你不也一样。初见你小子,还是宗师都算不上的愣头青,在衙门里当个小捕快,这才多久时间,都成高攀不起的国公爷了,还位列八魁第二人,郑峰走这么早,真可惜了。”

夜惊堂听到义父,轻轻叹了口气:“是啊。不过义父若在世,只要不告诉我江湖事,我到现在依旧是镖局少当家,现在正猫在红河镇过冬,可能也不会经历这些。”

仇天合想想也是,又询问道:“已经八魁第二了,接下来准备如何?平天教主和你应该打不起来,直接去找神尘老秃驴麻烦?”

夜惊堂现在对付冰坨坨都够呛,去收拾神尘和尚显然没胜算,想了想道:

“一步之差、天壤之别,感觉还需要沉淀一段时间,等过完年再看情况吧。仇大侠怎么来了江州?准备去什么地方?”

仇天合回头看了眼还在喂鸟鸟的丫头:

“闯了半辈子江湖,却从未离开大魏,到了这个年纪,再不出去闯闯,就没时间了,这次是和罡子一道,去北方逛逛。

“记得当年二十出头,和郑峰在黄泉镇喝酒,说好了等拿到刀魁名号,就去北方逛逛,让北梁人也见识下我们大魏的刀,结果……唉……”

仇天合说了两句江湖往事,却发现聊这些只是徒增伤凉,想想转开了话题:

“云璃怎么没来?那妮子和你年龄相仿,天赋也不差,在我看来和你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趁着现在有机会,应该带着多出去走走。不然你以后功成名就有家有业了,总不能让她一个人跑去闯江湖……”

夜惊堂对此连忙摆手:“云璃还小,这话可不敢乱说,不过这次出门就带着,在江州城那边,走得急没跟过来。”

“十五六不小了,想当年我十五六的时候,都满江湖跑追孟姐姐了,只可惜人才长得比你小子差点,不然当黑衙副指挥使的可能就是我了。”

“呵呵……”

夜惊堂和白发谛听孟姣认识,对此自然也不好开玩笑。

仇天合过来只是碰个面,也没正事要说,指点更是不配了,彼此聊了片刻家常后,就从墙边拿起油纸伞:

“行了,天色不早,罡子夫妇还在郡城那边等着,得回去了。”

夜惊堂自己都住在客栈奔波不定,自然也没有挽留一说,相伴送行询问道:

“罡子叔怎么没过来?是不是上次君山台的事儿……”

仇天合轻轻抬手:“你已经仁至义尽,他还能有什么意见。把闺女扔出来让我带着游玩,他夫妻俩留在郡城过孤男寡女的小日子罢了,这事等你以后有娃就懂了。”

“……”

夜惊堂和凝儿在京城的时候,也提心吊胆躲云璃,倒是明白意思,但也没有明说。

仇天合撑开油纸伞,罩在小丫头头顶,小丫头便念念不舍的松开了大鸟鸟,回头和夜惊堂摆了摆手:

“大哥哥再见。”

仇天合见状,低头教导道:

“看吧,不好好读书识字,这时候连句场面话都说不来,让师父来,就是:

‘半生浮沉江湖路,回首白发已盈簪。今朝又向天涯去,来日再会续狂谈’,这才像江湖侠客……”

“哇~师父好厉害……”

“那是自然……”

……

夜惊堂站在屋檐下,听见仇天合这话,都不太敢张口接茬,只是轻挥右手含笑目送。

而逃出生天的鸟鸟,看起来是被热情熊孩子喂出了心理阴影,躲在了脚后跟处探头“叽叽”了两声,算是道别。

踏踏踏……

很快,一大一小的背影,消失街面光影之间。

夜惊堂瞩目良久,直至脚步声彻底远去,才带着鸟鸟回到了客栈二楼。

夜色渐深,二楼多了些许水花声,应该是梵姑娘在洗澡,他一上来,动静就压了下去,变成了轻手轻脚揉胸。

夜惊堂倒也没走错门,当做什么都没听出来,回到自己屋里,却见出去找材料的水儿已经回来了。

此时房间的方桌上,放着一盏烛台,旁边则是几节木料。

璇玑真人在椅子上端坐,用青禾的工具刀,手法娴熟雕刻木料,已经能看出剑鞘的形状。

因为是临时制作,剑鞘相当简洁,就是一根深色长条,剑柄亦是如此,插进去后看起来估摸就是个三尺棍子。

璇玑真人削玉石做萝卜都是眨眼即成,做剑鞘自然信手拈来,把严丝合缝的剑柄安装上后,插进去可能觉得太单调,此时正在剑鞘上雕刻花纹。

夜惊堂本以为水儿在刻山水风景,来到背后打量,却发现水儿在剑鞘画符,‘敕令五雷……’什么的,比江湖上的算命先生写的黄纸符标准多了。

夜惊堂本来想用手穿过腋下顺手抱住,见状又压下杂念,郑重道:

“你还会这个?”

璇玑真人模样很有得道高人的风范,声音清冷道:

“本道可是玉虚山的小师叔,自然会。”

“五雷符我记得可以驱邪化煞,真有用?”

“信就有用,若是不信,就算把三清祖师的金身塑像摆在家里,也不过是三块石头。本道正在给此剑开光,小孩子一边玩去。”

小孩子……

夜惊堂感觉这称呼挺有意思,本想低头在脸颊上啵一下,但水儿开始掐指做法事了,这么来确实有点不敬,便在床榻上坐着认真观摩。

而梵青禾就在隔壁,距离这么近显然听得到对话,在浴桶里插话道:

“你别听她胡扯,三清祖师要是知道有她这号徒子徒孙,当场就得气晕两个。你信她开光,还不如让我来,我可是冬冥部正儿八经的大祝宗……”

夜惊堂听见这话,才想起梵姑娘是冬冥部的大祭司,论起装神弄鬼来,怎么也比水儿讲究道法自然的道门弟子专业,当下回头道:

“梵姑娘也会做法事?”

“那是自然。”

梵青禾见夜惊堂好奇,当下便坐直身体,以神婆腔念起了的咒语:

“吽嘛呢叭咪哞……”

不得不说,梵青禾专业功底相当扎实,念起咒来嗓音空灵妖异,带有胸腔共振,隔着墙壁都能让人脑补出一个神秘莫测的大胸巫女……

夜惊堂认真听了下,觉得确实有蛊惑人心的感觉,便询问道:

“这是什么咒语?”

“求雨的,按照记载,要杀俩人祭天才有用,这年代早就没人信了,也就祭祀祖辈的时候拿出来念念。”

梵青禾回应两句后,又想起了什么,声音凶了几分:

“姓陆的,你光玩不干事是吧?我给他处理伤势忙活这么久,你不搭手也罢,还在这里装神弄鬼?他衣服都是潮的,你用热毛巾给他擦擦身子,水都打好了。”

夜惊堂转眼看去,见洗脸盆里放着热水,便笑道:

“我自己来就行了。”

“你让她来,堂堂男人,还能在女人面前一点地位都没有?又不是没进门……”

璇玑真人见禾禾凶起来了,倒也没说什么,把剑鞘放下,起身端起热水盆,步履盈盈来到床榻跟前,眼神示意:

“躺下吧。”

夜惊堂感觉水儿不该这么听话,但这里也没外人,当下还是躺在了枕头上:

“那辛苦了。”

“哼~”

璇玑真人把水盆放在小凳上,在床榻旁优雅侧坐,解开了袍子,用手拧干热毛巾,慢条斯理擦拭夜惊堂的腹肌。

动作说是擦身体的话,那肯定很敷衍,但若是说在撩骚挑拨,确实是相当到位……

夜惊堂躺在枕头上,本来还想保持风轻云淡,但很快就发现,水儿擦着擦着,就滑到……

还用小手握住剑柄,上下动了动……

?!

夜惊堂暗暗吸了口气,略微撑起身体,有些受宠若惊的看着水水。

璇玑真人手法很是温柔,眉眼弯弯道:

“嗯哼?舒不舒服?”

“……”

夜惊堂想开口答应,但隔壁的水花声明显没了,他只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隔壁的梵青禾,显然听出了不对劲,也不好意思开口问璇玑真人在做什么妖,只是迅速擦干身子穿好衣服,跑去了外面,临走时还来了句:

“还道门中人,真是……呸呸呸……”

……

夜惊堂也不好插嘴,等到梵姑娘脚步消失了,才坐起身来,想要抱住善解人意的水儿。

但璇玑真人昨天被欺负惨了,方才只是收拾禾禾罢了,可没有白给的心思,见状眼神微冷,作势要拔去斩凡丝。

夜惊堂见此某处微寒,又倒头躺好,任由水水拾掇。

“想继续?”

“嗯。”

“说,我是色胚。”

“你是色胚……嘶~别别别,我是我是……”

“哼~……”

……

——

另一侧,林安郡。

白天望海楼一战,消息早已经传到了八十里开外的郡城内,虽然江州尚武之风不算浓郁,但距离如此之近,反响还是很大,上到乡绅下到走卒,甚至是刚刚回府的吴国公,都在聊着此事。

啼踏、啼踏……

夜雨之中,一匹白马自官道飞驰而来,进入了东陵码头。

马上坐着两人,前面身着披风,带着斗笠遮掩面容,而怀里还侧坐个青衣女子,被披风裹得严严实实以免沾染雨水,露出的冷艳脸颊,在街边来回打量,倾听着茶馆酒肆里的话语:

“据弹腿门的掌门说,龙正青近、中、远都能打,根本没短板;夜惊堂这身板,确实称得上举世无双了,挨了十几下都和没事人一样,最后直接一招制敌……”

“确实如此,打完架竟然还能潜到海里捞刀……话说那把剑咋回事?我听人说,那把剑不是一般的锋利,好像连剑柄都没有,就是根剑条……”

“估计是在萧山堡得手的,令狐观止可是铸剑大家,憋了三十年,铸出把神剑来不稀奇……”

……

马背上,骆凝缩在披风里,听见此言询问道:

“他找到天子剑了?”

薛白锦聆听片刻杂谈后,摇头道:

“天子剑是始帝所铸,据史书记载,应该长两尺出头,宽一寸,和描述不像,而且距今都快两千年了,夜惊堂找到也不可能用于实战,应该不是。”

骆凝此行跑过来,是听说了龙正青下战书,担心夜惊堂出事,拉着前女友过来护驾。

璇玑真人的马很快,先行抵达,而她和白锦走在后面,等跑到萧山堡时,夜惊堂都已经走了,便又追过来。

此时听见望海楼的纷争已经结束,夜惊堂也没什么大碍,骆凝估摸正在某地落脚修整,开口道:

“从望海楼回来去江州,必然经过官道,在这里等着吧,过去了估计也很难找到人。”

薛白锦微微颔首,来到客栈外翻身下马,想了想道:

“萧山堡若是没下落,天子剑就很难找了,此事告一段落吧。你往后是和我一道游历江湖,还是留在江州,到时候陪着夜惊堂回京城?”

骆凝闻言脚步微顿,眼底闪过一抹迟疑——对呀,找不到天子剑和传国玉玺,白锦就没有在江湖闲逛的理由了……

她肯定是想回小贼身边,但这一走,和白锦的江湖路也算有始有终了;往后她嫁人,白锦回去当教主,彼此各奔东西,很难再像现在这样朝夕相处……

骆凝很舍不得夜惊堂,但和夜惊堂是天长地久,和白锦确实过一天少一天,纠结稍许后,询问道:

“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回南霄山?”

薛白锦把马停进马厩,转眼望向西北:

“我往前跨出一步,总得找个人当试刀石,让南北江湖知道我薛白锦的道行。”

骆凝听见这话,就知道白锦这武痴,想去找左贤王试刀。

这路程可不是一般的远,光走都得走个把月,当下拉着白锦进屋:

“有了道行,也得先把底子夯实,马上年关了,你这么着急作甚?等过完年再说。”

薛白锦一个人行走江湖,再强同样会感到孤单,见凝儿还是有陪着她的意思,自然也没再多说……

———

细纲没了没剧情,请假条也没了,只能慢慢憋撑到下月初,其实字数也不少or2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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